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兰溪图》百米长卷最后画完,已经是我从书画院结业后的第二年夏天了。画完最后一笔,我呆呆地伫立在墨迹未干的画前,不禁泪流满面。然后,我就想到了项伟。一年半了,除了两个春节他给我发过两个信息外,就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过。他还好吗?和苏颖怎么样了?找到合适的对象了吗?结婚了吗?这些我都想了解,但我还是决定不跟他联系。
装裱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在此期间我给书画院的李院长联系过几次,把我画完《万里兰溪图》的事情告诉了他。
“噢,画完了是吧。好,好,前几天浙江美院的王教授过来还问起你和你这幅长卷呢。”
一年多没给李院长联系了,但李院长一说话,还是让我的心里马上充满了走进组织的温暖。
“王教授经常过来吗?”
“不经常。那次来给你们讲过课后就没有再来过了。一直到前几天他一个学生在郑州办画展,可能又赶上正好是暑假,过来一天就走了。你后来又给王教授联系过吗?”
“没有。”我很愧疚地说。
“给王教授联系联系,他对你一直很关注,对你的评价很高呀!”
“那我过两天和他联系吧。那次咱们一起喝茶,他给过我不少建议和启发呢。”
“对,顺便请他来看看画展。你准备在哪里展览,联系了没有?”
“还没呢。”
“没联系就在书画院的展厅里办算了。百米长卷,一拆开气势就减了一半儿,河南那几个美术馆还没有哪个馆有单独的展厅能容得下你这个百米长卷的。另外在书画院展览有什么好处呢?一是书画院展厅的墙都是用模板隔开的,可以搬走。二是你也不用拿租赁费了。你这是一整幅画,又没法拆开卖,你不卖画,这个租赁费你也得拿呀!”
“谢谢李老师,”我感激地说,“到底是老师呀,考虑得比我周全多了。这些问题我还没有考虑到呢。”
“那你不考虑不行呀,费那么大劲把画画出来了,画展是得办呀!咱又不是高收入群体,这个问题不能不考虑呀。”
“是,是。”我感动得一个劲应着。一直到放下电话很久,我心里还暖洋洋地充满了感动和快乐。
第二天我就给王教授打了个电话,他一知道是我,马上就问《万里兰溪图》画好了没有。得到我的答复并邀请他参加画展后,马上说:“可以,时间定下后告诉我一声。”
我真是心花怒放呀!从和项伟分手,从开始画《万里兰溪图》,从结婚,不,好像我记忆中就从来没有这样快乐和轻松过。我觉得我就像一片白色的羽毛,在碧蓝的晴空中,飘呀飘。
乘着这波浪一般的兴奋,我的电话也潮水一般在我的朋友、老师和同学们中间扫荡了个遍。到处都是祝贺的声音,到处都是赞扬的声音,尤其是我那些书画院的同学,话里就只剩下羡慕和失落了。我那个兴奋呀,开心呀!
画展定到十月中旬。因为还要布置展厅,所以过完十一长假,我就催促着侯太广给我找车往郑州运画。大概是这批画的篇幅太有冲击性,以往对我的画不太热心的侯太广也随着展期的临近而振奋起来了。
“你先跟车走,布置布置展厅,开幕那天我过去当总指挥。”侯太广带着总指挥的派头说。
侯太广的心情我是能够理解的,我知道他也是为我感到自豪和骄傲。但他那霸道和刚愎自用的性格以及对文人顽固的成见,我实在不愿意让他参与到这次活动中。这次来的对象好多都是我极其尊重的老师和前辈,他和他们又不认识,更不了解他们在画界的地位和影响,万一到时候他再看着谁不顺眼,逮着哪位老师一顿连讽带刺的宏论,那我可就不是一时的尴尬了。
“不用劳你的大驾了。书画院都安排好了。这一段你也没少费心,在家好好休息休息吧。再说你还得照顾乐乐,也挺辛苦的。”
“那开幕式我得参加呀。把乐乐送他姥姥家一天妥了。”侯太广看上去很有一些义不容辞地说。
“算了,别来回跑了。开幕式你又不是不知道,就那样,乱场子。有什么可参加的?”我轻描淡写地说。
“唉。”侯太广长叹一声,算是放弃了。
看着他满脸的忧郁和失落,一种愧疚和歉意蓦然涌满了我的心头。扪心自问,不能说侯太广对我画画不支持,想当初我对他说不想上班想在家静心画画的时候,他几乎不加考虑地就说,不想上不上。而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他对我的要求其实也不能算太高,就是不想让我与外界接触,不想让外界打扰我和他的生活。
也许这是因为爱,但是他不知道这爱里却包含了太多的不自信和担忧。可是他怎么能不担忧呢?且不说围绕在我身边的那么多溢美之词,只那些人看我时的眼光和表情,都已经超过我的承受极限了,更何况他?
