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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情人节的短信

作者:韩露 当前章节:11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还继续往下画不画呢?

不画吧,离期望值太远;画吧,弄不好很有可能滑到画蛇添足狗尾续貂中。

我嘴里喃喃着,缓缓从木椅上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在从客厅折回画室的时候,我的目光无意中碰到了面前镜子里的一个身影,我定睛注视着这个身影,发现这位留着长发、个子适中的年轻女子,真的能称得上是位美女耶。

这个女子的头发很好。我说的这个很好是以前人们对头发的评价标准,即又黑又亮。现在有现在的审美标准,现在有很多人都已经对此嗤之以鼻了,土老帽儿。所以现在满大街飘扬的头发,都变成五颜六色的了。

我在镜子里左右看着自己,怎么也看不出自己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看上去像是二十五六岁吧?我端详着镜子中的身影,耳边不禁响起往日和朋友们聚会时他们说的一些零星的醉话。

姜水吸引人的地方不是她的漂亮,而是她身上透出的那股子沉静与娴雅。

姜水具有淑女的气质。

如果张爱玲是最后一个贵族的话,那么姜水就是最后一个淑女。

这些带着明显恭维色彩的酒后戏言,不禁再一次让我的唇角漾起了一个淡淡的微笑。就像第一次听到它们一样,心里美滋滋地乐开了花。

都已经在这个世上度过三十三个春秋了,怎么还像自己八岁的儿子那样,经不起表扬。

“还自认是不在意别人的评价呢!还对人家的表扬装着一笑置之的样子呢!其实心里呀,不知道怎么乐呢!”我望着镜子一副痛心疾首状地总结道,“浅薄呀浅薄。”

说完,我就心情舒畅地把目光从镜子里移开,这时候,进入我视野之中的就是一间有一二十平方米的宽敞明亮的画室了。这个房间装修得很简单,却让我觉得舒服,它是这套房子中唯一按照我的喜好装修的房间。落地的大玻璃窗使这个房间仿佛向世界敞开了胸怀。于是,光明就走了进来。紧贴东墙的书柜不仅不占地方,而且实用,几乎把我近两千本的藏书都收拢了进去!书柜的前面是一张很大的画案,案头是一些纸墨笔砚之类的画画用品,对着画案的,就是刚才我望着发呆的挂在墙上的那幅画。在画案靠近落地窗的桌头,有一张小巧的电脑桌,在这个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

本来我是用不着电脑的,但有一个时期我的诗挺受欢迎,而且我也知道人的名气是和这个人的名字在媒体上出现的频率有很大关系的。所以我当然不想错过每一个露脸的机会。可问题是哪有那么多好诗在等着我呀!如果一段时期内我还没有好诗横空出世,如果又来了稿约,那么电脑一开,瞬间就完事了。这种惬意的日子不到半年,我就穿帮了。原因是我不知道大刊物和大刊物之间还互相交流。

那家刊物的老男编辑很严肃地在电话里对我说,你怎么能一稿多投呢?这是很不道德的你知道不知道?我们的校样都已经出来了,一看《诗刊》寄来的新杂志这首诗已经刊发了,你这不是增加我们的工作量吗?你知道不知道这时候换稿子有多麻烦。

后来一位诗友告诉我,我这是没经验,谁不一稿多投啊,得有计划有顺序地来,一篇稿子写出来先打印个百十份寄给地市级的报纸,过个仨月俩月的再打印几十份寄给省报,报纸的地域性很强,一般不交流,尤其是党报。等到这些地方都轮完了,再选一家大刊物一发表,完事大吉。

