我从郑州回到家里的时候,家里已经开始放暖气了。侯太广说今年冷得很,他明天回去接老太太。我也觉得好像比往年冷得早些,就跟侯太广商量着不让乐乐去姥姥家了。
“马上该考试了,孩子冻得手脚都伸不开,这几天就让他在家吧。”
“冻点有啥呀,我小时候冻得龇牙咧嘴还得干活哩。天不亮就被大人喊起来拾粪,夏天还好点,瞌睡瞌睡吧,不受啥罪,一到冬天,趿拉着一双破单鞋,还得过河,大冬天光脚走在冰水里,你说是什么味吧!”
“你那时候不是赶上那个年代了吗?现在咱有条件不让孩子受罪,何必要再人为地给孩子制造痛苦呢?孩子的耳朵都冻烂了。”
“给他买双护耳。”
“他不戴。”
“为啥不戴,我小时候想戴有呗?都是享福享惯了。我不知道小孩吃点苦有啥不好,他不就受受冻嘛,我小时候大冬天穿一双破单鞋,连袜子也没有,上课坐在教室里哆嗦得心口子疼,脚冻得直淌水。那时候我做梦都想有一双袜子,他放着东西还不戴?冻哩轻。”说到最后,他俨然像是在声讨十恶不赦的大地主了。
我愣愣地看着侯太广,不明白天下怎么还有这样的父亲。这明明就是谬论,就是不讲理嘛,我甚至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有点虐待狂。
愣了片刻,我慢慢缓过神来,就又说:“说来说去,你那时候不还是没条件嘛,你不想那样也不行呀……”
“妈妈。”
在听到儿子细细的叫声的同时,我感到我的毛衣被轻轻拽了一下,我马上收住嘴边的话回过头,看到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身后。
“乐乐。”我叫了声儿子,觉得心里猛地疼了一下。
“妈妈,你别给爸爸吵了,我星期天还去姥姥家。”儿子泪眼汪汪地说。
我的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刚才在忍耐中生出的诸多委屈,也一下子涌到心间,与被儿子唤起的母爱交融后忽然变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我心中冲撞着。
“不走,就是不走,看谁能把咱们怎么样。”说完,我拉着儿子站起来走了。
身后,传来侯太广一声重重的叹息,然后是怒冲冲恶狠狠的一声大吼:“我说的话连个屁都不胜!”
我搂着儿子坐在床上,默默地流着泪,儿子从纸抽盒中往外拽着面巾纸,给我擦泪,一双软软的小手在我脸上摸呀摸的。我接过他手里的面巾纸说:“妈妈自己擦,你去写作业吧。”
“妈妈别难过了,你这么难过,乐乐不舍得离开你。”儿子奶声奶气地央求着,一双淡淡的眉毛蹙得小脸都缩成了一团。
我的心又猛地疼了一下,泪水汹涌而出。
儿子从小爱皱眉头,还不会走路,抱在怀里的时候他就经常皱着眉头。看汽车皱眉,看书皱眉,遇到疑惑的事皱眉,遇到不开心的事还皱眉。开始我是很喜欢看他皱眉的样子的,稚气的小脸充满深思,两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目标,那个专注呀,稚气的脸上一旦注入专注,实在是很可爱、很能打动人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儿子紧蹙的眉里布满了忧伤,从看到那忧伤开始,儿子紧蹙的双眉就只剩下让我心疼了。
侯太广的母亲是星期六下午到的。不用说,又叮叮咣咣地带了好几大包东西。
“今年在这儿过年吧,离春节就剩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吃晚饭的时候,我试探着对老太太说。虽然我猜到侯太广这时候把他母亲接来,肯定是想让老太太在这儿过年,但我还是不死心地盼望着奇迹出现。
老太太略带羞涩地笑笑,看了看侯太广。
侯太广头也不抬地耷拉着眼睛“嗯”了一声。
星期一上午,我去单位,我们单位每到春节都要出两千多首谜语,其他企事业单位的文娱活动,扭秧歌呀,玩龙灯呀,跑旱船呀,等等,都要我们单位派人去,春节前是我们单位最忙碌的时候,也是不允许搞小自由的时候。星期三就是元旦了,按照往年的惯例,元旦前工作要分配下去,过了元旦,就各就各位了。虽然我每年都是被安排在馆里出谜语,但不去看看,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就丢下洗了一半的衣服,去了单位。
我先到我们部看看,看到全部室的人都在。刘莹看到我,很惊异地叫了声“姜水”,就跑到我跟前抱着我的胳膊,莽莽撞撞地说:“姜水,你怎么来了,我正准备往你家打电话呢。”
我问她有事吗。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算着你该回来了,想给你说说话。”
我给我们部室的人打着招呼,回答着他们的问长问短。然后,我注视着我们部室主任问:“今年怎么安排的,知道了吗?”
