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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省城

作者:韩露 当前章节:125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不行。跑啥跑,一个女人家,不在家老老实实地待着陪丈夫,天天往郑州跑。”

当我觉得应该是在一个非常合适的时候告诉侯太广市里给了我这个去省书画院免费学习的名额后,我得到的仍然是这么武断且不近人情的回答。

“别人自费还出去学习呢,我这又不需要自己拿钱。”我替自己申辩道。

“那也不行。”他继续铁青着脸说。

“可是现在市里已经把这个名额给我了呀!”我说,感觉心里的耐性已经在一点点减少。

“给你咋了?给你你不去他还能开除你?”

“全市就一个免费名额呀!别人费多大的劲还没争取到呢,我这给了,还不去!领导会怎么看我?以后遇到什么好事领导还会考虑到我?”

“你叫啥叫?不去就是不去,是领导重要呀还是丈夫重要?”

“这不是谁重要不重要的问题。”

“你别哭,哭也没用,不去就是不去。”

“我这回还非去不可了!”

“你只要敢去,我就去郑州找省书画院的领导,我非问问他们有老婆没有,要是他们的老婆也挂着学习的名义一跑半个月,他们会是什么态度?”侯太广暴跳如雷地吼道。

“想找谁找谁。不过我告诉你,我不会一个人承担这个后果的,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不了了之了。”

“你还想咋着?给我离婚?熊女人,我给你说,这辈子你也别想。”

我怒视着侯太广,觉得他那张胖脸真是前所未有的可憎。

但这次我是真铁了心要去,而且我也决定不计后果。大不了离婚,这样野蛮、自私的人有什么可留恋的?

于是,在九月份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给项伟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可能最近去郑州学习。他很高兴,兴致很高地肯定了我的决定,并且详细询问了一些具体情况。我都一一告诉了他,比如学制是一年,两个月集中听课两周,吃住都在书画院,一天一个床位二十元等等。

在那个电话里,他没有问我那次闹腾的结果,我想他大约已经猜到了结果吧。

“具体听课时间还没定呢。”

“那好吧,你什么时间来,给我打电话。”

研修班开学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了。那次吵完架后,我和侯太广就都没有再提去省书画院学习这件事情了。我是在周一上午走的,给侯太广留了张便条在茶几上。

出乎意料的是,几天过去了,侯太广那里却没有任何动静。这不禁让我在奇怪之余也多了份不安。

我给项伟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我到书画院学习的第五天晚上了。虽然在报到的当天我就想给他打电话,但还是拖到了第五天。

“我明天请你吃饭,得给你接接风呀。”他在电话中说。

“不客气,”我说,但顿了顿又和缓地说,“要不,明天再联系吧。”

第二天项伟把电话打过来时,我刚随着人流拥出会议室,周围乱糟糟的,他在电话中说了好几遍饭店的名字,但我还是直冲着手机喊,在哪儿呀?听不清。他就说,你在纬五路和经七路交叉口下吧!下车后打我手机。

我就按照项伟说的,在那个十字路口下了车。天已经暗了下来,而路灯却还不见些微的亮光,茂盛的悬铃木叶子使这个路口看上去更加昏暗。我朝四周看了一下,看到不远有一处地方闪着忽明忽暗的灯光。

我站在红与蓝映出的近乎魔幻的灯光里给项伟打了个电话,听到他肯定地说,对,对,我马上出去接你。我合上电话,放到我的黑色背包里,我向挂着招牌的方位望望,看到用灯光组成的几个美术字是“为你倾情”。这显然是个酒吧了,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就看见项伟迈着沉稳急促的步子走了出来。

