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对了,中午吃过饭休息了一会儿,不过我们吃过饭已经两点了,我想你可能正休息呢,就没有给你打电话。下午起来,我们先在市区转了一圈,因为明天我们就准备去少林寺的嘛,我想只带乐乐去看看龙门石窟怕他对洛阳的认识不全面。”项伟说。
“你想得真周到。”我由衷地说。心里对项伟充满了感激和佩服。
“哪里,只要你满意就行。”项伟说。声音听上去很是春风得意。
“你是不是喝多了。”我笑了一下说。
“没有,只喝了一点。我带着乐乐呢,能喝多吗?”项伟还是乐呵呵的样子。
“那好,先这样吧。你俩高兴我就放心了。”
“还给乐乐再说两句吗?”项伟问。
“行,你把电话给他吧,不给他说两句,小家伙该觉得被冷落了。照顾照顾他的情绪吧。”我说。
“妈妈,”电话里马上传来儿子甜甜的声音,“你想我了吗?”
“想了。”我实话实说道。
“我也想你了。”
“玩这么开心还想妈妈?”
“想,要是你能和我们一块儿就好了。”
“吃水席的时候乐乐还想给你带点儿回去呢。”项伟在电话里笑道。
听项伟这样说,我眼睛不由一热,差点就流出泪来。
“项叔叔不让,说天太热了,带不回去就坏掉了。我想也是,就没有给你带。”乐乐认真地说。
“谢谢你,妈妈也吃过了。妈妈很高兴,谢谢乐乐。”我泪汪汪地说。
“不客气,妈妈,先再见吧,我明天再给你打电话。”
“好,再见。替我问项叔叔晚安。”
星期四一大早起床,我就先站在窗前看了看天。还好,我没有看到太阳,这让我心里甚感欣慰。要知道,今天项伟和乐乐可是去的少林寺,那要是头上悬个大太阳,可够这俩人儿受的。只是这些淡淡的雾气也让人惆怅,谁知道它散去后,太阳会不会出来呢?我推开窗玻璃把手伸出窗外,有一丝凉意。我又看看远处的杨树,好像杨树的叶子也在轻微地摇动着。
“唉,弄不清,该是什么天就是什么天吧。不过看情形,不会太热了。”我关上窗子,自言自语道。
中午我刚吃完午饭还没离开饭厅,我的电话就响了,我看看号码,是项伟的。
“妈妈,我们现在在少林寺呢。”是儿子爽朗的声音。
“喔,那里热不热,你们什么时候到的呀?”
“今天没有昨天热,天阴了。我们早到了,已经玩完准备走了。我们在这儿等电瓶车呢。项叔叔让给你打个电话。”
“那你们吃饭了没有?”
“还没呢,让项叔叔给你说吧。”然后是儿子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大概是给项伟说我们刚才的谈话内容。
“喂,姜水啊,你吃过饭了吗?”是项伟平和的声音。
“刚吃过,还没离开饭厅呢。你们中午准备在哪儿吃饭呀?”
“我们待会儿去登封市吃。今天不是太热,我们下午想去中岳庙看看,如果有时间,再到告城参观一下观星台。”
“哦,那你们得抓紧了,现在都十二点半多了。你们几点吃的早饭呀?”
“七点就吃了。早上乐乐吃得不多,我又给他准备了些零食儿。放心吧,不会饿着他的。”
“嗯,”我答应着,心里对项伟的细心很是赞赏,“不过也不要让他吃太多零食,要不然中午他该吃不下饭了。”
“这人家乐乐都知道。”项伟说到这儿的时候,我听到电话里有一些轻微的骚动,我正想问怎么回事,项伟又匆忙说道,“电瓶车到了,我们走了,有时间再给你打电话啊。”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收了电话,视线无意中就落在我对面坐的那位同学的脸上。只一眼,我就看出那是一张充满疑问的脸。
“我儿子的。”我说。
“你儿子不是被你一个朋友带走了吗?”
“是呀。”我说。
被一个朋友带走了,是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有几位同学看到乐乐不在,问呢,我就说被一个朋友带走了。估计到今天,那些关注我和乐乐的人都知道了。不过这也无所谓,和刚才的电话也没有什么冲突呀。带走了,哪儿不可以走呀?
