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最后一位淑女》作者:韩露【完结】 > 书香门第★《最后一位淑女》.txt

第13章:顺流

作者:韩露 当前章节:129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我和侯太广的母亲是在周五下午一起回的怡阳。上个周五和项伟一起度过那个暴风雨之夜后,我们又见过两次面。但不知道是受张文光自杀的影响还是怎么回事儿,后来的两次见面,项伟和我都是的,不大精神。包括我周四下午打电话向他辞行的时候,感觉他也还是情绪挺低落。这让我很有些替他担心,就劝了他一会儿。他说没事儿,不用担心,让我到家后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发个信息。我答应着,但还是不放心。周五的上午碰到苏颖,我就婉转地把项伟最近的情况简单地给她说了一下,请她有时间多约约项伟。

“噢,好的,好的。”苏颖很爽快地说,“我前一段时间给他打电话就感觉他有点怪怪的。问他怎么了,他就一个劲地说没事没事。你放心,明天晚上我就把他拽出来。非把他逗开心了不可。”

我笑了笑,心里很羡慕苏颖的率真和勇气。

侯太广的母亲到怡阳后,就直接去了侯太广给她安置的那个家。那是一套一室一厅但也是厨房卫生间都齐全的房子。我进门后发现,不但客厅兼餐厅及厨房的家什都已摆放停当,连卧室里两张并排放着的床都已经铺好了。像是乐乐房间的翻版。

“你搬得倒挺彻底啊!把老太太和乐乐的床搬过来了还不算,连铺盖都搬过来了。”

“哎,再给乐乐买新的。”侯太广不以为然地说。

“我先睡睡,等我老了再给你。”老太太说。

“哎!”侯太广像撵蚊子似的挥一挥手,蹙眉道。

“你已经在这儿住下了吗?”沉默了片刻,我问站在我旁边的小妮。

“昨天晚上俺大就让我过来住了。”小妮点头道,“要把我吓死,蒙住头还是一晚上没睡着。”

“有啥害怕的呀?”侯太广不咸不淡地说。

“就我一个儿,还是生地方。我在家也不敢晚上一个人睡呀!”

侯太广没有理她,转身对他母亲说,“去看看我给你布置的佛堂吧!”

我们一行就在侯太广的引导下,离开卧室走进了一个不大的小院。小院里的水泥路面还泛着石头的青灰,一看就是才铺好不久。小院尽头是一间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的瓦房。那瓦房的底子本来应该都是红的,但大约是经历了雨水的缘故吧,墙角处自下而上生了一些深深浅浅的苔藓,盖住了砖的颜色。

“怎么样?”侯太广打开虚掩的房门,很自豪地问。

“嗯,中啊。”侯太广的母亲有些勉强地笑了笑说,“反正是没有在新吴的房子大。”

“那是哩,你在新吴住的是我的房子,这是我向单位又多要的一套。”侯太广说,“就这吧,赖好冬天有暖气,不管咋说,这个冬天你不受罪了。”

“是哩呀,我知道。”侯太广的母亲耷拉着眼皮说。

“乐乐已经到家了吧?都六点了。要不我先回去做饭吧?”我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心里不觉有些挂念乐乐,看侯太广一时又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禁心里着急起来。

“那就这吧,俺先回去了。”侯太广对他母亲说完,又转向小妮问道,“不是能做饭了吗?”

“能了,火都生好了。菜我也买回来了。”

“那你们就做饭吧,看你奶想吃点啥。俺先回去了。”侯太广边走边说。

“在这儿吃点不算了吗?”侯太广的母亲说。

我和侯太广到家的时候,乐乐已经趴在客厅的茶几上写作业了。看到我们进来,马上扔下钢笔,欢天喜地地向我跑过来。

“妈妈,妈妈,想死乐乐了。”乐乐一边叫,一边投到我的怀里。

“怎么在茶几上写起作业了?”我抱起乐乐欣悦地问道。

“我想早一点看到妈妈。”乐乐甜甜地说。

我把儿子又搂紧了些,脸靠在他柔软的脸上。抑制着自己酸楚的心情,让已经涌到眼中的泪水,重又封锁在心中。

“看看,把你妈感动的。”侯太广放下我的行李说,“走吧,出去吃吧,你妈回来了,给你妈接接风。”

