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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雨中的桂树

作者:韩露 当前章节:147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到家的第二天上午,我去看望母亲。

我在离我母亲家不远的一个天津包子店里买了一兜包子,这里的香菇白菜馅的包子是母亲最喜欢吃的。

仍是父亲开的门,父亲说母亲昨晚又疼了一个晚上,天明之后吃了药才睡着,这会儿还正睡着呢。

“你吃饭了没有?”我把包子递给父亲。

“等你妈起来一块儿吃吧。”父亲接过我手里的包子,边说边向厨房走去。

我看电视开着,正转播也可能是直播着哪儿的球赛。很显然,喜欢打篮球的父亲正在看电视。

我坐在沙发上,转着头猛吸了几口空气,对刚在我旁边的那个沙发上坐下的父亲说:“屋里的中药味小多了。”

“你妈现在不往腿上糊药了。”父亲笑了一下说。

“怎么还往腿上糊药呀?”我诧异道。

“你杜姨说她有个亲戚,也是类风湿性关节炎,就是用她们那儿一个医生开的药糊好的。你妈就按照那个药方抓了几服往腿上糊起来了。”爸笑着说。

“结果人家用着见效,我妈用着没起色。”我看着爸那一脸的尴尬说。

“唉,”父亲长叹道,“你没听说过病急乱投医吗?你不知道你妈都跑了多少医院,吃了多少药了,不是都不管用嘛!你妈天天疼得都是哭哩。”

我看着父亲吐出的那个长长的烟雾在空中慢慢飘散着,越来越淡,感觉这些日子一直陪伴在母亲身边的父亲,心情肯定也很苦恼。

“现在怎么办了?”我问,心里沉甸甸的。

“肖梅又给你妈介绍了个老中医,昨天我带你妈去看了看。今天刚开始吃这药。”

这时候,从卧室里传来母亲病恹恹的声音:“是姜水回来了吧?”

“妈,你睡醒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急忙站起来,向卧室走去。

母亲躺在卧室的床上,身上严严实实地裹了条浅咖啡色的大毛巾被,只把一张脸和头发露在外面。看到我进屋,笨重的身体连同那条裹在她身上的毛巾被动了动,看上去是想往上挪的样子。我就快走了几步,抓起母亲枕边放着的靠垫,斜放到她的枕头和床头之间。

才十来天的时间,母亲看上去就又憔悴了许多。上次还是苍白的脸,现在都透着黄色了。还有额头、眼角上的皱纹,看着也好像又深了些。我坐在母亲的床边端详着母亲,心情不由变得更加沉重起来。

“咋说回来就回来了?我没事儿,有你爸哩。”母亲无力地靠在绒垫上,有些气喘吁吁地说道。

“这次的课也没有多大意思,我也想赶快把画画完,省得在心里老挂着。”我用明朗的声音对母亲说。

“昨天下午你往家打电话的时候我正睡觉哩,到晚上吃了饭你爸才给我说你回来了。”母亲喘了口气又说道,“我还正给你爸说哩,这到底是心连着的呀,姜水恁想去听课,这一听我病得重,你看回来多快。”

“那还不是你哭出来的成绩嘛!”站在我身后的父亲笑道。

“正好有车。”我急忙说。觉得心里的羞惭已经跑到了脸上。

“回头再找你算账。”母亲拿眼横着父亲,口气严厉地说。

“咦,”父亲笑道,“你说你都成这了,还这么厉害干啥?我看你这一会儿是又疼得轻了。”

“让你看看我的胳膊吧。”母亲觑了父亲一眼,对我柔声说道。

“胳膊怎么了?”我说,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紧张。

母亲伸出胳膊,慢慢地往上捋了捋薄薄的花睡衣。然后,母亲那深一块儿、浅一块儿,如白桦树皮一般的胳膊,就蓦然撞到了我的眼里。

“怎,怎么会这样?”我吃惊地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

母亲那原本丰满白皙的胳膊,怎么变成了这样?我还是不能接受眼前的情景。

“糊的呗。”母亲还是笑笑地说。

“就是用杜姨拿来的那个药方?”我愣愣地注视着母亲问道。

“啊。”母亲像没事人般应道。

“那也不能糊成这样呀?那个胳膊呢?”我一边说着,一边霍地站起来,拿起母亲的另一只胳膊,就准备捋母亲的衣袖。

“都一样。”母亲说,“还有两个腿,都是这样。别看了。”

“没事儿,”身后传来父亲大大咧咧的声音,“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杜姨的亲戚糊完药也是这样吗?”我心疼地看着母亲说。

“都是这样。”母亲微微点了下头说,“没糊之前你杜姨就给我说了,得趁热糊,把肉糊烂了病就好了。”

