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上了高速公路之后,我看了看表,已经快八点了,想项伟这会儿也该睡醒了,就给他发了个信息,告诉他我已经上高速了。大约过了五分钟的时间,项伟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怎么起这么早呀?”电话里传来项伟睡意蒙的声音,“我昨天晚上回来又看了会儿书,看得晚了些。你怎么样?回去就睡了吧。”
“嗯,你看到几点才睡呀?”我问道。虽然有了昨晚的认识,但心里还是挂念着他。
“三点吧。我没看表。”项伟的声音还是带着浓浓的睡意。
“那你还继续睡吧,回去之后我再和你联系。”我说。
“我真得再睡会儿,头蒙得不行。你路上注意安全啊。”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我轻轻放下手提袋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确定确实没有一个人。
咦,侯太广不在家。太好了。正好给王教授和李院长打电话。我的心情立刻就开朗了许多。
“王教授吗?我是姜水。”我声音的甜润让我自己都感到很吃惊。
“哦,姜水呀,你回去了是吗?”王教授和蔼地问道。
“嗯,刚到家。”我精神饱满地说,“我想着不是明天报名就截止了嘛,想赶快回来把材料整理整理,抓紧时间寄过去。”
“对,对,这个事情得抓紧。不过也别太着急,要把东西准备充分。”
“谢谢王教授。”我感激道。
“还有其他的事情吗?”王教授问道。
“那幅《万里兰溪图》,我想还是捐给浙江吧。”
“那不着急,你再考虑考虑。”
“我已经考虑好了,也征求了朋友的意见。我真得好好谢谢你。你看你忙成这样,还挤时间来参加我画展的开幕式。”
“既然考虑好了,我最近就筹措这个事情。争取早点办成,这对你应聘浙江美院的助教也是会有帮助的,你知道不知道?”
“那就又得让你费不少心了。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好好画画就行了。”王教授爽朗地说,“我会争取给你多要点奖励的,这方面你就放心吧。”
“哦,那太谢谢您了。”我说,“不过,王教授,我是这个意思啊,奖励能多给点当然更好,如果不行,也别太勉强了。就是展厅的事情还要请您多费费心,您也知道,我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才把《万里兰溪图》画出来,其中倾注的心血和时间就不说了,单从感情上说,我也想让它有一个好的归宿,能有更多的人看到它,喜欢它。”
“你的心情我理解,我不是给李院长说了嘛,让你考虑考虑。好,先这样吧,我这里还有客人。”
放下王教授的电话,我心里不禁一阵惆怅。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在忙,而只有我,整天处于这种无所事事的闲散状态。
李院长的电话更简短,我刚给他说完我已经给王教授打了电话,同意把《万里兰溪图》捐给浙江,他就问我,还准备不准备往怡阳拉。
“我是不想拉呀,不过不拉展览完之后还能不能放在书画院呢?”我担心地说。
“那,你如果暂时找不到存放的地方,就还先放这儿吧。”
我急忙对李院长表示千恩万谢,也确实呀,如果书画院不给我提供这个放画的地方,我真不知道该把这么一大堆画放到哪儿。
放下李院长的电话,我的心思就又回到了侯太广那里,今天是星期六的呀,他们又不上班。他去哪儿了呀,中午还回来不回来?他如果不回来,我正好可以去我妈家,给我妈汇报汇报这几天的情况,顺便把乐乐也接回来,又好几天没见到乐乐了,小家伙估计也想我了。想到乐乐,我的心里不由漾起一阵暖融融甜蜜的感情。对他的想念,也忽然更加强烈起来。
给侯太广打个电话,不行我就去我妈家。我这样想着,一边就拿起了客厅的电话。
“侯太广吗,你在哪儿呢?”
“噢,你咋可就回来了?”侯太广吃惊且愉快地笑道,“我给王科长李科长还有县局的几个人准备爬白云山哩。你看,早知道你回来我就不来了呗。”
“那没事,你们玩吧,我问问你中午如果不回来,我就去乐乐姥姥家了。”
“好好,你去吧,你去吧,正好把乐乐接回来。”侯太广说。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呀?”