但我知道这个经验时,写诗的热情已经过去了,我觉得写诗对我来说还是有些不务正业,虽然我很爱诗。

我晃到落地窗前站住了,那里一溜摆放着的几盆花卉盆栽引起了我的注意,君子兰的叶子怎么有些发黄呢?干了吗?我伸手摸了摸盆里的土,湿润润的。

也不缺水啊,搬到桌子上晒晒太阳吧。

就在我刚想把这盆花从地上挪到画案上时,手机响了,是收到信息后的叫人声。我没有急着去看信息,而是从容地把栽有君子兰的白瓷盆放到桌角,然后才掀开宣纸拿起手机。

送你一朵玫瑰花,让你整天笑哈哈;送你一枝康乃馨,让你健康又温馨;送你一盆富贵竹,让你有钱又有福。情人节快乐。

今天是情人节吗?我想起中午我接电话时先生那一脸洞察一切的表情。电话是他接的,他一向对接电话的热情都很高,听到电话响,就像听到冲锋的号角,无论在屋子的哪个角落忙着,都能以最快的速度奔到电话边。日子久了,我对电话声也就置若罔闻了。

谁的电话?

气派十足、体态丰满,像是洞察我一切秘密的我的先生似笑非笑地围着我上下打量。

你刚才不是已经在电话里盘问过了吗?

对于先生这个表情,我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啥事儿呀?

你刚才没问吗?

郑州荣宝斋的扇面到货了,还值当给你打个电话说说?他保养很好的胖脸勃然变色。

由于知道先生不高兴别人给我打电话,所以他这次发作,我也就没有往别处想。

“原来这次发作是有出处的呀!”我恍然叹道。

忽然又觉得心里很闷,不由就愣愣地站在桌前发起呆来。经常都是这样,无缘无故,我的脑子里就成了空白。

是无缘无故吗?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每次不等答案出来,我的思绪就又回到眼前的事上来了。这次也一样,我摇了下头,视线就又落到这条手机短信上。

谁呀这是?我又看看号码,还是眼生得很。也许是谁发错了吧,我没有给我发这类信息的朋友呀!我一边想,一边合上手机盖子,把手机又放到桌子上。可是过了不久,手机又响起了短信到来的提示音。我拿起手机,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有一把伞撑了很久,雨停了也不肯收;有一束花闻了许久,枯萎了也不肯丢;有一个人希望能陪她到永久,即使青丝变白发,也能与她相守。你还好吗?

“谁呀这是?怎么老给我发这样的短信?”我自言自语地说,“算了,还是给他回个吧,也许他朋友的号码和我的号码差不多,不提醒提醒他,万一误了人家的事,总不大好吧。”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谁,请不要乱发骚扰信息。

不大一会儿,我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有电话了。我拿起手机看看,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姜水吗?我是项伟呀。”

“是你呀!在哪儿呢?”

我的嘴角无声地漾开一个微笑,心情顿时明朗了许多。

“在郑州呢,怎么样,还好吧?”

“就那样儿吧,你怎么样?”

“我前段时间忙了一件比较大的事情,现在已经尘埃落定了。”

“什么事情呀?跟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似的。”

“洛阳建河洛文化广场的事你听说了吗?”

“我好像在哪儿看到过,是不是建广场时挖出了个车马坑啊?”

“是东周王室的家族墓地。东周王城你知道吗?这次又挖掘的‘天子之乘’车马坑是目前河南发现规模最大、出土车马最多的车马坑。”

项伟在电话里哼哼的笑声充满了温柔与快意。我受这笑声的感染,唇边也不由漾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继而又受了自己这抹笑的影响,心里也不觉快乐了起来。就连说话的语气,比之前也见了几许轻快与活泼。

“现在广场还在施工吗?”

“停了。”他诡秘地笑了笑,“我写了个内参。”

“怎么了?”我愣愣地问。

“这么重要的发现,肯定得调整施工方案,以最有效地保护这些墓葬为出发点呀!”

“噢,那倒是。对一个城市来说,只有维护好文化传统和人文气度,才能在人类文明史上占有不可取代的地位。”

“作为古都,洛阳建都时间最长,九朝古都啊!现在洛阳的地面遗存已十分有限,如果洛阳能建成二十处遗址广场或遗址公园,你想想,这将是何等恢弘的景象啊!”项伟略显激动地说。

“是啊!”我说,感觉也有点心潮澎湃的意思。

“最近来郑州了没有?”沉默了片刻,项伟一如当初那样用平和、温暖的声音问道。

“一般没什么活动我很少出门。再说我也不太喜欢动。”

“什么时候来郑州,给我打个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采访,也告诉我一声。”

“没问题。平时没事的时候你也可以给我打个电话呀,那次会后就没你的消息了。最近干什么呢?”