初见到项伟,我还是有些生疏感,虽然他的笑容依旧平和而温柔。这使我在从容、沉着、热情的项伟面前,多少显得有些拘束。

“快进来吧,我自己都喝两瓶啤酒了。”项伟说着,一只手就轻轻地搭在我的腰上,我就觉得那腰忽然就硬了。好在他只搂着走到门口,就松了手。一位穿着红衣服的瘦高瘦高的男生替我们开了门,项伟就在前面引路了,我跟着他在狭窄的小道上穿梭着,感觉到处都是人。在一个原木搭建的小包厢前,项伟说,坐吧。我抬头看看面前这个小包厢,看到两排座位中间的长方形木桌上果然已经放了两个空啤酒瓶,另外三瓶靠墙放着,还没打开。我就在没有放啤酒杯的这边坐下,项伟在我的对面坐下后便叫服务生再拿一个杯子。

“我可不能跟你这么喝呀。”我注视着项伟,看到他还是几个月前那样子。

“不会让你多喝的,看你吓的。”他笑道。

两分钟后,一位着红衣的服务生,用托盘端过来一个和项伟那个一样的高脚杯放到我面前。我注意了一下,发现这里的服务生都是着红衣红帽的俊男。项伟往我面前的杯子里倒了大半杯黄澄澄的酒说,“百威,你应该能喝得惯,这种口味就属于大众口味,差不多的人都能接受。来,欢迎你来郑州学习。”项伟说着就端起他面前的高脚杯,轻轻碰了下我仓皇端在手中的杯子。

我看着项伟很豪爽地咽下一大口后,也轻轻抿了一口。

“嗯,口感是挺好的,后味还有一点甜甜的。”我的心情顿觉轻松了许多。心情一轻松,项伟给我的可亲与可靠的感觉,就又让我感到了亲切的存在。

“我和同事经常来这儿,有时候一喝就是十多瓶,几排,全是空瓶,挺壮观的。”

项伟说着,就用一只手在墙边比画了一下。从他的手势中,我仿佛看见那一排排透明的空酒瓶在柔和的灯光中发出的闪闪光芒。

为你钟情倾我至诚请你珍藏这份情从未对人倾诉秘密一生首次尽吐心声望你应承给我证明此际心弦有共鸣……

《为你钟情》,我心里闪了下这个歌名后,就顺着这乐曲望去。在靠近酒吧门口那个小型的演出台上,一位面色苍白、黑发垂肩的英俊男歌手满脸忧伤地拨弄着吉他。一条瘦瘦的黑色西裤和一件肥胖的雪白衬衣,给他颀长的体形增加了几分飘逸和不凡。在演出台的前面,是被五颜六色的灯光笼罩着的彩色水泡。

“唱得挺好。”我说。

“我们报社几个女孩子都快为他疯狂了,每次他唱完,哗哗就开始拍手,跳呀喊呀,那个叫热烈呀。”

我笑了一下,觉得现在的女孩子真是夸张,我又把目光投向那位男歌手,没发现他身上有什么值得疯狂的地方。可是就在我正心不在焉地准备收回我的目光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狂风一般的掌声,伴着这风一般的掌声,又掀起一阵口哨和尖叫混合的声音浪潮。我拿眼扫了下台下的观众,果然是群情激昂。

“太夸张了吧!”

项伟笑笑,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一直到《水中花》的曲调响起,酒吧才又安静下来。我目光散乱地到处看着,发现包厢三面的木板上写满了情话,这些情话的字迹大小不等,用笔的种类、粗细也不一致,有的字龙飞凤舞,有的字刚劲有力。很显然,这些热辣辣的海誓山盟都是来这里坐的顾客即兴而就的作品。

“咱们吃饭吧,我不想喝了。”我对项伟说。

“把你杯里的喝完,来,我陪你。”项伟说着,把瓶里剩下的酒倒在杯里,举到我面前。

我就也拿起酒杯给他碰了一下把杯里剩余的酒一口喝了。

“我一个人就喝了两瓶,咱们俩才喝了一瓶。”

“你也知道,我喝酒不行的。”我笑了一下说。

“不就让你喝这一杯嘛。好了,我也不想喝了。吃饭吧。”项伟说完,就把身子探出包厢叫服务生拿菜单。

“看看想吃什么?”项伟接过服务生手中的菜单递给我说。

“要盘黑胡椒炒饭吧,再要碗汤。”

