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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被困的灵魂

作者:韩露 当前章节:130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与项伟分手的第三天下午,我回到了怡阳。那个雾夜之后,我们没有再见过面。项伟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问我晚上有没有事。我说明天上午开散学典礼,早上同学们就嚷嚷着晚上谁也不许出去,要聊个通宵呢。项伟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你们聊吧。”

我的心猛地痛了一下,但我并没想要改变什么。虽然我很想见项伟,很怜惜项伟,但我还是决定不见面好。还见面干什么呢?既不能改变什么,又不能安慰他什么,徒增伤感而已。就这样从此天各一方,把我们关于彼此最后的记忆定格在那个大雾弥漫的晚上,也没什么不好。长痛不如短痛。明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不可能有什么结果,也不应该有什么结果,还何必这样不清不楚地纠缠在一起呢?自己痛苦,也耽误项伟。

再说,即便真有结果,你会心安吗?你明知道项伟的家里不会接受你,难道你还会让项伟为了你和家里闹得别别扭扭吗?更重要的是,你和项伟身边的人会怎样对待这件事?尤其是项伟身边的人,不用想就能知道他们那一副时刻准备着大做文章的嘴脸。那样对项伟太残忍。你会觉得一辈子都在欠着项伟的。两个心理压力这么大的人,会生活好吗?与其将来被世俗、被传统观念无奈地拆开,还不如就这样慢慢淡下去,还能留下个念想,还能留下点余情。何必要等到两个人都遍体鳞伤呢?就这样不了了之,让时间去重新修复项伟的生活,也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回家的生活依旧是繁杂而琐碎。我的生活内容依旧是照顾儿子、画画、做饭、洗衣、收拾房间。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项伟就会跳到我心里,而一想到项伟,我的心就会猛地痛上一阵。

画画也不能再拯救我这颗没有方向的心,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专注地站在宣纸前,皴擦涂抹。我总是一愣神儿就是大半天,脑子里空空的,心里空空的,等到忽然醒过神儿,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了。我有些迷茫,觉得没有几分钟呀,怎么表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

而更让我痛苦不堪的是,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能在睡梦中梦到项伟。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情。但是如果仅仅是停留在做梦这个层面上,那倒也没什么,关键是这样的梦做过之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有很多次,都在梦中哭得稀里哗啦,甚至哭醒之后还是悲伤不已。

特别是其中一个梦,那个梦很离奇。

我和我儿子、母亲、父亲一起开着一个像飞碟那样的圆形飞行器,好像也没人开,就是那玩意儿自己在飞。飞得也不是很快,大约就是汽车行驶的那种速度。然后,就莫名其妙地飞到了一个类似发电厂的看上去很荒凉的地方。我心里挺奇怪,怎么在这么荒凉的地方会有一个发电厂呢?我们的飞行器以缓慢的速度往前飞了一段之后,我看到一个破败的大门口上赫然挂着人民日报社的牌子。我更奇怪了,人民日报社怎么会在这里呀?那项伟会不会也在这儿呢?我就同我母亲、父亲还有乐乐一起下了飞行器,顺着一条不能算窄的水泥路慢慢向里走去。

一到里面,就更奇怪了,所有的人都是装在一个巨大的白色气球里,那些人像没有重量似的,就来回在那儿飘,有的飘在半空,有的在地上跳。目之所及,都是清一色的白,气球是白的,气球里面的人穿的紧身衣是白的,而远远近近的建筑,也都像笼罩在大雾里似的。

我牵着乐乐昏头昏脑地转着,越转越觉得这里太邪,越转心里越觉得恐惧,后来,我拉着乐乐就飞也似的跑了出去。当我和乐乐两个跑到我们的飞行器上,并且准备狼狈逃窜时,却发现父亲和母亲没有在上面。他们肯定还没有出来,我得赶快去找他们。

“乐乐,在飞行器里待着,千万别出来,我去找你姥爷和姥姥。如果他们出来了,你们一起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我对乐乐说完后就边朝四周看着,边往里面跑去。

在刚才我和乐乐来过的那座高大的假山旁,我看到我父亲一个人正四处看着朝我这个方向走来。我叫了他一声,他就奔我走了过来。

“我妈呢?”