由于乐乐的床被侯太广拉到了他母亲那里,晚上乐乐就睡到了我的床上。我问乐乐这几天他们几个是怎么住的,乐乐说侯太广让他先睡我的床,让他的床腾出来给姐姐住。我问他过得好不好,他心满意足地说:“还可以吧,爸爸几乎天天都不在家,姐姐很听我的话,我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有时候我欺负她,她也只会叫。”

“那是她在让着你。以后不能再欺负人了。别人欺负你的时候,你心里不是也不痛快。姐姐也比你大不了几岁,就离开父母一个人来这里照顾你奶奶,她在这里能够依靠的亲人就是咱们一家了,你不但不保护她还欺负她,看你像话不像话?”

“她是来照顾我奶奶的呀!”乐乐吃惊地说,然后又很自信地断言,“那她倒霉了。”

“怎么说话呢!来照顾你奶奶就倒霉了。”我不由笑道。

“我奶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仗着我爸孝顺,她谁不欺负?别说小妮了,咱们俩她还欺负呢!”

“越说越不靠谱了,你奶是长辈,怎么可以这样说长辈?”

“她哪一点像长辈的样子呀?不说她是吸血魔已经不错了。”乐乐不忿地说。

星期六的上午,我本来是想回家看看母亲的,但侯太广一大早就叫着我去给乐乐买床,我就只好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她的情况,母亲在电话上愉快地说:“我好得很,去给你儿子买床吧。”

第二天风和日丽的,我和乐乐一人骑一辆自行车去看母亲。刚拐到母亲家门前的那条路上,远远就看到母亲和父亲两个人在慢慢朝我们这个方向走来。秋日的阳光,穿过杨树上那几片稀疏的树叶,把金灿灿的阳光温暖地洒在他们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两个从容淡定的身影上。

“姥爷,姥姥。”乐乐一看到他们,就高兴地大叫一声,猛蹬了几下自行车,向他们飞奔而去。

我紧跟其后,也追了上去。眼看着到了二老跟前,却不见乐乐减速。

“快点刹闸,撞着你姥爷了。”我在后面叫。

我的话刚落音,就见父亲很轻松地抓住了乐乐那辆眼看就要撞着他的自行车的车把。

“咦,你说你今天要是撞着你姥爷了咋办吧?”母亲心有余悸地用手指着乐乐对他说道。

“到我这儿他就刹住闸了。”父亲笑道。

“噢,是他刹的闸呀?我还想着是你抓住了哩。”

“他会恁傻,瞪着眼来撞我?”

“那以后也不能骑恁快了,路上那么多车,万一刹不住闸不是你撞住人家,就是人家撞住你。”

“我妈就不让我自己骑车上街。”

“看看你把你儿惯的呀!人家的小孩都到十一二、十二三长个子的时候才开始长胆,你儿才恁大一点,就敢骑车撞他姥爷,说说他还叭叭犟。”母亲的好心没有人领情,就只好把一腔怨气都倾注到我这儿了。

“你妈就是咱家的慈禧太后,不给咱发发威哪能显出来她的厉害。”父亲调侃道。

我和乐乐不禁笑了起来,乐乐的笑更夸张,把原本就笑眯眯的父亲和严肃的母亲也都逗乐了。

“你们准备干什么?吃饭去的吗?”我收住笑,想起刚才看到父母亲向我们这边走来时心中的疑问。

“你妈现在精神得很,五点多就起床了,在外面散散步,七点多就把早餐买回来了。”父亲脸上带着惯常的笑说。

“别再累着了呀!得悠着点。”

“放心吧,我已经摸索出来经验了。”母亲很自豪地说完,看父亲在旁边“嘿嘿”乐了一下,就又补充道,“是在你爸的建议下。”

这下我、乐乐还有父亲就都大笑了起来。

“我这次能好到这种程度,疼那么狠骨头都没有变形,真多亏你爸呀!”母亲由衷地说,“疼得最狠的时候是你爸力排众议,坚持让输的激素。那时候谁都劝着不让我用激素呀!说激素容易引起败血病,容易引起股骨头坏死,说的吓人得很呀。你爸就说了,啥事儿都有两面性,啥药没有副作用?不能因为怕噎着,连饭都不吃呀!幸亏在疼得最狠的时候用激素了,那些关节变形的,都是疼的呀!”

