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不用和她一块儿吃了,怎么样?晚上给你接风吧?”
“又接风!”我笑了起来。
“高兴了?”项伟柔声道。
“我这一段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天天都是迷迷糊糊的。前一段时间我工作都不敢干了。所以也没有给你联系。”项伟略带歉意地说。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见面再说吧。”项伟用低沉的嗓音说。
“你现在先简单给我说说,要不然我会很担心的。”
“没事儿,晚上见面告诉你。这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完的。”
会是什么事呢?能让项伟连工作都没法干了。我不由暗自思忖起来。肯定不会是小事情。也没听说他家里出什么事情呀?如果是他家发生了足以影响到他工作的事,那我应该知道呀!虽然现在和项伟父母家不住一个院子了,但毕竟还是一个单位嘛。能是项伟有什么事了吗?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一闪,我的心就不禁猛地“咯噔”了一下。不会,项伟一向都是那么沉稳老练,他能出什么事儿?他不可能出什么事的。那还会是什么事呢?我左思右想,想得头都大了,还是猜不出个所以然。
六点的时候,项伟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姜水呀,下课了没有?”
“正往房间里走呢。”我气喘吁吁地说。
“那你先到我办公室吧,有一个从济安过来的朋友这会儿正在我办公室给我说事呢!”
“哦,好。”我答道。可说完,却又鬼使神差地问了句:“还是原来那个办公室吗?”
“是呀,901室。你快点过来吧。”项伟和蔼地说。
嗯,办公室都没换,估计不是工作上的事了。我颇感放心地想。
项伟办公的那层楼里,还是静悄悄空荡荡的,氤氲着一种森严与肃穆。我虽然已经尽量放轻了脚步,但鞋跟撞击地面的“嗒嗒”声,还是那样让我感到不安和忐忑。好不容易走完了那段并不算长的走廊,到了记忆中的项伟的办公室门口。我抬头看看门牌号,确认就是这个房间后,轻轻地敲了两下门,立刻,里面就传来项伟沉稳的声音:“请进。”
我推开门,看到项伟还坐在电脑前的那把转椅上,桌子上还是堆着如山一样的书。在他的对面,就是我上次来坐过的那把黑皮椅上,坐着一位三四十岁的矮胖子。
“来,来,我正等你呢。”
我还正在愣神儿,项伟已经从转椅上站起向我走了过来。还是像以前一样,热情中隐含着大度与主人翁的气质。
我看了眼项伟,发现他不仅瘦了很多,而且看上去还很疲惫。
“姜水,我朋友。”他很自然地揽了下我的腰对那位目光深沉的矮胖子说。
“噢,知道,知道。画家是吧?久闻大名呀!”那人很官样地说,“我是济安宣传部的,过来给项站长汇报汇报工作。”
“哦。”我点了下头,对那人笑了一下。
“你先在里面等会儿,待会儿说完事我叫你。”项伟说,并随手朝里面那个半掩的门示意了一下。
“嗯。”我一边答应着,一边就向那个好像一直处于半掩状态的门走去。
这是一间比项伟外面的办公室略微小一些的房间。房间的里面,也就是靠近走廊的那边,放着一张一米二的小床。小床与墙的中间地带,堆着捆扎好的杂志和书。房间的外面,靠着亮堂堂的窗户,就是我上次在饮水机旁边看到的那一圈围在一起的黑色皮沙发和一张四方形的棕色茶几。茶几上很干净,在茶几的下面零零散散地扔着几份新闻刊物。窗台上有两盆盆景。窗台下面,也就是靠近门的那个墙角,堆着很高的一摞报纸。
我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忽然看到在项伟的床边挂着一幅装帧很好的照片。走近了细看,原来上面那个洋溢着青春的光彩和活力的青年,竟然是项伟!
