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一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走到客厅准备回卧室的时候,被穿着睡袍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侯太广叫住了。他笨重的身体往沙发后面缩了缩,拍拍空出的地方让我过去。
“有什么事说吧。”我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老太太梦见老头的灵魂四处飘荡,不能归土,得给老头超度超度。”
我觉得很奇怪,他父亲都不在二十多年了,也就是说,他父亲的尸骨已经在他们家坟地里埋了二十多年了,怎么还不能归土?
“归土和入土有什么区别吗?”
“那区别大了。人一埋就叫入土了,入土不等于就归土,得超度之后才能归土。”
“那要等人埋了二十多年后才能超度吗?”
“你不知道,是老头给老太太托梦,说有人往他坟上撒朱砂了,他的灵魂进不去阴宅,得超度超度才能进去。前几天我给二哥打电话,让他去老头的坟上看看,真是有人往坟上撒朱砂了。”
我听得有些毛骨悚然,愣愣地问:“怎么撒的呀?”
“围着一座坟,没多远一个坑,没多远一个坑。”
“撒在那坑里吗?”
“当然是撒在坑里呀,撒在外面不是被人看见了吗?”
“那撒过之后不是还得用土盖上吗?”
“不盖上不是被人发现了吗?”
“为什么要撒朱砂呢?”
“咒人呗。我没回去看,不知道是咒的什么,弄不好我前一段不顺,就跟这有关系。”
“还能看出来咒的是什么?”
“那当然了,不过咱看不出来,得找看地先生看。上次咒我……”侯太广语焉不详地嘟噜了一句什么。
“知道谁撒的朱砂吗?”
“不知道。”
“你父亲不知道吗?”
“他云游去了,不在家。”
“刚才你说有人已经咒过你一次了,知道是谁吗?”
“老大。”
“你怎么知道是老大?”
“听老太太说的。”
“她怎么知道的?”
侯太广又语焉不详地叨咕了句什么。
不是我对他们家的事情缺少热情,实在是他们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明明是很简单的事儿,一到他们家就变得复杂了,所以每次听不完我就开始烦躁起来。
虽然他们家那些事情让侯太广也很心烦,可是只要牵扯到他母亲,他就沉不住气了。
他以前在海军司令部给一位副司令开车,那位副司令当时是想让他留在北京的,副司令的夫人还给他介绍了一位在空军医院当护士的姑娘,我跟侯太广谈对象的时候和他一块儿去北京玩,他母亲也在那儿。那时候她人还很利落,头发也还是像现在这样梳得溜光齐整,衣服也是整洁而讲究,丝毫看不出是一位乡下的老太太。见了我脸上也还喜欢,但那欢喜却让人感到只是浮在面上,并不是发自内心。忘了说到什么,他母亲还很自豪地把那女孩的照片拿给我看过,我记得当时我看到那女孩光彩照人的笑脸时,都感觉自惭形秽得无地自容了。但他还是放弃了那姑娘,找了我。原因是他感觉北京离家太远,不便于照顾家。而且当时他母亲听他同乡的一位战友的母亲说,留到北京人家就不让回来了,所以他母亲也不让他留。后来他那位同乡战友却留到了北京,他母亲曾异常懊恼地对我说,谁知道他是想争广的指标呀,我想着不让回来了,这个儿不就没有了吗?我现在能跑动还能往北京跑跑,再等几年跑不动了,谁管我呀?