“哪有这样治病的呀!关节炎是骨头上的病,和肉有什么关系呀!”我叫道,感觉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类风湿性关节炎是有寒气呀!不把寒气逼出来,病咋好呀?”母亲还是不愠不火地说。

“那你现在好了吗?”我质问母亲道。

“吃饭吧!一会儿饭都凉了。”父亲用一种商量和提醒的口吻说。

“好,好,我刚才就有点饿了。”母亲马上赞同道。

“姜水来的时候买了一兜包子,我把昨天晚上的剩绿豆汤又热了热。咋样?先喝碗绿豆汤?”父亲用愉快的声调继续说道。

“哪儿的包子呀?”母亲问我道。

“天津包子店的。”我急忙对母亲说,“你喜欢吃的那种香菇白菜馅的我买了四个,其余几种每样买了两个。包子店的老板还说我,你这买得可够全乎的。”

“看看姜水,”母亲扫了眼父亲后又对我说,“你爸每次去买,就会买肉包子。还是大肉包子,腻得没法吃。”

“那我先给你拿个吧?”我笑着看了眼父亲对母亲说。

“先别慌,我得到卫生间洗洗手。”母亲说着,就要坐起来。

“到卫生间干啥?还把水给你端过来洗洗不妥了。”父亲说。

“不端了,我去卫生间洗。在这儿洗不痛快。”母亲说着已经自己坐了起来。

“咦,姜水一回来,你看你妈也精神起来了。能自己坐起来了。”

“我扶你去卫生间吧。”我托住母亲的胳膊说。

“让你爸扶。你不中。”母亲说。

“那我把饭盛盛吧。”我一面说着,一面就要往厨房走去。

“一会儿让你爸盛,你别管了。到客厅看电视去吧。”母亲边穿鞋子,边说道。

“我不盛。”父亲瞪眼道。

“姜水连碗在哪儿放着的都不知道,你让她盛啥呀盛?小孩家,轻易不回来一趟,回来一趟你就赶快使使她。”母亲毫不畏惧地瞪着父亲,厉声斥道。

“哎呀,不就盛个饭嘛!我不知道碗在哪儿放着的,还不知道找?”说完,我就穿过餐厅,进了厨房。

“嘿嘿,带劲了。”身后,传来父亲得意的笑声。

“姜水天天在她家累得黄皮寡瘦哩,这回来了,你还不让她歇歇。你把我扶到卫生间你再去盛饭不中吗?她说要盛,你就赶快让她盛去了……”母亲还在数落着父亲。

周五的时候,项伟给我打了个电话。先是问我母亲的病情,后来沉默了片刻,就告诉我他昨晚和苏颖一起吃饭了。

“是嘛!谈得还愉快吗?”我淡淡地说,一点都不感到吃惊。

“还行,苏颖那孩子,挺活泼、挺健谈的。”

“是嘛!我和她接触得不多,对她没什么了解。”

“这孩子,家也不在郑州,一个人在这里打拼,挺可怜的。”

“哦,那她的家在哪儿呀?”

“她是瑞兴人,她父亲是福瑞集团的总裁。”项伟说。

虽然项伟说这句话的腔调让我感到还算正常,但这句话的内容却让我感到很不忿儿。哼,总裁的女儿!还可怜?我在心里嘀咕着,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哦,我对福瑞集团知道的不多。”我轻声说。

“噢,福瑞集团是一个上市公司呀。原来主要是经营餐饮业,后来开始涉足房产。现在它的旗下已经有十多个公司了。”项伟温文尔雅地简单介绍说。

“哼,这和现在的那些暴发户不是走的一条路?涉足地产,然后就一夜暴富。”

“你说话怎么这么刻薄呀?原来不是这样的呀!今天怎么了?”

哼,他已经不高兴了。我在心里说道,这才见了一次面呀!

“你怎么又不说话?”他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说什么呀?万一说不好你又不高兴了。”我不冷不热地说道。

“那先再见吧!回头哪天你心情好了再联系。”项伟的声音已是意兴阑珊。

“那好吧,再见。”我也没精打采地说。

放下项伟的电话,心里不由涌动着一种想大哭一场的渴望。我撇了下嘴角,却没有泪。

“妈妈,谁的电话呀?”乐乐在他的房间里问道。

“一个朋友的。”我振作了下精神说,可声音听上去还是依旧打着蔫儿。

“是不是项叔叔的?”乐乐走到他的房间门口,瞪着大大的眼睛问道。

“赶快写作业去吧。”我拍了下他的背说。

“哦!”乐乐答应着半信半疑地回到了他的房间。

我步履沉重地踱到书房,慢慢在椅子上坐下。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过了会儿,我就开始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并不是我想要叹气,而实在是感觉心里闷得很。