再说,最开始听到那些话,看到那些热烈的表情时,他不也是感到挺自豪和骄傲的吗?他不也是和我一样快乐和兴奋的吗?但是这样的话和这样太热情的眼光一多,他对这些话的反应和对我的态度就开始转变了。可是如果换位思考一下的话,他内心的压力其实也是很大的,他摊上我这样的媳妇,对他来说也是件很痛苦的事情。但是如果分开,他肯定是不愿意的,虽然分开对双方都是一种拯救。
在去准备布展的前一天,我给项伟打了个电话。我本来是不想跟他联系的,但还是忍不住拨了他的电话。
“项伟吗?我是姜水。”我说,我的平静让我自己都感到很吃惊。
“终于听到你的声音了。”项伟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而充满关怀。“怎么样?你还好吗?”
“还行吧。”
“《万里兰溪图》画好了吗?”
“明天我就准备去书画院布展呢。”
“哦,已经画好了是吧?什么时间展出呀?”项伟马上问道。
“三天之后。”
“那行。布展你找人了没有?”
“书画院估计安排了吧?”我有些迟疑地说。
“哦,是吗?”项伟沉吟道,“不过一般布展都是画家自己的事情呀。你和书画院沟通了没有?”
“没有。”我很老实地回答。
“哦,那你到书画院后给我打电话吧。”项伟说。
放下项伟的电话,我的心情还是明媚了许多。我脚步轻盈地走到阳台上,慢慢推开窗子,我看着蔚蓝的天空,觉得我的心已随着那飘浮的白云飞到了书画院,飞到了项伟的身边。
到书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上午装车都快装到中午了,侯太广说车不能跑得太快,都快中午了,让吃完饭再走。也幸亏听了侯太广的话,不然我们的午饭大概要到三点才能吃了。因为走之前侯太广一再交代司机稳住点开,别让我辛苦完成的画弄坏了。结果司机就把平时两个多小时跑完的路程,跑了三个多小时。
两辆大卡车在书画院的院子里停稳后,我想还是先给李院长打个电话吧,问问情况,然后再给项伟打。我拨了李院长的手机,因为我知道他平时基本上是不到书画院来的。
“我在办公室呀。等你一天了。还有你们一块儿学习的同学,我们都在等着给你布置展厅呢。”李院长说。
“谢谢,谢谢。”我眼睛里一下子涌满了泪水,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温暖。但除了谢谢,我却再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多一会儿,我就看到李院长身后跟着一拨儿人向我走了过来。我急忙迎上前,那会儿,真想和他们每个人都热烈地拥抱在一起。但当我疾步走到他们跟前时,却只是腼腆地叫了声:“李院长。”
“好,好。路上还顺利吧?”李院长热情地说。
“顺利。”我注视着李院长说完,就把目光转向李院长身边的这拨人。这里有书画院的老师和朋友们,有我的那些同学,班长来了,曾经和我住过一个房间的室友也来了。我对他们笑了一下,并拍了拍离我最近的那位室友的后背。
“你这些同学有的昨天就来了。都替你高兴呀!”李院长乐呵呵地说。
“李院长一个星期前就给我们安排了,让我们把展厅的模板都拆了。说姜水的百米长卷要在书画院的展厅里展览呢。”书画院的办公室主任,也是我一个不错的朋友大声笑道。
“这次展览真是让李院长费了不少心。”我颇为感激地说。
“嗳,这不是应该的嘛。书画院出去的学生办画展,书画院怎么能作壁上观呢?这也是书画院教学的一个延伸嘛。”李院长亲切地说完,又转向我的那些同学说,“你们也快点努力,画出成绩书画院也给你们办画展。”
我注视着我的那些同学,我看到他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流露出兴奋和羞涩的光辉。
“走吧,卸画去吧。”李院长和蔼地看看他们说道。
卸完画已经快七点了。我让两个司机和我们一起吃饭,他们说明天还有事晚上得赶回去。
吃完饭回到住处,已经快十点了。同学们一年多没见面,现在又住到了以前共同学习和生活的地方,都感到格外高兴和亲热。于是就都没有了睡意,聚在一起高谈阔论、指点江山起来。我虽然心里隐隐记挂着项伟,但这样的氛围,也是让我感到很温馨、很愉快的。
都十点多了,项伟打来个电话。问我在哪儿呢,我说在书画院。
“哦,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呀?我还以为又有什么变化了呢。让我担心的。”
“噢,对不起呀!”我满含歉意地说,“我到之后先给李院长打了个电话,想先问问情况再给你联系的。没想到李院长把什么都安排好了。还来了好多同学,没顾上给你打电话。”
“哦,那就行。画都已经卸下来了是吗?”