晚上多功能会议室放投影,和我曾住过一个房间的同学喊我一块儿去,我因为也没什么事,就和她一块儿去了。我们到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去了很多同学,三三两两地闲坐着,有的在低声说着话,有的在看苏颖往幕布上对光。我和那位同学就找了个靠后边的位置坐了下来,反正会议室也不大,最后边的位置也一样看得很清楚。
电影开演不久,苏颖就跑到我旁边空着的那个座位上坐了下来。我对她笑了一下,奇怪她今天怎么会坐到这里,平时她可是都坐在投影机旁边的呀。
“哎,姜水,你弟弟怎么没来?”坐了片刻的苏颖碰了碰我的手臂小声说。
“我弟弟?”我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看着苏颖问道。
“就是前天和你一起来看投影的那个帅哥。”苏颖很利索地说。
“哦,你说的是那个替你抱投影机的人吧?”我恍然大悟道。
“对,对,他是你弟弟吗?”苏颖睁着一双满含期望的大眼睛急忙点头道。
“不是呀,怎么了?”我淡淡地说道,心头不由掠过一丝不快。什么意思?这样说话!
“噢,是你朋友对吗?你们俩长得真像,我还以为是你弟弟呢。”苏颖依旧睁着她那双满含期望的大眼睛说道,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我的不快。
“是吗?”我淡淡地笑了一下说,“我没有发现。”
“那你再见到他的时候好好看看,真的很像呀!”苏颖还是兴致勃勃地说。
“是吗!”我笑道,“那我再见到他的时候注意注意,看看我们俩什么地方长得像。”
苏颖稍显羞赧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我也就不再理她,继续看我的投影。过了片刻,她忽然搂着我的胳膊显得很亲热地悄声说道,“姜水呀,我想问问你那位朋友的电话。”
“有事吗?”我问道。
“有点儿事。”苏颖点头道。
“那明天吧,明天我抄给你。这会儿我没带电话本。”
“好吧,明天我到教室里找你要。”苏颖说,顿了顿又说道,“你得把他的名字给我写上呀。要不然我没法往手机里输。”
“你放心吧。我知道。”
看完投影,已经十点多了,我想今天晚上项伟可能不会再打电话了吧,这么晚了,而且中午也已经打过了。所以回到房间放下手提袋,我就拿着要换洗的内衣和睡裙进了卫生间,准备冲个澡就上床睡觉。谁知道我刚调好洗澡水,房间里的电话就响了。我只好关掉洗澡水,匆忙从浴巾架上拽了条浴巾往身上一裹,就拿起了卫生间里的分机。
“休息了没有?”是项伟让人心动的声音。
“还没呢。”我轻声说,顺势坐在浴盆的盆沿上。
“乐乐洗澡去了。”项伟柔声说,“他的自理性还挺强的,都是自己洗澡。”
“他早就自己洗澡了。”我笑道。
“怎么样?你这几天,想他了吗?”项伟的声音还是透着让人心动的温柔。
“还行吧,”我叹了口气道,“就是你们这一走,心里挺空的,没个着落。”
“嘿嘿,嘿嘿。”这声带着颇显惬意的轻笑虽然很轻微,但我还是很清楚地听到了。
“你笑什么?”我口气严厉地说。
“没笑什么。”项伟笑道。
“讨厌。”我也不由含笑道。
“唉,不要轻易对男人说讨厌啊,你知道讨厌是什么意思吗?”项伟拉着长长的尾音,口气严肃地说。
“什么意思呀?”我问道。
“一般来说呢,讨厌就是不招人喜欢的意思。但是,女人如果对男人说讨厌的话,那可就变味了。”项伟故作高深地说。
“怎么变味了?”我笑着嚷道。
“臭味变成香味了。”项伟坦然道。
“别美了你。”我叫道。
“哼哼,哼哼。”项伟这次的笑明显了很多,但笑的味道,还是和刚才差不多。
受项伟的感染,我的唇边也漾起了一个浅笑,但笑是笑,话是不好说什么的。就沉默着。忽然,苏颖晚上找我问项伟电话号码的事情,就跑到了脑际。虽然是跑到了脑际,我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乐乐快洗完了吧?”沉默了片刻,我轻声说道。
“快了吧。”项伟说。
“你们下午去告城观星台了吗?”
“去了。”
“中岳庙去了吗?”
“去了。”项伟说。
“那你们玩到几点呀?”
“到开封的时候都八点半了。要不怎么给你打这么晚的电话。”
“你们刚吃完饭到房间是吗?”