“给你接风的,这也太简单了。看看什么再要点。”

“不用了,能见面就很好,真的。”

项伟也就不再坚持。饭上来得很快,我们慢慢地吃着各自的饭,听着那位忧郁的男歌手缠绵温情的歌。项伟忽然说:“给你点支歌吧,可以点歌的。”

我有些迷茫地抬头看看项伟,一时想不起来想听什么歌。“就听他唱吧,挺好的。”

“他唱的歌也都是别人点的。”

“没关系,我都挺喜欢的。”

我们就又沉默着吃着各自的饭,饭后我们又坐了会儿说了些画界的闲话,我就对项伟说:“走吧?”

项伟眼光迷离地扫了下台下,说:“好吧,我去结下账,你在门口等我。”

我们一起下了悬在空中的包厢,下面的人还是很多,歌也还在唱着,到门口的时候,项伟朝吧台走去,我就出了酒吧的大门。顿时,就觉得全身都浸在了寒气中,这使我的两只胳膊本能地贴紧了身体两侧。

到底是深秋了,即使没有风,空气也一样凉了下来。我往上提了提挂在肩上的黑皮包,回头望向刚走出来的“为你钟情”酒吧。

红与蓝映出的近乎魔幻的灯光,还斜斜地照在幽暗的门口,那几个用灯光组成的美术字也还一闪一闪地亮着。满墙乱涂的情话,面色苍白、黑发垂肩的英俊男歌手,忧伤、缠绵的吉他。

这的确是一个招惹轻愁薄恨的地方。

我低头跟着项伟往前面昏暗的十字路口走去。这就打车回去吗?我有些茫然。我瞟了一眼身边的项伟,他什么时候点上了一根烟,却没吸,只用两个指头夹着晃晃地向马路边踱去。从他悠闲、散淡的目光中,我知道他这会儿其实也挺茫然。因为我在跟着他走,他就只有跟着习惯走了。

“走走吧!”我说。

“走走?”项伟驻足四顾,看上去颇费踌躇,“这儿不是散步的地方啊!前面不远是紫荆山公园。”

“算了,就随便走走吧!”我仰脸注视着项伟的眼睛说。

不约而同地,我和项伟都向我来时走过的那条路走去。那条路暗得像是没有灯。我们走的这一面又在施工,简陋的砖墙几乎垒到了马路边,人行道窄得只勉强够一个人走。黑糊糊的汽车一辆接一辆。我有些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总算走过了那个工地。有人行道走真好,眼前虽然还是黑,但走得放心也安心。我侧脸看看项伟,他说前面就是花园路了。我往前看了看,已经能看见璀璨的灯光了。

“快到你们记者站大楼了吧?”我走得有些懵懂,但宽阔的马路及明亮的灯光让我的心情轻松了很多。

“已经过去了。”项伟笑道。

我看着他愣了片刻,不禁暗暗思忖,什么时候他的笑变得这么有魅力!

马路上的车还是很多,但行人已经很少了。几家大商厦也都已经打烊,明亮的橱窗和巨大的广告牌突兀地昭示着这些商厦的品位及档次。

“明年我想还是回报社算了。”

项伟蓦然冒出的这句话让我吃了一惊。印象中他好像一直处在悠闲、惬意、从容的状态,而他看上去好像对自己这种状态也很满意。

“回报社?”

我没问为什么,但为什么已经存在于我的口气和脸上了。

“环境对人的同化太可怕了。人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才有可能思考什么样的问题。在一个到处都在谈论金钱的城市,你说你能思考什么?钱算什么,想挣钱太容易了。但挣钱是为了什么?挣钱是为了生活。那些整天小蜜蜂似的到处嗡嗡着挣钱的人,有谁考虑过自己的生活质量问题?人都沦落为金钱的奴隶了。”项伟注视着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但有很多事,没有钱确实办不成啊!”我觉得说这话的项伟实在是太幸福了。