“前面有一个花园,在花园里转呢。”父亲带着气说,“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晕胆大。”父亲说完,又问我,“乐乐呢?”

“乐乐在船上,你赶快过去吧。我去找我妈。”说完我就朝父亲刚才指的那个方向跑去。

可是我在那个像是天堂一样的花园里却没有看到母亲,正当我想再往里走走看的时候,一只手被谁紧紧拽住了。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项伟。我心里很高兴,刚想叫他一声,他却拉着我就跑。我就晕晕乎乎地跟着他跑,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忽然就看到了我们的飞船。

“你现在赶快回到船上去,我去找阿姨。”项伟双手扶着我的肩,坚定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又跑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到母亲地走了过来。我急忙跑到母亲身边,问她:“你怎么出来的。”

“一个小伙子把我领出来的呀。他说是你的朋友,我也不知道,就跟着他晕晕腾腾地出来了。”母亲一脸茫然。

“他人呢?”我着急道。

“不知道。刚才还在。”

我正在茫然若失着,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大排衣服,一件挨着一件,一层压着一层,数不胜数。刚才还什么都没有的一片空地,怎么忽然就跟变魔术似的一下子冒出这么多衣服来呢?太奇怪了。

“老伯,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衣服呢?”我看到在这排衣服前坐着一位头戴斗笠的老者,就趋身向他问道。

“姑娘,你是出来了,你如果没有出来,你也会成为我这里的一件衣服。”老者听到我说话,抬起头一脸慈祥地注视着我说。

“什么,人会变成衣服?”我惊诧道,“怎么变的?”

“任何没有得到允许走进这个大门的人,一小时内不出来,就会变成一件衣服,再也走不了了。”

“那我们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看到这些衣服呀?”我疑惑道。

“你看到那些白色气球了吗?”老者和颜悦色地说。

“看到了。每个气球里面还有一个人。”我急忙点头道。

“那不是人,那是这些衣服的灵魂。”老者指着那些衣服说。

“什么,衣服的灵魂?这些衣服就是那些气球变的吗?”我问道,心里不由升起一股寒气。

“是呀。”老者黯然道,“刚才又有一个傻小子变成了衣服,如果没有人解救他,他的灵魂也会永远装在那个气球里,再也出不来了。”

我马上想到了项伟,但转念一想,项伟本来就生活在这里,不存在一个小时出来不出来的问题呀!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就又问老者道:“那在这里工作的人不会变成衣服吧?”

“在这里工作的人本来是不会变成衣服,但如果把该变成衣服的人带出去了,那他就会变成一件衣服。”

项伟!我在心里大叫一声,目光就慌忙在那些衣服里急急地寻找。忽然,我的目光就在那件领口和袖口上带着白色和红色的深蓝色短袖T恤上停住了,这一定是项伟了,一定是项伟了。短袖代表他短暂的一生,深蓝代表他深沉忧伤的感情,白色代表他纯净的品格,而红色,一定是他那到死也没有冷却下来的热血。

“项伟!”我大叫一声,一把拽过那件T恤,放声大哭。

“如果这件衣服被他解救的人认出来,并且洒上悲伤的泪水,那这件衣服就会变成原来那个人再重新活过来。”

我听到老者这样说道,我一愣神儿,发现我抓住的竟然是项伟。

“项伟!”我抱住他号啕大哭。

“你是幸运的,小伙子。你救的人没有像其他衣服救的人那样,惊恐地跑开,让这些衣服失去唯一可以重新活过来的机会。”我听到那个老者说道,“你也是勇敢的,小伙子。你是如此清楚这么多痛苦无望的被困灵魂是怎么样造成的,但你还是义无反顾地伸出了你的手。”

“我知道她会认出我。”我听到项伟还是像以前一样平和的声音。

“每件衣服在救人的时候都是这么想的。”老者说。

“我知道。”是项伟镇定而从容的声音。

我心痛欲裂,抱住项伟哭得昏天黑地。直到哭醒,还听见嘴里喊着项伟的名字。

母亲的病总算是稳定住了,除了天阴有些关节痛之外,平时注意一点,基本上没有什么事了。但这一场大病,却让母亲苍老了许多。好像从中年,一下子迈入了老年。母亲还是想让乐乐在她那儿住,母亲担心乐乐在家影响我画画,也担心我们家的家庭气氛影响乐乐的成长。

“一个草稿都打半年了,你也不急。年前抓紧时间赶快画画妥了,还能拖到过了年?”