“明天他们还想去水库喝鱼汤哩。得到明天下午回去了。”
“那没关系,你们玩吧。”我说,感觉心里立刻轻松了许多。
母亲、父亲和乐乐见到我的热情程度,让我感觉我就像是一位凯旋的英雄。先是乐乐、母亲和父亲争着讲昨天在电视中看到的情况,后来又让我讲昨天白天的情况,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在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包括平时很少流露感情的父亲。
一直到吃饭的时候,我才有机会对父亲和母亲说起想竞聘浙江美院助教的事情,他们当然是极力赞同的。尤其是母亲和乐乐,简直又要激起一阵兴奋的波澜了。
“那就别接乐乐了,等你的事情办完之后再过来接他。”母亲说。
“好。我还先住我姥家。等你的事情办完之后再过来接我吧。”乐乐马上说。
我看看乐乐,实在想不到那么黏我的乐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不过,我就是回家,肯定也不会影响妈妈的。这是多重要的事情呀,是吧,妈妈?”我还没有说话,乐乐就接着又说道。
我不禁笑了。
“你别恁些事了,你就等着你妈办完事情再来接你吧。”母亲武断地说。
我看看乐乐,小家伙刚才还明媚着的小脸,这时候已经被阴影笼罩住了。
“他这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呀!”我在心里笑道。
因为知道时间紧,吃过午饭母亲就催着我赶紧走。我看看满脸失望的乐乐,还是在母亲的抱怨声中把他带走了。
星期天的下午,我终于在紧赶慢赶中,还算比较满意地把我的资料用特快专递寄走了。星期三的时候,我给王教授打了个电话,他说刚收到,还没有来得及看。
“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吧。”他很简短地这样说了一句,就挂了电话。
等待的日子,是缓慢而焦虑的。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终于从王教授那里得到消息,浙江省已经同意让出省美术馆的一个展厅作为《万里兰溪图》的长期陈列厅。
“用什么样的方式奖励你,现在还没有谈妥。省领导让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看你有什么考虑,可以提出来。”王教授说。
“奖励嘛,我还没考虑过呢。”我说,“要不看看竞聘的情况再说吧。”
“行。这个也不着急。”
“那,招聘助教的事情还没有结果的吧。”顿了顿,我还是忍不住问道。
“没有。”王教授说,“你着什么急呀?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是呀,这我也知道。”我轻轻叹了口气说。
“别着急。该干什么干什么。有消息学校人事部就通知你了。”
“噢,”我应道,“那你什么时候去李院长那里拉《万里兰溪图》呀?”
“最近吧。”王教授说。
这个电话之后,我又给王教授打过两个电话,虽然知道可能不会有什么新的消息,但我还是想给他打个电话,仿佛打个电话问问,心里就会踏实一点。
十二月上旬的最后一天,我又在家里忐忑不安地满房间转悠的时候,忽然,手机响了。我急忙抓起来一看,真的是我时刻盼望着的杭州的区号。
“姜水吗?我是浙江美院人事部,你已经通过了我们专家组的评审,这个月的二十八日请来人事部报到。”是一个说话很好听的陌生女孩的声音。
“噢,谢谢,谢谢。”我一连串地说,感觉自己就跟做梦似的,“这就被聘任了吗?”我不放心地问。
“我们是准备聘任三个助教,现在专家组初步评出了五位,所以学校决定让你们五位各讲半天的国画课。然后,可能看你们讲课的情况最后再决定取舍吧。”她很冷静地说。
“噢,是这样。那好,谢谢您呀。我怎么称呼您呀?”