这是一张侧着大半张脸的半身照片,照片上那个人的眼睛愉快地望着远方,看上去是那样的明亮、深邃和自信。柔顺的短发,闪着黑亮黑亮的光。
这是什么时候照的呢?大学期间吗?我想。那时候的项伟真是朝气蓬勃呀!在这张笼罩着青春之光的脸上,处处都是四射的活力。
“这张照片照得还行吧?”忽然,身后传来项伟温和的声音。
“很好呀!挺青春的。什么时候照的?”我回过身,对项伟笑了笑说。
“去年春天。”项伟叹了口气,表情深沉地看着照片说,“一个新闻刊物想让我做他们的封面人物呢,给我打了好多电话向我要照片,我也没理他。后来他们总编急了,就派了一位记者来找我。那个记者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我们小区打篮球呢,他就抓住我在篮球场旁边的小游园里照了一张。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傻乎乎的缺少深沉和谦恭呀?”
我注视着项伟,听着从他嘴里缓缓吐出的话,心疼地想,项伟的确是瘦多了,原先饱满的脸颊现在变得几乎平平的了,脸色也不好,惨白中还透着一层蜡黄。不过想想他原来的样子,再看看眼前的照片,除了精神气质有所差异外,其他的还真找不出什么不同。因为我熟悉的项伟,是温雅而内敛的。可照片上的项伟,却是张扬着勃勃生气的。
也许是刚从篮球场上下来,人还正兴奋着吧!我刚想到这儿,就听到项伟问我,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傻乎乎的缺少深沉和谦恭呀?就急忙收了思绪,回答说:“没有呀!我觉得挺好的,青春四射,光彩照人。看得我都感觉自己老了。”
“好了吧你!”项伟笑道。
“真的,真的。”我羞愧地说。
“好了,两个月不见,你也会矫情了。”项伟眼睛里含着笑说,“走吧,吃饭去。别伤怀了。”
“济安宣传部那人呢?”
“走了。”项伟说。
饭吃得很快,只一个小时多一点,我们就走出了小饭店。这个小饭店离项伟单位很近,项伟说他平时如果没应酬,又不想在单位吃工作餐的时候,就到这个小饭店来吃饺子。
“这里的饺子有十几种馅呢,都很好吃。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吃芹菜馅和小茴香馅的。”吃饭的时候,项伟看上去心情很好地对我这样说。
看到项伟心情好,我感觉自己的心情好像也轻松了许多。饭吃得还算愉快,我看项伟没有要说那件事的意思,就也没有问。我怕万一问得不对,勾起了项伟的什么心事,再影响到他的食欲。看项伟的样子,估计他这一段都没有好好吃过饭了。
“去我家认认门吧?”出了饭店,项伟温和地望着我说。
我愣了一下,去家里?合适吗?但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一闪,就马上被我抹去了。和他一块儿去浙江的时候,那么多日日夜夜都在一块儿待了,这会儿只是去他家里坐会儿,有什么好担心的?况且,如果要说事儿,恐怕还是家里比较合适些。
“怎么不说话?你还担心什么吗?”项伟问道。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只不过怕回去晚了又要叫门了。”我从眉毛底下看了眼项伟,有些心虚地说。
项伟的住处在一个环境很好的住宅小区,离他们单位大约有二十分钟的路程。
一进小区的大门,迎面就是一个小篮球场,篮球场的前面,是一个不大但却很美的小游园。在小游园的一侧,我看到有一片依着土坡的墨绿墨绿的草坪,上面点缀着成千朵的菊花,正开得艳丽。
“这是不是你那张照片的背景?”我问项伟道。
“对,就是在这儿照的。那时候还没有摆这些菊花,就只草坪上原有的几棵腊梅、看桃、桂花什么的。”
“噢,不错,不错,这些花我都挺喜欢的。”我欣喜地注视着土坡上面那些我一眼就能认出的花,轻快地说。
其实刚才看到那块儿草坪和菊花的时候,这些树也是影影绰绰地进入了我的视觉中的,可我当时一看到草坪,就想到项伟的那张照片,就急于想印证自己的猜测,没有太注意它们的存在。
“走吧。”项伟笑一笑,碰了下我的手说。
“嗯。”我答应着,和项伟一前一后绕过草坪旁边的回塘曲槛向项伟的住处走去。
项伟住在一栋六层楼的第三层,是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他很自豪地让我参观了他的书房,之后,就把我让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也许是因为没有了客厅和阳台中间那道墙的缘故吧,客厅看上去很是宽敞。