“你不是建议我往大画方面发展的吗?再说我一直也想画一幅关于兰花的长卷。”

“是吗?也不跟我说一声,开始画了吗?”

“画是开始画了,就是进展得不是太顺利。”我长叹道。

“哦,怎么回事?”

“本来我是想通过这幅长卷把兰花的各个面貌都展现出来的,画长卷嘛,当然要选择自己熟悉的事物来画了。怕只画兰花画面太散,所以我还在画中加了一条回环往复的溪水。这样一来可以使画面更紧凑,二来溪水也能把兰花幽雅寂静的品性更好地烘托出来。在画之前,我真是觉得我已经考虑得很细了,怎样构图,怎样用笔,但一着手开始画,却发现远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这才画了十几米,我怎么觉得素材就已经用尽了。”我苦恼地摇了下头说。

“不着急,画长卷得存着气,考虑成熟后一气呵成,那样气才能托得住,明白吗?你看你以前的画,为什么那么静?那是因为你的心静。你不要忘了,看画的人是能从画面上读出画家的心底和心情的。这样吧,我现在手头还有几件事,等我忙完这几件事,我回去看看吧。”

放下项伟的电话,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一个如遥远的记忆的影子,却在我心底活起来,让我一时难以平静。

其实项伟和我并没有什么深厚的关系,然而从第一次认识起,他就像一个相识多年的朋友似的深埋进我的心里。

那时候我还没有儿子乐乐,和先生两个人住在他单位家属院的一栋四层楼的最上面一层。项伟家在我们这个单元的第二层。项伟的爸爸和我家先生一个单位,那时候项伟的爸爸还当着办公室主任。

那天我去郑州参加画展,画提前就送去了,我赶着去参加开幕式。

太阳还没有出来,清凉清凉的空气透着露水的湿润。房子、树木、花草都笼罩在晨雾中像是还没有醒来。马路上静悄悄的,看不到一辆车。我过了马路,发现有一个人已经在那儿站着了。

“早上好!”

当这个明朗欢快的大男孩的声音于漫漫晨雾中传来的时候,我先是愣了一下,待定睛细看时,发现原来是自己一个单元的邻居。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住在二楼东户,是项主任的儿子,一个一步跨三四个台阶从我身边一闪而过的毛头小子。

我抿嘴冲他笑了一下,觉得我的问候像是在喉咙里转了个圈。

“要出门吗?”

项伟朝气蓬勃,两只清亮而温柔的眼睛闪着熠熠的光彩。

“我到郑州参加一个画展。”

“噢,我准备去郑州买几张光碟。”他热情地说,柔和的眼睛里闪着喜悦的波光,“咱们同路。”

于是,我们就一同打车去了火车站。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我们才彼此知道了对方的名字。也是那时候,我知道项伟是南京大学中文系二年级的学生。

“听我妈说你是一位画家?”

项伟当时这样问我时的表情还是那样清晰,但让我难忘的,或者说这件事情的亮点,是发生在上火车的时候。

像往常一样,火车还没到,成群的人已经聚集在站台。车还没停稳呢,四散的人群就已经把车门围得水泄不通。列车员把持着车门吆喝着先下后上,并不断把企图往上挤的人恶狠狠地推下车,车下的人互相推搡着,目光一致地紧盯着车门,时刻准备着往前冲。

我的目光也在车门上,人却远远地缩在最后。如果不是不得已,我是很少坐火车的,我实在是恐惧人们拼命争抢上车的情景。

“快点上!”