“唉,其实也没什么。你和项伟本来就没什么。而且也不可能有什么。怎么可能呢?”我自嘲地笑了一下,继续劝慰自己道,“这样也不错呀,以后还可以做朋友。”

这样劝完自己之后,脑子里又出现了片刻的空白,之后我又自言自语道:“唉,也许项伟一直都是把你当成一个朋友看待的,是你自作多情看上了人家。现在好了,失落了吧,心里难受了吧。唉,佛早就说过,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错误的东西。你明明知道你和项伟根本就是不可能,你说你还往人家那儿凑什么凑?你这不是自找不自在吗?”

我又撇了下嘴角,但还是没有哭出来。然后我就万分委屈地替自己分辩道:“我是知道我和项伟根本不可能呀,我也没想着要和他怎么样呀,可现在这心里非要难受,我也没办法呀!我毕竟是个凡夫俗子,我毕竟不是一个四大皆空的出家人呀!”

“智者知幻即离。”我脑中忽然又闪出这句光辉灿烂的话。

是呀,明明知道是幻影,还要硬往上扑,你说不摔你摔谁?我双手托着沉重的下颌,万分沮丧地想。

唉,算了吧,站在项伟的角度想想,找苏颖其实也不错。总裁的女儿!有身份有地位,人又长得聪明水灵。郎才女貌呀!挺好的。

那个电话之后,项伟再没有和我联系过。

大约已进入热恋期,顾不上老朋友了吧!我酸溜溜地想。

母亲的病从我回来之后,就开始一天天逐渐好起来。九月一日乐乐开学那天,她竟然打电话又让乐乐去她那儿住了。但母亲这次的病情把我吓坏了,况且母亲也说她这次能迅速好转的原因,是因为听了这位医生的话,忌劳累,多休息。我怎么好意思还让乐乐去她那里呢!

九月中旬,美协在一个饭店里开主席团会。

经常是这样了,主席出面找个单位报销一顿饭,但更多的时候,是让某位副主席管顿饭,因为我们画协的四个副主席,除我之外,三个都是正处级领导,有条件。一般来说,这样的会都是下午在一起碰碰头,说说事情,晚上吃过饭,会就开完了。

这次开会,是一个企业赞助美协了两万块钱,主席想拿这笔钱去趟西藏,算是美协今年的一个活动。

“钱也不多,咱的范围也别太大了,就主席团的五个人妥了。两万块钱,一个人四千,都发给个人,花不完是自己的,不够了自己再垫。”

主席面带微笑地刚说完,马上就是一片讨论。

“那我看谁都得往里头垫。飞机票就得多少了!”

“那,还有吃的、住的,再加上门票,这么远跑去了,该看的还不都看看。”

“来回得多长时间呀?”我问道。

“那得看坐啥了,要是来回双飞,得半个月吧。”兼秘书长的副主席说。

“要是来回双飞,一个人得一万块钱。”一个副主席说。

“那要是坐火车,中间转车不说,问题是西藏那面一下雪,进藏公路一封,咱可就进不去了。”另一位副主席说。

“是哩,现在都九月中旬了,西藏那儿十月份就下雪了。”

“都来回双飞。又花不住你们自己的钱,回来拿到单位一报不妥了嘛。你们谁报不了呀?”主席显然有些不悦地大声说。

“那姜水谁给她报呀?”一个副主席说。

“姜水有她老公呢。”另一个副主席看着我笑道。

“我也没让你们给我报呀!把我扯上干什么?”我不悦道。

“大家也是关心你嘛。”主席打圆场说,“还有一件事啊,人家赞助咱这两万块钱是有条件的,每个人得给人家画一张画。大小内容都不限,现在交也行,回来交也行。”

“正常,哪有免费的午餐呀!对不对?”那位让我感到自尊心很受打击的副主席马上说。

“是哩,是哩。”其他两位副主席也显得很通情达理地附和道。

“姜水得给人家画张兰花,这是人家点名要的。”主席看着我认真地说。

“哦。”我含含糊糊地应道,心里又更加些不悦。

“那好,会议圆满结束。下面请大家在此等候用餐。”主席嘻嘻笑道。

“我先走了,我得回去给小孩做饭呢。我们家先生晚上有应酬,回不去。”我一边站起身,一边环顾众人道。

“让孩子过来不妥了嘛。”兼秘书长的副主席说。

“吃了饭还得写作业呢。”我说。

“让他在这儿写。”主席很权威地说,“一会儿给咱拿钱的那个企业老板还来给咱敬酒哩,你走了咋办?人家又出钱又管饭的,咱不能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吧。”

“你们不是都在嘛。”我说。

“俺几个都跟他熟得不得了,见不见有啥哩。”主席摊着两只手,歪着他那染得黑明发亮的头说,“人家早就久仰你的大名了,主要是想见见你。”

“那我得给孩子做饭呀。”我还是面无表情地说。但心里却在暗自嘀咕着,想见我的人多了,难道他想见我我就得让他见吗?真是!