“就侯太广那样子,天天阴沉个脸,孩子见了他给老鼠见猫了样,话都不敢说。你吧,恁惯孩子,啥都依着他。这能教育好孩子吗?”

但乐乐却不愿意在母亲家继续住下去了。我也担心乐乐在母亲家住,会增加母亲的劳累。

“没关系,画就剩个尾声了。”我对母亲说道,“冬天穿得厚,你上下车子也不方便。等明年暖和了再说吧。”

“那是你的孩子,你看着办吧。”母亲说。

我看看母亲,母亲苍白的脸上,全是落寞。

侯太广终于给他母亲找了个保姆,白天到他母亲家里帮老太太做饭、洗衣服、聊天,晚上回去。元旦的时候,侯太广带着乐乐和我去看老太太。却见老太太一个人拥被而坐,依旧是眼睛看着古装电视剧,手里捻着佛珠。

“小妮呢?”我问。

“昨天就回家了。”老太太垂着眼睑说。

“保姆呢?”侯太广问。

“我让她走了。在这儿不中。”老太太仍然垂着眼睑说。

“咋不中呀?”侯太广看着老太太问道。

“天天让厨房的地上,卫生间的地上,都弄得湿乎乎哩。中呗?摔着我咋弄?时间长了,长霉菌呗?”老太太气呼呼地垂着眼睑只管说,“一天到晚,只要她一来,光听见水管里的水哗哗地淌着,那一天得淌多少水呀!我的老天爷呀!我是用不起她。”

“那也得让她干够一个月呀,这才几天呀?”侯太广说。

“别管几天,我今天上午给她五十块钱让她走了。她嫌我给得少,要找你哩,我说找也没用。用我恁多水,光水钱我这月得多掏多少?”老太太看着侯太广说,脸上露出了些暖色。

侯太广咂吧咂吧嘴,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老太太,有意思。”

我就知道肯定是老太太占便宜了。

“原来说的一个月给多少钱呢?”我看着侯太广和老太太问道。

“五百。”老太太煞是心疼地说。

“在这儿干几天了?”我带着笑意问道。

“两头挂橛可能有五天?”老太太望着侯太广征询道。

“也算是五天。”侯太广沉吟道,“那你咋吃饭呀?小妮也走了。”

“我给小妮打电话了,让她明天上午就回来。今天中午你们不是来了吗?歪好弄点啥吃吃算了。晚上有剩饭,我自己热热妥了。”

春节来临的时候,项伟给我发了个信息,内容是,新年快乐。这是我回到怡阳后收到他的第一个信息。我是决意不准备再跟他有什么瓜葛了,大概他也有此想法,所以我回来后,我们谁也没有再给谁联系。

但项伟的这个信息,让我的心里忽然有一种沧海桑田的清明。我的眼睛有些湿润,可我还是很镇定地删掉了项伟的信息。然后,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决定春节期间就把《万里兰溪图》的草稿杀青。过了正月十五乐乐一开学,我就开始正式投入到《万里兰溪图》的创作中。

要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画,要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争取一年画完。我对自己说,你是没有时间吗?你是把大量的时间都用到发呆愣神胡思乱想上去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真是太耽误事了。

八月底的一个雨后,天还阴沉沉的,看上去还很有要继续下的可能。我正在家里画画,电话响了。我本来是不想接的,但电话一直响,我不耐烦地拿起电话,是刘莹的。

“姜水呀,耽误你画画了吧?”刘莹很懂事地说。

“没关系。有事吗?”我问。虽然不高兴,也只有把满肚子的不乐意都压下去。

“什么时候给你打电话都是这一句话。多长时间没联系,你也是对我这么冷淡。”刘莹有些低沉地说。

她幽怨这么深,我能说什么?只有沉默着,让她发泄。况且,我心里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她。

“你这会儿有空吗?”刘莹问,没有等我回答自己马上又说,“没空。”

“有事吗?”我笑了一下。

“我想邀请你和我一块儿去个地方。”

“去哪儿呀?”