我和侯太广处对象是我一位同学的母亲介绍的,我那位同学家和侯太广的一个亲戚是邻居,有次我去那位同学家玩的时候,路过侯太广的亲戚门口,那天他那个亲戚正好叫在家探亲的侯太广去他家吃饭,侯太广就隔着纱门看到了我,我走后侯太广就让他的亲戚去我同学家打听我的情况了,刚好他那位亲戚前一段去北京的时候侯太广对他们照顾得挺好,他和夫人正觉得无以为报想给他说个对象呢。第二天,我那位同学就约我去他们家玩,她的母亲就对我说起了这件事。
我那时候正在本地的一个大专学校读书,刚读完大一,在家过暑假呢。要说那时候我也十九岁了,但我可能是属于开窍比较晚的那类,所以对这事儿总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于是我同学和她的母亲就给我出主意说,先见个面,不行就拉倒。
这样,我就见到了侯太广。那时候侯太广还不像现在这样胖,个子虽不理想,但人看上去还算有见识。
就在我毕业之前的那个春天,我还在做着去中央电视台当外景节目主持人的美梦时,侯太广却不声不响地转业到税务局给局长开车去了。
“我找你就是为了回怡阳。再说,你如果去中央电视台做了外景节目主持人,那天天就是往外跑的,我娶个媳妇不是跟没娶一样嘛!”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气话,但现在看,认识他以来,也只有这句话是句真话。
就在侯太广刚回来的那年夏天,他们家老大就到怡阳找侯太广看病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们家老大,说话慢慢的,有气无力的,但很有条理,人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头,但身上洁净的对襟白布褂和崭新的黑布鞋还是给人一种很精明的感觉。
当时不知道侯太广找的哪位医生,但从他们家老大两口子的话中能听出他们是很满意的,好像专家还给他们家老大会诊来着。后来我听侯太广说确诊是食道癌,并且已到晚期。当时老大两口好像也没有这个准备还是什么,想要回去,但侯太广非坚持让他们立即住院,马上做手术。手术做得很成功,但他们家里却迟迟不来人照顾,我知道老大是有六个姑娘、一个儿子的,他们家大姑娘是和我同年的,二姑娘小大姑娘两岁,我二十岁那年夏天去北京见过她们,那时候她们跟着侯太广在北京打工,两个人都长得壮实实的,见了我“婶、婶”地喊得我煞是别扭。
没办法,那时候老大浑身插满管子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跟前是绝对离不开人的,于是侯太广就一天三顿地给他大嫂送饭,有时候他出车在外,就给我打电话让我送,每次送晚饭的时候,他就拉着我和他一块儿去,因为晚上是要值夜班的。他大嫂因为白天要照顾病人,晚上得休息。侯太广白天要出车,也不能太困,只有我,既不需要白天照顾病人,也不存在安全隐患。但我也得上班呀,我那时候又是刚去群艺馆上班,老在办公室打瞌睡算怎么回事嘛!特别是有次送饭下着雨,我从家往医院去的一条必经之路正修路,被雨水一搅和,真是泥泞不堪呀,我脚下一滑就摔了一跤,我因为顾着手里的饭盒,所以摔得满身都是泥。我心里就觉得特委屈,问侯太广,都手术几天了,老大家里怎么还不来人呀?侯太广说家里的人都忙。
后来逢年过节的时候,侯太广就让我和他一块儿去看一位瘦瘦的老太太。从他们的谈话中,我知道侯太广当时给他们家老大看病就是找的这位老太太。老太太是侯太广一位战友的母亲,听他们的谈话,老太太在那件事上是给侯太广帮了不少忙,也省了不少的钱。再后来,侯太广和老大就闹翻了。
先是听说老大的新房子盖好后,没有让他们家老太太住到正房,而是把东厢房留给了他们家老太太。这件事我不知道侯太广的其他弟兄反应如何,反正侯太广是很愤怒的。他愤怒的时候不仅脸色更黑,而且可能是咬牙切齿的缘故,薄薄的嘴唇就只剩下一条绷紧的缝隙了。如果是和我生气,那么这张铁青的脸上就会再增加一双恶狠狠的牛眼。这样一张脸往往让我又害怕,又觉得夸张,多大的事儿呀,至于这样吗?所以当他铁青着一张脸给我摆着老大的种种恶行时,我就很不以为然。
“正房厢房不都是新房子吗?住哪儿不一样。”
“那不一样,老太太是一家之主,必须得住正房。”
“那老太太是什么意见?”
“甭管老太太是什么意见,她就得住正房。”
“如果老太太对这事不在意,就随他们的便呗。”
“老太太可在意,咋不在意哩?”
“那你给老大说说让他把正房让给老太太不就得了。”
“说了,能不说吗?他不让。”
“那不住他那儿不得了嘛!老太太不是有房子嘛,还住自己的房子呗。”
“你就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大盖房子时把老太太的三间房子扒了,说新房子盖好了给老太太留一间。”
“噢,前一段老婆儿在咱们这儿住了几个月就是家里盖房子了是吗?”