“你的房间比我想象的整洁多了。”我在一张离我最近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后说。
“家嘛,当然不能用对待办公室的态度对待。”项伟认真地说。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心里忽然对项伟生出几分怜惜。算起来,项伟也三十了吧,古语说三十而立,可项伟的生活却是这样的冷清和寂寞。
“喝什么?茶、果汁还是咖啡?”项伟一只手扶着我坐的那个沙发的后背,一边温和地看着我说。
“哦,什么都行呀。”我抬眼望着项伟说。
“先喝果汁吧,待会儿水烧开了再喝茶或者咖啡。”项伟说着顺手按了下离我大约有一米远的饮水机的开关。然后,就向那个紧挨着餐厅的房间走去。
我一个人坐着无趣,眼睛就四处望着。忽然,我看到在靠近门的那面墙上,竟赫然挂着我那幅《君子之德》。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全涌了出来。
正在我又惊又喜、又悲又叹的时候,项伟一手托着一包盒装饮料走了出来。边走边说:“我一个人也没有开伙,厨房都成杂物间了。”
“一个人做一个人吃也没什么意思。”我说,急忙收了翻腾在心间的种种情愫,站起来接过了项伟手中的橙汁。
“怎么样?现在看你这幅《君子之德》还满意吗?”项伟在我旁边的那个沙发上坐下,微微笑着说。
“没想到你还一直放着这幅画。”我觑了项伟一眼,笑了笑说。
“原来一直在怡阳我那个房间里放着,后来有了自己的房子后,我就拿过来了。怎么样,还不错吧?”项伟拿起我刚才放在茶几上的橙汁,把吸管插到盒里,递给我说。
“还行吧。当年这幅画就是我比较满意的作品之一,现在看也还是不丢人。挂在你这样清冷的房间里,挺合适。”我吸了口橙汁说,“别谈画了,还是赶快告诉我你遇到什么事了吧。”
项伟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低沉地说:“我的一个同学自杀了。”
“什么?你,你的同学自杀了!才多大?哪儿的同学?”我吃惊地叫道,感觉脑袋“轰”一下就炸了。
“南大的。那个同学你也见过,就是张文光。咱们那次去KTV包厢唱歌的时候他也在。”
“噢,”我叫道,脑海里马上浮现出那个帅气中带着些文静与羞涩的男孩,“就是他呀!怎么会自杀呢?”
“就是这个问题一直在困扰着我,让我寝食难安。你没到现场,你不知道他死得有多惨。头和脖子就剩一层皮连着,到处都是血呀!我不能想象,一个人怎么可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怎么可能对自己这么愤恨。我到现在都不相信他是自杀的。我一直都想调查这件事。要不是我那些同学一直在劝我,我早下手查了。”说到这儿,项伟长叹一声又说,“也是,我要是再被这个问题困扰着,我就崩溃了。公安局的鉴定结果已经清清楚楚地写着自杀,可我就是不能从这个问题中拔出来。一个那么优秀的人呀!就这么消失了。”
我注视着项伟潮湿的眼睛,感觉自己的泪也在眼中打着转。我听着项伟的叹息,心里也在感叹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呀?”我问,感觉这时候才回过神儿。
“给你打完电话的第二天。”项伟目光呆滞地说,“他准备自杀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是早上五点多的时候。我那天刚好赶一篇稿子,睡得很晚。正睡得香呢,他的电话来了。我当时真是不想接,本来想骂他几句就收线呢,可他一说话我就觉得不对劲,睡意马上就没了。”
“他是想给你告别呢。”我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橙汁说。
“是,他当时的声音低沉得吓人。我一听他那声音,就马上意识到他可能出什么事了。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说他的父母一直对他期望很高,他对不起他的父母。他在郑州也没什么朋友,平时也就和我联系多点,如果他有什么不测,请我好好劝解一下他的父母,逢年过节给他的父母打个电话。”
“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我说,“你没采取什么措施吗?”