我看着母亲,感到心里说不出的惶恐。

“我也不管那么多了,啥败血病呀股骨头坏死呀,我就按照你爸说的,先止住疼,睡个安生觉。好好的人天天晚上你让他不睡觉他也出毛病呀,别说我这病号了。结果,你看我,不但啥事儿没有,病好得还恁神速,连医生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都说我是个奇迹。”

我含笑注视着得意洋洋的母亲,心里感到些许的欣慰。有很长时间了吧,母亲暗淡的目光中都没有出现过这样活泼满足的欢乐了。

“好了,别显摆了。回家说去吧。”父亲说。

“回家干啥呀?天恁好,我得让姜水陪我散散步。”母亲说。

“那好,你们散步去吧。”父亲摆了下手说,“走乐乐,咱回家去。让你妈陪你姥散步去吧。刚才你姥就在屋里坐不住了,说是下来接你们俩哩,其实就是自己想散步哩。”

“去,去,带着乐乐回家去吧。”母亲佯怒道。

“咦,你还想着人家都怪愿意给你在一块儿哩!”父亲笑道,“乐乐,想跟姥爷一块儿回家呗?”

“想。”乐乐脆生生地回答道。

说完,乐乐就和姥爷一边愉快地说着话,一边向姥爷家走去。

“乐乐还是跟他姥爷亲呀!”母亲注视着这爷俩儿慢慢走远后,回过头对我感叹道。

“小孩嘛,还不是哪儿宽松就想往哪儿跑。”我安慰母亲道。

“小孩都是这心理呀,当大人的可不能由着他的劲儿呀!树不修不成材,人不严不成器。过去那老话,严是爱松是害,你就不知道吗?”母亲说。

我默默地听着,有时候也顺着母亲的话答应着,但母亲的话对于我来说也就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可我也不想替自己辩解,辩解是为了说服对方,明知道说服不了她,何必还要辩解?

“算了,还是让乐乐来我这儿住吧,我现在能骑车子了,接送他也不是问题。在你家我就是不放心。侯太广天天阴沉着个脸,孩子在那样的气氛中能不受压抑呀?你又太惯孩子。看把你儿惯得哟,没一点样子。”母亲絮絮叨叨,一说到我对待孩子的态度,她就情绪激动。

“你没看现在报纸杂志上都说了嘛,一个活泼的孩子身心才可能全面发展。大人如果把孩子的手脚都束缚着,他怎么可能活泼起来呀?”我笑笑对母亲说。

“我不管现在的报纸咋说,你姥爷过去教育我的时候,三句话不对,就掂着棍子上去了。你小时候就是挨打太少了。”母亲说,一点不为我刚才的话所动。

“你不是说我小时候听话,才没有挨过打吗?你是因为什么挨打的呀?我记得你好像说是太犟?”我明知故问地笑道。

“你这死妮子呀!”母亲笑着拍了我一下说,“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也不由笑了起来。母女俩就在对过去的回忆中,在上午纹丝不动的阳光中,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直到我对母亲说回去吧,母亲才恋恋不舍地说:“我平时散步就是沿着这条路线,开始的时候也是走到这儿,现在我一般都是走到前面那个路口才往回走。”我顺着母亲的视线朝那个路口望了望,感觉最起码还有一公里的路程。

“保存点体力吧,往回走还有那么远的路呢!”我说。

母亲叹口气,恋恋不舍地和我一起往回走。太阳光已经有些热腾腾的味道,我背上开始渗出汗来。我问母亲热不热,母亲说不热。我于是就解开了风衣的扣子,把风衣和薄羊毛衫的袖口挽到了臂肘上。

“让袖子放下来吧,能多热呀!”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就把挨着她那边的那只衣袖放了下来。“刚出了汗,毛孔都张开着哩。年轻的时候不注意,到老了病就都出来了。”