“下午开会,我就说一会儿给你打电话,让你下午再过来,上午就不用过来了,才回来,在家里再休息半天。”部室主任笑眯眯地说,他那张憨厚和悦的面孔,什么时候看到我都觉得挺亲切的。
“我怕馆里有什么事,在家待着也不放心。”我笑了一下说。
“那你就到馆长办公室转转吧,给他报个到。”部室主任说。
我去了馆长办公室。下午开会,我还是被安排在馆里出谜语。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太太说明天就是腊八了,我跑到画室门后看看挂在门上的挂历,明天果然是腊八。
这让我不禁有些踌躇,我以前没出阁的时候,我们家过腊八,我母亲就用黍米、小豆、豇豆、红枣、糯米、百合、枸杞、花生这类东西熬成粥,然后再根据当时的情况、时间呀、经济状况呀,等等,做几样或简单或丰盛的菜,一家人就围着桌子一边喝着腊八粥,一边品评我母亲的手艺。
跟侯太广结婚后,因为侯太广不喜欢喝粥,他说他们家过腊八的时候都是喝豆腐汤吃烧饼。我问他豆腐汤怎么做,他说先炒点肉片,有高汤了就用高汤,烧开后把豆腐、粉条、白菜放进去煮一会儿,再把搅好的面糊倒进去就中了。
虽然我觉得他这话不可信,他们家穷得连袜子都穿不上,还有高汤有肉片煮豆腐汤?但我还是按照他说的那样做了豆腐汤。还别说,喝着真不错。这样的豆腐汤是晚上的饭,侯太广说过腊八就算过年了,要吃过年的饭,他们家过年是要煮一块肉,然后和粉条、豆腐、萝卜或白菜一块儿烩一个菜。
所以跟侯太广结婚后,我每年腊八的上午都要煮一块儿肉,中午把这块肉和粉条、豆腐烩一个菜,然后再和这个菜搭配着做几个菜,主食由于侯太广没强调,我一般都是米饭,到了晚上,我再把煮肉的汤和豆腐、粉条、白菜一起做成豆腐汤。
今年侯太广的母亲在这儿,她又不吃肉,我还得给她单独做,而她认为的好菜,都是不合时令的比较贵的菜,这些菜家里还没有,明天还得上超市去买。今天下午才开了会,我不能明天就不去吧,谜语组的组长是调研部的主任赵大姐,她又是个眼皮儿薄得不得了的人。
我一边洗着碗,一边发着愁。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谁拿来过一件杂粮,不禁心里一亮,我们家不喝腊八粥,不一定别人家不喝呀。即使不喝,送东西给她,她也会高兴的呀。我急忙放下手里的碗,跑到储藏室找到那件杂粮,心想,要是前些日我没把包装拆开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送她一件了。不过也没关系,赵大姐这个人,多少给她点东西,她对你都不一样。我打开装杂粮的纸箱,看到里面还有十几袋没打开的粮食,就找了个手提袋,拣了六样不重复的粮食装好。明天的事情我已经胸有成竹了。
果然,我把粮食拿给赵大姐之后,她就笑容满面地说:“出谜语得到过了元旦,你刚回来,还来单位干啥,这两天别过来了,在家休息休息吧。”
过完元旦上班的时候,家里的活我基本上也算干完了。但因为侯太广母亲起的风波却是接连不断,先是给她洗衣服的时候她不让我把她的衣服放在洗衣机里洗,她倒不是现在这样,以前她就不让我把她的衣服放在洗衣机里洗,但以前或者是夏天,或者我不忙,她不让在洗衣机里洗,我就给她用手洗了,但现在单位忙得头不是头脚不是脚的,况且她的衣服又厚,一湿水我掂都掂不动,怎么用手洗呀?她就说她在家的时候,这些衣服都是家里的那几个媳妇给她用手洗的。
那你就在家呗,还到这儿干什么。但这话只能想想,说是不能说的,弄不好她哭将起来,侯太广又不知道怎么给我闹了。
很多时候,我觉得侯太广对他母亲的眼泪有一种焦躁感,无论什么时候,他一见他母亲的眼泪就急,就失去了理智。不问三七二十一,得先找当事人闹一场。而事实的真相,总是在他的大吵中大白于天下。
我有乐乐的时候,同事来我们家看我,女同事见面,少不了家长里短的问这问那,在我回答同事们的询问时,涉及我母亲和侯太广的母亲,为了便于同事们区别哪个母亲和哪个母亲,我谈到我母亲的时候,就说我妈,谈到侯太广的母亲时,就说我婆婆。
这下可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把她房间的门锁上了,叫她吃晚饭怎么也不开门。先是侯太广敲她的门,叫了声吃饭了妈,没反应。因为侯太广那时候刚下班,就问她大姐怎么回事儿,当时因为侯太广的母亲说她得念佛哩,不能洗小孩的尿布等一些脏东西,侯太广就让他大姐住我们家照顾我月子,所以平时洗衣、做饭这些事都是她大姐做。