“已经都卸到展厅了。明天就可以布展了。”
“那好吧,我明天过去。”项伟说,顿了顿又问道,“你在干什么呢?怎么这么热闹?”
“和同学们聊天呢。”我笑道。
“哦,你在书画院学习时的同学吗?”
“嗯。”我应道。
“来了很多吗?”
“有七八个吧。听班长说明天可能还会过来几个。”我一边说,一边打开门走了出去。
“哦,那布展就不用给你找人帮忙了。我原来还考虑给你找几个人呢。”项伟说。
“不用了,谢谢你。”我柔声说,心里很是感动。
“给我还客气!”项伟轻笑道。
我没有说话,心里感到既欢愉同时又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们都在你房间里聊天的吗?”沉默了片刻,项伟问道。
“嗯,要不然咱明天见面再说吧。这里正说得高兴呢。”我说。
项伟到书画院的时候,我和同学们及书画院的那些老师朋友也才刚到展厅。一年多不见,项伟的气色看上去比我们刚分手时好了很多,瘦下去的脸颊和身体,又恢复到我刚来郑州时看到的那个样子。
“怎么样,还好吗?”我一边向他走去,一边端详着他的脸,欣悦地给他打着招呼。
“还活着。”他满面含笑地说。
我的唇边不由漾开了一个快乐的微笑。
那天,项伟一直在书画院待到很晚。他像个东道主似的中午招待完帮忙的人吃完饭,晚上又招待。这让我不仅感到不安,而且很担心。我的这些同学和老师朋友,会不会有什么想法呢?
第二天项伟没有过来,说是有一些事情得处理处理。我感到心里蓦然轻松了很多,虽然我心里很想念他。
开幕式那天,我尊重的老师和前辈们,省内外画界的、诗歌界的朋友们,我在书画院学习的同学们,基本上都过来了。又加上项伟通知了好多家媒体,那个场面,确实挺热闹的。
王教授因为学校临时有一个接待,所以一直到开幕式那天早上才乘坐最早一班飞机赶了过来。李院长亲自到机场去接的他。因为要等他们剪彩,开幕式到上午十点才举行。即便这样,早来的那些老师前辈的情绪还是高得很。从他们的口中,我知道王教授现在已经是浙江美院的院长了。
“浙江美院在未来的一段时期内,肯定会有一个大的发展。”一位老师信心十足地说,“王教授这个人很爱才。而且肯为画家们说话。你作为一个领导,只会画画,只懂得画不行呀。画家们有什么困难你得解决呀。”
“对,特别是我们这些搞艺术的,还不善于搞那些社会活动。可是现在这个社会,你不参与到社会活动中,还不行。”一位前辈附和道。
“你能请来王教授,不容易呀!他那么忙的一个人。够给你面子了。”
“王教授爱才就体现在这里。只要是被他关注的画家,被他看好的画家,他不管你名气大不大,他都是很重视的。”
“王院长看人是很厉害的呀!你看原来他提到过的高昌和李默两个人,那时候谁注意到他们两个了?你看现在,都成大家了。”
“对。”一位在书画院曾给我们上过课的老师慈祥地注视着我,笑呵呵地说道,“下一位大家就是姜水了。”
“我还早着呢。”我笑道。
九点半的时候,李院长的车驶进了书画院。站在院子里闲谈的一些老师、前辈、朋友看到驶进书画院里的车,就都纷纷围了上去。
“贵宾室的门开着的呀,怎么都在院子里站着。”先从汽车里下来的李院长说。
“老朋友们都很长时间没见面了,站这儿聊得挺好。”一位老师说道。
“嗳,走走,先到贵宾室休息休息。一会儿高书记和程部长还过来的。”李院长说完,就引着王教授走进了书画院的大厅。
“那走吧,咱们得去陪陪王教授呀。”一位前辈说道。
“走吧,姜水。还愣在那儿干吗?王院长可是专程为你的事情来的呀。”那位曾给我们上过课的老师对我说道。
“噢,好好。”我愣愣地答道。在人群里匆忙找了下项伟,看到他正和新闻界的那帮人聊着,就匆忙走到他身边,急急地对他说道,“王教授来了,我去贵宾室陪他了。一会儿高书记和程部长也过来。”
“哦,是吗?那你去吧。待会儿开幕式结束,《河南日报》的记者和《中国书画报》的记者准备给王教授做个访谈。另外你也准备一下,《中国书画报》和另外几家报社的记者也想给你做个专访。”项伟很干练地说。
“给我做专访?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呀!”我兴奋且无措地说。
“那没关系,回头我再给你说。你先去陪王教授吧。”项伟沉稳地说。
我觉得有项伟在,真是太好了。
简短的开幕式之后,人群就都拥向了展厅。王教授是为看我的画而来的,按理说我是要陪在他身边的,但因为高书记、程部长,还有那些老师前辈都陪在王教授的左右,而他们又都是来给我捧场的,我想只要他们能聊得高兴就行了。所以我就只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和我的那些久未见面的朋友一起聊了起来。