“我热。”我撒娇道。

“热了走慢点,扣子都解开了,还能多热呀?”母亲说。

我犟不过母亲,就只能由着她把我的两只衣袖都放了下来。母亲放完我的衣袖后,就挽起我的胳膊,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回走。母亲依在我的胳膊上,透过我粗花呢的外衣,我可以微微感觉到母亲的呼吸。我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忽然感觉母亲很可怜。母亲把她全部的爱几乎都给了我和乐乐,乐乐和我就是她的精神支柱。她对我们无欲无求,只是盼着我们能好好的。乐乐学习好,我日子过得好,事业发展得好。可是我呢,总让她操不完的心。而乐乐那个年龄,对她的良苦用心根本就不能理解。她的爱作用于乐乐身上的直接后果就是,乐乐老想躲着她。

“一会儿你走了,就让乐乐留这儿吧。”快到家的时候,母亲很突然地说,“你就专心把画赶快画完吧,这一年转眼就过去了。”

“今天吗?”我颇感意外地说,“什么都没带呀。”

“你回去把他的书包拿来不妥了嘛。”

“那也得给乐乐说一声呀。要不下星期吧,这太突然了,一点准备都没有。”

“有啥准备的呀?回头你儿子给你一哭一嗲嗲,你又心软了。”

“还是得照顾他的情绪,情绪不好也影响学习呀!”我认真道。

“怪不得侯太广说你惯孩子。”母亲横了我一眼说,“那你就回家给你儿子商量商量,给侯太广商量商量去吧。”

从母亲家回去的路上,我把母亲的意思告诉了乐乐,但我的话还没说完,乐乐就很利索地说:“我不去。”

“你姥对你是严厉了些,但你应该知道你姥也是出于对你的爱呀!”

“妈妈,我知道我姥爱我,我也爱我姥姥。可是我不喜欢和她在一起。”乐乐神色黯然道。

我为母亲深深地叹了口气,便不再说什么。反正我也不是很想让乐乐去,既然他那么不想去,我也就决定不再勉强他。

自从侯太广的母亲在怡阳住下后,侯太广一到休息日就赶着我和乐乐一块儿和他去看老太太。去了侯太广其实也不让我做什么,就是坐着听他母亲唠叨。小妮天天多晚多晚才回来了,天天让她饿得不能行了。她的衣服已经在盆子里泡一星期了小妮也不给她洗,小妮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她就赶快洗洗。当然,她唠叨这些的时候,都是小妮不在场的时候。

“你不是说小妮上班闲得不得了,就是接接电话吗?”有次老太太还像往常那样唠叨后,我这样问侯太广。

“年底了,他们单位最近搞活动,事多。”侯太广说,“过了这两天就好了。”

“这都恁长时间了,谁知道还得多长时间呀?”老太太不乐意地说。

“她天天都回来得很晚吗?”我问老太太。

“有时候回来的也中。”老太太耷拉着她永远也抬不起来的眼皮说。

“那如果她是偶尔回来晚一次,你也可以自己先做点吃嘛,煤火你也会用。要不然我回头给你买些点心面包之类的,你饿了先垫垫。”

“点心面包都有,我不是得敬佛嘛。敬了佛这些东西都能吃了。”老太太说,“年轻的时候哪见过这些东西呀,没有吃惯,这些东西我都不吃。”

“我给她打电话。让她来就是伺候老太太的,不行就别上班了。恁大年纪了,天天让饿着,得了呗?”侯太广说着,从衣袋里掏出手机就准备拨号。

“别给她打了,她来这儿伺候我就是为了那个工作。要不是你说给她找工作,让她来这儿上班,她会来这儿伺候我呀?”老太太面色难看地说。

“说哩,天天让你饿着,万一饿坏了咋办?她担当得起吗?”侯太广还是要打。

“不中,你别给她打了。别让我得罪人了,要把她得罪了,谁管我呀?”老太太几乎是捶胸顿足地说。

“那就每家轮流伺候。”侯太广说。

“你说那不中。现在就小妮自己没成家,你承许她来这儿上班,出门子你打发,她家的老头、娘才让她来的。其他的人家都是一家子了,谁来呀?”老太太耷拉着眼皮,不住地点着头,像是与人说理一般。