“那是因为有些人对金钱的欲望太大了。曾经的贫穷以及精神的空虚,让他们对金钱有一种饥饿感。人格素质可以治疗这种贪得无厌的疾病,但人格素质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对环境的依赖性又很强。咱们就是出于自救,也得给自己找个好环境吧。”项伟笑了一下,又接着说,“当然了,市场经济的初期嘛,哪个地方的人心都挺浮躁的,北京也好不到哪儿去。但北京的文化氛围和文化底蕴还是很好的。毕竟是全国政治、文化的中心嘛。”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对项伟的话很赞同。

“郑州郊区有个很不错的饭庄,”我听出在项伟和缓的声音下,流动着一丝激昂的潜流,“叫农家小院。布置得挺有情趣,生意也很红火。墙上挂着玉米棒、辣椒串儿什么的。院子里有一盘磨,还弄了头小毛驴儿在那儿‘嘚嘚’地拉着。你对这头毛驴说一声stop,它立刻就站住了。你再对它说walk,它就又‘嘚嘚’地拉起了磨。为什么?因为南来北往去农家小院的什么人都有,我在那儿都碰见几次老外了。日久天长,毛驴也被熏染出来了。见多识广,你不看那么多,不经历那么多,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古人都知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现在都什么时代了?21世纪了,你还在那儿反封建呢。”

我的嘴角动了一下,然而却什么话也没说。

顿了顿,项伟又接着说:“我并不是说怡阳不好,小地方未必不好。那些江南的小镇,随便捡出一个都曾经是藏龙卧虎之地。因为那里深厚的文化底蕴,能够潜得下龙,居得住虎。怡阳呢?怡阳的文化底蕴实在是太薄了。老百姓都知道读好书、交高人呀,你在怡阳能交得上高人吗?能找到智者吗?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与智者交谈确实是这样。”

我继续沉默着,心里一片茫然。

“你不要想试图抓住什么,那样你会很痛苦的,人这一生,其实什么也不可能抓住。”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知道人的心灵是需要一个依靠的吗?难道他看出来我想试图抓住什么吗?那我想抓住什么?我心里仍然是一片茫然。

“什么是目标?目标就是地平线。但人得有个目标,有目标才有方向。这目标可能会像你头顶上的红太阳一样,你永远也不可能接近它,但有了这个参照物,你才不至于迷失方向。”

我吃惊地看着项伟,不相信这话是从一个曾经说过“散漫也是一种境界”的人嘴里说出的。

“那件事最后怎么样了?”项伟对着他脚下的盲道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但我知道他不会对这件事不关注的。

“不了了之了。”我看着远处明亮的路灯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感到很失意。

“我想着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项伟突然表现出来的烦躁情绪,让我本就失意的心情更加低落。脑袋里空着,心里空着,眼睛里空着,就那样空空地走着,走到了花园路和农业路的十字路口。我望着红灯发呆,绿灯亮时,我感觉我的一只手被握在了一只温暖、厚实的大手中。我的身体一下就僵住了,思维停了,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所有的感觉就只有那只被握住的手。

“你的手这么凉。”声音荡荡的,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

“天一冷我的手就这样儿。”

这温柔得如同耳语一般的声音是我的吗?

再也没话了,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怎么过的马路。

好在过了马路,项伟就松了手。我立刻觉得轻松了许多。虽然手又回到了自己的胳膊上,但心里却别扭起来。项伟也不再说话,只木木地走着。这时候,夜的寂静与马路的空阔就一下子涌到了人的感觉里。

夜静了。夜一静人就走出了自己的声音。嚓,嚓,嚓,一下,一下。轻轻的,软软的,就踩碎了自己的影子。我轻叹一声,忽然想到了时间。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我这样想着,却懒得看包里的手机。谁都沉默着,就那样沉默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温馨的气息也就在那样不紧不慢的步子中迈了出来。

“今晚的月亮真圆呀!”