“嗯,这个星期天我还得回去一趟,不行还把老太太接过来算了。”
星期天的傍晚,我听到门口响起了汽车轧在水泥路面的“轰隆”声。我隔着窗玻璃往外看看,是侯太广的车。我出了房门,看到侯太广正扶他们家老太太下车。
“扶老太太进屋。”侯太广扫了我一眼说。
一股不快的情绪马上就从我心里生长了出来。我出来不就是接你们的吗?你不说扶她进屋,我还能不知道扶她进屋?但他这么一说,我就不想扶了。我就想,她又不是走不动,才六十多岁,身体那么好,又是平房,不需要走楼梯。
“我自己走就中,又不是走不动。”侯太广的母亲一边慢慢向屋里走去,一边耷拉着又厚又重的眼皮说。
侯太广就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那你帮着往屋掂东西吧。”
我看着侯太广从车上卸下来的一大包一大包的东西,心里不觉有些惆怅。上次来就是带着这个装烟的纸箱子,这个灰色的大提包,这些鼓鼓囊囊的大包小包里面装满了她的衣服和她的香。上次来,她在这儿住了将近半年,侯太广发脾气的频率比平时就多了很多。
比如,老太太刷个碗他要发脾气,扫个地他也要发脾气,总之他只要看见老太太干点什么事儿,他就要冲老太太发脾气。虽然他发脾气的对象是老太太,但说出来的话却总是让我羞愧难当。
我们结婚时侯太广单位和我们单位都没有房子,我们就在外面租了一套。这套房子的房前屋后以前有人开辟成了小菜园,我们住这里后因为没人管就荒废了。老太太过来看见地荒着怪可惜的,见别人往地里种菜苗,也向别人要了些,什么茄子苗、西红柿苗、辣椒苗,等等。我住这儿后觉得地空着怪可惜的,看到老太太拿回这些菜苗也挺高兴,就和老太太一起刨地、种菜、浇水,忙得不亦乐乎,虽然很累,但看到昔日干巴巴的土地上绿苗摇曳,我心里还是很快乐。当时我们种菜的时候侯太广下县了,他回来的时候,菜已经种上两天了。
“谁种的菜呀?”侯太广进屋就黑着脸问。
老太太看看我,咂咂嘴把脸扭到了一边。
这显然是把难题推给了我,无奈,我只有硬着头皮说:“我和老太太。”
我话刚说完,侯太广就怒气冲冲地嚷了起来,“让你过来就是享福哩,碗都不让你刷,你在这儿种地哩!”说完,转身冲了出去。
我和老太太对了下眼,大概她也感觉到事情不妙,我们就不约而同地也跟着跑了出去。
出去,就看见侯太广在菜地里气咻咻地拔菜苗。
老太太一看是真急了,嘴里说着:“你这孩子呀!”就冲到菜地里准备制止他。
想不到侯太广直起身子,冷冰冰地说了句:“你要不让我拔菜你就回去吧。”
我当时对这件事真是大惑不解呀,难道他理解的“孝”就是让老人天天仰着脸坐在电视边这频道看完看那频道吗?后来老太太走后我把这个疑惑说给他,他当时对我说了一段话,对我可谓是刻骨铭心呀!
“她干活,她种菜,那是因为她想着你想让她那样做。你以为她想干呀,你不知道她背地里摆过你多少理,后来我对她说,你还想让我给姜水过不,你要想让我给姜水过,以后你就不要再给我说姜水的不是了。你以为哩?”
我的心一下子全凉了!我看到我企图和他们家老太太友好相处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了。
不能友好相处,那就不相处呗,可她偏偏还一住就住这么久。这次来,她又带了那么多东西,难道还准备住半年吗?我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但不管怎样,她既然来了,从家庭团结的角度来说,面上的事还是得照顾一下的。因为有了芥蒂,事事都小着心,反而看上去比先时更融洽了。
“我住哪儿都中,不是住偏了对你们不好呀!”
有天晚上一家子看电视的时候,侯太广和他们家老太太不知道怎么又说起了那件事,老太太一边抠着念珠,一边说。
“有什么不好的?”我感到很奇怪。
“那该住正房的,要叫住厢房,会好吗?压不住呀,你们好得病,还干啥啥不顺。”
“只是侯太广和我呀,还是谁都包括?”