曲思敏来了,刘莹也来了,曲思敏是老朋友了,又才见过面,倒没发现有什么变化。只是刘莹,一年不见,已经很有些大学生和大都市女孩的味道了。
大约十一点半的时候,王教授一行看完了画。然后,我就看到项伟和他叫来的那拨记者立即就把还没走出展厅的王教授围住了。李院长大概看那架势是一时半会儿王教授也走不了,就让我留在这里等王教授,他陪高书记和程部长先到贵宾室休息,待会儿采访结束了我再陪王教授去贵宾室。
“王院长,您是中国画界的泰斗,又是山水画的权威,请问您对画家姜水女士的《万里兰溪图》是怎么看的?”我听到一个记者口齿伶俐地这样问道。
我因为站在这拨媒体记者的外面,所以并不了解里面的情况,但这个问题,却让我的神经马上就绷紧了。要知道,这个问题也是我最关心的问题呀!而又因为我刚才没有和王教授说话的机会,所以也一直没有来得及问他。
“《万里兰溪图》以纵贯整幅长卷的兰溪为中心,描绘了兰溪两岸的秀丽山川和人文景观。全画从兰溪发源时的涓涓细流,一直画到汹涌澎湃着流向大海时的波澜壮阔。其中囊括了浙江众多的自然风光和名胜古迹,像天目溪的发源地天目山,永嘉楠溪江,以及沿线的古建筑、古文化遗址和古村落,建德的大慈岩悬空寺、兰溪古城等。但是,绝不能因为《万里兰溪图》忠实客观地描写了浙江众多的自然风光和名胜古迹,并且使用了兰溪这个名字,而把它看做是兰溪,甚至是浙江的忠实记录。实际上,姜水是运用了超现实的艺术手法和概括能力,画了一条她心中的河。这条河在现实中是存在的,但同时它又是不存在的。它是姜水对大自然的一种诗意的赞美。是姜水思想感情和理想的体现,是姜水画风的一个质的飞跃。总之,《万里兰溪图》是一幅不可多得的,包含着深厚的、耐人寻味的意蕴和意境的百米长卷,可以称得上是当代《清明上河图》。”
记者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提问,我带着满心的感动和欣慰,悄悄离开了展厅。
这是十月份一个天气晴朗的上午——如此晴朗,使你几乎不能相信仲秋已经来临。天上明净无云,太阳明亮而温暖;鸟的歌声充满在静美的光辉中。远处的树木已经抹上了古铜绿的色调,而我身边的菊花,却在一动不动的光彩中闪耀着明丽的色彩。
不断有老师和朋友们从展厅里走出,他们和我打过招呼后就三五成群地离开了。我很想留他们一起吃个午饭,但他们要么老朋友见面已经约好了饭局,要么已经被我的那些在书画院的同学邀请走了。
我在展厅外站了有二十分钟左右的时候,王教授被一群记者簇拥着走了出来,边走还边说着什么。我急忙迎上前,对王教授说道:
“王老师,李院长陪高书记和程部长先到贵宾室休息了,咱们也过去吧。”
“好啊。”王教授含笑答道。
“姜水,我们就先走了啊。”我听到项伟这样说道。
“吃完饭再走吧。”我急忙说。
“不用了。我们到小吃一条街吃小吃去了。你好好陪王院长他们吧。”项伟说完,又对王教授道,“王院长再见。”
王院长很有大家派头地朝项伟带的那拨记者含笑挥了挥手。
只剩下我和王教授两个人了。这是我第二次见到王教授,也是第一次和他单独在一起。也许是还不够熟悉吧,我心里忽然就有些忐忑和紧张起来。
“谢谢您,对我的画评价那么高。”我对王教授笑了笑,由衷地说道。
“嗳,不是我评价高,是你的画确实好得超出了我的意料。”王教授亲切地说道,“我对你的画一直是关注的呀,此前你的画都是带着一些淡淡的忧伤,充满着闲适无奈和一种地老天荒式的寂寞。所以开始听你说准备画长卷的时候,我是很替你担心的。这样的格调,一般来说,是不适合画长卷的。可是今天一看你这幅《万里兰溪图》,我真是大吃一惊呀,画风忽然转变这么大!给人的感觉丝毫没有你以往画中那些沉郁、悲寂的气息,不但得其形似而不失规矩且笔墨绝妙,傅染得宜,画面处理得也是波澜壮阔气势磅礴,让人看了有一种回肠荡气的感觉。”
“我画的时候也是总感觉有一种东西在冲撞着我的内心,我好像就是在这种情绪的冲撞下完成的这幅作品。”我注视着王教授沉思道。
“这就是激情呀!”王教授颇有感情地说,“气韵是怎么生动起来的,除了画家自身的境界修养之外,那就是看这个画家对这幅作品的情感强烈不强烈了。”
“是呀!”我刚这样说了一句,手机忽然响了,我急忙从手提袋里拿出电话。“是李院长的。”我说。
“姜水,采访完了没有?”