“一个很美、很幽静的地方。”

“远不远?看这天的情形,很有可能要下雨呀!”

“不远。大夏天的,就是淋点雨又怎么了?”

“在哪儿碰头?”我担心地看了看天,还是答应了。

“你现在就走,我也走。咱们在森林公园前面那个路口会合。”刘莹说话的声音马上来了精神。

“去森林公园吗?”雨后去公园看看其实也不错,何况我都记不清我有多长时间没有去过公园了。

“不是公园,到了你就知道了。”

到刘莹说的那个路口,刘莹已经到了。

“到底去什么地方呀?弄得跟地下党似的。”

“公园后门那条路你走过吗?”

“公园的后门好像很少开呀。”

“就是公园后门那条路。我前几天路过那里,看到公园里的蔷薇花都挤到了栅栏外,长长的一大排,你不知道多好看呀!我已经在这儿画了五六张写生画了。”刘莹很快地说着,两眼闪着兴奋的光芒。

“是吗?蔷薇花还是我比较喜欢的一种花呢!”

绕过一溜卖石头的店铺,那条路就豁然呈现眼前。呀!什么时候,这条路竟出落得如此让人心醉神迷?往左看,满眼都是盛开的繁花,灿烂着,喧闹着,一直铺展到路的尽头。往右看,绿油油、亮晶晶的青草从路边又一直葳蕤到从公园里流淌出来的那条小河边。小河里略显混沌的河水,抚着草叶,随着微风,急匆匆地流向远方。河的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成了苗圃,郁郁葱葱的全是高低不一的优质树种。

“真是不错。这条路本身就是一幅画呀!”我不由赞道,但转而又不无担心地说道,“不过,你的油画颜料怎么能够表达出这些枝丫与枝丫之间由花簇所营造出来的厚度与层次呢?你怎么能抓住这些光、这些影子、这些流动着的生命呢?”

“是呀,要不然怎么刚才说已经在这儿画了五六张写生了。画了这么多张才忽然明白,人根本是表达不出生命在绽放中所爆发的那种令人炫目的美丽。”刘莹认真地注视着我说完,又嘻嘻笑道,“所以今天决定干脆不画了。我想与其对着画布烦恼,不如找你一起来看这些蔷薇花是怎样慢慢绽放再怎样慢慢凋落。这条路和这些花,我觉得也只有咱两个才配走,才配看。是吧,姜水?”

“你的倨傲心理会让你越来越孤独。”我警告她道。

刘莹朝我眯眼娇娇地笑了笑,双臂环着我的臂膀头就很自然地靠了上去。这样慢慢走了一会儿,她仰脸注视着我很温柔地说,“姜水呀,你最近又瘦了你知道吗?”

我因为当时的注意力和心思都在眼前的蔷薇花上,所以就心不在焉地随口答道,“是吗?”

“这一年来你一直在瘦。你本来就够瘦了,再瘦瘦,都找不到你了。”刘莹又接着说道,“别抓得太紧了,画长卷最得当心身体。你看多少画家画长卷,画没画完,人就先完了。”

“没事。”我轻声说。心里不禁又想到项伟,自从春节他给我发过那个信息后,他又像消失在空气里似的音信全无。虽然我没有给他发过信息,甚至连他的信息也没有回过,但事实上我还是希望能看到他的信息。

“你和郑州那个才子怎么样了?”刘莹像窥探到我的心思似的,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让我感到触耳心惊的话。

我愣了一下,然后,像没事人似的轻飘飘地说:“没怎么样,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顿了顿,又补充道,“是我的生活太单调了。”

“姜水呀,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去找他吧。怡阳的环境就这样了。我都已经准备离开了,你还待在这儿干什么?”