“不来的拿钱,雇保姆。”侯太广说。

“唉!”老太太一脸愁容地长叹一声,垂下了头。

从郑州回来,我的情绪一直低沉着。刚回来的时候我给项伟发过一个信息,内容很简单:安抵,勿念。照顾好自己。结果他给我回得更简单,就两个字:好的。后来我就没有再和他联系,他也是石沉大海,没有给我一点消息。我不知道是项伟的冷淡令我情绪低沉,还是我低沉的情绪促使项伟对我冷淡。等下个月学习结束,我和项伟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也到了画上句号的时候了。我再没有去郑州的理由,他来怡阳我又不方便见他,况且他也不可能老往怡阳跑呀?再说了,就是他来了,我也见他了,又能怎么样呢?徒增伤感而已。

我整天都是懒洋洋的。铺填在脑里、心里的,除了一些和项伟的那些往事外,似乎只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只有在画画的时候,我才能不受这股低沉情绪的影响。但客观情况又不允许我老站在宣纸前涂涂抹抹,所以我只好听任那股低沉的情绪席卷而来,一次次把我打入虚空。

即便这样,在十二月份那次开学前,我的《万里兰溪图》的草稿还是接近了尾声。我本来是想把它画完的,我想在这次学习结束之前让项伟看看我构思的全貌,也算是和他最后再重温一下那段美丽快乐的时光。但我赶了两个晚上后,就自觉体力不支,于是也就不再勉强自己。

顺其自然吧!我在心里叹道,有些事情也是勉强不来的。

我是周一的上午到的书画院。中午吃过饭我就给项伟发了个信息。他的电话马上就回过来了。说话的口吻还像以前一样平和温暖。从言语中,实在摸不准他现在的情况如何。

那天晚上,我们又在离项伟单位不远的那个小餐馆一起吃了个便餐。项伟还像我上次见到的那样,瘦瘦的,有点憔悴。虽然两个人都在努力活跃这顿晚餐的气氛,但事实上项伟和我看上去都有点垂头丧气。

吃完饭时间尚早,项伟就说我送你回去吧,顺便散散步。我也正好想和项伟一起走走,就点头答应了。于是项伟就迈开脚步朝书画院的方向走去,我稍离开一点跟在他的后面。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项伟很少说话,看上去他也没有想说话的意思。我本来就是想和项伟一起走走,也没有想要和他说什么,所以也没有刻意地找话说。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在一起吃个饭。然后,不管吃饭的地方离书画院有多远,他都一定坚持要徒步送我回去。像上次那样,他在前边,我跟在后面。他依旧是只有只言片语,且大多是关于《万里兰溪图》的。我也只是沉默着,有时回答一些项伟的询问,有时对他的话表示一下赞同。我们沉默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在书画院门口道声再见,他打车回去。

这期间,苏颖找过我两次。她说她把能用的招都用上了,可是项伟还是懒懒的,提不起精神。

“他是不是还有其他不高兴的事情呀?”苏颖幽幽地问,“如果仅仅是因为他那位同学自杀让他的情绪受到了影响,那也该过去了。这都多长时间了!至于嘛。”

“他们俩是很要好的朋友。”我说。

“就是再好的朋友,也该缓过来了。”苏颖蹙眉道。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安慰苏颖说,“别着急,总会好的。”

苏颖找过我两次后,有时和项伟默然走路的时候,我也很想劝劝他,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结果什么也没有对他说,依旧是沉默地跟在他后面。

于是,这样的状况也就一直延续着。到了第二周的周三,项伟像是很有兴致地打电话说,今天我们去吃快乐小蛋糕吧?

我心里不由一亮,快乐小蛋糕?