“我一直在劝他呀,而且让他八点半一定去我们单位找我一趟。他们单位是八点签到。我计算好了,他签完到坐公交车到我们单位,正常的情况下也就二十来分钟的时间。他路上再耽搁耽搁,正是上班高潮,到我们那儿也就差不多八点半了。我在电话里劝了他一个多小时呀!手机的电都打完了。后来我再用固定电话给他打过去的时候,他就怎么也不接电话了。我看看表,还不到七点,我也不可能再睡了,就起床草草地洗了把脸,去单位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早去过单位呀!”项伟摇着头说:“到单位后我又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他还是不接。八点零五分的时候,我往他们单位打了一个电话,他们单位的人说他没去,也不知道他请假没有。我再打他的电话,已经关机了。哎呀,那一瞬间,我的头一下子就蒙了。在办公室呆坐到八点半,我才忽然想起应该给我们在郑州的那些南大同学打个电话。还不到九点半,我在郑州的那十几个同学就都陆续跑到我的办公室了。”
“你应该打110报警。”我提醒说。
“也有同学这样说了。可是我们都不知道张文光在哪儿住。给他们单位的人联系,他们单位的人也不知道。”
“后来怎么办了?”
“后来一个同学找到刚跟张文光分手的一个女孩的电话,是那女孩给我们说的地址。”
“张文光还没有结婚吗?”
“还没有。”
“那他自杀会不会和这个女孩与他分手有关系?”
“不会吧,他和这女孩已经分手一年了。况且张文光不久前还对我说他至今没有遇到一位能让他一见倾心的人。”
“噢,”我说,“那他因为感情因素自杀的可能性基本上是排除了。那后来呢?地址对吗?”
“对。我们按照那女孩说的地址找到了张文光的家,门锁着,怎么也叫不开。我们就打了110。那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一个同学提议先去吃饭,反正在这儿等也是等着,110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我一点食欲都没有,就一个人在张文光的楼下转悠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敢想,什么也都不想去想,那感觉,就跟自己是一个待宰的羔羊似的,那么的无助和绝望。”项伟表情凄苦地摇了下头又接着说,“110的人来得很快,他们来的时候我那些去吃饭的同学还没有回来,我想跟着110的人一块进去,他们说得等他们勘察完现场之后我才能进去。110让进去的时候,我的那些同学都已经回来好大一会儿了。我们一下电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张文光是在卫生间用一把日本军刀割的脖子。到处都是血呀!头和脖子就剩一层皮连着。要不是我们同学及时扶住我,我就一头栽那儿了。”
我咧了下嘴,眼睛里却忽然涌出了那么多的泪水。
“我实在想象不出你晕倒时的样子。这么大块头!我原来感觉你挺沉得住气的。”我抹了把泪说。
“唉,人都有脆弱的一面嘛。这件事让我感觉到我其实也挺脆弱的。没有以前想象的那么坚强。”项伟挠了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以前我也觉得你做什么事都挺从容优雅的,你看你现在!”项伟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拿了盒抽递给我。
我不好意思地接过盒抽,低头拽出两张纸巾,象征性地擦了擦快要干的泪水。
相对无言地坐了片刻,项伟起身冲了两杯咖啡,先在我面前放了一杯,然后在另外一只杯子里轻轻地啜了一口,放在自己面前。
我还沉浸在张文光的惨死中,心情没有恢复过来,所以虽然闻到了咖啡诱人的香味,却也只是盯着那个精致的白瓷杯傻呆呆地看着,心里一片茫然。项伟斜靠在他那个沙发上,也是沉默着。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怪啸,我和项伟还没有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咣当声。
“是张文光看咱们俩来了吧!”项伟边说,边漾出一个成竹在胸的微笑。
“是一颗漂泊的灵魂在黑夜里呐喊。”我说,嘴边也漾起一个微笑。
“快关窗子吧!”几乎是同时,我和项伟都朝对方叫道。
几乎又是同时,我和项伟都从彼此坐的沙发上跳起来,朝客厅南面那一溜大开的窗子跑去。因为窗子多,所以我们就一个从左一个从右地往中间关。关到最后一扇窗子时,我和项伟就走到了一起。
风,还在放荡而狂暴地肆虐着,带着冷飕飕的寒气,拼命地往这仅有的一个空隙里钻。
“这么冷,待会儿你怎么走呀?”项伟望着黑黢黢的夜发愁道。