我抬起头,顺着项伟的视线望过去。天好高好阔啊!在这高阔的天空上,一轮昏昏晦晦的圆月在云层里一隐一现的,让人弄不清是月在走,还是云在动。天上没有星星,这月也只是把水墨墨的夜烘亮了很小的一块儿。

月亮知道有人正在深夜的大街上抬头仰望它吗?我呆望着月亮,有些失魂落魄。

“城市里不适合看月,看月应该去草原。你去过草原吗?”

我收回放在月亮上的目光,头忽地晕了一下。我定一定神,注视着路灯下项伟苍白的脸,轻轻地摇了下头。

“我也没去过。本来有几次机会,被我放弃了。对于那么辽阔的一个区域,我觉得我还一切都没有准备好,我不知道我该怎样面对它。”

“我也是。越是在我心里有分量的事情,我越是不敢轻易涉足。”我望着远处,我不知道我是在对夜说话,还是在对我自己说话。

真安静啊!漫长的人行道上,已经萎黄的白杨树叶在微风中“沙沙”地响着。在这“沙沙”声中,空气逐渐冷了下来。汽车呼啸而过,它带起的风声,让我感到我像是一张薄薄的纸片儿,随时都有可能被汽车带起的那股风卷走。路灯昏黄着,朝远方画着一圈一圈橘黄的亮。这一圈一圈的亮,就把路亮成了一条珠链。夜是个女人吧,那么羞涩、婉约、沉静,连一条珠链都要笼着层层的纱幔。这纱幔是多么大、多么厚啊!人往前走,一层一层地揭开这幔,但人一回头,那些被揭走的纱幔不知什么时候全又堆在了身后。人看到被那些纱幔遮住的远方消失在一片朦胧中,忽然就累了。

我抬起头,看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十字路口。到经三路了。再走不远,就要和项伟挥手再见了。就在我这样想时,我的手已被那只软软的、柔柔的、热热的手握在了掌心。我的头猛地一下就晕了,身体轻得像在飘,随着那只手飘。正飘然间,地忽然就白了。我凝神注视了一会儿地,已经到人行道上了。我轻轻抽出我的手,忽然想起谁的一首诗: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知道思念从此生根,还有什么,好像还有,是那样万般无奈的凝视,明日又隔天涯什么的吧?记不住了。

“你看,月亮笑了。”

我瞅了眼项伟,看到他笼罩在月光中的笑脸上写满了无邪。

这块儿的月亮的确是亮多了。地上浸着月的色,空中漫着月的纱。那带着水汽的光从月上泻下来,一荡一荡地摇,摇得人晕乎乎的。路灯黑着,两边一幢一幢的楼房黑着,宽阔洁净的柏油马路发着墨重墨重的光。人的心被呼啸而过的汽车声,震成碎片。

“你去酒吧打车用了多少钱?”

“十二。”

“不贵不贵,这段路挺远的。”

“你要是累了就打车吧!”

“我不累,你呢?”

我朝项伟抿嘴笑了一下说:“还可以吧。”

“不过上班之后,我确实没有再走过这么长的路了。有五六公里吧!”

“差不多吧。”

我感叹着,心里空空的,淡淡的,就这样走着,一直走着,一直走下去,多好。

“咱们不会走到黄河边吧!”项伟目光闪闪,柔和的声音带着突然而至的奇想。

我注视着项伟傻傻地笑,唇边也漾起了微笑。我微笑着,心里却酸酸的。没有一颗去黄河岸边的心,怎么可能到达黄河岸边呢?但项伟这句话,还是让我的心里不由得冒出了一幅黄河月夜图。如霜的月色下,宛转的流水波光闪闪。原野上芳草苍苍,草叶儿上晶莹的露珠摇动着月的光影。

“黄河边也应该是一个看月的好地方。”

“是啊!”

在项伟悠长悠长的语音中,我看到书画院塔形的房顶,在明亮的月光下闪着熠熠的金光。

“到了。”我望着书画院挂着一溜单位牌的大门说。

“我知道,它落成典礼的时候我来过。”项伟有些心不在焉。

我看到他若有所思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我不知道这目光是落到了我背后书画院的中式大楼上,还是什么地方也没落,只是在空中飘着。

“明天是周六,一起出去玩吧?”他收回散乱的目光注视着我说。

“周六周日都安排有课。”

“必须上吗?”