大概她大姐说不知道,侯太广就铁青着脸进了卧室,问我老太太怎么不吃饭。我当时正在吃我的月子饭,听到他这么问,当时就很不高兴。我一天都没见他母亲的面了,她不吃饭我怎么知道。
这情况,侯太广和他大姐也不可能吃成饭了,两人就轮番叫,这个叫完那个叫,后来侯太广就站在他母亲的房门口发脾气了。
“我天天上班累死累活哩,你还天天给我闹事,你要不想在这儿住了明天我就送你回去。”
这么一嚷嚷,她把门打开了。片刻,侯太广就气势汹汹地又闯到卧室,问我:“你喊咱妈老婆子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气呼地一下就上来了:“我什么时候喊她老婆子了?我哪次喊她不是喊妈。”我很大声地说。
“今天下午你没喊咱妈老婆子吗?她在那屋哭得饭都不吃了,说你喊她老婆子了。”
“你让她到这儿哭吧,我问问她我今天下午什么时候喊她老婆子了?我今天一天都没见她,上哪儿喊她老婆子,再说我喊她老婆子干什么,不是没事找事吗?”
“别气了妹。”她大姐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嚷嚷,走进来坐在我的床边说,“咱妈说你当着你单位的人喊她老婆子,没喊她妈了。不是哩,我知道,你不是不亲她,我给她说了,那娘家妈也得喊妈呀。”
后来老太太在的时候我说话就很注意了,能少说一句,决不多说一句,实在不行,我就把情况给侯太广说说,让他看着办。
“侯太广呀,咱妈不让我把她的衣服放在洗衣机里洗,非让我给她用手洗。你也知道,春节前是我们单位最忙的时候,我天天还得上班,还得买菜,做饭还得做两样,忙得乐乐都顾不上接,咱妈还要让我给她用手洗衣服,咱的衣服都能在洗衣机里洗,她的衣服为什么不能在洗衣机里洗?反正我顾不上给她用手洗,要让我洗,我就在洗衣机里洗,不让在洗衣机里洗,你就给她洗吧。你劲大,在部队又实践锻炼过。”在一次晚饭后,我看正看电视的侯太广心情很好,就坐在抠着佛珠也在看电视的侯太广母亲的对面说。
明人不做暗事,我既然说你,我就当着你的面说。也让你儿子知道我没冤枉你,大不了他碍于面子,和我吵一架。
“那就在洗衣机里洗呗。”侯太广有些不耐烦地说。
“给我洗坏了,我穿啥?”坐在我对面拨着佛珠看电视的老太太慢声细语地说。
“洗坏了再买。”侯太广更加不耐烦地说完,卷了卷他棕色的棉睡袍躺到了沙发上。
可谁想到一波刚平一波就又起来了。腊月二十三那天,俗称小年,民间是祭灶的日子。小时候回老家过年,这天一家人都是要由奶奶率领着洒扫庭院、清扫房屋的。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后,奶奶就毕恭毕敬地把灶王爷灶王奶奶的年画贴在灶屋里迎门的墙上,画上的这对伉俪都是白白胖胖、慈眉善目的。奶奶说他们是咱家的掌家之神,一家老小一年中所作所为他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到二十三这天,他们要到天上向玉皇大帝述职。我听着奶奶的讲解,小小的心里慢慢明白了年画两侧的一副五言对子的涵义。“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这就是说家家户户都希望平时被灶王爷庇护着,到二十三这天去向玉皇大帝述职的时候,就在老天爷那里多多美言几句。
但我在我妈家,还有跟侯太广结婚后,二十三就没有祭过灶了。这是因为生活在我们这座城市的人都不祭灶。大约是没有可贴那些年画对子的地方吧。虽然不祭灶,但小年还是过的,尤其是晚上,吃饭前还要放上一挂鞭炮。
那天已经吃完饭了,我在厨房收拾着,侯太广和他母亲在客厅看电视。昨天刚给乐乐买了支枪,大概是新鲜劲还没过,这会儿拿着枪,满屋跑着练瞄准。
忽然听到老太太气恼的呵斥声,“你咋恁恼我呀,大过年的用枪对着我,那要是个真枪,你还想一枪打死我哩咋哩。”
我一听,放下手里的抹布就往客厅跑,刚跑到客厅门口,就看到侯太广正拿着拖鞋往儿子的屁股上摔。随即,满屋子都是乐乐的哭声。我慌忙跑过去,用力抱着侯太广的胳膊说:“大过年的,让孩子哇哇哭着,这你怎么没讲究了?”