“采访完了。我和王教授正往贵宾室走呢。”
“那你们就别上来了,我们现在就下去,咱们在大门口碰头。”李院长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和王教授到书画院大门口的时候,李院长陪着高书记和程部长也走了过来。王教授被高书记邀请到了他的车上,我一向不喜欢往领导身边凑,更何况这二位又是省里抓宣传的副书记和省委宣传部长。所以我就很自然地坐到了李院长的车上。
“姜水,你这个开幕式开得不错呀!”李院长说。听得出,他也是很高兴的。
“让您没少费心。”我满心感激地说道,“李老师,我实在是应该好好谢谢您,没有您这样鼎力的支持,我这个展览根本就无从办起。但是对您说声谢谢,我又觉得实在不足以表达我对您的感激之情。”
“嗳,展览能办好就行了。我不就是干点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嘛。别放在心上。”李院长挥了挥手不以为然地说。
“没想到高书记和程部长也会来啊。”沉默了片刻,我又说道。
“王教授来了他们会不来?”李院长说。
忽然,我就想到我的《万里兰溪图》刚画完时我给李院长打电话那件事情,就是在那个电话中,他让我给王教授联系联系,请王教授过来看画展。那时候,李院长是不是就已经在谋划着我这个展览了?或者说那时候,他就已经预见到了王教授来之后的这个情况?肯定。像他这样在画坛驰骋这么多年的人,对这样的事情应该是很了解的。
这样想着,我心里就对李院长又增加了几分感激和敬重。
午饭大概李院长早已安排好了,我们一行五人在李院长的引导下走进那个大套间的时候,我看书画院的几位副院长和办公室主任早已等候在那里了。
短暂的寒暄后,就开始上热菜了。饭大概快吃到一半的时候,王教授突然问我道:
“姜水,《万里兰溪图》在书画院展览完后,你考虑过怎么安置它没有?”
“怎么安置它?”我愣了下。
“对,怎么安置是个大问题。这画那么大,百米长卷呀!而且已经装裱好了。家里估计是放不下了。”一位副院长接过话头说道。
“你愿不愿意把它捐出去?”王院长像没听到那位副院长的话似的,注视着我沉思道。
“捐给谁呀?”
“捐给浙江行不行?”王教授注视着我很认真地说,“你如果愿意捐给浙江,我负责说服浙江省政府给你设一个专门的展厅,你看怎么样?”
“我……考虑考虑吧!”
“还考虑什么?这是多好的机会呀!”李院长马上说,“这事儿也就王院长出面能给你办成,换个人就办不成。给你设一个专门的展厅,多大的面子呀!我们都画了一辈子了,哪里给我们建一个专门的展厅了?你别犹豫了,快点谢谢王院长吧。”
“是呀,这么大的画你放也没法放。卖吧,一般的人也不会买。一时半会儿你也卖不出去。我不画大画就是这个原因,费那么大劲画出来了,你没办法处理。”另一位副院长说道。
“捐给浙江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呀!”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程部长看了看高书记说道。
“嗯,”高书记沉吟地点了点头说,“也是河南画家实力的一个证明呀!”