“哎,主席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还走啥走?孩子在哪儿,一会儿用我的车把他接过来。”兼秘书长的副主席放下手里的水杯,看着我说。

“不行,在这儿写不成作业。”我说,为了缓和气氛,我又补充说,“哎呀,吃饭能是多大的事呀,以后有机会。现在不都是孩子的事儿是大事嘛。”

“唉,想走走吧。”主席带着明显的不悦说。

很没趣儿地离开了饭店,一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家走去。心里懒懒的,闷闷的。刚才三位副主席挽留我的情景还在脑中晃悠着,我知道,我也分得清,谁是善意,谁是装样子走过场,谁是理解着主席的意思说话。我叹了口气,觉得挺没意思。同时,我也深深地感觉,融入他们的圈子,恐怕很难。

算起来,我也已经当了五六年的副主席了,刚开始的时候吧,大家还相互客气着,帮衬着,虽然都是表面,但也彼此相安,相处得还算融洽。现在呢,一聚在一起就别别扭扭的,让人觉得不舒服。

我又叹了口气,心灰意懒地自语着,唉,算了吧,你觉得和人家在一起不舒服,人家还不定怎么嫌你不顺眼呢!一句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是一类的人,怎么也聚不到一块儿。

可是我和谁是一类人呢?我心里迷茫了一阵,不禁想到了项伟。是呀,我和项伟的确有很多共同之处,比如我们都喜欢诗,比如我们都对艺术有较高的鉴赏力,比如……比如下去,我发现我和项伟之间有太多的共同之处,但而后我又发现在这些共同之处中,有很多刘莹也都具备。难道我和刘莹也是一类的人?想到刘莹,她刁钻古怪的拧劲样子就闪到了我的脑海,我不由笑了一下,我这么一个娴静平和的人,怎么可能和她是一类人,这简直是笑话嘛!

如果说有点共同之处就是一类人的话,那我还是应该和我刚离开的那拨人是一类人。就是在外人的眼里,我们也应该是一类人呀!都是主席、副主席级的,都是怡阳的着名画家,都是有身份、有地位,混迹于怡阳主流社会的艺术家。但无情的事实说明,我和他们绝对不是一类人。

但符合哪些条件才算是一类人呢?我颇费心思地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应该是价值观。一个人的价值观,才是决定这个人是属于哪一类人的根本。我和刘莹虽然在性格、在气质上都有很大的差别,但我们都有超越世俗的价值评判。包括项伟,也不是那种不顾廉耻,到处钻营的机会主义者。

虽然在外人的眼里我们可能不是一类人。

想到项伟,我的心情不禁开朗了些。觉得他在很多事情上做得真是都很大气。他那种把握自己的自信,那种不被世俗左右的定性,那种在诱惑面前不被误导的心力,真的可以和我媲美了。想到这儿,我的唇边不禁漾开了一个甜丝丝的微笑。

我莫名其妙地兴奋了一阵子,思绪又转到去不去西藏这个问题上。如果去,乐乐怎么办?母亲刚见好转,乐乐是不能往她那儿送的。还有《万里兰溪图》,这才刚找到感觉,进入状态,如果再去西藏一趟,回来肯定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想再进入状态,肯定还得一段时间。

姜水得给人家画张兰花,这是人家点名要的。主席的话这时候又钻到我心里。唉,还得给他们画一张画!我的心思这会儿全都在万里兰溪图上的,哪儿有心情画其他的呀!唉,算了,不去了。跟他们一块儿去,实在是糟蹋了我的西藏之行。

不过,那可是西藏啊!是我向往了多久的一个圣地呀!唉,去不去呢?我不禁又犹豫起来。算了,回去给侯太广说说,让他决定吧。

侯太广在外面吃过晚饭回来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我也刚收拾完厨房回到卧室,听到哗啦哗啦的开门声,我就急忙从卧室里迎了出来。