侯太广看了我一眼,扔掉手里的拖鞋穿到脚上,转身看见扔在沙发上的枪,拿起就在墙棱子上摔成了两截。只听见“哗啦”一声,我吓得猛一哆嗦,再睁开眼,就看到儿子脸上的泪水已经流成了小河。
“妈,你不知道腊月里不兴打孩子吗?”我站在乐乐旁边,侧目瞅着侯太广的母亲,冷冷地质问道。
“知道呀,谁知道广恁二架呀,你打他干啥呀,以后可才恼我吧。”老太太耷拉着眼,没有好声调地说。
我把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侯太广的脸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一看到侯太广母亲那张脸,就会想到地主婆。这个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经的人,却一点也不少是非之心,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让她的这些孙男嫡女围着她转。
这是一位被纵容惯了的极度自私、又极度心胸狭窄的老太太。
好在出了正月,天一暖和侯太广就把她送回去了。
她走了大约一个月的时候,电视上和报纸上开始报道有关非典的消息。学校也发来通知,三月份的学习取消,什么时候再开课另行通知。
我给项伟打了个电话,他说中央已经下了文件,尽量取消大规模集会。
“在家安心画画吧,尽量少和人接触,没事儿,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
这一时期以来,我和项伟联系得很少。侯太广的母亲在这儿住着,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心里觉得不自在。所以虽然项伟还是时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也只是偶尔给他发个信息问候一下。项伟也了解我的情况,只是在侯太广的母亲走了之后给我打过几个电话,也多是在非典之后。
三月底的一个下午,我去单位开会,听一位同事说,一五九医院已经死了一个从北京打工回来的非典病人。我心里不由得一凛。又听一位同事说,中心医院也死了一个从北京打工回来的非典病人,我的头就有些发晕。我感觉非典已经飞到我身边了。开完会出来碰到赵大姐,她说我们市已经有七个非典了。我愣怔了一阵子,决定去医药公司批几十包板蓝根。瘟疫可不是月儿四十就能过去的,多买点放屋里,心里也踏实。
第二天上午我给刘莹打了个电话,她说:“得买药。这病只要一得上,十二个小时人就死了。”
项伟为什么不告诉我非典的厉害呢,他是不知道,还是怕我担心?