“那,要不,就捐给浙江吧。”我晕头晕脑地说。
“你不用为难。考虑考虑再给我回答。”王院长对我说完,又对李院长道,“咱们也是画家,也知道把自己倾注大量心血的作品给人的滋味。”
“那你想考虑就再考虑考虑吧。”李院长说。
我觉得李院长这句话的成分很复杂。我有些歉疚地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两点半了。王教授问李院长中午休息不休息,如果不休息,现在就把他送到机场,他要赶三点五十的飞机。
“赶这么急?晚上我还准备向你讨教讨教呢!”平时也喜欢舞文弄墨的程部长说道。
“日本的一个画家代表团今天下午就到了,我得赶回去晚上给他们见个面。”王教授说。
“那就再让李院长辛苦辛苦吧。”高书记一边说着,一边向王教授伸出手道,“工作第一。我们也不留你了,下次再来可不能赶这么急了。”
“身不由己呀。”王教授握着高书记的手说完,和其他几位副院长招了招手,就和李院长一起向停在不远处的汽车走去。
“李老师,我也想送送王教授。”我慌忙道。
“那上车吧。”李院长回过头说。
正是上班时间,马路上的汽车一辆跟着一辆都在不紧不慢地行驶着。大概是因为机场离郑州不远,所以我看王教授也没有着急的意思。
“姜水,浙江美院招聘助教你报名了没有?”我听到坐在后面的王教授说道。
“浙江美院招聘助教呢?”我急忙回过身,茫然地注视着王教授道,“什么时候的事呀?”
“好多报纸都刊登这个消息了。可能这个星期天就截止了吧!”王教授说。
“我在《中国艺术家报》上看到过。有一个月了吧?”李院长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平时还是比较注意看咱们这行业性的报纸呢!”我惋惜道,“那我现在报名还赶得上吗?”
“今天不是才星期五吗?”王教授说。
“那我还没见报纸呢,都需要什么条件呐?”我问道。
“条件嘛,大概就是四十岁以下,这个条件你肯定够。硕士研究生以上学历,职称正高,画作在全国有一定影响,大概就这些吧。”王教授沉吟道,“你回去找份《中国艺术家报》看看,具体情况我也记不清楚了。”
我的心情立刻暗淡下来。
“对画家,你们还要求什么正高职称、研究生学历,这不是有点本末倒置嘛。”李院长不以为然地说。
“标准你得定一个呀。”王教授说,“那当然还是主要看画家的实力,问题是有时候这个实力也不好说呀,它是个软性的东西,不像文凭,没有什么争议性。本科、硕士、博士,一目了然。谁也没什么可说的。”
“嗳,我看你们这也是官本位。”李院长摆了下手说道。
“姜水是什么学历?”王教授抬眼问我道。
“我是专科。”
王教授笑道:“其实我对这个动不动就拿文凭、拿职称来衡量人才的做法也有很大意见,不过还是我刚才说的,实力它是个软性的东西呀。你说这个人有实力,我说他没实力,什么标准呢?”
“标准就是作品呀,看作品说话呀!都是内行,谁不识货呀?”李院长说。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王教授拉长了声音说。
“那我不是本科学历,也没有职称,怎么办?”我说,感到前途真是一片渺茫。
“该报名还是报名。按实际情况报。”王教授果断地说,“重点放在你绘画方面的创作成果和取得的成绩上。”
送走王教授后,李院长让我去他的办公室给我找到了那份刊登着浙江美院招聘助教的报纸。我浏览了一下应聘的条件,大致同王教授说的差不多。
“王教授不是说了嘛,该报名还是报名,你就按照他说的办。大不了应聘不上,那你就还在怡阳画你的画。画家嘛,在哪儿不能画画?到浙江美院无非是层次又高点,对画画也不一定有多大的益处。你在怡阳不照样画出了《万里兰溪图》?”
我轻轻地舒了口气,淡淡地说了句敷衍的话。
在书画院的院子里,我给项伟打了个电话。我想项伟对我的情况比较了解,还是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姜水?你在哪儿呢?有几家报社的记者还等着给你做专访呢。”项伟沉静而温和地说。
“哦,你安排的吧?谢谢你。”
“你说话怎么这么低沉?有什么事吗?”项伟问道。
“有两件事情。”我说,“你这会儿忙不忙?如果不忙你过来吧,我在书画院呢。”
“好。我马上过去。”项伟说。
展厅内很安静,看上去比上午空阔了很多,足有五六百平方米的展厅内,只有几位我不认识的人在心闲气定地,慢慢在我的画前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我轻轻走近我的画,不禁百感交集。
在我静静地回头看第二遍《万里兰溪图》的时候,项伟从外面急急地走了进来。我向前迎了两步,项伟看到我,脚步慢下来。
“开幕式不是开得挺好的吗?”项伟边走边小声问道,话里透着明显的担心。
“不是开幕式的问题。”我边说边拉着他向展厅门口走去,“王院长想让我把《万里兰溪图》捐给浙江。”
“捐给浙江?”项伟颇感意外地说,但也只是片刻,他又一边沉思着一边说,“《万里兰溪图》描绘了浙江众多的自然风光和名胜古迹,捐给浙江对于《万里兰溪图》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归宿。不过,怎么个捐法呀?说没说给你多少奖励?”