“嗯。”项伟答道。我还没有说话,他又接着说:“乐乐出来了,让乐乐给你说吧,我去冲个澡,今天感觉挺累的。”
“呃,好吧,你赶快冲澡去吧。”
“乐乐,妈妈的电话。”我听到项伟对乐乐说。
“噢,妈妈的电话呀!”我听到儿子稚声稚气地欢呼道。紧接着,电话里就传来儿子清晰的声音,“妈妈,我今天下午去观星台和中岳庙了。妈妈,你知道吗?观星台是我国现存最古老的天文台呀!已经有八百年的历史了。它测出的地球绕太阳一周所用的时间与现代用高科技测量的结果仅仅差了十二秒呀!这样的精度,比国外还早三百年呀!”儿子用满是吃惊的口气说。
“是吗?我还不知道呢。”我温和地说,心里充满了自豪。
“妈妈还不知道呀!那你去过观星台吗?”
“没有。”
“没关系,回头让项叔叔带你去。如果是暑假,我也可以陪你去。”儿子很仗义地说。
“好,先谢谢你。”我说,“房间里凉不凉?你盖着被子没有?”
“盖着呢。”
“把头发擦干,别受凉了。待会儿喝杯水。给项叔叔也倒一杯。”
“好嘞。”儿子很爽快地说。
“那先这样吧,明天再联系。早点睡觉,记着问项叔叔晚安。”
早上一睁眼,感觉房间里的光线比平时暗了许多。我以为是醒得早了,就打开床头的手机,一看时间,都七点多了。我慌忙起了床,跑到窗前往外看看,果然是阴天。
“天阴得这么重,怕是要下雨了。”我小声咕哝着,疾步向卫生间走去。今天得利索点了,要不然就吃不成早饭了。我一边打开水龙头洗着手,一边想着。
大约十点的时候吧,课间休息,我站到窗前往外看看,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来了。我又看看地,地上还没有积水。
不知道开封下了没有。如果一直这样下着,别下大,也不错,既凉快,又不耽误跑着玩。我暗暗思忖。
一天来,雨就那样一会儿下下,一会儿停停,一会儿大点,一会儿小点,丝毫不像是夏天的雨。傍晚的时候,雨停了。我吃过饭闲着没事,就趁着雨的间歇在书画院的院子里闲转着。
肯定还得下,天这么闷。我刚开始这样想,手机就响了。
“妈妈,你猜我现在在哪儿呢?”是乐乐兴致勃勃的声音。
“猜不出来。你告诉妈妈吧。”我微笑道。
“在清明上河园呢。就是按照清明上河图建的那个园子。”乐乐高声道。在他的声音后面,果然掺杂着闹哄哄的人声。
“是吗?你们今天都去什么地方玩了。”
“龙亭、大相国寺、包公府,还有就是清明上河园了。”
“玩的地方不少嘛!”我说。俄顷,又问乐乐道,“开封下雨了吗?”
“下了,不大。而且我们一下车玩,就不下了,我们一上车,就又下起来了。”乐乐很快乐地说。
“是吗?这么巧!”我笑道,觉得乐乐这话是不能排除夸张成分的。
“是呀。我们一点都没有淋湿。玩得可痛快了。在清明上河园看抛绣球的时候,绣球刚好砸到项叔叔身上,项叔叔还上绣楼给小姐拜天地了呢。”
“小家伙,什么话都说,把电话给我,没收了。”电话里传来项伟带着笑的严厉声音。
“喂,姜水呀,吃过饭了没有?”是项伟显得很端庄的声音。
“吃过了,新郎官儿。”我笑着调侃他道。
“别逗了,玩儿的。你不会不高兴吧。”项伟笑道。
“怎么会?你当新郎官儿和我有什么关系呀?”