项伟双手撑着车门,以他高大的身躯和强壮的胳膊,在人丛中替我拦挡出一条缝隙。

我从他臂膀下钻进车里时,感觉自己就像一条矫健的游鱼。车已经行驶很久了,我还为上车那一幕快乐着,并且还有点自豪。

后来我们一起观看了那次画展。项伟说我的画给人的感觉很静,很美,说我把空谷幽兰的意境全表现出来了。

这之后,我们在院里或是楼梯上遇见,就开始微笑着相互打招呼了。在开学的前几天,项伟郑重地敲开我家的门,有些羞涩地说想要我一幅画留个纪念。

我那时正主攻兰草,并取得了一些成绩,我当时送给项伟的画就是一幅名为《君子之德》的墨兰图。

第二年秋天,我们就搬家了,搬到现在居住的这套四室两厅的新房子。那之后,我就没有再看到过项伟。在街上见到过两次项伟的妈妈,知道他毕业后分到了人民日报社。

去年夏天诗歌学会在白云山开笔会又遇见项伟,使我大感他乡遇故人的欣喜。

这个笔会我本来是不想参加的,很多年没写诗了,老诗友见面总觉得跟没法交差似的。再加上先生又不高兴我出去,每次出去都像欠了他什么似的。但我那几个要好的朋友一打电话,我就坐不住了。

这么长时间没见面,挺想念的。朋友们平时都各忙各的,也就是趁开会吧,才能凑在一起见见面。如果不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着了。

我遇见项伟是在到达白云山的第一天的晚饭前。我和同室的朋友曲思敏刚梳洗完正准备去饭厅进餐,项伟来了。

八年没见,项伟看上去老成多了,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一种只有很好的修养才能浸润出的温文尔雅。他前一天已经过来了,他在这儿有一个采访任务。采访结束后他到会务组报到时知道姜水也来了。

“没想到写诗的姜水会是你。问了高皋,才知道这个写诗的姜水和那个画画的姜水是一个人。”

项伟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里含着笑,口气里充满了意外与欣喜。

我靠着圈椅的一面扶手望着坐在另一只圈椅里的项伟,觉得生活真是太不可思议。这么多年没见了,却不期会在这里遇上。不禁抿嘴微笑着问:

“那首《中秋夜》是你写的吗?和我的诗发在一本刊物上了呀。”

“我原来在学校的时候对诗的热情很高,现在一搞新闻,哪还顾得上写诗啊!不过我对诗和诗界还是始终都关注着的。”

“项伟的诗写得很不错的,我读过一些。他和咱们不是一类,很前卫,属于先锋派。”曲思敏乐呵呵的声音清脆爽快。

诗友们见面的第一顿饭,自是吃得愉快也热闹。我看项伟被几个诗友拉扯着正喝得欢,就早早拉住曲思敏出了饭厅,回屋说闲话。

会期很短,可不知为什么,八年后短暂的相遇,项伟的眼神却深深地留在我心里。

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了,我望望窗外,看到几个颜色不同的灯光亮在对面楼房的窗子上。我从木椅上站起,慢慢踱到客厅,开了灯。明亮的灯光让我感到片刻的目眩,我眯着眼睛看看挂在墙上的钟表,已经快六点了。

侯太广五点半就下班了,怎么这时候还没有到家?又有应酬了吗?我猜测着,恍惚想起中午吃饭时,侯太广好像说了晚上可能不在家吃饭。

我拿起电话,“在哪儿呢?”

“正往饭店走哩。”侯太广大声说,“中午不是给你说过了吗?”

“你中午说的是晚上可能不在家吃饭呀。”我说。

“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了请假了你看。现在请假,现在请假。”他开心地大声笑道。

我的先生侯太广原来是在海军司令部给一位副司令开车,复员后被分配在税务局,给税务局的一位领导开车。后来国税和地税分家的时候,领导考虑到他对汽车这一块比较熟悉,就提拔他当了办公室主管车辆维修及车辆管理的副主任。他在副主任这个位置上干了三年后,又被局领导派到他家乡当了三年副局长。回来后,就是征管科的科长了。

不知道征管科像他说的本来就是个忙科室,还是他把征管科干成了个忙科室,反正他这个人,给他个什么岗位他都是一个忙。家里的事我没有指望过他,他也就常常野马一样,没个准点。下班后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才到家对他来说也是正常得很。快做好饭了,打电话说不回来了对他也是经常的事情。因此我也就对做饭不是那么积极了。一般是先把东西准备好,等到他回来还是不回来的确切消息后再开始做,但即便这样,我一个人在家吃剩饭的时候还是很多。因为他说回来而事实上没有回来的情况也太多了。

更多的时候,我干脆回我妈那儿蹭饭。

“妈,家里还有饭吗?”