“回来了?”我面带悦色说。

“啊!今天咋想着给我打个招呼呀?”侯太广上下打量着我说。

“我妈不给你说话你说没人理你了,给你说话你还找我妈的事。妈,下一回别给他说话了。”正在写作业的乐乐在他房间里嚷道。

“写你的作业吧,大人的事你以后少喳喳。”侯太广喝令道。

“我也是这家里的一员呀!”乐乐小声嘀咕着。

“好了,好了。小孩家,正写作业呢。”我慌忙息事宁人地说。

“恁大一点儿,还管起来大人的事儿了?惯得不像一点样子。”侯太广收回昂向乐乐房间的头颅,对我愤然道。

“咳,算了,算了。”我一边拿起侯太广的水杯,一边对他说,“别生气了。给自己的孩子生什么气呀?喝点水吧。”

侯太广接过水杯,轻轻地啜了一口,大概是嫌热,又把杯子放到了茶几上。

“你知道我们下午开主席团会说什么事儿的吗?”我说,并在他旁边的那个沙发上坐了下来。

“啥事呀?”侯太广说,虽然声调不是太好听,但很显然,火气已经下去了。

“一个企业赞助了我们两万块钱,主席团的几个人想去西藏呢!”

“你才从郑州回来几天呀?又要去西藏哩,这算没有在家的时间了!”侯太广马上说,口气和脸色已被烦恼笼罩了起来。

“我也没说去呀!不是给你说说开会的情况嘛。”我也不禁蹙眉道。

“不去你还给我说啥呀?”侯太广理直气壮地说。

我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了,你说怎么还有这样的人呀?不去就不能给你说说了吗?给你说说就代表我要去吗?不可理喻!

九月底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正在家里画画,刘莹给我打了个电话。

“姜水呀,干什么呢?”刘莹娇软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袅袅。

“画画呢。”

“我没有打搅你吧?”她马上说。

“没有,刚画好一张,正准备休息呢。”

“唉,烦死了,你的画什么时候能画完呀!天天连个电话也不敢给你打。”刘莹声音里带着很大的苦恼说。

“你这不正给我打着的吗?”我笑了一下说。

“那是因为想着你不在家。”刘莹气哼哼地说,“你们美协主席团的几个人不是都去西藏了吗?你怎么没去?”

“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

“那两万块钱就是我哥拿的。”刘莹凶巴巴地说,“你们那个主席找到我哥,说你们美协今年还没有搞过活动,厚颜无耻地请我哥给你们赞助点钱,说你们几个副主席想去西藏。”

“噢,”我恍然道,“那你哥怎么认识他们呀?”

“我哥不是平时也喜欢收藏个字画什么的嘛。怡阳就这么大点,他们几个又自认为是怡阳的画坛领袖,天天感觉好得不得了。其实谁不知道他们的斤两呀!他们送给我哥的画,我哥从来没有往家拿过。你不知道姜水,我哥的鉴赏力可高了,能让我哥看上的字画,咱们省都不多。”

“噢。”我点了下头,木木地应着。

“因为我经常在家提到你嘛,我哥就比较注意你的作品。姜水呀,我哥对你的评价可高了,说你的画很有味道,看了你的画就知道什么是空谷幽兰了。说你的画有一种寂寞宁静的感觉,有一种善良和伤感的成分,特打动人。”

“你哥在哪儿看到我的画的呀?”我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哥挺喜欢你的画。以前还让我向你求过,但是我怎么好意思对你开这个口呀!想给你换一幅吧,又想着我的画你也看不上。再说我的画怎么能给你的画相提并论呀?”刘莹娇柔柔地笑着叫道,“这次你们那个主席找到我哥,我哥给你们赞助两万块钱主要就是想要你的画呢。这你又没去,我哥说不定还不知道呢。你们那个龟孙主席,肯定没给我哥说,我哥当时给他钱的时候还特意给他说想要你一张兰花图。那个骗子,看他们从西藏回来怎么给我哥交代。”

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姜水呀,”刘莹又换了娇柔而憨厚的声音说,“我哥拿了两万块钱问美协要你的画,你不会生气吧?”

“那是他和美协之间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去西藏,也没理由没义务给美协画呀。”我很淡漠地说。

“我哥本来还嫌给美协的钱有点少,给的时候还很不好意思。本来我哥是想多给点的,结果今年这非典闹的,我哥单位的效益也不好。不过幸亏给他们的少,这要是给得多了,不是亏得更狠吗?天哪!这一群天杀的骗子呀!”刘莹嚷道。

“好了,别在这儿矫情了。”我不由笑道,“钱又不多,况且美协又不是不承情。”

“唉,姜水呀!他们承情怎么样,不承情又能怎么样?谁稀罕呀!”