“哼哼,”项伟笑了一声说,“一会儿我们去吃开封小吃呢,一起去吧。”
“行呀,你过来接我吧。”我和他开玩笑道。
“你要真来,我真让车去接你。来不来,正好明天一起回去。”想不到项伟倒认真起来。
“算了,我都吃过饭了。”虽然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我还是马上打消了那个念头。
“我就知道,关键时刻还是你打退堂鼓。”
“你们明天就回来了嘛,”我为自己开脱道。
“是呀。明天上午你就可以看到乐乐了。”
“这几天天还挺配合的,不是阴天就是下小雨。”
“那是,看是谁呀。”项伟很得意地说。
“不知道明天怎么样啊,不过无所谓,反正你们也该回来了。”
“还是不要下得太大的好。”
“是呀,不安全啊。”
“不安全是一个,关键是我挺讨厌打雷打闪电的。人出门赶上这样的天,就觉得自己跟一片在风中飘的树叶似的,毫无生命保障。”项伟颇情绪化地说。
“是呀,”我说,“不过万一遇到这样的天你可以到服务区去躲一躲呀。”
“那肯定的了。我肯定是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停下来躲躲的。我不会像那些所谓赶时间的人一样,还不管不顾地往前开。时间是什么,时间是作用于生命之中的,对于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时间对他没有任何意义。”项伟竟在电话里给我拉开了话匣子,侃侃而谈起来。
“明天就回来了,见面再说吧。”
“嗯,好吧。”项伟说,“如果明天上午天气允许,我们就回去了。如果不行,就明天下午。你别着急。”
“我知道。安全第一。再见。替我给乐乐说明天见。”
挂了项伟的电话,把手机装到手提袋里,而项伟刚才说过的话却还在耳边萦绕着。
那么大块头一个人,胆儿这么小。我暗暗思忖。想到项伟有可能因恐惧而表现出来的紧张,我的唇边不禁绽开了一个坏坏的笑。
“姜水,想什么呢?这么高兴。”一个浑厚的男中音传到了我的耳际。
我一愣,抬头看见书画院的李院长和今天给我们讲课的浙江美院的副院长王教授,在他们俩的左右和身后,还跟着班里比较活跃的几个男女同学。
“哦,李老师,王老师,你们好。”我略感羞涩地微微笑着与他们招呼道。
“你们班长请喝茶的,一起去吧?”李院长说,瘦削的脸上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哦,是画兰草的那个姜水吗?”王教授转向李院长问道。得到肯定后,又注视着我说:“你在九届美展中国画作品展上拿铜奖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的画了,画面很纯净啊!”
“姜水去年在全国青年美展上还得了个银奖呢!”一个同学对王教授介绍道。
“嗯,”王教授颔首道,“全国青年美展姜水拿个金奖我才觉得正常。”
“不会吧,我怎么能拿金奖呢?”我颇感吃惊道。
“走吧,和王院长好好聊聊,这是多好的机会。”李院长含笑看着我说。之后,又转向王院长道,“王院长这么个大忙人,要不是赶上暑假,平时请还请不来的。”
“唉,那里,那里。”王院长谦虚道。
“走吧,走吧,一块儿去吧。你看你面子大不大,老师都亲自请你了。”班长笑道。
“就是,就是,走吧。”
“我们这个班里的同学就数姜水的名气最大,平时她都不理我们。”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意见是很明显的。但我真的不是有意疏远他们。我一边替自己分辩着,一边无可选择地跟他们一起向书画院的大门口走去。
茶喝得很愉快,话题也很热烈。一直到我回到宾馆,睡在床上,我觉得自己还是余兴未尽的样子。以后真应该多参加参加这样的聚会。在睡着之前,我还这样对自己说。
项伟的电话没有再打过来,天亮的时候,我看看外面,天虽然还阴着,却没有下雨。十点多的时候,项伟打过来电话说他们马上就到书画院了。
“好,我现在就下去接你们。”我压低了声音说。
我悄悄溜出教室刚在书画院门口站定,项伟的汽车就到了。车子还没停稳,乐乐就从汽车里跑了出来。
“妈妈,妈妈。”乐乐边叫边向我跑了过来。
我伸开双臂接着向我飞奔而来的乐乐,就顺势把他抱在了怀里。后面,项伟提着乐乐的行李也慢慢走了过来。
“看看,你一说不走,把老天吓得也不敢下雨了。”我看着项伟笑道。
“小样儿。”项伟斜睨了我一眼笑道,“这几天学上得怎么样?”
“不错呀。”我说,想到昨天晚上的聚会,不禁给项伟丢下一个妩媚的笑。
“好了,我不送你们上楼了。”项伟笑了一下把乐乐的提包递给我说,“车还等着呢,回头再联系吧。”
好像天真的是在等项伟他们一行似的,还没到中午,天就又开始下起了雨。到了将近傍晚的时候,酝酿了几天的大雨终于下来了。狂风携着暴雨,雷鸣拉着闪电,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像要在地上寻找什么似的。
星期天一整天雨都在不停地下。大一阵子,小一阵子,小一阵子又大一阵子,交叉、持续地进行着。
晚饭已经吃过很长时间了,乐乐在不停地调换着电视频道找喜欢的节目。我靠在床上,似看非看地跟着他看电视。
给母亲打个电话吧,好几天没打了,上一个电话是什么时候打的?我集中了一下缥缈纷扬的意识,想起来是乐乐跟项伟去洛阳那天,应该就是星期三了。今天都星期日了,真的是好几天没给母亲打电话了。
“把电视声音关小点儿,我给你姥姥打个电话。”我坐起来对乐乐说道。
乐乐就把电视的声音关小了很多。
电话是爸接的,依然是一副乐呵呵的口气,“没事,还是那样儿。”
“我妈干什么呢?”