“有,回来吧。侯太广又不回家了是吧?”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打电话问家里有饭吗,母亲总是回答:“有,回来吧。”

“以后他不回家吃饭,你就只管回来。别一个人天天在那儿对付。”

虽然已经立春了,天还是很冷,到了晚上,空气里的冷更是让人舒展不起来。我慢慢蹬着我那辆很显破旧的黄色公主车,走在要被小商小贩挤满的人行道上。

今天是情人节吗?我在心里嘀咕着,这样的节日,怎么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情的存在呢?大街上的人也不少呀,怎么个个都是一副冷漠的表情和拒绝的姿态?他们不知道今天是情人节呢,还是因为没有情人?

走到花店门口时,我特意往里看了看,我看见店里灯火通明,人却寥寥无几。我不禁笑了,都这时候了,谁还买花!

通往母亲家的这条小路是个死胡同,原是没有路灯的,前些时这里发生了一起恶性抢劫案,这里才安装了两排路灯。虽然这里曾发生过那样恐怖的事情,我还是觉得这条路充满了温馨。我很喜欢路两边那些高大的杨树。

母亲的家在四楼,楼道里的灯大都坏掉了,从破旧的玻璃窗外跑进来的微弱天光,影影绰绰地打在楼梯上。我小心地迈着脚步,还是有些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快到三楼时,我看见了灯光,我知道那是母亲门口的灯。

轻轻的敲门声之后,便听见儿子欢天喜地的声音:妈妈,妈妈来了,姥姥快开门。接着就是木椅跟地板摩擦发出的轰隆声。

“你快点写作业去,你妈还没吃饭呢,吃完饭再给你妈黏摆。”

母亲训斥着儿子,一边就开了门。

母亲家没暖气,常常受风湿性关节炎折磨的母亲没事的时候就常常围在被子里。我曾想过给母亲安装个小锅炉,既可以取暖,又可以洗澡,母亲却拒绝了,说是快搬家了,还费那劲干啥。

“妈妈。”

听到儿子压得极低的声音,我回过头,看到坐在写字桌前的儿子满脸欣喜地朝我使劲地招着手。我迅速往厨房的方向瞟了一眼,就蹑手蹑脚地蹿到了儿子的桌前。

“不好好写作业,小心姥姥看见又让我陪你一块儿挨吵。”

我口气严厉,脸上却写着笑意。

“妈妈。”

儿子娇娇地叫着,早已经搂住了我的腰,两只脚踩在椅子上,顺势站起来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

“别让姥姥看见了,你快点写作业吧,一会儿我再过来。”

乐乐又亲了我一下才心满意足地坐下继续写作业。我轻快地走到厨房,母亲已经热好了一盘豆腐炒白菜。

“稀饭在锅里,馍筐里还有咸鸡蛋,饿了先盛着吃吧,这个菜也马上就好了。”母亲把菜递给我。

“我爸呢?”

“去学校了。”

母亲把第二盘菜热好后,就又跑到床上围被窝去了。我坐在客厅的茶几旁往嘴里送着还有些烫嘴的红萝卜肉丝,语焉不清地同母亲说话。

“妈,今天是情人节你知道吗?”

“知道。你爸今天晚饭都没回来吃,打电话说怕学生也过起来这个节了。”

“妈妈,什么是情人节呀?”儿子好奇地问道。

“写作业就这么不专心吗?把门关上。”母亲厉声道。

儿子嘟嘟囔囔地走到门口,向我做了个鬼脸,极不情愿地关上了房间的门。

我父亲在一所中专教学,因为班带得好,所以就有原来一个班的班主任,发展到两个班、三个班的班主任。到这学期,校长干脆就让他当了专职班主任,带了五个班,其中还包括全校纪律最差、最难管的那个班。

“你爸呀,天天早上五点多就走了,中午有时候回来,有时候就在学生食堂跟学生一块儿吃。你想上你爸那学校的学生都是啥人,都是些连高中都没考上,家里管不了的少爷。”