“那当然是不一样了。”我说。然后,忽然我就对这次的电话心烦起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不会是看看我在不在家吧!”我有些恶毒地说。

“完了,完了。”刘莹很有点痛心疾首地叫道,“多年经营起来的好印象,这下全完了。”

我不由又笑了笑,故意不吱声。

“哎,姜水。”刘莹又换了严肃的口气说,“你给我说实话,你以前对我印象好不好。”

“好了,我要去干活了。不能再给你闲扯了。顺便回答你的问题,我以前对你的印象很好,现在依旧。”

“又不想理我了。”刘莹知趣地叹道,“不过姜水呀,我今天给你打电话确实是想你了。你还不知道的吧,解放路上的桂花开了。我今天上午去单位的时候发现的,好多呀!密密麻麻的,有的开了,有的还没开。那个香呀!让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想着你要是没去西藏多好呀!没去西藏我就可以把你叫出来一块儿去看桂花了。”刘莹急切地说完后,又黯然道,“不过现在看来是没希望了,你又想去画画了。”

“你真是太聪明了!”我由衷地叹道。

“今天怎么不说我太敏感了?”刘莹幽幽怨怨地说。

“有时候聪明和敏感就是一回事。”我笑了笑说。

“别卖关子了。和我一块儿看桂花去吧?桂花开了呀!”

“别强调了,刚才我就已经心向往之了。桂花开了,怎么能不去看看呢!”我说,眼睛竟然为后一句话而湿润了一下。

“太好了,这才是我的姜水嘛。”

“哟!你要麻死我呀!”

按照刘莹说的,我们都沿着解放路的右边走,走到哪儿遇上就在哪儿会合了。我因为想先细细地看看桂花,所以一到解放路就下了自行车,只沿着一排望不到边的桂花树慢慢走着。

太阳明亮而温暖,天上明净无云。人行道上的树木还是那样的浓绿着,几乎没有些微的黄色点缀在夏季的色泽之间,提醒你秋天已经来临了。

如果项伟这会儿从这儿路过,多好。不是没这个可能哟。比如他刚好来怡阳采访,刚好乘车路过这里,然后,他就在车上看到了我,如果他看到我在这里一个人看桂花,肯定是会让停车的,即使他在赶时间,肯定也会停下来给我打声招呼的。那最好别是在赶时间,最好是刚采访完,正准备回宾馆休息,那样的话,他就可以下车陪我一起走走了……

由于我这样胡思乱想着,所以一直到刘莹堵着了我的路,我才吃惊地发现站在我面前的人是刘莹。

“想什么呢?说是陪我看桂花的,也不看我,也不看桂花的。既然出来了,就别再想你的画了。”刘莹不满地说。

但是思绪一旦飞翔起来,是很难收回的。虽然我也很想陪刘莹说说话,但是思绪却总是往项伟那儿跑,即使是在给刘莹说着话的时候。

“算了,你还回去画你的画吧。”刚走了一个路口,刘莹就不耐烦起来,“没魂儿似的。”说完,就一个人气冲冲地骑车走了。

我笑了笑,一个人又慢慢往回走。

如果项伟也被这些桂花感动了,也在这些花中流连着,喔,他可别在对面那排桂花树前流连起来了,那样的话我和他就会错过了。他最好也在我这边流连着,不,应该是他恰巧也在我这边流连着,恰巧和我迎面走来。

我的唇边不由漾起一个甜甜的笑,一阵兴奋的浪潮忽然就席卷了我心里的每个角落。然后,我又接着美滋滋地继续给这个设想增加着内容。

是他先看见我好呢,还是我先看见他好呢?嗯,最好是走到一米开外的时候同时看到……

我这样一边走着,一边不着边际地遐想着,直到回到家,思绪还是拽不回来。

后来,我又独自去看过两次桂花,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天上还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没有骑车,一个人撑着黄色的花伞,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路上的行人不多,疾驶而过的汽车扬起柏油路上的雨水,又破碎成更小的水点,播撒在斜风细雨中。这时大时小的雨已经下一周了,我看看天,还是阴沉沉的,没有丝毫要放晴的意思。

被雨水洗过的桂树,显得更加翠绿了。然而,那股浓郁的香呢?被雨水冲走了吗?我疑惑地走到树前,却看到几天前还金灿灿的淡黄色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枯萎了。我一下子就愣住了。心里没着没落地在树前愣了一阵子神,一抬眼,看到湿淋淋地兀立在人行道上的杨树,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都黄了。

秋天,怎么好像是一下子就降临了?