“在床上哩。”
“那让我妈接个电话吧?”
爸在电话里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正在床上哭哩。”
“哭哩?”我心里不禁一惊,“怎么了?”
“唉,还是那,疼的嘛。这个病就是疼的病,哭也是疼。不过哭哭可能心里轻松些。”
“你叫我妈接电话吧,我给她说两句。”我轻叹了一声说。
我说完,就听见爸朗声喊道:“老郭,接电话,姜水的。”
“姜水啊,你要没妈了。”母亲哭着说完,就放声大哭起来。
“你看你,小孩正在外面学习哩,你给她说这干啥?”我听到父亲这样对母亲说。
“我知道没用呀!”母亲哭着说,“我也是管不住我自己呀。”
“没事儿,你该学习就学你的习吧,你妈也是一阵子。”爸接过电话说。
“没事儿,”我抹了把流到脸颊上的泪水,用尽量平静的口气对父亲说,“这一次的学习也没有多大意思,我正想着还不如回家画画呢。”
“唉,你妈这一哭,让你哭得也没心学习了。”父亲咂了下嘴说。
父女就这么在电话里沉默着,过了片刻父亲又说:“那你给侯太广打个电话吧,看看他们单位里什么时候去车了,让他给你说一声。”
“妈妈你哭了吗?”忽然的乐乐吃惊地这么说了一句。
我急忙给他摆手,想父亲可能也听到了。
“你看你,不就掉两滴泪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放下电话对儿子说道,“你这一吆喝,说不定你姥爷在电话里就听到了。心里还不定怎么难受呢!”
“妈妈,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儿子盯着我的脸走到我身边,很关心地问。
“你姥病得又重了,我想要不然咱们提前回家吧。”
“我不想回家。”乐乐小声咕哝道,“你又不是医生。”
“这样的话你也能说出来?你姥算是白疼你了。”我说,心里很替母亲难过。
“妈妈,你别生气。我不是不想让你看姥姥,你看姥姥我也高兴呀。我不是还让你给姥姥买东西的吗?”乐乐大概看我说话严厉,摇着我的臂膀稚声稚气地仰着胖乎乎的小脸看着我说,“我只不过是不想回咱那个家。”
“为什么呀?”
“我不想看到我爸。不自由。”乐乐低声道。
“那咱们早晚都要回去呀,这里又不是家。”
“妈妈,”乐乐沉吟了一下说,“你嫁给项叔叔,这里不就是咱们的家了吗?”
我愣了一下,乐乐的话真是太让我吃惊了。然后,几乎是本能的,我厉声说道:“不许胡说。”
也许是被我的样子吓住了,乐乐愣愣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这话你要是让你爸听到,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我那么傻?会当着我爸的面说这样的话。”
“不管当不当你爸的面,这话是不能再说了。我和你项叔叔是好朋友,不许胡说。知道不知道。”我严肃地对乐乐郑重说道。
“知道了。”乐乐怏怏地说。
“妈妈,你没看出来项叔叔咱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都很快乐吗?”过了很久,都已经睡到床上的乐乐又说道。
我看了看他,心想,原来他心里也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情呀!
“乐乐,快乐很多地方都有,当然,家里也应该有。但即便家里没有,那也是家。家就意味着责任和义务。”我舒了口气对乐乐温和地说,“你爸对你要求是严了些,你可能觉得挺不自由挺受拘束的,但你想想,你爸这样做,还不都是为你好。”
“这叫什么好呀?这样的好还不如没呢。看人家欧美的小孩,父母都是给他们商量着来的,就像你这样。”
我笑了一下,这个小人,还知道打击一边拉拢一边呢!