“先把窗子关了再说吧,怪冷的。”我耸着肩说,感觉心都缩成一团儿了。
项伟关了窗子,我们又重新在刚才彼此坐过的地方坐好。但我却再没有谈话的心情。这样心不在焉地又坐了半个多小时,我听着外面的风好像也小了一点,就站起来向项伟告别。
“那好吧。”项伟说,“我看你刚才都已经急不可待地想走了。干吗这么着急呢?外面的风还没停呢。”
“我听着好像小了一点。算了,不等了。要是一直刮下去,还不如早点走呢。”
“那我送送你吧。”项伟说着,就朝门口走去。
项伟打开了门。立刻,一股好像早已等待在门口的蓄谋已久的寒风,就呼一下向毫无防备的我们猛烈地扑来。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和项伟都同时背过身子,让过了那股强劲的不速之客。
“这么冷!”我抱着双肩说。
“要不给你找件衣服吧?”项伟关切地说。
“不用了。你的衣服我也不能穿呀!”我摇了下头说。
“你穿这回去能行吗?”项伟上下打量着我说。
“没关系。回去躺到被子里暖暖就行了。”
项伟又上下看了看我说:“那走吧。”
我紧跟在项伟后面下了楼。可到了楼下,我一下就傻眼了,不但风没有小,而且又下起了雨。狂风夹着黄豆大的雨点,咆哮着,呼啸着,撕着打着它们可以抓住的一切。荷塘边柳树柔韧的枝条,此刻像是无数条飞舞的藤鞭,腾腾落落,左翻右展,狂怒地摇摆着,抽打着它周围的空气。又仿佛是墨鱼可怕的触角,谁从它身边过,它就会抓住谁把谁撕扯成碎片。
“还是回去吧,这怎么走呀?”项伟抱着双臂,牙齿打着战说。
我双手按着飞舞的裙子,感觉自己此刻就像在风中飘飞的柳条似的,一个闪失,就有可能飞到天上去。我浑身哆嗦着,愣愣地看着项伟。不知道是冻得说不出话了,还是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发愣了,再愣一会儿咱俩都得冻感冒。”项伟着急地说。
我还是犹豫着,脑子里迅速翻腾着走还是不走。
“你在这儿犹豫吧,我是冻得受不了啦。我,我先回去了啊。”项伟说完,拔腿就往楼上跑去。
项伟一跑,我的心里不禁感到一阵恐惧,外面黑咕隆咚地刮着像是要把人卷走的狂风,唯一的心理依靠又不在身边……我不由打了个冷战,像飞一样往楼上狂奔而去。
项伟的门没有关,我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去。“砰”一下关上房门。项伟站在卧室的衣柜前,正往外拽一件棉衣,听见门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也冻回来了!”项伟抱着件棉衣边走边说,“怎么样?人不留你,天留你。让你急着走?”
我觑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再聊会儿,你就睡我床上得了。”项伟把棉衣递给我。
“那你睡哪儿?”我问。
“我睡客厅。”项伟泡着茶说,“现在是文明社会了,得优待女士呀!我总不能让你睡客厅吧。”
项伟就又问起我的万里兰溪图的进展情况。然后又扯到一些其他的旧事。这样东一句西一句,也不知道说到几点,我就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我猛然惊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我睁开眼睛,就看到项伟那张离我很近的脸。
我吃惊地瞪着他。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直起腰走到窗前,我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窗帘全部拉开了。
“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明。”项伟面向窗外,饱含深情地说。
刹那间,我感到一阵热血沸腾,不禁接着他背诵的诗往下背诵道:“我想画下风,画下一架比一架更高大的山岭,画下东方民族的渴望,画下大海——,无边无际愉快的声音。”
“我想画下这个早晨,画下露水所能看见的一切,画下所有最纯净的,没有痛苦的爱情。”项伟注视着站在他身边的我,眼睛是那样清澈透明。
我呆呆地注视着这双无比清澈的眼睛,仿佛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这双如暗夜里的星星一般闪烁的光明。
“这样的诗,得需要多么宽广的心胸才能写出来呀!”项伟感叹着,回过身,又迎着早晨的朝阳说,“我就是缺少这样宽广的心胸。”
远处,在高楼林立的空隙间,光芒四射的太阳正在不慌不忙地升起。蔚蓝色的天空让人感觉昨夜的狂风,像是一场遗弃在很久以前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