“你准备去哪儿?”我像是梦游似的问道。

“过几天我就要去天津美院读研究生了。因为你一直在忙,我考研的事情也没有告诉你,你不会生气吧?”刘莹微微地歪着头,定定地看着我的双眼,仿佛在一泓清澈的泉水里寻觅稍纵即逝的小鱼的行踪。

“怎么会?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有点意外。”我笑了笑说。

“有什么意外的?我早就想走了。看咱单位那些人都是些什么货色?不是伪君子就是草包,没一点点档次,就是整天想着算计人、害人、排挤人。”刘莹恨恨地说,一脸的愤世嫉俗。

我沉默着,情绪很低沉。

“姜水,你也走吧。和我一块儿走吧。以你在绘画方面的造诣,谋个助教什么的肯定不是什么难事儿。”

“《万里兰溪图》不画完,我哪里也不去。”我轻声说。

大概是我的态度比较坚决,刘莹也就不再说什么。俩人就在这花香沁人的小路上默默地迈着细碎的步子。水泥路上还是湿漉漉的,有些低洼处还积了一些浅浅的雨水,刘莹时而用脚猛力踩一下积水,时而用手拍打拍打蔷薇花上的雨水。我折了枝蔷薇花在手里随意地摆弄着,眼睛望着茫茫远远的地方,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姜水呀,你最近又参加美协的活动了吗?”

“以前我参加活动不积极,现在有活动也不通知我了。”我回答。

“什么参加活动不积极呀?你什么也不知道。”刘莹冷笑了一下说。

“怎么了?还有什么内幕吗?”我惊诧道。

“因为你不买他们的账,因为你太孤傲。”刘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那次去西藏我哥不是赞助美协了两万块钱,要你一张兰花图吗?你没去,也没有给他们画。他们没法给我哥交差了,你猜他们怎么给我哥说的?”

“嗯,怎么说的?”

“小人得很呀!”刘莹简直是义愤填膺地说,“他们说你就是名气大点,画出来的画有点灵气,笔墨都不行。没什么收藏价值。你看卑鄙到什么程度,简直是厚颜无耻。让我哥那么有城府的人听了都气得不得了。我哥给我说了之后把我气得直哆嗦。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姜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怡阳画界这帮龟孙都是些垃圾货,他们是容不下你的。”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并不觉得意外。你不捧别人的场,别人当然也不会捧你的场了。正常。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生气吗?”刘莹奇怪道。

“你不是已经替我气过了吗?”我看着刘莹笑道。

“好涵养!”刘莹摇头说。

“不是涵养不涵养的事。”我淡淡地笑着说,“一来他们说的话对我画画没什么影响,二来他们要说什么我又拦不住,何必太在意呢?让他们说去吧。”

“他们现在等于是把你这个副主席给晾这儿了。活动不让你参加,会不让你开。你这个副主席当着还有什么意义?”

“开会和画画有关系吗?参加活动对画画有帮助吗?副主席的意义难道就是开会参加活动吗?”我对刘莹正色道。

“唉,姜水呀!”刘莹挂着一脸的无奈笑道,“以后你也别批评我了。你对人情世故的了解,也比我多不到哪儿去。你骨子里的傲气,我看浓度也和我差不多。开会和画画是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开会可以提高你的信息量呀。参加活动对画画的帮助也不大,但它可以拓展你的视野增加你的影响力呀。副主席除了是对你成就的一种肯定外,更是一种权力。你不开会、不参加活动,你还有说话的机会吗?你没有说话的权利,你这个主席和没当有什么区别?”

我默默地听刘莹侃侃而谈着,心里不断被她的话所触动。是呀,失去话语权的副主席还能称其为副主席吗?

“如果是我,我就去找张部长。我就把这些情况给他说说,让他看着办。我就不信他会看着这股歪风不管。”

“太小题大做了吧!”我息事宁人地说,“文化圈里的这种是是非非,领导也不一定感兴趣。好了,你的情我领了。我都不生气,你也别再去想了。要不然,咱们的损失可就大了。”

“有什么损失呀?”刘莹瞪眼问道。

“我们会老背着这件事,不能开心呀!”