“那,除了你大哥一家好外,谁都不中。”
可是老太太最终还是住进了东厢房。
乐乐四五岁那年春节,侯太广说我们结婚后还没回家过过春节,乐乐也没回过老家,我们就在年三十的下午赶了回去。
老大的儿子小托,骑着自行车在半路上接着了我们。老大的家并不像我想得那么大。一座没有院墙的院子,四周象征性地堆了薄薄的一层干树枝。对着大路,是五间看上去还很新的瓦房。三间带廊檐的正房,两边两间厢房的门对着走廊。在院子的东面,是两间很旧的半砖半土、半瓦半草的老房子。后来我进去后才发现,这里不仅是做饭的地方,还是一头牛的住所。在院子的西面,是一个猪圈和一个粪坑。这样一个院子,很容易让我想起侯太广母亲以前住的那个院子,那个院子以前好像就有三间房子,可为什么老大霸占了那三间房子的宅基地后自己的院子还是不大呢?
两间厢房,东厢房老太太住着,我去那里看过,靠着山墙是一张床,东墙放着一个大大的木箱,西墙供着佛像,靠门的地方搁着案板及一个很新的煤火炉。
“怎么不和大哥他们一块儿吃饭呀?”
“他们的饭早哩晚哩,我自己啥时候饿了啥时候吃,不给他们搅和。”老太太说。
西厢房住着新婚的小托。我们回去后住在了堂屋的东面,这原来是老大两口的房间,他让给我们后,就和西屋的粮食做伴去了。原来和那些粮食做伴的是老大的小姑娘,因为我们回来,她就到别处住去了。
了解了老大家的格局后,我觉得有些不可理解。老太太那么在意房间的调配,为什么老大让正房当仓库也不让老太太遂了愿呢?
“咱妈也没说住正房呀,是广和老三闹着要让咱妈住正房。她又不给俺一块儿吃饭,自己做着吃,她恁些东西,放得下吗?看她现在那屋,比正房大恁些哩,还挤得跟啥样哩。再说粮食挨着外墙,也好潮。”
听大嫂这么说,我觉得也是,正房的房间确实放不下老太太的东西。而且粮食是大事,万一坏了,一家的生活就成了问题。
“这些情况你们没给侯太广和三哥说?”
“说了,广说不让俺管。给俺一块儿住哩不让俺管,中吗?”大嫂依旧是慢声细语地说。
自从我和大嫂接触以来,我从来没有听见过她大声说过话,更甭提见她发脾气了。从她说话的慢声细语和说话的内容看,我觉得她的脾气比我好多了。
后来有次一家人围着电视看一个什么片子时,我把这个感觉说给老太太,她说,你大嫂就是脾气好,你大哥发脾气不管咋骂,人家就是不吭气儿。也正在看电视的侯太广就插话说,心眼多,啥事都是她在后面戳哩。我看看老太太,老太太说,那可不。
我问大嫂老太太为什么不给他们一块儿吃饭,她嘴一撇说,“咱妈嫌俺做的饭不好吃,嫌俺不干净,不给俺一块儿吃饭。广不是给她买了煤火买了煤吗,俺不沾她的光。”
我觉得侯太广在他母亲与他弟兄之间的关系上,没有起什么好作用。但同时,他母亲也没有在他们弟兄中间起什么好作用。这都是他对他母亲“孝顺”造成的。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侯太广的坏脾气就是在他母亲的叨叨中成长起来的。他母亲说老大占老三的宅基地了,他就跟个气蛤蟆似的跟老大闹了起来。后来闹到分家的地步。
“老三在学校里又有房子,还要家里的宅基地干什么,老大要就给他呗,自己弟兄的,又不是外人。”
“那不中噢。老三退休了还准备回家养老的,到时候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怎么办?”
有时候看侯太广气得嘴唇泛青,我就会问他们家老太太:“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管家里的那些事情干什么呢?都是你的儿子,他们闹就让他们闹呗,狗皮袜子没反正,你还给侯太广说什么呢,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每次搅进去解决什么问题了?除了火上浇油,就是自己落一肚子气。”
“那不中噢,看着理不顺,也想说说呗。那明明是老三的,你老大占啥占,老三可怜得跟啥样哩,你欺负人家干啥呀?”老太太耷拉着眼皮,一副气咻咻说理的架势。
后来又听他母亲说老大怎么欺负老二了,老大怎么联合本村的其他人欺负老四了,等等。
再看侯太广,已不像以前那样一点就着了。虽然看上去还是很心烦,但已没有了火药味。有次我甚至听到他给他母亲说:“你在这儿住,就别管家里的那些事了,他们闹让他们随便闹去,又没人听你的,你给我嘟噜啥哩?净让我生气,我现在不能生气了,一生气血压就上来。”
侯太广有这个觉悟的时候,已经是他复员数年,又回到他们县里当副局长的第二年了。不久,侯太广就在县国税局家属院给他们家老太太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把他们家老太太接了进去。
周四晚上,我已经躺在床上看了好一会儿书,准备睡了,忽然听见侯太广开门的声音,我起了床,打开门,看见侯太广略带些醉意地进了门。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正准备回房间,他大声说:
“明天去给老头超度。”
“噢,都谁去呀?”我回过身,看见侯太广已躺到了沙发上。
“都得去,你也去。”
“去哪儿超度呀?”