母亲嘟嘟噜噜说着爸学校里的事情,我慢慢收拾碗筷。

“妈妈。”

听到儿子压得极低的叫声,我回过头,门缝里露出儿子笑嘻嘻的一溜儿小脸。见我回头,乐乐又无声地叫了一声妈妈,并朝我使劲招手。

“别收拾了,放那儿吧。过来给我说说话。”

母亲在卧室的床上说。

我望望儿子,儿子满脸的失望让我心里一阵难过。为了安慰儿子,我朝小家伙做了个无奈的鬼脸,悄声说:

“我一会儿过去,你快点写作业。”

“来,坐这儿。”

看见我进来,母亲快乐地拍拍床边儿,把自己的胖躯体往里挪了一下。

我坐在母亲身边。母亲额头和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明显了,在壁灯柔和的光线下,母亲的气色倒很好。

“最近身体怎么样?关节炎又犯了吗?”

“手上的关节又开始疼了。没事呀,刷碗洗菜我尽量用热水。”

“要不然让乐乐回去吧?”

“侯太广又没说让他回去,你把他带回去,不是明摆着生气的摊儿。”

我望着母亲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头沉默着。

“你又有啥新的进展吗?”

我抬起头,看到母亲正满怀期望地注视着我。我知道母亲时刻都在热切地盼望着我的好消息。有时候,我觉得我的种种努力都是为了让母亲高兴,让母亲自豪。我总觉得母亲为我操心太多,除了在事业上尽力取得些成绩外,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报答母亲。但母亲的心太焦渴了,以至于在一段时期内如果我觉得自己没什么进展的话,就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妈,你知道项伟吗?”不知为什么,我忽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母亲抬头望着我,眼里露出一丝惊讶。

“他知道我在画长卷,想不到还满关心,今天打电话问呢!”

“是吗?”母亲欣慰地笑了笑,“别急,慢慢画,画总是要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名气也是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

“我去看看乐乐吧,已经八点多了。”

我推开儿子的门,儿子回过头,我看到儿子漆黑的圆眼中满是幽怨。我静静地坐在儿子身边,拿过儿子的手握在掌心。儿子软乎乎的手冰凉冰凉的。

“冷不冷?”

儿子抽出握在我掌心里的手,搂着我的脖子顺势把脸贴到了我的脸上。儿子的脸也是凉的,这张凉凉的小脸就在我的脸上蹭呀蹭的。冷不防的,那双冰凉的小手就伸到了我的衣领里。

“哎呀,好凉啊,你这个坏蛋呀!”

我缩着脖子,一面就把儿子的手抽了出来。儿子有些腼腆地笑着,两只手乖巧地又钻到我的手里,娇娇地叫道:“妈妈。”

我握着儿子的手,这双手经过这样一阵闹腾,已经温暖了许多。

“作业快写完了吗?”

“快了,你再给姥姥说会儿话我就写完了。”

“妈妈该走了。”我说,心里对儿子充满了歉意。

“再等一会儿嘛。我还想再给你说说话呢。”儿子拉着长长的声音奶声奶气地说。

“再晚了不安全呀。”

“那你就住这儿吧,睡我床上,咱俩睡一张床,晚上还暖和呢。”

“你爸会不高兴的。”

我抚摩着儿子的手,觉得这双手已经暖过来了。

“那你就赶快走吧。”儿子不情愿地说。

“好好学习,听姥姥的话啊。”我不放心地叮嘱着。

儿子懂事地点着头。

我回过头,看到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掂着一塑料袋择好洗干净的青菜站在了门口。

“回去放在冰箱里,三两天坏不了。”母亲边说,边把手里的菜递给我。

“我送送妈妈。”

随着木椅的轰隆声,儿子已站了起来。

“你别恁些事儿了,赶快写作业吧。”母亲有些不耐烦地说。

儿子到底还是怕姥姥,姥姥这一嗓子果然就把儿子说得立在原地无所适从地只是拿眼看着我。

“他的作业快写完了。送就送送吧。”我对母亲恳求道。

只是一瞬间,快乐就回到了儿子的脸上。

夜雾起来了,眼前的事物变成了混混沌沌的一片。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步履匆忙,几个零星的小商贩浑身哆嗦着守在生意冷清的摊前。