星期一上午我又给项伟打电话,问他知道不知道得上非典十二个小时人就死了。
“哪儿有那么快呀,最佳治疗时间是在出现征兆的十二个小时之内。你别听社会上那些人以讹传讹自己吓自己。你就在家里待着,尽量减少和人接触的机会。记着多开窗通风,经常熬些醋熏熏房间,每天吃些大蒜,心情好点就行了。”项伟把以前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
虽然我知道项伟既然这样告诉我,自然有他的道理,他了解的情况肯定比我多得多,但我还是觉得心里惶惶地,没个着落。
下午的时候,我跑到我经常买药的那个药店里看看,乱哄哄的全是人。药方排着队,喊谁,谁付款掂药。我有些奇怪,不都是抗非典的吗,怎么那么多种药方?一问,有从这张报上抄的,有从那张报上抄的,有从这医院开的,有从那医院开的。再看药方,有的一服八九样,有的只两三样,但万变不离其宗,翻来覆去也就十几味药。我有些迷茫,中医用药是很讲究的啊,不要说多一味少一味药了,就是克数不对,都是不行的。我决定还是回去再琢磨琢磨药方。
我给项伟打电话,告诉他我明天决定买药熬汤药了。
“不要太大意了,还是小心点好,要不然我明天买药连你的也买住吧?”我心慌意乱地说。
“我们记者站已经发药了,我本来是不想喝的,但看他们都喝了,我也跟着喝了。”项伟说到这儿稍顿了顿又说,“唉,看来我也是个凡夫俗子终不能免俗呀。”
“话不能这样说,还是应该喝的,最起码心里踏实了。”我对项伟的什么凡夫俗子之类的话很是不以为然,什么时候了,都生死攸关了,还说这个。
“人的从众心理是挺可怕的,好像跟着群体就觉得安全些,但是就真安全了吗?就几个方子,那么多人喝,人和人的身体状况都是不同的,又没经医生看过。”项伟的声音听上去既严肃又带着很大的担忧。
我沉默着,觉得项伟的话也挺对的。
“想喝就买吧,买之前最好找个中医给你把把脉,让他看看你那个药方,你不是中医,只从《本草纲目》上了解那点药性是不够的。”项伟的声音虽然很温和,但我还是听出了这温和中的无奈。
只有给项伟打电话的时候,我惶惶的心里才觉得安稳一些。
晚上的时候,我凑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侯太广身边对他说:“把乐乐接回来吧,非典这么猖獗,他在咱妈家我老觉得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啥呀?他在他姥家离学校还近些,被传染上的几率还小些,咱家离学校恁远,你以为路上还怪安全?”侯太广阴沉着他那张胖脸说。
“你也知道,孩子天天想家,我在一本什么杂志上看的,孩子老想家就会导致免疫力下降,现在非典又没什么特效药,全靠自身的抵抗力。孩子在家跟着父母,心情愉快了,免疫力自然就会上去了。”我说着我事先想好的词儿,很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侯太广趔趄着身子,脸上带着捉摸不定的笑看了我一会儿,半信半疑地说:“哪本儿杂志呀?”
“就是忘了嘛。”我拉长了声音注视着他说,“那篇文章后面还附了一份社会调查呢,调查显示没有跟着父母的儿童比跟着父母的儿童容易得病的几率高百分之三十了都快。”
“唉,你想接就接吧。可别让我管呀。别等到下雨刮风天不好了,又让我接送哩。”
“不让你管,放心吧。咱院在乐乐那个学校上学的孩子不也有好几个的嘛,人家都是几家在一起雇辆三轮车,到上学的时间三轮车就到大门口了,放学人家还给送到大门口。”
“一辆车最多拉几个小孩呀?”侯太广的语气变得正常了许多。
“最多坐四个。”我知道他对这个答案会满意,“再说这事不还是咱掌握吗?”
侯太广终于同意我把乐乐接回家了。我真想马上就往我母亲家打个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乐乐,但又怕侯太广不高兴。而且乐乐听到这个消息后肯定让我现在就去接他,天已经这么晚了。
我去给我妈送药的时候,把接乐乐回家的事告诉了她。
“侯太广同意就行,要不然还是生气。孩子接回去了,就别再跟以前样哩,一个打一个护,在教育孩子上两个人意见得一致。侯太广再打乐乐的时候你别再护着了,就是再不满意,等乐乐不在家的时候,慢慢给他说。他是乐乐的爹哩,他不想让乐乐好吗?再说,你也确实太护孩子了,谁也不能说乐乐个啥,谁只要一说,你赶快先替他开脱了。”我母亲语重心长地说。
我答应着,觉得母亲有些地方说得很对,但有些地方还是不了解我为什么那么做。
群艺馆每周的例会也不开了。刘莹给我打电话说馆里每个部室都发药了,形状就跟阿司匹林那样的大白片片,说是在水里泡泡,做室内喷洒消毒用的。一个部室还配发了一个高压喷壶,后来又发了些口罩、温度计什么的。
侯太广说他们单位每个办公室也发药和高压喷壶了,而且进他们单位办公楼的楼梯上还铺了麻袋,过一个小时就往上面洒一次过氧乙酸。我问乐乐他们学校洒药了没有,他说连院子里洒的都是。
我把所有的家具及地板都用稀释过的过氧乙酸溶液抹了一遍。我从柜子里扒出了一条旧被罩在溶液里泡过后,铺在了门口。我已经把夏士莲换成了舒肤佳。我每天进屋都是先把脚放在湿漉漉的旧被罩上,然后再小心地退掉鞋子,这个过程是决不能用手的,手是留做下一步脱外衣用的。褂子、裤子,都是要脱掉的。然后是用舒肤佳洗手,洗脸;再漱口,刷牙;再用湿毛巾擦头发,再用舒肤佳洗毛巾,用过氧乙酸泡毛巾。我的玻璃窗一天到晚地开着,即使刮大风的时候,我也不敢全部关严,我的房间因此需要每天打扫。
侯太广也不怎么出去了,每天下了班就往家跑。乐乐养成了进家先洗手的习惯,每天到家先在湿漉漉的旧被罩上踩几脚,然后才慌慌地换鞋、脱衣服、洗手。
那天,我像以往一样在家无聊地一边翻看着一本画册,一边有些心神不宁地考虑着我的长卷。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刘莹的短信。
黯淡是这人间,美丽不常走来,你知道,
歌声如果有,也只在,几个唇边旋转!