“我姓卢,你就叫我小卢好了。”那女孩稍显温和地说。
放下小卢的电话,我兴奋且振奋地紧握双手,对着空空的房间叫了声:“耶!”然后,我就拨通了王教授的电话。
“我知道了。”王教授说,“不过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呀,专家组选出的这五个人都是很有实力的。其中一位还是从国外回来的画家。你的压力应该说是更重了。”
“还有一位从国外回来的画家吗?”我吃惊道。
“不要一听从国外回来的就被吓倒了,你有你的优势嘛。二十九日开始试讲,一个人讲半天,两天半讲完。你认真准备准备吧。这次不光专家无记名投票,下面听讲的学生也是要参与打分的。”
“哦,好。”我懵懵懂懂地应道,感觉脑子里就跟一盆糨糊似的。
“喔,对了,还有一件事情。”王教授忽然说道,“《万里兰溪图》已经定在这个月的二十六日正式开展了。在开展之前,省委想举行一个捐献仪式,这个你也得准备一下。”
“还举行捐献仪式吗?”我有些手足无措地说,“那我到时候说什么好呢?”
“简单地讲一下你为什么想把《万里兰溪图》捐给浙江就行了。这对于你来说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这幅长卷本来就是以浙江的很多景点和古迹为依托的嘛。”
“哦,好,好。”我愣愣地说。但心里对这个即将到来的捐献仪式上的讲话,已经有了些底。
这一连串的喜讯,让我那个快乐呀,高兴呀,竟然像跳芭蕾似的在客厅连着旋了好几圈,当我脚步轻盈地与镶嵌在客厅的那面镜子迎面相遇时,我不由对着它一连做了好几个鬼脸。
然后,我就想到了项伟。
“不错,不错。”项伟很振奋地说,“你可以提前去两天,先和王院长见个面,听听他什么意见。另外你也可以看看浙江美院的教授是怎样给学生上课的,你试讲的时候也可以做个参考嘛。”
“是,是,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说。
“那你去浙江的时候还在郑州停不停?”顿了顿,项伟又问道。
“看情况吧,”我说,“就是怕出去的时间太长了,他不高兴。”
“你应聘助教的事情告诉他了吗?”
“没有。”我有些低沉地说,“当时想着也不知道能不能应聘上。再说,我也怕他万一不同意,再闹到浙江美院,那我这事,可就彻底完了。”
“那倒也是。”项伟说,“不过你终究还是要告诉他的呀。要不然你走几天,让我算算你得去几天啊,二十六日开展,捐献仪式估计是什么时候举行呀?”
“我忘问了。”我笑道,“可能是在开展那天吧。”
“你看你,这怎么能想当然呢?”项伟说,“这个你回头还得给王院长打个电话问问清楚,要不然你时间都没办法安排。”
“我知道。”我娇声道。
给项伟打完电话,我就立即给我母亲打了过去。我觉得我母亲盼望这个消息的心情,比我还急切。
“咦,好,好。”母亲兴奋地说。但马上又发愁道,“闺女呀,你嘴恁笨咋办哩?”
“嘴笨就按嘴笨的讲嘛。我觉得亲切、质朴的讲课方式,也许更便于与学生的沟通和交流,毕竟老师这个职业就是替人授业解惑的嘛。再说,绘画课也不能老讲呀,把你要说明的问题讲完之后,你也得给学生留个消化和吸收的时间呀,而检测学生消化和吸收程度的最后方式,就得让学生现场画一幅画。这样的话,就得给学生留下一部分时间让他们画画。我在他们画画的过程中,也能知道他们对我讲的东西理解了多少。”
“这样你也可以不用说那么多话了。”我母亲说,“就是这样中不中呀?人家要是看出来你投机取巧了咋办哩?”