回到家里,一连两天心情都是闷闷的。凄凉、萧瑟和落寞的心绪在我心里萦绕着,怎么都挥不去。于是,在我看桂花两天后的一个上午,我坐在写字台前,展开久违的稿纸,忧伤乃至悲伤地为项伟,更是为我自己幽幽地涂了首《雨中的桂树》。

那时的桂树还正飘着香,

我常一个人

去那路上闲逛;

惆怅地想着心事,

迷茫地望着远方。

寂寥的花香绕在我身旁,

我希望在这花香里看见他

也像我一样地

默默彷徨。

十月中旬,我又接到书画院听课的通知。我有些不想去,但不去吧,又眼见得这样的学习是学一次少一次了。下次,也就是十二月份学习结束,就该开散学典礼,发结业证书了。在书画院的学习,总共算起来,也就这两次了。

可是我如果去听课,乐乐怎么办?母亲的病虽然好多了,但胳膊腿还是不灵活,自行车也不能骑,怎么接送乐乐?况且万一再累着了……我不能想象母亲的病万一再重之后的情景。那是我的精神和耐力都不能再承受的折磨。

还有我的画,这两天才又刚进入状态,这要是再一去学习,至少得半个月画不成。学习得十二天吧,回来之后家里肯定是又乱又脏,洗衣服、收拾房间最快也得两天吧。

还有项伟,自从那次打完电话之后,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过。我要是去郑州学习,还和他联系不联系呢?不联系吧,心里又觉得怪怪的,挺别扭。联系吧,万一他不想见我,我不是自讨没趣吗?

这样思来想去,我还是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去听课还是不去听课。

第二天是周六,缠绵了快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留下满世界的清新空气和湛净的天空。下午的时候,我和乐乐商量着去看母亲,大约是天乍放晴,人的心情也格外好的缘故,侯太广也脸上泛着自得的微笑加入了进来。

给我们开门的父亲说,母亲在阳台上晒太阳,我们三个就也跑了过去。

“姥姥,我和爸爸妈妈来看你了。”跑在最前面的乐乐首先冲向了阳台。

母亲在一把旧藤椅上坐着,晚秋的阳光照在她苍白然而还是很漂亮的脸上,使她刚刚消肿,看上去有些松弛的面庞,充满着温柔又慈祥的光辉。

“到屋搬两把椅子,坐这儿说话吧。”母亲安详地注视着我。

“搬过来了。”

身后传来父亲有些吃力的声音。我回过头,看到父亲一只胳膊挟着两把折叠椅向我们走过来。我顾不上叫侯太广就慌忙紧走几步,接过了父亲一只手里的椅子,父亲另一只手里的椅子,也被随后赶来的侯太广接了过去。

“今天表现还不错,表扬一次。”我笑吟吟地对他说。

“人家侯太广本来就不错嘛!”母亲也笑着说。

“是哩,”侯太广很自豪地笑着说,“咱啥时候错过呀!”

“在家老发脾气。”乐乐稚气地说。

“去,去,大人说话,哪有小孩说话的份儿?”侯太广粗声粗气地说。

“也是哩,看看您那儿惯成啥了?姜水也不管管。”母亲责怪地看了我一眼,把头扭到了一边。

我看看乐乐,小人儿正满脸委屈地望着我,看上去真是可怜。

“乐乐,你十月一咋没来看姥爷呀?姥爷还给你准备了个小礼物呢,走,姥爷拿给你看看。”父亲说着,就拉着乐乐的小手进了房间。

我松了口气,目送着父亲和乐乐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消失在屋子的转角处,心里对父亲充满了敬意和感激。

“那,惯得很。这么大了还睡一张床哩。”耳边传来侯太广阴郁的声音。

“那谁知道姜水咋恁惯孩子呀?恁聪明个小孩,早晚让你惯瞎喽。”母亲责怪道。

我微微叹了口气,一声不吭地听着,满心的沮丧。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用略微和缓的口气说,“又该去郑州听课了吧?”

“通知的是下周一。”我嗫嚅道。

“去了,乐乐我管。”侯太广看上去很大度地说。

我惊奇地望着他,心里满是迷惑。

“是这样的,正好给你也说说啊,”侯太广看了下我母亲,一本正经地说,“我老娘原来不是在新吴嘛,现在我也不在那儿了,有个头疼脑热的小妮一个人也不中,我们单位老院里有几套小套的房子,我掌握住哩。准备让老娘接过来住。原先我准备等老娘快从郑州回来的时候再让小妮来,现在姜水不是要去郑州学习嘛,我就提前让小妮过来算了,帮助做做饭,有时间了正好打扫打扫那面的房子。”

新吴不是还有你三嫂吗?你那些哥嫂离新吴不就十几里地吗?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悠着,可我却只是呆若木鸡地望着侯太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毕竟是单位的房子,你占两套,单位的人对你会不会有意见呀?”母亲口吻柔和地问道。

“有啥意见呀?”侯太广瞪眼道,“一室一厅的房子,现在谁还住呀?再说我已经给局长说过了,局长都同意了,我还管他恁多干啥?”