原来是林徽因的诗,这个刘莹,一定是被这首诗感染了,这会儿正惆怅着呢!不多一会儿,我的手机又响了,我拿起一看,还是刘莹的短信。
姜水,你真伟大,居然在这个粗糙的世界保留了本色。
我不禁笑出了声。这个刘莹呀!肯定是想让我给她打电话了。就是不给你打,就是让你着急。我坏坏地然而很开心地想。
果然,过了不久,刘莹的电话打过来了。
“姜水,收到我的短信了吗?”刘莹娇柔地有些嗲声嗲气地问。
“收到了。”
也许是物极必反吧,我一听到刘莹这腔调,我身上的肌肉就都收缩成了一团,所以说出的话,也都是硬邦邦的。
“怎么说话这么冷呀,又生气了?”
“没有,挺感动的。”
“别骗我了,我听你的声音就不像是被感动的声音。”刘莹幽幽地说。
“真的,你的短信真让我的心情开朗了很多。”
“哼哼。”刘莹有些傻气地笑道,“在家干什么呢?”
“没事,看画册呢。你呢?”
“我好无聊呀!姜水,过来给我说说话吧。”
“你在哪儿呢?”
“还能在哪儿?在家呗。你过来吧,姜水,我最近画了几张画,我感觉挺好的,我觉得你看了也肯定喜欢。”
“还是油画吗?”
“我就是画油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过来吧啊,来说说话。你看咱们都多长时间没见过面、没好好说说话了,你难道不想我吗?”
我下了楼,从车棚里推出我那辆破旧的自行车,骑出了我们家属院的大门。
五月中旬的午后,太阳的光线已透出些初夏的气息。湛蓝湛蓝的天空像空阔的大海一样,没有一丝云彩。记得去年秋天和刘莹一起在这里散步的时候,天气好像也是这般的晴朗,只是那时候的树叶没有现在这般亮得逼人眼,渠岸堤上的柳丝也不像现在这般柔嫩鲜亮。
项伟呀,就是在这条路上,我第一次同别人谈到了你。我在心里对项伟说道。一想到项伟,以往他留在我记忆中的一些飘忽、断续的表情、目光和只言片语就又占据了我的脑子。
我心神恍惚地慢慢骑着车,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发现我已经踏到了另外一条路上。我有些吃惊,慌忙下了自行车,站在路边迷茫地四处看着。
“还没有看见我?”
我听到像是刘莹这样说了一句,就顺着这声音望去。刘莹正推着自行车朝我走来。
“我老远看见你就开始给你招手。唉,谁知道走到我跟前不但不理我,竟然还从我跟前骑过去了。我就准备看着你能走到哪儿呢?”刘莹慢慢走到我身边,带着股邪味很浓的笑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是没看见。你过来多久了?”我满怀歉意地说。
“早来了。等的就得有半个小时了。”刘莹气呼呼地说。
“太夸张了吧?”我笑道。
“第一次邀请你到我家,你就这样心不在焉。你知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到过我家。”刘莹还是余怒未消地说。
“好了,走吧。在大街上呢。咱俩见一次面也不容易,别生气了。”
“哼,你总是对我漫不经心的。”
“你看咱单位那么多人,我和谁散过半天步?去过谁家?”