我还没有下课,项伟就打电话说他已经到书画院门口了。他这样一说,我下面的课就听不下去了。于是我就对自己说,反正这堂课也接近尾声了,下面也不会再讲什么重要的内容了,就提前走一会儿得了。

看到项伟的时候,他正在大门外稍暗的灯光下无所事事地徘徊着。看到我走过来,他朝我扬了下手臂,微笑着走进大门。

时间还不到五点半,但在十二月的天气里,这个时间夜色已经降临了。只不过城市的灯火等不到夜色铺展开,就把灰色的暮霭赶到了它的光辉之外。

“你饿不饿?”走出书画院一段距离后,项伟侧脸看着我问。

“有一点点。”我愉快地说。

“那你说是打车去还是步行去?”项伟笑了笑说,“离这儿也不太远。”

“那就步行吧。”我爽快地说。

我和项伟并肩而行。

在和项伟一起走路的记忆里,那次是我第一次主动走到项伟身边。不是觉得该走到他身边,而是十分自然地、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空气清冷清冷的,已很有些冬天的气息。一整天都是阴沉沉的,看上去跟要下雪似的。大约是没有风的缘故,暮霭挟来的薄雾便笼罩了两个路灯之外的空间。

我跟着项伟,顺着他的话一会儿说说那位古代画家的画风,一会儿又议论议论这位古代画家的趣闻逸事。也没有明确的主题,反正我就是顺着他的思路说。他不管什么说上一句,我就尽我所知拼命开始讲。项伟的情绪好像也很高,很多时候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话就插了进来。以致中间出现了很多次两个人都在说的情景。这对于一向沉稳安静的项伟来说,是很不正常的。当然,这种感觉是我在后来回忆时发现的,同时发现的,还有我的不正常。我那天竟然丝毫不在意自己正走在人潮涌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只是兴高采烈地同项伟说着,像是遇到了很久没有见过面的朋友。

但当走完一条很长的路,又在另外一条路上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我忽然就有点着急起来。我们已经不停地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程,我的肚子已经明显有了饥饿感,更主要的是我身体的疲惫让我对寻找快乐小蛋糕失去了耐心。于是,我找了个机会打断了项伟的话。

“还有多远呀?咱们已经走了很久了。”我一边朝马路两边的店铺张望着,一边说。

项伟愣愣地注视着我,好像他已经把我们去吃快乐小蛋糕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好一会儿,他才像忽然想起似的说:“哦,我也记不大清了。大概就在这一片吧。”

“在哪儿你都不知道?”

“我也是坐车路过这里,在车上匆匆瞥了一眼。昨天晚上忽然想起,觉得大致位置就是这里。”项伟一边思索着,一边也向马路两边的店铺看着。

“那怎么办?”我无奈地问。

“再找找吧。”项伟很有耐心地说。

“我已经又累又饿了。”我没精打采地说。

“哦,”项伟关切地看了看我说,“累了吗?那就打车吧。让司机开慢点,咱们再找找看,应该就在这一片,要不了多大会儿。如果真找不到,咱们再去吃其他的东西。”

“好吧。”

我只有点头答应。他劲头那么高,我实在不忍心让他太失望了。

但是出租车在那条路上跑了两个来回,我们却连个糕点坊都没有看到,更别说快乐小蛋糕了。

“要不咱们去吃沙锅面吧?”在出租车跑了两个来回后,项伟对我说道。

“行呀,吃什么都行。”我说。

沙锅面的店铺装修得很有气势,大有古代战场的遗风。人们到了这里好像也都平添了许多豪气,一个个抱着像盆一样的沙锅,吃得是热火朝天,那个壮观呀!

从沙锅面馆出来,项伟很意外地邀请我去酒吧坐坐。这让我很是吃惊。他是知道我不喝酒的,怎么会请我去那种地方。

“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项伟有些字斟句酌地说,“酒吧也有很多种,也不全都是烈性酒。我请你去的这个酒吧很安静,放的音乐也都是些轻音乐或是一些比较柔和的歌曲。就离这儿不远,你要不想去就算了。”

“那要不就去看看吧。不是离这儿也不远吗?”我说。

“不远。穿过前面那个公园就到了。”项伟马上说。

我顺着项伟的目光往前看了看,没有看到像是公园的地方。但我仍然决定和项伟一起去那个酒吧。

雾比刚才又浓重了很多,空气阴冷而潮湿。但行走在公园蜿蜒曲折的鹅卵石小路上,却不时有一对对呢喃依偎着的身影冷不防撞入眼中。这让我心里很是尴尬。我偷眼看看项伟,发现他的步子也有点过于郑重其事。

“这个公园大不大?”