这就到家了!看到自己家属院那一溜路灯,我忽然觉得很累。提着沉甸甸的双腿走到自家门口,开了门。屋里静悄悄的,热气从黑暗里扑来。我轻轻带上门,开了灯。灯光柔和的光辉瞬时充满了房间。我在门口脱掉靴子,换上毛茸茸的布拖鞋,环视了一下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干净却稍显凌乱。

他还没有回来。我这样想着,一边就把黑色的手提包挂在卧室的衣架上,顺手脱掉棉袄也撂在提包上。

那次开会,好像和项伟就单独聊过一次吧。我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几天的活动,确定项伟和我在那次笔会上就单独聊过一次。

不错,就一次,是在笔会结束的前一天晚上,以散步的形式开始的。

那天,项伟手里还握根青翠的竹棍儿,一边敲打着路边的草丛,一边与我说着话。山路很窄,两边低矮的观赏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没膝的杂草取代。我跟在项伟身后,低着头很用心地瞅着脚下昏暗的崎岖小路,慢慢向远处的凉亭走去。谁也没有想着要去那个凉亭,只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条路上。

“我的美术鉴赏还是你给启蒙的呢。”

在朦胧的月光下,我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带着充满温情的笑意那么专注地注视着我。

那时候我们已经来到了那个长方形凉亭里,我坐在宽宽的护栏上,山下疏疏密密的灯火在远处沉寂着静谧,山坡上深密的草丛站成了夜的剪影。那晚的夜真静啊!

“几年不见,你的进步不小呀!画坛上都已经有‘姜水兰’之誉了。”

项伟靠在我对面的柱子上,凉亭遮住了月光,我只能看到他微微斜着头的剪影。

“哪儿呀,听谁在那儿瞎说。”我笑道。

“我一直在关注着你的画呢。你的画蕴涵着一种文人的高洁闲适与恬淡无争。你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的,文如其人,画是不是也如其人?”

项伟的话很亲切,也很真诚,但我的心里却忽然感到有些不安。

“我没那么好,真的。”

“你是一个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愣愣地看着那个剪影。我看到那个剪影离开了他靠着的柱子,走到我左面的那根柱子前,用手中的竹棍敲了敲那根柱子低头说:

“你的画我看得不少,包括这些年刊登在报纸刊物上的。但我还是觉得你送我的那幅墨兰是最好的,可以说是你小品中的经典。全用墨笔,仅在完成后赋以淡彩,将兰花描写得神清骨俊,如烟似幻。叶密花更浓,无数兰花妩媚地掩映于叶丛间,袅袅婷婷,神韵飞扬。”

项伟掂着竹棍,在我面前不停地来回踱着步,那只空着的手很有气势地不断在暗黑的寂静中挥舞着。

“就我所知,花鸟画是中国画中最为‘见笔’的一科,兰竹又是花鸟画中展现笔法功底的一个重要表现对象。你有这么好的功底,为什么不试着画一些大画呢?大画还是有气势些,画个什么系列的,将来可以办个个展,媒体也便于炒作。”

我笑了一下,站了起来。我把双臂伸到凉亭外,我的手就沐浴在月亮的清辉中了。

“你不要对此不屑一顾,酒香也怕巷子深。”

酒香也怕巷子深!也许越是在信息化的时代里,越是更容易遗漏一些东西吧!

我品味着项伟这句让我当时感到心里一震的话,不禁有些伤感,困意也就随着这伤感袭了过来。我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十一点了。侯太广还没有回来。睡吧,反正也是各睡各的。

已经有三年了吧,我们就这么同在一个屋檐下却不在同一个房间,他爱看电视,我晚上喜欢翻翻书,他能熬夜,我一直遵循着早睡早起的习惯。一切都不对茬,只有各讨方便了。

情人节的夜晚,房间里的寂静显得格外深沉,除了兰花,我好像没什么可惦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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