刘莹的家其实离这条路还有很远,我觉得几乎已经到了城市的边缘。在一个看上去很一般的住宅小区的三楼,刘莹拿出钥匙打开了一个怎么说也不能算是新的保险门。
“怎么样,我的家还算温馨吧?”刘莹仰脸看着我,很自豪地说。
“不错呀,布娃娃挺多的,连地板上扔的都是。”说完,我又环顾了下四周,接着道,“艺术气息也挺浓的,一看就是你住的房子。”
“那边是我的卧室,就别去了,太乱。”刘莹指了下左手的那个房间说,“到我的画室吧。”
一站到门口,我就被刘莹那几乎占去了一面墙的书吸引住了目光,在我的记忆里,除了我的画室里有一墙的书外,很少再见到哪个画家的画室里有这么多书。
“意外吧?没想到我刘莹会有这么多书吧?”刘莹满脸得意地说。
我笑了笑,向她的书柜走去。
“姜水,我给你读首诗吧。”刘莹说,手里已经拿了本谁的诗集。
我欣然答应道:“谁的诗呀?”
“你先听听,看看能不能猜出来。”刘莹笑眯眯地说。
“行呀,你读吧。”我说。
“好,你坐这儿。”刘莹说完,顺手推了推书桌前的那把转椅。
这是一个稍显凌乱,但却除了书、颜料和一台电脑之外没有任何多余之物的画室。书柜的对面是一个画架,靠窗是一张小一些的书桌,书桌上除了一台台式电脑外,几乎全都是书。而刘莹刚才推过的那把椅子,就是这个房间里唯一可以坐的东西了。
“没关系,你读吧,我在这儿站着刚好一边听你读诗,一边可以看看你的藏书。”
“那我也站着读吧,你别不认真听呀。”
《致你》
异乡人,如果你赶路时遇见我,
并且渴望与我交谈,为什么不与我说呢?
我又为什么不和你交谈呢?
“谁的诗呀?”刘莹抑扬顿挫地读完,从书上抬起眼睛调皮地看着我问道。
“好像是惠特曼的吧。”
“姜水,你真厉害。一下子就猜到了。我真是佩服你了。”刘莹扬了扬手里拿着的另一本书说道,“我再给你读一首,你猜猜是谁的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你是一个很诗意、很温柔的女孩,为什么你平时要把这么好的一面隐藏起来呢?”
“因为我怕受到伤害。”
“那你在以前的生活中是不是遇到过很多伤害呀?”
“我不想回忆以前的生活。”
“你不是让我来看画的吗?”
“哦,对了对了。你看我这猪脑子。”
我进了那个满是画的房间,只觉得地上到处都是巨大的花朵和古代美女。
“这是第一幅,从这儿开始看。”刘莹拍着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幅画,对我招手。
我走到近前,看到画面上有一朵白色的类似于月季或是玫瑰那样的花朵,花朵上有一幅着夏商时期服装的年轻女子,在这位年轻女子的旁边,还有几帧小了很多的年轻女子的画像,也都是夏商时期的装束。而画面的背景,则是夏商时期的建筑轮廓。
第二幅也先是一大朵夺目的花,然后是一些年轻女子的肖像,背景是西周的建筑。然后是第三幅、第四幅,总共六幅,整体结构基本如此。花朵、美女、建筑。在每幅画的一角,我都看到有几个用铅笔写上的小字:《花容•伤悼》。
“你是想通过画面,反映中国不同时期的妇女在社会中的地位和她们内心的种种感受吗?”我看着画一边琢磨着,一边问道。
“嘿嘿,”刘莹笑道,“姜水呀你不知道,我为了找这些素材费了很长时间呢。我就是想探究为什么人类进入了父权社会以后,伴随着生产的迅速发展和众多文明的辉煌兴起,女人在家庭和社会中的地位却骤然下降了?文明社会以后的各种人类文化无一例外地都将男尊女卑作为当然的社会观念和道德规范。为什么始终处于独立发展状态下的中国文明,在社会组织结构、政治经济体制以及意识形态观念上,都与西方文明有着那么大的差异。”
“好,你选择的这个主题太有意义了。想中国历史,浩浩五千余年,可挖掘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我不禁感慨万端地说,“你看,离初民社会不久的先秦时代,应该说还正处在人类文明的幼年时期,但那时候女子的地位还是比较高的呀!为什么呢?一是形成于原始社会的一些习惯制度还留有遗存,但更重要的是那时候的人更接近自然性,人离自然性越近,就离人性越近。我刚才看你的画,前三幅应该都是这个时期的,不仅从装束上可以看出来,从表情上也可以看出来。到第四幅,大概是到汉朝了,那些女子的表情就已经带着黯然和忧伤,不像刚才那几幅画上的女子表情坦然。因为西汉武帝之后,儒学思想逐渐成为中国官方的正统思想。儒家所提倡的道德、礼法标准也就逐渐成为社会主流的道德规范和行为规范。而在儒家忠、孝、仁、义、礼、智、信这一整套思想中,唯独缺了爱。虽然他们也说到仁者爱人,但这个爱更多的是政治层面上的东西,是一种手段而不是人本性中一种自然的、发自人内心的感情。这种欠缺使中国人几千年都不了解什么是爱,一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处于迷惘和困惑中。