“没有。王教授说如果我愿意捐给浙江,他负责说服浙江省政府给我设一个专门的展厅。”
“那这是多好的条件呀!设一个专门的展厅,这影响多大呀!你的名气一下就上去了。这好事你上哪儿找去呀?”项伟说,“你怎么给王教授答复的?”
“我说我考虑考虑。”我底气不足地说。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项伟指着我说道,“这是多少画家梦寐以求也求不来的事,你竟然还考虑考虑!”
“不是的,太突然了。”我有些吞吞吐吐地说,“再说,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画出《万里兰溪图》的。所以我想,还是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姜水,”项伟双手放在我的肩上,注视着我的眼睛神色凝重地说,“《万里兰溪图》即使没有我,你也一样会画出来的,这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只要心里有这种渴望,只要努力,什么事情都能变成现实。每一个作品,我们都应该把它看成一个有生命的个体,我们只有努力帮助它张扬生命的光辉,而没有权力因为自己的感情左右它的命运。”项伟有些激动地结束了他的话。
“那,我明天给王教授打电话吧,告诉他我同意把画捐给浙江。”
“你应该好好谢谢王教授。他替你想得太周到了。”项伟收回放在我肩上的双臂,颇为感慨地说。
项伟长长地舒了口气,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默默向《万里兰溪图》走去。
展厅里除了我和项伟,已经没有其他的人了。我跟在项伟后面,认真而仔细地审视着面前这幅曾让我心中充满了回忆,充满了神往,充满了感动,充满了温暖和甜蜜;曾让我恬淡宁和;曾让我心潮澎湃;曾让我悲不自禁;曾让我一边流着泪一边奋笔疾书的画。就是这样的一幅画,我却没有能力把它留下来。我却不得不为了我的未来和它的栖身之地,把它存放到千里之外。
“你也别太难过了,画终究是你的画,你可以随时去看它的嘛。”项伟一边看着画,一边头也不回地对我说。
我不知道这是他在劝我,还是自己在宽慰自己,但我想他心里肯定也是充满了不舍。我不信他对这幅画会没有一点感情。
这样走走停停,一直到展厅闭馆,我们俩才默默地离开展厅。
已经到吃晚饭的时候了,没有太多的语言,我就跟着项伟去了一家安静而清爽的餐厅。饭吃得简单,也沉闷。我和项伟都吃得很少,好像彼此胃口都不好似的。我觉得他中午肯定没有吃好,那么一大帮人都要他招呼,能吃得好吗?我就让他再多吃点,可是他说他已经吃饱了。
“那吃饱了就走吧?”我对坐在餐桌边愣神儿的项伟说。
“你吃好了没?”他注视着我问道。
“我吃好了。就是觉得你吃得太少。”我看着他说。
“我还能让饿着自己?”他笑了笑说。
出了饭馆,我们就不约而同地沿着人行道向书画院的方向走去。大约是时间尚早的原因,马路上的汽车和自行车还正如潮水一般奔流着。
我跟在项伟身后,彼此相距大致也就半米的样子。项伟从出了饭馆,就这样悠闲从容地在前面走着,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这样默默地走了两个路口后,我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项伟,今天没有见到苏颖啊!”我试探地问道。
“她出国了。”项伟淡淡地说。
“出国了?”我颇感吃惊道,“什么时候呀?”
“去年年底。”
“去哪儿了?”我追问道。
“澳大利亚。”
“去澳大利亚干什么呀?和谁一起去的?我是说她的父母去了吗?”我上前一步,走到项伟身边问道。
“她一个人去的,准备去读研究生吧。”项伟看着脚下的人行道说。
“她邀请你和她一起去了吗?”顿了顿,我又轻声问道。
“姜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我和她是不可能的。”项伟注视着我有些阴郁地说。
“我觉得你们挺般配的。”
“怎么般配?”项伟反问道。
“先从个子上说吧,你一米八的块头,苏颖我觉得也差不多就是一米七的样子。再说外表,你长得潇洒英俊,苏颖呢也是亭亭玉立,顾盼生辉。性格上,你沉稳持重,她活泼开朗。更重要的是,她父亲将来可能还会对你的事业有所帮助。”
“你别恶心我了。”项伟含笑道,“你这不是骂我吗?我靠老丈人发家,那我成什么了我!”