“那你不是中国的小孩吗?中国的小孩就得接受中国式的教育。你是欧美的小孩吗?你如果是,那当然可以按欧美的教育方式了。”
“你欺负人。”乐乐叫道。
“我怎么欺负你了?”我微笑道。
“就是欺负人。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欧美的小孩还这样说。”乐乐带着撒娇的哭声叫道。
“是呀,你既然知道你不是欧美的小孩,就不要和欧美的小孩比了呗。比又比不上,净落个心理不平衡。”
“可是现在咱们中国的教育也提倡欧美式的教育了。不让命令小孩干这干那,让尊重小孩。小孩和大人是平等的。我爸呢?我说个话都不让。”
“乐乐,你说得不错,孩子和大人应该是平等的,应该是相互尊重的。但人和人不一样,你爸就是那种大男子主义,别说你了,我和他平等吗?他尊重我吗?他受的教育就没有尊重这个词汇。”
“妈妈,这都怨你,是你太温柔了。你看现在的女孩,哪个不是厉害得不得了。你要是厉害点,他就不敢对你那么厉害了。”
“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我笑了一下说,“你爸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我也不是没有给他吵过,给他吵有什么用呀?不但什么问题都不能解决,而且最后还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呢?他也是自己找台阶下吗?”
“我主动给他说话了,他不就有台阶了。”
“对,他欺负你就是因为这。他欺负完你了,你还主动给他说话,他能不欺负你吗?你就不应该给他说话。”
“过日子的,一直僵持住不说话,也不是个事儿呀。”我说,“好了,不谈论这个话题了,你赶快睡吧,我给你爸打个电话。”
乐乐就答应着翻了下身,待调整好睡姿后就一动不动了。我看了眼他留给我的后背,轻轻拿起了电话。
“几点了?几点了?”电话响了很久,才听到侯太广极不耐烦的嚷嚷声。
“侯太广,是我呀。”我提醒他说。
“几点了?现在打啥电话呀?你在郑州学习也学成夜猫子了。”侯太广的声音还是透着明显的不快。
“唉,不是的,”我烦恼地说,“我刚才往家打了个电话,好像乐乐姥姥的病又重了,刚才在电话里哭得不得了。你抽时间去看看她吧。”
“早点不说。我明天就上班了,忙得那样子,哪有时间去看她呀!”侯太广的声音,听上去还是带着不耐烦。
“你们单位最近有车过来吗?要不然我回去得了。”
“明天就有。”侯太广马上说,“明天县征管科的两个人去郑州开会哩,上午李建去送他们,下午你和乐乐就能坐李建的车回来,正好还是空车。”
“明天不行。”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明天的课很重要,我得听听。”
“那也不知道是你妈重要,还是你听课重要。”侯太广的声音立刻就提高了很多。
“好,好,要不然先这样吧!”我怕他再说什么难听话,急忙挂断了电话。
谁知道还没等我的惊魂定下来,他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姜水,我给你说啊,你可就这一个妈,到时候你可别后悔。”他恶狠狠地说完,就很潇洒地“啪”一下挂了电话。
我那个气呀,又出不来,也没法出,出给谁呢!所以就闷在胸口,只是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吐着长气。
星期一快中午的时候,侯太广单位的司机李建给我打电话问我下午回不回去,我斩钉截铁地说:“不回去。”
下午刚上课不久,侯太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真不想接他的电话,但想到一旦把他惹翻,后果还得我承担,就妥协了。
唉,算了,给一个野蛮成性的人赌气,无疑是在和自己过不去。
“我刚才给李建打了电话,让他明天一大早回来。你要是回来,就给李建联系,不回来算了。”侯太广阴沉地说。
“李建在这儿还有事吗?要是没事,就让他先回去吧。我等他们开完会和他们一起回去也行呀,他们不就两个人吗?”我声音尽量柔和地说。
“唉,给人家挤啥呀挤,他们得到星期三下午才能回来哩。你妈病恁很,我不知道你在那儿咋能听进去课了?”侯太广烦恼地说。
“好,好,我明天给李建一块儿回去。”我急忙息事宁人地说,“不是不想让李建在这儿空耗半天嘛,再说还得多花个住宿费。”
“这你就甭管了。”
“那你给我说说李建的电话吧。”我声音和缓地说。
“算了,我给他打吧。”侯太广低沉地说,“让他明天八点到书画院。你东西要是不多,就直接下来,东西多了,让李建帮你上去拿拿。”
“好吧。”我迟疑道。
挂了侯太广的电话,我没有马上回教室。透过面前的玻璃,我看到天还在阴着,雨从早上就已经停了,但却迟迟没有晴的意思。我看看楼下铺着水泥砖的地,好像只剩下了一些潮意。
明天就走了,今天晚上约项伟一起吃个饭吧,也算给项伟告个别。我想,当初没有答应侯太广今天走,不就是还想见项伟一面嘛!不就是觉得不和项伟当面告个别,心里过不去嘛,这样想着,就不由自主地拨通了项伟的电话,电话刚响了一声,项伟就接住了。
“姜水呀,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怎么样,晚上一起吃饭吧。”
“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约你晚上吃饭呢。”我说。
“那正好。想过去什么地方了没有?”