“不大。马上就出去了。”项伟说。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

这让我更加局促不安,于是头也就比先前耷拉得更低了。

这个公园的确不大,项伟说完不久,我们就到了公园的大门口。那个酒吧,就藏在公园门口的铁栅栏旁边。如果不是在门的上方有一个竖着的霓虹灯招牌,我敢保证任何一个人也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和他们家门大小的门。

推开那扇黑黢黢的门,我好像一下子掉到了一个绿色的森林里面。不是因为视力所及之处全是或大或小的树,是因为里面营造的那种空间感,让人有一种进入森林的眩晕。虽然我进入森林的时候没有头晕目眩的感觉。

项伟从容地走到吧台前,不知道对吧台小姐说了些什么,就有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领我们穿过曲曲折折的鹅卵石小路,像是向森林的纵深处走去。我头有点晕,脚有点飘,恍恍惚惚地跟在项伟后面,觉得早已经不知道东西南北了。

“先生请。”领我们过来的那位女子掀开一个翠色的竹帘做手势说。

在一丛不知道是什么的植物后面,一座大约只有两米高的木房子,豁然闪现在我眼前。

木屋很小,陈设也很简单。两条架起的木板,一条木板充其量也只能挤两个人。中间一条稍高、稍宽一点的木板充当桌子。在这个所谓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个造型粗犷的木制烛台。一截粗短的红蜡烛带着成串的泪珠,兀立在那个奇怪的木烛台上。

待我和项伟分别在对面两块木板上坐下后,领我们过来的那位女子像变魔术似的啪一下点亮了那支满面泪痕的红烛。然后,很是和颜悦色地看着项伟问道,“先生喝点什么?”

项伟就说了个我没有听说过的牌子。

片刻,那位女子托着两瓶像是手榴弹似的酒和两只玻璃杯,掀帘走了进来。

酒是啤酒,却比白酒的包装还要小。项伟让那位女子也给我倒了些,说是压压杯子。我也就没有反对。

项伟斯文地慢慢啜着玻璃杯中那尚冒着气泡的棕色液体,跳动的烛火使他的脸看上去层次分明。我先是和项伟一样,背靠着板房的木墙,但不久我就发现这样坐着其实很累,于是就把手放在那块儿稍高一些的木板上枕着发呆。

我回过神儿的时候,我的两条胳膊已经像是刚从冰水里捞上来的两截木头。我活动了活动,它们就开始让我麻得直心慌。项伟还是像刚才那样,一只手搭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握着玻璃杯斯文地啜着啤酒。我看看旁边的两个酒瓶,其中一个已经空了。

“别喝多了。”我说。

“一瓶啤酒对我来说,还是不算什么的。”项伟笑了笑说。

我便不再说什么,继续活动我仍旧酸麻的胳膊。

“黎明的《两个人的烟火》。”项伟抬了抬下颌说,“喜欢听黎明的歌吗?”

我愣了一下,蓦然发现原来播放的轻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歌。

“我对歌星都比较迟钝。往往只是记住他们的歌,很少能让歌和人对上号的。”

“前年春节回家过年,不是回的怡阳,是我哥那儿。我一个表妹刚结婚,领着他的新婚老公去我哥那儿看我父亲和我母亲。她那个老公一看到我就愣住了。我表妹给他刚介绍完,他就马上说:‘你表哥长得真像黎明。’我当时觉得特可笑,我怎么能和黎明长得像呢?根本就是瞎说嘛。”项伟挥了下手,接着说道,“这话以前我也听我那些同学朋友什么的说过,也都是一笑置之,没有去注意。刚好那年的春节文艺晚会有黎明的节目,我就特意注意了一下黎明,还别说,真是挺像。”项伟带着颇得意的笑说。

“噢,是是,是很像。”我一边审视着项伟,一边说,“不仅长得像,连身材都很像呀!”