我注视着项伟,一下子愣住了。
“还是俗人的思维定式。”
“想要不俗是需要资本的。”我说,感到心里异常失落。
“如果你想得到什么,那自然是要资本的。但你如果什么都放下了,其实你也就什么都不需要了。”
“问题是,我们不能什么都放得下!”我叹息道。
沉默了片刻,项伟又问道:“哎,对了,你今天下午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说有两件事情要告诉我吗?你好像才给我说了一件吧?”
我就把浙江美院招聘助教,我也想报名的事情告诉了他。
“那不错呀。你如果能聘上浙江美院的助教,那你站的高度,你面对的画家,就是全国性的了。”
项伟笑了一下,把话题扯到了今天上午的开幕式上。
“明天报纸上的消息就出来了。你明天去我办公室就能看到了。电视,可能今天晚上的新闻就播出来了。”项伟说。
“那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我一边说着,一边就开始从包里往外掏手机。
“姜水吗?你妈俺刚才在电视上看见了你。不赖,省委副书记、宣传部长都去了。你妈还正怨你不给她提前打个电话哩。”
听得出,父亲心里很高兴。在父亲高兴的声音背景下,我听到母亲隐隐约约的声音:“姜水吗?我给她说。”
“你看,我这刚说了一句。”是父亲不悦的声音。
“我先说,我说了你再说。”又传来母亲带着些微恳求与急切的声音。
“好,好,你说去吧。”父亲在母亲面前总是以让步告终。
“姜水呀,你上电视咋不给我打个电话说说哩,你给我说说,我也能给你姨你舅、你表姐你表哥,还有我那些老伙计说说让他们也看看呗。你说这是多光彩的事儿。”母亲埋怨道,但那声音里却是掩不住的兴奋和快乐。
“你们看到就行了。我明天回去,见面再说吧。”
“你明天就准备回去吗?”项伟若有所思地点头道。
“浙江美院的报名时间截止到星期天。我再不抓紧就赶不上了。”我说。
“那你明天上午就走吧,回头我把报纸给你寄过去。”
“给王教授和李院长也寄一份吧。”我说,“这次多亏他们两个了。”
“没问题。”项伟欣然道,“另外,准备给你做专访的那几家报社的记者,我让他们星期一之后再和你联系吧?”
“行。”我点头道,“又让你费心了。”
“你给我说这话就太客气了。”项伟注视着我柔声说。
我看着他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一丝别扭的情绪忽然像掠过苇荡的疾风拂过我的心间。这个让我颇感意外的感觉,使我心里不禁一阵迷惘。
这样沉默地走着,快走到书画院的时候,我幽幽地注视着和我并肩而行的项伟道:“项伟,你身边的那些女孩,是不是因为绝望才选择了出国?”
“我不知道。”项伟轻声说,“也可能有一点这方面的因素吧。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挺对不起她们。可是如果我不拒绝她们,会对她们伤害更大。”项伟神色沉郁地说。
我凝视着项伟因忧郁而显得格外深沉的面孔,心里不禁一阵难过。
这一夜,我又失眠了。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项伟就是我理想中的男人。对他的想念以及由他引起的种种惆怅足可以证明这一点。可是今天我才忽然发现,项伟的自尊心太强了!他的这种太强的自尊心不仅影响了他的大气、厚重和睿智,而且让他很自恋。
这个发现让我很失落,一种蓦然失去寄托的空虚感海浪一样朝我砸了过来。我的心不由猛然痛了一下。
可是为什么这么久我都没有发现呢?我认真地想了想,认为还是和我所处的环境有关系。我的生活是那么闭塞,又是那么单调,身边一个侯太广那样粗野,连最起码对人的尊重都不知道。在备受压制和奴役的情况下忽然受到项伟给予我的尊重、呵护和宠爱,我的内心怎么能承受得住这种冲击!
我心潮澎湃,这些年与项伟相处的片段像电影的特写镜头一样,不断在我脑海里涌现。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看看时间,已经五点多了。
“唉,干脆起床吧!早点坐车回家整理资料,准备应聘浙江美院助教这件事情吧!”我惆怅地想。
想到回家需要做的事,我再也躺不住了,我猛地从床上坐起,而与此同时,一夜都没有闲住的脑袋,这会儿却让我晕得心里一阵发慌。我急忙闭上眼睛,双手下意识地就捂住了脸。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后,我觉得头晕得轻了许多,我慢慢睁开眼睛,放下捂着脸的手,试着下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