“还没呢。”
“去吃比萨饼吧,你征求一下乐乐的意见。我过会儿再给你打。”
我答应着,觉得乐乐肯定乐意。果然,我下课后回到房间一对他说,他就兴奋地跳了起来。
“耶,项叔叔真好。我还没有吃过比萨饼呢!”
这个对一切新鲜的事物,尤其对新鲜的食物都抱有极大热情的家伙呀!我在心里感叹道。
“去哪儿吃呀?一会儿项叔叔来接咱们还是咱们自己过去。”乐乐已显出了些急不可待的意思。
我正要答话,项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姜水呀,怎么样,你问过乐乐了没有?”
“正高兴着呢!”
“那好,我去接你们吧。你二十分钟后就下楼吧。”
“不用接了,我们自己过去吧。你给说说地方就行了。”
于是,项伟就很详细地对我说了地址和大致的方位,并说他现在就过去,等我们到那儿的时候,他肯定已经到了。
正赶上下班的高峰,车堵得很厉害。我们到时,项伟已经喝完一杯咖啡了。我们坐下不久,项伟就点完了餐。然后问我和乐乐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没有,我和乐乐都没有吃过比萨饼,而且感觉项伟点得挺多,就没有再要什么。
“点得这么利索,是不是经常过来呀?”在等餐的空隙,我对项伟笑道。
“等你们的时候都已经看好了。”项伟笑道,“跟小姐下绣楼似的,过来这么慢,如果是我一个人,早吃完走了。”
“哎呀,你不知道车都堵成什么了。”我叫道。
“我知道,我知道。跟你开玩笑的。”项伟急忙说,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沉默了片刻,我又问道,“昨天都干什么了?”
“写了一天的稿子。”项伟舒了口气说,“写得人都有点晕头转向了。”
“写了几篇呀?”
“篇倒不多,就两篇。主要是有一篇调研性的稿子。”项伟说,顿了顿又笑道,“你以为我带着乐乐转那一圈儿是玩去了?”
“不是呀,我知道你是工作呢!”
这时,服务生托着两个六寸的比萨饼走了过来,接着,其他的餐也就跟着都端了过来。不大一会儿,我们面前的餐桌上就已经堆积如山了。
“点太多了!这能吃得完吗?”我望着满桌子的杯盘发愁道。
“就是,就是,连我这么一个贪吃的人都觉得太多了。”乐乐一边不眨眼地盯着食物,一边带着兴奋说。
“尽情地吃,吃不完就剩这儿。”项伟很豪爽地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啊!”乐乐说着,已经拿起了刀叉。
“吃不完就浪费了。”我说。
“还没吃呢你怎么就知道吃不完?”项伟注视着我愉快地说,“况且,偶尔浪费一次,找找大款的感觉,也不错呀!”
“谬论,难道说大款的标志就是浪费吗?”我不满地瞅了项伟一眼说。然后,也跟着他们拿起了刀叉。
“大款的标志当然不是浪费,但是浪费确实能找到大款的感觉。不信你哪天也试试。”项伟笑道。
“我不试,”我摇头说,“我觉得即使以后我万一成了大款,我肯定也不会浪费的。”
“浪费可以刺激消费呀。”项伟咬了口比萨饼神情坦然地说。
吃过饭,项伟提议散散步,我很爽快地答应了。
明天就回怡阳了!今天和项伟一起吃饭,不就是想告诉他这件事嘛。可刚才吃饭的时候,却总是没勇气把这件事说出来。几次话到嘴边,就又都和着饭一起咽了下去,后来我就把这个告诉他明天要走的念头放弃了。理由是正吃饭呢,别因为这件事影响了他的心情,弄得饭也吃不好。还有苏颖要他电话号码那件事,也是害得我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乐乐怎么办?先打车回去吧。”项伟搂着乐乐的肩膀亲热地说。
“不行。”乐乐撒娇道,“我要和项叔叔一起散步回去。”
“那怎么行?路还远着呢!把你的小腿累坏了怎么办?”项伟说。
“累不坏,没关系的。”乐乐的口气里已带了些央求的味道。
“那征求一下妈妈的意见好不好?”项伟说。
“好。”乐乐答应着,一双期待的眼睛就投向了我。
虽然知道项伟有可能是想和我单独聊聊,但儿子那双期待的眼睛实在让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就先一块儿散散步吧,待会儿累了再说。”我注视着项伟,口气里带着恳求,绵绵地说。
“耶,谢谢妈妈。”
儿子灿烂的笑脸让我真感到欣慰。
“小家伙,”项伟拍了下乐乐的肩膀含笑道,“还挺喜欢凑热闹的嘛。”