“这怎么能是投机取巧呢?”我不悦道,“一个老师一个讲课风格。不过归根到底,老师的讲课风格还是和一个老师的认识有很大的关系。我就是这么认为的,为什么不这样做?况且,我也真诚地认为,老师对学生的姿态,事实上就是老师对自己和学生的一个定位的问题。我没有读过本科,浙江美院一直是我梦想中的一所大学,你也知道,高考的时候我的文化课分数不够,没有读成那所学校。所以我对那里的学子们是很羡慕的,对他们的目光,我是诚惶诚恐的。我站在那里给他们讲课,只能老老实实地把我这些年来在绘画中悟出的一些道理,摸索出的一些经验交流给他们,和他们共同学习。”
“你说的这些我也听不懂。你看着办吧。”母亲有些无奈地说。
“这也是你问到这儿了,我随便说几句,其实我对怎么样讲课心里也没有一点底儿。回头我给王院长打电话的时候,再征求征求他的意见吧。”我安慰母亲道。
“对,你还是得多听听人家的意见,人家在这方面肯定比你有经验呀!”母亲极赞成地说。
“那肯定呀!我和王院长根本没有可比性。”
“你这要是去了,得恁几天哩,你咋给侯太广说呀?”稍停了片刻,母亲不无担心地问。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呗,早晚这件事情也是得告诉他。”
“那中呀,说的时候注意方式,看咋说着合适。”母亲说完之后,又不放心地叮嘱道,“给他说之前自己得先想好。”
“我知道。”我轻叹了一声。
“有啥情况及时给我打电话。”母亲说。
那天晚上,侯太广没有回家吃晚饭。在晚饭快吃完的时候,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乐乐,并说了我的担忧。
“没关系,你先给我讲讲,我再给你提提意见,只要我听着可以,你肯定能顺利过关。”乐乐很自信地说,俨然一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样子。
“你能听出什么来呀?”我不禁笑道。
“你别小看小孩,我上了这么多年学了,我最了解学生的心理,最知道学生喜欢什么样的老师,讨厌什么样的老师。你当老师的,得了解学生的心理,要不然学生就不喜欢上你的课。你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可难管了。和你们那时候不一样了。”乐乐认真地说。
“你也知道现在的小孩难管呀!”我注视着他圆鼓鼓的小脸笑道。
“我难管吗?你不知道我们班的小孩都多厉害,我听着都吃惊。”
“我知道你算得上懂事的小孩了。”我注视着他点头道。
“哎,妈妈,你去浙江美院讲课的事儿还给我爸说吗?”过了一会儿,乐乐忽然压低了声音有些神秘地问道。
“说呀,不说怎么办?得去好几天呢。”我说。
“那他要不让你去怎么办?”乐乐马上问道。
“给他好好说说嘛。”
“咦,我爸那个人。”乐乐咧了下嘴说,“他不让你去你也去呀,这关系到咱们两个的未来你知道吗。”
“那他如果给我闹起来怎么办?”我故意问道。
“有我呢。”他一拍胸脯说。
我不由笑了。
与侯太广的谈话,是在两天后的一个晚上。我本来还有一点迟疑,还想等等再说。但那天他情绪看上去很好,我又怕拖得时间太长,到该订票了再告诉他,他万一再起疑心,反而麻烦。
“侯太广呀,浙江美院招聘助教呢。”我带着轻盈的微笑边说边坐到他躺着的那个沙发旁边。
“招聘,没意思。你也想去呀?”他把眼睛从电视上移到我的脸上说。
“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呀!浙江美院可是一所世界级的美术高等学府呀!能到那里当助教,你想想,那对于我绘画水平的提高,包括以后的发展,都具有不可估量的意义的。再说,江南在我的心中,一直就是一个美术圣地。你说,一个孕育了扬州八怪、金陵八家,一个诞生过任伯年、吴昌硕、徐悲鸿的土地,那是一块儿怎样的灵秀之地呀!而且,明代董其昌在《容台别集•画旨》中就已经把中国的山水画划分为南北两个派系。直到现在,中国画基本上还是这个格局呀。而南派的中心,现在基本上就是以浙江画派为主了。”我热烈地注视着侯太广,激动地说。
“那你要是去了,乐乐怎么办呀?”侯太广口气还算正常地问道。
“我把他带到杭州。杭州的环境可比怡阳的环境好多了!”我马上用很悦耳的声音说道。
“那我咋办呀?”侯太广说,眼睛已经瞪圆了。
“你以后遇到机会再说嘛。”我急忙安抚道,“再说了,去成去不成还不一定呢。人家现在只是刚看了我的资料,还得试讲呢。我从来没讲过课,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上哪儿试讲呀?”侯太广的声音已带着些不悦。
“去浙江美院。”我柔声道。
“你也不中,别花这钱了。”
“不试怎么知道中不中呀?”我发急道,“再说,怡阳美协现在连开主席团会都不通知我了,外出采风也好,搞什么活动也好,我这一年多来给你说过参加美协的任何一项活动没有?他们就像没有我这个人一样,我在怡阳待着还有什么意思?”