“姜水,你已经活成神仙了。”刘莹一脸倾慕地说。

“神仙如果像我这样,那谁都不会做神仙了。”我回答。

“什么意思呀?”刘莹瞪眼看着我,奇怪道。

“没什么意思。”我说,并对她笑了笑。

她满脸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朝我丢下妩媚的一笑,离开我向开满蔷薇花的栅栏走去。我略一迟疑,也跟着她走到蔷薇花边。刘莹的手里已经握了一大枝花,看我走近,就递给我道:“借花献佛。”说完,又很用心地折起花来。我看看我手里原来那一枝蔷薇花,已经没有刘莹刚递给我的这枝妖娆了。我叹了口气,还是把它们放到了一起。

第二天下午,我给刘莹打了个电话,这几天她正准备上学的事情,单位已经不去了。刘莹听到是我,声音马上就变得娇媚起来,听上去很高兴接到我电话的样子。

“姜水呀,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马上又娇滴滴地说,“姜水,我如果不走,你还不会给我打电话的吧?”

我心里马上就有些不悦,怎么说话呢?不过转念一想,她就是这么一个人,生她的气干吗呀?再说,这个电话也确实跟她要走有关系。

“是呀,想着你要走了。给你送幅画,留个纪念。”我说。

“咦,你别让我激动了。那我送你什么呀?”刘莹在电话里哈哈笑着。

“无所谓,一幅画而已。你不是老早就想要我一幅画吗?画送知音人,也算给它谋个好的归宿吧。”

“咦,你别让我感动了,我马上都要哭了。不行,我也得送给你点什么。你过来吧,我在家等你。”

我到刘莹家的时候,她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看到我,远远就开始欢天喜地地招手。我下了自行车,和她并肩向她家走去。

《花容•伤悼》已经装进画框挂到了客厅的墙上。刘莹给我准备的礼物,就是她曾经让我看过的六幅。

“不行,不行,怎么能把你的代表作送人呢。”我坚决拒绝道。

“看你那俗气样子。代表作怎么了?有谁说代表作不能送人了。”刘莹一脸娇憨地说道。

“不行,不行,你不知道,代表作代表着你这一时期的最高水平,在没有画出超过它的画之前,是绝对不能送人的。”我很认真地注视着嘻嘻哈哈的刘莹说。

“我只给你六幅嘛,又没有给你完。我不是还有六幅的吗?姜水,原来我不是给你说过准备画十二幅的嘛,现在已经画完了。给你的是前一部分,后一部分还在我这儿呢。而且我觉得后一部分比前一部分画得还要好。你看看吧。”刘莹兴致很高地说。

“好呀。”我的兴致也被她调动了起来。

刘莹的感觉的确不错。从画上,我可以看出她对我上次给她说的那些话采纳了不少。

“不错,画面是比前一部分集中了许多,也静了许多。更重要的是你挖掘出了造成这种精神摧残的根源。你看这一幅,你就把宗族势力对妇女的迫害表现了出来。还有这一幅,你对那些密布的贞节牌坊的处理,都很好。基本上把伤悼这个主题应该营造出来的忧伤、凄美和落寞的氛围都表现出来了。”

“不错吧,我这么一个一点就透的聪明人,还能不明白你的意思?”刘莹沾沾自喜地说。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又回到了平静而乏味的现实生活当中,除了乐乐和画画还能点燃我内心的激情,让我死水一样的心生出感动和波澜外,其他的事情好像都与我无关似的。

如果周末天气好,侯太广就带着我和乐乐一块儿去看看老太太,听老太太数落一阵子小妮的不是。大概是说得多了,我看侯太广也不像以前那样反应强烈了,有时候看着我无奈地笑笑,有时候劝劝老太太。有次甚至对老太太说,差不多妥了,你不知道你多难伺候。我看看老太太,她也只是咂吧咂吧嘴,很没趣地笑了笑。

但在另外一些事情上,侯太广却表现得更是不可理喻。

有次他大概是酒喝多了,呼噜打得特别响,第二天我对他说,你的呼噜穿透力是越来越强了,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想不到他竟然哈哈笑道:我为我的呼噜而自豪。