“那倒也不是,不过既然来学习了,我还是想好好地学点东西。”

“那明天一块儿吃晚饭吧,我们去小吃一条街吃小吃怎么样?”

“嗯,好啊。”听到小吃一条街,吃小吃这样的话,我的兴致一般都会很高的。

“那我明天再和你联系吧?”项伟的表情也活泛起来,语调随即也轻盈了许多。

“好吧,我等你电话。”

星期六下午我下了课跑到书画院大门口时,项伟已经在门口等有一会儿了。时间还早,项伟建议散步过去。

“离这儿也不算远,咱们走走吧,待会儿你累了再打车。”

我在室内闷了一天,正想溜达溜达,就很高兴地接受了他的建议。

这是一个暖融融的傍晚,太阳的光线虽然已透出夕阳西下的气息,但照在人身上还是感觉有些力量。正是下班时间,擦肩而过的行人大都步履匆匆。

我和项伟之间,大致保持着半米的距离,项伟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我沿着人行道旁边的绿化带在后面跟着。项伟不时地回头对我说些什么,大多是对我们所走的这些地方的一些介绍。我有时听得清,有时听不清,听不清的时候我就再问他一遍。问了几次后,项伟就有些不乐意了。

“你走快点不行吗?怎么老在后面落着。”

我就紧赶了两步和他走到了一起。

“为什么落在后面?不好意思跟我一起走,还是怕别人碰上难为情?”

我感觉我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这红的原因不是害羞,而是内心的秘密忽然被别人撞破。

我们就这么沉默地走着。过马路的时候他伸手拦了我一下,我抬头看见一辆自行车几乎是擦着我的衣服从我面前飞驰而过。

“想什么呢?路也不看了。”

我惊魂未定地看着他,有些口吃地说:“没,没想什么。”

“累了没?要不然打车吧?”

项伟伸手拦了一辆迎面开来的红色轿的,打开后面的车门,让我上了车,然后他拉开前面的车门,坐在了司机旁边。

“去小吃一条街。”他对司机说完,又扭过身子对我说,“以前这条小吃街乱得很,卖东西的摊子就摆在路的两边,走路的、吃东西的,挤成一团,自行车都过不去。我和朋友去过两次后就不去了,东西看着是不错,老远就能闻到香味,不过卫生状况实在让人担忧,而且在大街上当着那么多行人吃东西,也别扭。这几年城市改造,那里原来的旧房子全拆了,重新盖的新房子,都是仿古建筑,很漂亮的,我有朋友来,经常领到那里。”

我注视着侃侃而谈的项伟,觉得项伟这个人,对他接触得越多,越觉得值得信赖,他不经意间显露的人格魅力和广博的知识,让我觉得跟他在一起很自豪。还不仅仅是自豪,在这种美滋滋的自豪里,还掺杂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我随项伟下了车,就看见面前的街上挤挤挨挨全都是人,再往两边看,全是古色古香的楼房,有两层的也有三层的。

“往前走走吧,那边的一家饭店东西特全,我来这儿,都去那一家。”项伟说。

项伟和我就一前一后地汇到了人流中。人是真多,我只能心无旁骛地专心跟着项伟走路,但我心里记挂着两边的建筑,很想一边走一边看,于是眼睛就总抽空离开项伟,跑到房子上。虽然我眼睛跑到房子上的时候,都是我认为不会耽误走路的时候,可事实上脚步还是慢了下来。这样一来,项伟就得一边走路,一边还得操着我的心。后来他就拉着我的手往前走,我们的脚步也就都慢了下来。

“等一会儿天黑透了,灯光罩在房子上才好看呢,这会儿灯光的效果都出不来。”项伟说。

项伟这样说完后,我就不太留恋那些雕梁画栋的房子了,跟着他走的脚步也就快了许多。这样又走了三四百米的路程,就到了项伟说的那家饭店。我注意了下这家饭店的店门,看它跟其他饭店的店门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红色为主的斗拱,红色的立柱,门面也不是很大。待我跟着项伟进了门,才发现里面的店面很大,但闹哄哄的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