“因为啥不通知你了?”侯太广的声音柔和了些。
“还不是你不喜欢我出去,一给你说去开会,去采风,你的脸就拉了下来,影响得我对他们的那些活动也不积极,现在好了,人家干脆不叫我了。”我满腹怨愤地说。
“咋又怨我了?你天天清高得不得了,那也看不上,这也不屑一顾哩,你把人得罪了,现在又怨我了!”侯太广从沙发上笨笨歪歪地坐起来说,看上去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哎呀,我妈想试试你就让她试试呗,能花多少钱呀?我妈也有工资。再说,你们单位的工资那么高,咱家又不是花不起。”正在写作业的乐乐扬声说道。
“不是花起花不起呀,儿子。”侯太广拖着领导讲话时的那种声音说道,“你妈这一走,我又得孤单几天,你呢,也还得上你姥家。再说,你妈就是去了也不一定能通过。”
“那我在家陪你。”乐乐干脆跑到侯太广跟前,抱着他父亲的脖子说。
“你想让你妈去?”侯太广仰脸望着乐乐,神色和悦地说。
“让我妈试试呗。通过通不过也长长见识。你看我妈,天天都没出去过。你看你,天天想上哪儿就上哪儿。”
“你爸那是工作,我还不想出去哩。你想我还怪愿意出去,我就想天天偎着你妈,看着儿子认真学习,不气他老爹。”
“你是出去得太多了,烦了。我妈出去过吗?从我记事我就没有见我妈离开过家,天天都是在家做饭、洗衣服的。”
“出去过,她在郑州上学不是上一年的嘛。”
“那是学习。好了,好了。让我妈去浙江美院试试吧啊,通过通不过我妈也不怨你,你要不让我妈试试,我妈以后工作不顺心了就该怨你让她错过这个机会了。”乐乐双手使劲揉着父亲的脸颊说。
“唉!想去去吧!省得以后又说我拉你的后腿了。”侯太广在乐乐的揉搓下,长叹一声,终于妥协了。
侯太广的妥协,让我着实快乐了好多天,但随着去杭州的日子日益临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竟忽然冒出一种很浓厚的惆怅,忽然对怡阳,对我的家,包括对侯太广,都充满了不舍和眷恋。我给王教授打了个电话,问他二十五日早上到杭州晚不晚,他很勉强地说,也可以吧。很显然,王教授觉得这个时间去有点紧张。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把火车票订在了二十四日的晚上。
那天晚上,我给侯太广和乐乐做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但看得出,一家人的情绪都不高。吃完饭,我情绪异常低落地在厨房默默洗着碗筷,乐乐在他房间里写作业,侯太广在客厅看电视。
“姜水呀,我说你还是不去的好。”
忽然,我的耳边就响起了侯太广恳切而柔和的声音。我回过头,看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愣了一下,才蓦然明白他的意思是不让我今天晚上去杭州了。
“那怎么行?”我吃惊道,“我已经给浙江美院打过电话了。”
“你好好考虑考虑吧,乐乐恁恋你,你这一走,他要是万一不适应,咋办呢?”
“就这几天。”
“我说的可不是就这几天呀!你要是被浙江美院聘上了会是几天的事儿吗?”
“我不是给你说过了,如果聘上我就把他带到杭州上学吗?”
“你到那儿房子没房子,又人生地不熟哩,不是像你想得那么简单。再说,你能什么时候去哩?万一赶上一个学期的中间,还能让他转学吗?”
“你不是天天指责我太惯他嘛,现在我总算有机会离开他了,给你一个训练他培养他的空间和时间了,你又说这种话呢!”