又有一次,曲思敏来怡阳办事,负责接待的人刚好也是原来一起写诗的朋友。曲思敏就提前告诉那位朋友,她来怡阳主要是想见见谁谁,其中特意叮咛那位负责接待的朋友一定要叫上我。那位朋友就按照曲思敏的意思,为她准备了个诗友大聚会。曲思敏过来,我肯定是要去的呀!就打电话给侯太广,告诉他曲思敏来了,几个诗友晚上想一起聚聚。他一听,非要跟去。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侯太广对我的那些文化圈的朋友开始从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发展成了积极参与、奋勇往里凑的态度。我想他的出发点大概是想参与到我的圈子中,尽可能地多了解我一些,拉近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所以开始他这样要求的时候,如果条件允许,我都尽量带着他。可是他往桌前一坐,就摆出了一副傲视群雄、唯我独尊的样子。刚入席的时候,或者第一次和他坐在一起的朋友还有接上他的话给他辩论辩论的,但是酒还没有过三巡,就没人再接他的话茬了。给他说什么呢?他说到激动处那挥舞的双臂,充满了力度和危险,我那些朋友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况且又不是什么大是大非的问题,谁还会冒着被揍的危险和他争论呢?所以余下的时间,一堆人就只剩下他自己还在兴致勃勃地侃侃而谈。往往这个时候,我就感觉非常难堪,就会从旁给他一些暗示,但遗憾的是我煞费苦心的提醒,没有一次能在他身上起到作用。我又不好制止他,他那由自卑发展起来的自尊,根本容不得我在这么多人面前让他感觉我让他下不了台。

这样一来,本应该轻松、愉快的聚会,结果他一去,往往是弄得大家了无情趣,不欢而散。这样的事情发生几次之后,朋友们再聚会,就会很直率地对我说,别让你老公去了。但是不让他去他又不高兴,所以后来我也尽量避免我那很有限的聚会了。

但这次不同呀,是曲思敏过来了,怎么着我也得跟她见上一面呀!而且不能让他去。我和曲思敏都多长时间没见面了,让他一搅和,肯定又是尴尬得不得了。况且他又不听劝告,你说有人的时候说你,你碍于面子发脾气,没人的时候给你说你总该反思一下吧,不,他不但理直气壮,而且还感觉很好。

“好,好,我不去了。你带着乐乐去吧。”

在我好一番唇舌后,他终于答应放弃了。但其实带着儿子也很不合适。一来,儿子吃过饭要写作业,那种场合,怎么能写作业呢。二来,曲思敏第一次来怡阳,我就带着个孩子去见她,什么意思呀你这是?可是侯太广能这样就不错了,我如果再给他说说那些不合适,搞不好曲思敏我就见不成了。

吃罢饭,因为怕耽误儿子写作业,就和曲思敏道了别,早早地离开了。我和儿子到家的时候,侯太广仍旧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见我们回来,冷冷地问:“谁请你吃饭哩?”

“不是在电话里告诉你了吗?”我淡淡地说。

“那为什么不敢让我去?”侯太广笨拙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竟然恶毒到如此地步,我真是哑口无言。

大概是他也觉得话说得有点过分了吧,缓了缓就又用听上去很诚恳的声调说:“姜水呀,你说我稀罕吃那一顿饭吗?我要是想让请吃饭,轮也轮不到他们请呀!来来来,你过来坐到我跟前今天咱俩也好好交流交流。”侯太广一边说着一边拍着沙发。

我站着没动,心里犹豫着是过去还是去洗手间洗脸睡觉。

“过来呀,咋给人家坐到一块儿就有说不完的话,见了老公就没话了?”侯太广的声音已透着怒意。

情势发展到这种地步,我难道还有选择的余地吗?我只有乖乖地坐到他旁边了。

“来来来,挨着老公,离老公近点。”侯太广一边拍着他旁边空着的沙发一边带着恳求说。

“姜水呀,不是我非要跟着你吃那一顿饭呀!你老公是那没出息的人吗?不是哩。你老公是想多陪陪你呀!想想你也不容易,既要照顾乐乐还得照顾家,你又是一个事业心很强的人,辛苦了。”侯太广把我揽在怀里发自肺腑地说。