我笑了一下,看着乐乐抱着项伟的胳膊羞涩地一笑。忽然感觉孩子真是可怜。孩子在父亲那里得不到他需要的爱,孩子渴望爱的心得不到满足,孩子只有把对父亲的依恋,对父亲的爱,转移到任何一位对他好的同性长辈那里。以前是姥爷,现在碰到项伟比他姥爷还宠他,那项伟就成了他爱的集结地。
“项伟呀,明天我和乐乐想回怡阳呢!”沉默地走了片刻,我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说。
“不是我想回的,是妈妈想回。”乐乐马上接过我的话说道,“因为姥姥的病又重了,昨天晚上妈妈给姥姥打完电话都哭了。”
“哦,怎么回事呀?”项伟关心地问。
“昨天晚上闲着没事,想着也好几天没有往家打电话了,不知道我妈的病怎么样了,就打了个电话。”我微微叹了口气说,“我妈在电话里是失声痛哭呀!我知道我妈,如果不是疼得厉害,她不会当着我的面哭,更不会在电话里哭那么痛。她是很支持我来郑州学习的,这次能来,还多亏她的督促呢。”
“喔,那你回去准备怎么办?”项伟注视着说。
“我也不知道。”我有些烦恼地摇了下头说,“带她再去医院看看吧,看医生怎么说。”
“有事别忘了给我打电话。”项伟柔声道。
“嗯,谢谢你。”我说,心里对项伟充满了感激。虽然我给他打这种电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谁也没有再说话,就那样默默地、不紧不慢地走着。连着下了两天的雨,天气明显比前些日子凉快舒爽了许多。人行道上的树,花坛里的花,都是那样亮光光明朗朗地挺立着,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马路中间的地面已经干了,但马路两边还有一些少量的积水。
快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忽然看到一个身材很像苏颖的人,于是苏颖向我要项伟电话的事情就又涌到了心头。
唉,算了,还是跟项伟说说这件事吧。反正电话已经给了苏颖。跟他说说,也许我就不会老想着这件事了。要不然心里老嘀咕这事,弄得人也怪心烦的。
“项伟呀,前几天书画院的苏颖问我要你的电话,说是找你有事,和你联系了没?”虽然是打定了主意,可一开口,还是觉得有点心慌。
“噢,是你给她的电话呀!我说呢,我不认识书画院一个叫苏颖的呀!怎么老打电话请我吃饭呢?我正莫名其妙着呢。”项伟如梦方醒似的叫道。
“大概是想谢谢你吧。”我微微笑了一下说。
“对,对,她就是这样说的。”项伟点头说,“我在开封的时候她就打过去了,我说我在外地呢,要过两天才能回去。然后星期天又打了一个,还是要请我吃饭,要谢谢我。你说下那么大雨,况且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呀!为什么谢我呀!今天又打了两个,我原来还准备今天晚上问问你呢,结果一吃饭给吃忘了。”
“你把人家忘了,人家可把你记住了。”我有些酸溜溜地说,“就是上次去书画院看投影,你帮着抱投影机的那女孩。”
“噢,就是那个个子高高的、眼睛大大的女孩吗?”项伟傻傻地问。
“是呀,不是她还会是谁?你看那晚她对你笑得那个甜呀!”我一边说着,一边不禁摇了下头。
“就因为我帮着抱了下投影机就要请我吃饭吗?”项伟还是傻傻的,但脸上比刚才已多了层莫名其妙的兴奋。
“我怎么知道?不就是吃顿饭嘛,用得着这么兴奋?”我斜睨了他一眼说。
“不是,我觉得这事,唉,可能还另有蹊跷。”项伟说,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推掉,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心里已开始有些烦躁。
“项叔叔,你还是别去了吧,你们两个又不认识,见了面说什么呀?”乐乐忽然晃着项伟的手,仰脸注视着项伟央求道。
“这小家伙。”项伟拍了下乐乐的脑袋笑着对我说,“太聪明了。”
我莞尔一笑,没有说话。我明白项伟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也明白乐乐小小的心眼儿里想的是什么。我只是静静地走着,心里充满了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