我跟着项伟上了二层,但是二层的人也不见少。“就在这儿吧,他们这儿天天都这样,你去找两个座位,我去买牌。”项伟说着就往门口走去,我看看那一张一张连到天边的红色方桌上全都趴满了人,就四处转着找空位子,心里觉得真是麻烦。这样转悠了一会儿,算是明白了这里的格局,中间是桌子凳子,四周全是一个一个销售各样小吃的摊点。

项伟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儿时,我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了两个座位。

饭很快就吃完了,我觉得吃饭的时间远没有找座位和排队买牌的时间长。我跟着项伟下了楼,来到街上。街上的人比我们来时看到的少了许多,两边房子上的灯果然让整条街照得灿若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几分妩媚。

“是挺漂亮的。”我拿眼四处看着,愉快地说。

“去上岛喝杯咖啡吧,出了这条街就到了。”

上岛咖啡的人比为你倾情酒吧的人少了许多,也清静了许多。演出台上,一位着白色长裙的黑发女士优雅地弹着钢琴曲。项伟自己要了杯磨的清咖啡,给我要了壶姜汁奶茶。

“晚上喝奶有利于睡眠。喝完后还渴,可以向他们要免费的柠檬水。”项伟靠在藤椅背上带着审视的目光笑笑地对我说。

“是吗?那倒不错。”我趴在雪白的藤制茶几上,看着项伟说。

“学习紧张不紧张?”项伟啜着手里的咖啡,漫不经心地问。

“上午下午都有课,单日的晚上放投影。”我往杯子里倒了些奶茶回答道。

“姜水啊,我还是认为作为艺术家到最后能走多远,环境和接触的人是一个重要的因素。学习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没有?”项伟注视着我的目光充满了探询的味道。

“画画呗。”

“那你活动活动来省书画院不行吗?”

“没想过,我这人挺怕麻烦的,什么事一麻烦,我就不想做了。”我歪着头,眼睛看着黄色的奶茶壶说。

“大多数人在面对改变时,几乎都会陷入挣扎、矛盾、恐惧之中,这也是一个普遍现象。他们虽然意识到维持现状必须付出代价,但让他们放弃现有的更是让他们痛苦不堪。人这一生,越往前走,就会聚集越多的包袱和负担——名位、习惯、人际关系,等等,于是就更加依恋熟悉的一切,舍不得这放不下那,害怕失去拥有的一切。但你知不知道,不愿意冒险,对未知生活的恐惧,会让你最终平凡无趣地走完一生。难道你宁愿终老在熟悉的地狱,也不愿奔向陌生的天堂吗?”

“太夸张了吧,我可不觉得我是生活在地狱里。”

“每一个生活在地狱里的人都不会认为自己是生活在地狱里,在他们没有来到天堂之前。”他一副认真负责的样子。

“可是谁又能保证我离开地狱就一定能奔向天堂呢?”我失落地说。

“你自己都不给自己提供这种可能,谁给你保证呀。”项伟微笑着慢悠悠地说。

“其实我也知道我缺少那种大气磅礴的进取精神。”我无奈地叹道。

项伟笑笑,把话题转到我在画院学习的情况上面。这样东拉西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等项伟说走的时候,我觉得我都快要睡着在藤椅上了。

“明天还出来吗?”在上岛咖啡的门口,项伟收住脚步问。

“改天吧,画院晚上十点锁大门,昨天晚上回去就是叫开的门,今天恐怕还得叫人开门了,怪不好意思的。”

项伟就看看腕上的表,笑笑说:“那周一再联系吧,我也挺累的。”

看到我点头同意,项伟转身往马路上看看,伸手拦了辆的士,然后上前拉开后面的门对我说:“我不送你了,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注视着项伟点点头,心里忽然冒出一种依依不舍之情。