“那以后小妮就在这儿照顾老太太了?”我茫然地问。

“我准备让小妮去移动公司哩,已经给他们老总说好了。一个月五百块钱,还不算奖金,一年后干得可以,人家给办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侯太广很有成就感地说,“这多带劲哩,她不耽误挣钱,老婆儿也有人照护了。”

“小妮上班和照顾老太太这两件事儿会不会冲突呀?”

“有啥冲突呀?她上班闲得不得了,就是接接电话,在哪儿不能接呀?一边做着饭一边就能接。”侯太广瞅了我一眼说。

“这事儿你以前也没有给姜水说过?”母亲问道。

“这不正好嘛,都说说。”侯太广不以为然地说。

“这么大的事儿,你应该给姜水商量商量。”母亲说。

母亲的话,一下勾起了早已潜藏在我心中尚未被我发现的愤怒。就是,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招呼都不给我打一个,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妻子?

“有啥商量的呀?孩子养老的天经地义。”侯太广大声嚷道。

侯太广的话让我的愤怒又升了一级。我不让你养你妈了吗?你妈什么时候来我不是跟敬神似的敬着?但这愤怒,也只能在心里藏着。我如果不忍着,不自在的只能是我和我的家人。而对他即将要做的事,不会有任何妨碍。

星期天中午,小妮提溜着一个小包背着一床被子来了。侯太广问她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她小声说都收拾好了,等她奶回来就能去车拉了。

“你奶回来那边就得一切就绪。还等你奶回来去拉哩?”侯太广阴着脸说。

从母亲家回来,侯太广的脸就一直阴着。

我真想站起来就去郑州,侯太广那张脸我是一眼都不想看了。但我走了,乐乐怎么办?小妮才来乐乐和她又不熟,侯太广平时对乐乐就是一副声色俱厉的样子,现在情绪正恶劣着,对待乐乐的态度哪还会有个好?不拿孩子当出气筒就不错了。我如果在家,还能替他说句公道话,孩子心里也有个依靠,不会太害怕。我如果走,他一个人没着没落的,万一受到侯太广的呵责,连个求助的人都没有。

星期一的早上,我没有让乐乐和院里的其他几个孩子一起坐三轮车去学校。上午我就要去郑州了,我想最后再陪陪孩子,给他交代一些话。

乐乐坐在我自行车的后座上,双手搂着我的腰,小脸儿紧紧地贴在我的后背上。我默默地蹬着车子,就是不忍心告诉他我一会儿就要去郑州这件事。娘儿俩就那样沉默地走着,一直快到学校,我才不得不开口了。

“乐乐,今天上午妈妈就要去郑州听课了。你在家要听话,别惹你爸生气。”

“我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妈妈不用担心,放心去听课吧。”乐乐很乖巧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然一阵难过,眼睛一热,泪就差点掉下来。

到了乐乐学校大门口,我心里还是难受着,不仅难受,而且心里还充满了不舍和依恋。我很想搂搂他,但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我内心的羞赧让我实在做不出那样热烈的举动,就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服。

“妈妈,到了郑州见到项叔叔别忘了替我问好。”

就在我蹲下来给他整衣服的时候,乐乐忽然趴到我耳边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一下子愣住了。

可到了郑州,我却没有和项伟联系。有几次都差一下电话就拨通了,但我还是放下了电话。后来我就想,如果项伟想见我,我和他联系不联系他都是能找到我的。如果他不想见我,还和他联系干什么?

星期五的下午,我还是像往常那样一边在教室里听着课,一边操心着我手机的动静。从星期三开始,我把手机调成了振动,每次上课就放在课桌上。省得老是感觉手机在响,慌忙从包里掏出来,却没有任何来电。

项伟的电话是在四点左右的时候打过来的。那时候我们刚课间休息完,我接了杯水,还没有喝。看到项伟的电话,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边接边往教室外走。

“你过来学习怎么不和我联系?我今天给苏颖打电话,才知道你们已经开学一周了。”项伟的埋怨也是温声细语的,毫无责怪之意。

“你和苏颖还经常联系吗?”

“不经常,那次吃过饭之后,我跟你说过的,我们就再没有见过面。她给我打过几个电话,我因为心情不好,都推掉了。刚才翻台历,才忽然发现今天周末了,想着前一段时间对苏颖真是太怠慢了,就想约她出来吃个饭,也算是道歉吧!”

“那你们吃吧。”

“她说她今天晚上得给你们放投影,走不了。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们开学了?”

“她如果不放投影,你就不给我打这个电话了?”我还是按不住心里的醋意,言语不禁刻薄。

“知道你来了,肯定给你打呀。不就是吃饭多一个人嘛。”

“我才不跟她一块儿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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