“看你说的,跟见过黎明似的。”项伟笑道。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呀。”我说。一边又一次拿眼前的项伟和脑海中的黎明比较着,“就是你看上去比黎明稍微年轻了些。如果你脸上再多一些沧桑,就可以做黎明的替身了。”

“废话!他是哪个年代的,我是哪个年代的?”项伟叫道,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

我愣愣地注视了会儿项伟,没有说话。哪个年代的?我怎么知道黎明是哪个年代的?我在心里嘀咕着,隐隐有些失落。

“自从有了那个发现后,我觉得我没事儿就想往镜子前凑凑,我自己也觉得挺可笑,但也没有刻意不去那么做。反正没事,在镜子前欣赏欣赏自己,开朗开朗心情也没什么不好嘛。后来有一天我又在照镜子的时候,被我哥撞见了,我哥很奇怪地问我:‘干吗呢?’我就把自己像黎明的事情对我哥说了,然后你猜怎么着?”项伟看着我笑吟吟地问道。

“猜不出来。”我摇头道。

“我哥把我好一顿臭骂呀!就差狗血喷头了。”项伟说完,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看着他那笑,觉得那笑里只有两个内容,苦涩和无奈。

“我爸是教师出身,我妈一直都是教师,这你是知道的。我和我哥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那种很传统的教育。你没有见过我哥,我哥比我大十一岁。我们做邻居的时候,我哥已经结了婚在武汉好多年了。我哥是个很有信仰而且意志坚定的人。他从小就有远大的志向,他也要求我给自己的不同时期制定不同的目标。但我这个人比较懒散,我看着我哥那样我就觉得累,天天孜孜矻矻,患得患失。从一个副科长干起,然后是正科,然后是副处,整天都皱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直皱到今天,才是个正处。”项伟又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啤酒。

我默然注视着项伟,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阴森森、湿漉漉的深井里。

后来项伟又说了很多话,但我现在却一句都回忆不起来了。大概是关于快乐或是快乐小蛋糕之类的话题吧。

从酒吧出来,雾更浓了。除了近处隐约可见的几个变成团团光晕的路灯外,什么也看不见。到处都是浓雾,到处都被这飘飘摇摇,好像不知道要落在哪里好似的浓雾笼罩着。

我和项伟默默走着,走进了来时路过的那个公园,公园里已经寂然无声,悠悠的昏雾,悄然独步其间。我和项伟又走到了那条种着高大的悬铃木的马路上,马路上除了偶尔看见一辆从雾里面摸出转眼又摸进大雾里的汽车外,就全是密密层层的雾了。

“要不然你回去吧。”我说,“这么大的雾,而且时间也不早了。”

“我给你拦辆车。”项伟说。

我看了项伟一眼,看到他注视着我的眼里全是哀伤和疲惫。我的心里猛疼了一下,就急忙垂下了眼睛。

安抚了下忐忑和悲伤的心,我就开始像没事人似的左看看右看看地作等车状。我没有再看项伟,我怕我再看到他那哀伤和疲惫的目光,会管不住我已经涌到眼睛里的泪水。

五六分钟的样子,我看到一辆红色出租车从雾里晃出来。我扬下手,那辆车就晃到了我跟前。

“等下一辆再走吧。”项伟说。

“已经招过手了。”我说,“再见吧!”

“姜水。”项伟忽然叫道。

我停下正要上车的脚步,默默地注视着他。

“姜水,世俗的力量是一种基本力,即便有不合理的地方,我们也必须遵守,这就是规则。”

“好好保重你自己。”我注视着神色阴郁的项伟,轻轻说。

“好好画画。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

“常联系。”

“常联系。”我点头道,“我走了。”

“再见。”

我最后看了项伟一眼,拉开了后座的车门。项伟给司机说了我的目的地并替我付了车费。我按下窗玻璃,默默地注视着项伟。我看到他跟司机说完话后朝我挥挥手,我也就下意识地给他挥挥手。

出租车缓缓地启动了,但项伟却那样快地就闪到了车后。我扑到出租车后面的玻璃上,但玻璃上的水却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用手使劲擦着车窗,也只是看到一个立在雾中的黑影。我拼命睁大眼睛,却连那团黑影也看不见了。我急忙擦擦眼睛,却发现手上湿乎乎的,全是水。我愣怔了一下,明白那是我的泪水。我有些惶惑,心里有些闷闷的。我愣愣地发着呆,仿佛心窍早已被谁攫走。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下颌有些痒酥酥的难受得很,我用手摸了一下,是两滴凉冰冰的泪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