在书画院的楼梯上,我拨通了项伟的电话。

“好,行,那你就休息吧。我也快到家了。”

我答应着,和他道了晚安,正准备挂电话,他忽然又说,“你看上去怎么总是那么柔弱、无助,让人禁不住想替你遮挡些什么。”

这句话让我不由停下脚步,呆呆地愣在楼梯的拐角处,心里闷闷地,涌动着泪水的海潮。

“好了,快回去休息吧,时间不早了。星期一再联系吧。”

我答应着,心里仍旧有一种大哭一场的渴望。

星期天上午的课讲得索然无味,我因为昨晚没有睡好,就在课堂上不断地打瞌睡。吃过午饭,我干脆对同屋的画友说:“今天不能和你一块儿听课了,我得睡一会儿,你上课走的时候别叫我,我睡醒之后自己过去。”

我一觉醒来,已经是将近下午四点了。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在床边坐着愣了会儿神,觉得无趣,心想,还是去听课吧。我下了楼,走在二楼挂满字画的走廊上,一路没看到一个人,只有我走路的“嗒嗒”声回响在空气中。一切都显得那么庄严而肃穆,我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也轻了下来。到书画院一个星期了,我第一次对这里生出一种殿堂般的敬畏。

我走到会议室时,课刚刚讲完,老师正低头看着同学们递过去的纸条,准备回答问题。我悄悄溜到门口旁边的一个空位子上坐下,问身边的一位同学讲得怎么样。

“还可以吧,举的例子挺多的,就是不知道他讲的是什么。”

“课程表上不是说今天讲西方画论的历史与现状吗?”

“是呀,听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说世界的本质是我们所不了解的,不了解你讲什么呀?说西方是无限发展,是海洋性文化,东方是无限循环,是大陆性文化。什么作者呀、世界呀、作品呀乱七八糟,最后还吹嘘说理论是美中之美,那理论那么美,还要画干什么?”

我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她理直气壮地说完,心里疑惑高级研修班里怎么还有这样的人!

星期一上午项伟打来电话,说他马上要去北京一趟。周二,也可能是周三回来。

项伟很快地说着,我一边愣愣地听着,一边下意识地答应着。心里疑疑惑惑,同时又掺杂些兴奋、失落、骄傲地想,那个悠游从容的项伟怎么还有这么利索的一面。我呆呆地想着项伟,想得纷纷扬扬,心魂出壳。

星期四的中午,我接到项伟的电话,他说刚下飞机,今天恐怕不能见我了,明天再联系。但昨天下午侯太广已经打来电话说,星期五上午李建去郑州接王丽她们,让我坐他的车一块儿回去,他已经给李建说了。我说下午还有半天课呢。

他很不耐烦地说:“哪就在乎这半天课了?王丽、李建都是邻居哩,你给他们也都熟,不正好搭车回来。”

我支支吾吾地犹豫着。

他更不耐烦了,“就这样吧,后天你要不回来,就自己搭火车回来。我不会派车接你的。”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空空的电话愣怔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坐他们单位的车回去。要不然他不高兴,我还得去挤火车!再说,他没来书画院闹,能让我安安稳稳地上完课就已经很不错了,还在这些小事情上跟他争执什么呢?正好又是周五,下午说不定还可以赶上接乐乐。

周五的上午,我给项伟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吃过午饭就要走了。

“你下午不是还有半天课吗?”电话里传来他略显奇怪的询问。

“侯太广他们单位今天上午过来了辆车,接他们单位在郑州学习的几个人,侯太广让我搭他们的车一块儿回去。”我有些沮丧地说。

“他让你回去你就回去?”我慢腾腾的话刚说完,项伟的质问马上就冲到了我的耳边。我沮丧着,心里满是无奈。片刻的沉默后,项伟突然心烦气躁地说:“好吧,那你就回去吧。”

我沉默着,心情更加沮丧。

停了片刻,项伟口气缓和地问:“你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项伟就也沉默了。这样沉默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项伟就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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