“是呀,那现在不是已经惯成这样了嘛。”
“那既然知道这样不好,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纠正纠正呢?”
“纠正过来了呗?”侯太广烦恼地说。
“那这就是以后的事了,以后再说吧。这次去浙江美院试讲肯定是不能不去的。”说完,我就离开了厨房。
我以为他还会跟到洗手间,但他没有。我洗过手出去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躺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我没有再和他说话,直接去了乐乐的房间。给乐乐的告别让我的心里又重新充满了不舍和眷恋,我注视着乐乐依依难舍的眼睛,发誓不管多艰难,我走的时候,一定要把乐乐带走。
必须得走了。我拥抱了下乐乐,提着简单的行李,独自下了楼。一走出楼道,我就被干冷干冷的寒气完全包裹住了,我缩了下肩膀,抬头看到高阔的天空上,满是星斗。我又看看那扇我刚从里面走出来的窗子,厚重的窗帘让我看不到从那里射出来的哪怕是一丝的光明。我叹了口气,眼睛不由变得湿润而潮热。
乐乐,照顾好自己。我在心里说。
我到车站的时候,列车员已经开始检票了。在忙乱中进了站,上了车,找着了我的铺位,行李还没有放好,火车就已经缓缓启动了。我注视着火车渐渐驶离车站,渐渐隐入暗夜,泪就再也止不住地汹涌而出。
这时候,我的手机忽然传来了有信息过来的声音,我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是侯太广的信息。
不行你调到河南省书画院也行呀,你还是他们的学生,给那里的人也熟。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现在说这个不是有点太晚了吗?再说,书画院也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呀!
回来再说吧。我一切顺利。给乐乐说一下,让他放心。晚安。
即便这样给他回了信息,我还是又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我本来是想和乐乐说说话的,但接着电话的侯太广说乐乐已经睡了。
我很失望,但也只能无奈地挂了电话。我躺在卧铺上,毫无睡意,我担心着乐乐,怕他这个晚上心里因为挂念我,睡不好觉。又想着下车后要做的事情,觉得是走得有点晚了。
这时候,我的手机又传来了有信息过来的声音,我从枕头下摸出手机一看,还是侯太广的信息。
到浙江美院住下后给我打个电话。
我没有理他,心里却忽然替他难过起来。既然内心这么软弱,既然内心这么寂寞,又何必披上粗野的外衣呢!一个人对一个人来说,谁能真正控制了谁呢?除了爱能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牵肠挂肚,除了爱能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放弃外,武力和暴力,什么时候能真正解决过问题呢?只可惜,侯太广到现在也不明白这一点。他只知道享受别人的给予而不懂得给予别人,他只知道他想要的生活而不去了解别人想要的生活,他只知道爱而不知道爱是需要精心呵护的一个很脆弱的奢侈品。
爱是需要很多东西支撑的。
我轻叹了一声,把手机重又放在枕头底下。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我有些心烦地摸出手机一看,还是侯太广的信息。
我叹息了一声,因为怕他再发信息影响其他人休息,就关掉了手机。待被乘务员叫醒换完票打开手机,就又出现了两个侯太广发来的信息。
你给老六联系联系,看他浙江那面有没有熟人。他这些年一直做着书画方面的生意,估计在那儿会有一些熟人。
到浙江美院看看,不行了就赶快回来算了。我单位的一个人和省政府的秘书长是亲戚,到时候找找他,看看郑州有没有合适的单位。不行你调郑州也行呀,跑到杭州,离家那么远。
你跟曲思敏不是很好吗?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去她们单位也行呀,你俩还是好朋友,相互还能照应照应。
读着侯太广的信息,我就觉得他的心,好像也被我带着离开了怡阳。这一夜,他肯定是没有睡好了。
我叹了口气,不无遗憾地想,如果你当初不把我的生命空间挤压到仅能容下你一个人的话,如果你当初能和我平等地共同面对人生,如果你的生命能和我的生命交融,如果你的精神能和我的精神契合,如果,你能稍微懂得一点相互尊重,也许,我就不会这样渴望外面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