侯太广的话让我很有些感动,但更多的,还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叹息。

“以后那些饭局我能推就推了,回家多陪陪你和儿子好不好?”侯太广柔声说,虽然他的温柔让我感到很别扭,但我还是狠狠地感动了一把。

“以后你少发些脾气就行了。”我一边说着这话,心里的委屈一边就让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不是我好发脾气,你是我的人呀!不在家陪我去陪他们那帮鳖孙,他们可怪美,让我一个人在家孤孤单单的。”

“人谁没个社会活动呀?”我哭笑不得地说。“再说圈子里的朋友经常交流交流也能互相启发点灵感。”

“给他们交流啥呀,还不胜你哩。”侯太广不屑道,“你说上省书画院学习我不是就让你去了吗?我要是坚持不让你去你也去不了。不过后来我想想,既然你那么想去,就让你去吧。”

“是我不辞而别。”我提醒道。

“是我想让你去。你还不辞而别哩!我不知道郑州在哪儿吗?我要是真不想让你去,我跑到省书画院一闹,你还学成了?能哩你!”侯太广慈爱地看着我笑道。

我愣愣地注视着侯太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水呀,不是我不让你出去呀!你不知道现在这是啥世道。我知道你很有责任心,是个很正派很正统的人,我对你是很放心的,可是一个女人经常和那些男人搅和在一起,一个是时间长了不知道谁会说个啥,有没有谁也不知道,这事儿又说不清,咱听了净生气;再一个你正派你没啥想法,但是那些男人也正派也对你没啥想法吗?有想法就想把你弄到手,你这性格又不是软性子,那么如果他们没有得逞,他们会不会造你的谣呢……”

侯太广还在语重心长地说着,但我的心思,却渐渐飘向邈远的虚无。

那次谈话后,侯太广真的不再往外跑了,除了必不可少的应酬,下班就回家,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视,打开电视往沙发上一躺,就开始没完没了的电视马拉松。很多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在电视前。我怕电视开着影响乐乐写作业,想着他也睡着了,把电视关了吧。可一关电视,刚才还呼噜连天的他马上又醒了。

但如果他能安安静静地看电视也罢了,各干各的事儿不完了吗?可麻烦的是他还非拉我一起看。不跟他一起看,他就开始唉声叹气,继而就开始骂人,什么天天都把他一个人扔屋里,谁也不理,有老婆跟没老婆一样等等一些伤人的话。我能给他计较吗?一较真儿就吵架。但即便不跟他计较,这样的话我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呀!可是又想到他能在家里让我跟他一起看电视,对他来说也是一种牺牲,也是他的一番心意。

于是就陪他看电视。可他喜欢看的内容我又不喜欢,我喜欢的,他又大放厥词,发表不完的谬论,跟他看一会儿电视还不够生气呢。好不容易找一个他能接受、我也觉得还凑合着能看的电视吧,基本上都是他看过的。他倒是挺热情,只要我往沙发上一坐,他就开始给我大讲特讲,从内容到人物的好坏功过,样样不放过。而他讲的那些话,当我对该剧有一些了解之后,发现大多是错误的。所以就更不喜欢他在我耳边絮叨了。但不让他说,他还不愿意。我给他纠正纠正错误,还得注意着分寸和语气,稍不耐烦,他就又生气了。

乐乐和我都盼着他不在家。他不在家,乐乐和我就觉得轻松自在得很,谁想干什么干什么,不受干扰,自由自在。

我还只是在心里盼着,乐乐已经发展到行动上了,每天放学一进家,先看看鞋架上有没有他父亲的鞋,一看没有,马上就“耶”一声,扔掉书包跑到正在做饭的我身边问道:“他不回来了是吗?”

得到我确切的回答后,马上就是一句,“开电视。”

乐乐这句话是有原因的,侯太广在家看的都是电视连续剧,乐乐一来是怕自己看上瘾,二来也憷着侯太广,所以平时侯太广在家看电视,乐乐就不往跟前凑。但乐乐喜欢一些科普类的节目,像中央电视台的《探索发现》、《绿色空间》呀,这些都是他极感兴趣的节目。乐乐的这个喜好,侯太广也是知道的,可他说看电视影响学习,所以就把乐乐的这个喜好给否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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