“这第六幅大概到了隋唐时期,隋唐时代是我国封建社会发展的鼎盛时期,当时中国的经济发展水平、思想文化观念都走在世界的前列。唐代妇女地位之高,不但和其后的封建王朝相比,给人以极深的印象,而且也超出了在它之前的时代。究其原因,和中华文明此时处在极盛之时,全民族充满了自信,统治手段空前绝后地宽容,思想文化道德各方面的钳制明显地低于其后历代王朝等原因不无关系。安史之乱后,唐王朝由盛转衰,思想控制反而甚于从前。这充分说明了那个时期的唐王朝已经没有了盛唐时期的自信和海纳百川的气度了。”
“姜水,我一直觉得对女人的尊重程度是最能体现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和进步程度了。”
“可惜直到现在,很多中国男人还是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要不咱到客厅坐着说吧。你来了这么久我还没有给你倒茶呢。”
“你先吃水果。”刘莹把茶几上的水果盘端到我面前,拿起水果刀递给我说,“我给你泡茶去。我刚从我哥办公室拿了一筒好毛尖。”
我答应着,把水果刀放回到果盘里。
“姜水,你觉得我这几幅画还行吧?”刘莹放下茶杯,依偎到我身边带着满脸的娇憨问道。
“不错呀,不过就画面而言,我觉得好像有点不够集中,不能很有效地把伤悼的气氛营造出来。特别是到了宋元时代,礼教思想渐趋严酷。宋初还有一些唐代遗风,南宋以后,礼教之风就逐渐严厉起来了。元朝的时候,蒙古统治者推行民族歧视政策,中原和南方的人民都受着空前的不平等待遇,那汉族女人的日子就更不用说了。
“明清时代对妇女的压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残酷程度。特别是封建宗族势力这时候有了进一步增长,大量的乡规族约充斥着迫害妇女的条款。如果你想在这组画中表现中国妇女在封建礼教的重压下所受到的精神摧残,那你必须要挖掘出造成这种精神摧残的根源,并且把它表现在画面上。只凭表情还远远不够。而且你考虑到没有,经过几千年的精神摧残的女人,她们或许对这种摧残已经麻木和迟钝了。
“我建议你好好琢磨琢磨唐代画家的簪花仕女图,你看那些仕女,从她们的着装和神态上看,她们是那么的优雅、安逸、风情万种,可以说她们就代表着当时唐朝妇女的一种时尚,一种潮流。她们体态丰满,这正反映了唐朝妇女以胖为美的风格。她们衣着开放,上身只披着一件宽袖纱衣,这种大胆的着装,在以后的朝代中你还看到没看到过?没有了吧,难觅踪迹了!但就是这样一幅张扬女人个性和女人地位的画,我们却还是能从她们的精致和闲适中深深地感到她们心中难掩的空虚和寂寞。或者说恰恰就是她们的精致和闲适,才把她们的空虚和寂寞烘托了出来。”
“画到明清的时候,你一定得多费点心思。明清对于中国妇女来说,是最黑暗的年代。”
“姜水,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你比我姐还亲呢。我有时候真的很替你惋惜,你就没想过和那个人离婚吗?”
我叹了一声,“不管怎么说,离婚就是向别人宣布你的失败。那怎么说也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吧。况且还要面对那么多或真或假的同情,面对数不完的猜测和流言飞语。还有对孩子的伤害,也是不容忽视的一个重要因素。”
“那假如说婚姻的存在比婚姻的结束对孩子的伤害还要大,怎么办?”
“你不明白,离婚是需要勇气和资本的。”
“什么也不是,就是观念问题,是几千年来的道德规范久久不肯消散的力量制约着你的思维。你明明可以独立、可以自强,为什么还都要依附于那些臭男人呢?”
“在对待婚姻的态度上,我们这一代比你们这一代还是保守得多,考虑得也比较多。”
“你才比我大几岁呀!”刘莹笑道。
“大一个年代。”
“那又怎么样?你是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女人呀。”
“我无论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归根结底还是一个被中国文化孕育出来的中国女人。”
“什么意思呀?”
我笑了笑。那会儿,我真想对她说,有个男人很让我向往,可他只是对岸的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