“水帘洞。”
“那么远!明天就星期五了,该接乐乐了。”
“从水帘洞回来你不去接了嘛。”
“那什么时候超度呀?”
“星期五晚上。下午走。”
我心里还是记挂着乐乐,不想去。我不用想就知道兴高采烈地跑出学校大门的乐乐看到接他的人是姥姥时,会多么失望。
“那老六也去吗?”我忽然想到在郑州上班的老六,如果他不回去,我当然也可以不去。
“去。”侯太广看上去很疲乏地拉着长长的声音说。
“他什么时候回去呀?怎么走呀?”
“他直接到新吴。”
新吴是侯太广所在的那个县的名字,从怡阳去水帘洞,新吴县城是必经之地。也就是说,到了新吴县城,去水帘洞的路程就走完一半了。
“那我明天下午的学习也参加不成了。”我觉得我这句话说得好无力呀。
“就那种学习,有啥学头呀?请个假不算了吗?”
“是没啥学头呀,我也挺讨厌,但这假怎么请呀,总不能给我们领导说是给你爸超度去了吧?”
侯太广翻了个身,嘴里哼哼唧唧的,不知所云。
我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假寐的侯太广,知道再跟他说什么也就那么回事了,只有怏怏地向卧室走去。心里对乐乐充满了愧疚之情。
第二天上午,我给我母亲打电话,支支吾吾地对她说了这件事。
“侯太广就会干这种神神经经的事,还是国家干部哩,他妈也是个老妖庄,天天自己在屋里给泥胎烧香磕头还嫌不过瘾,还让孩子们跟她一块儿跑到庙里烧香磕头。看他们家里的人天天都干的啥事。”
“我们可能星期六上午就回来了,我回来后去接乐乐。星期天就不往家里送了,星期一我送乐乐去学校。这样的话,他还是在家里住两个晚上。跟他说说,好好安慰安慰他。别让他太失望。”
“你不是原来说星期天下午走的吗?星期一就开始上课了。”
“少上半天没关系,我把乐乐送到学校后再走。”
母亲又开始责备我太惯孩子,我木木地听着,不想反驳,也没有一丝兴趣。
因为侯太广说要早点过去,超度前还有好多事得做呢,所以我们吃过午饭就走了。侯太广开着他们单位那辆十二座的大霸王,我问他怎么不开那辆中巴,这么多人,能坐得下?他说新吴国税局还有一辆车。
我们到新吴国税局家属院侯太广母亲住处时已经快三点了,是侯太广的大姐给开的门。
“咦,您咋才来呀,俺吃了晌午饭就开始等您了。您嫂子和您小姐她们上午就来了。”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我心里马上掠过一丝不快,虽然知道她没什么恶意。我看了她一眼,她瘦小枯干的身子就很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给了我一个饱含羞赧的笑。我的不快就被对她的同情替代了。
“中午你们都是在咱妈这儿吃的饭吗?”我口气温和,面无表情。
“嗯。”她像个还没出门子的大姑娘似的答应道。
侯太广母亲的房子分为南北两部分,南面是两间有十四五平方米的大房间,外面一间通往阳台的房间是侯太广的母亲,和在这儿伺候侯太广母亲的他大哥的小女儿的卧室兼客厅。里面一间窗子朝向阳台的房间,整天锁着。有一年春节我们回来,侯太广的母亲打开那扇门,我看到屋里有一张上下两层的新铁床,上面一筐一筐,摆满了馒头和炸的菜煮的肉,在墙的另一面,堆着一袋一袋的粮包。靠近门口的地方,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袋子和一些青菜。我当时有两个疑惑,一个是这有什么呀,值当整天锁着吗?另外,还问了正弯腰拿青菜的侯太广的大姐一句话,阳台和厨房那么大,干吗把菜放到这儿呢?她对我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房子的北面有一个小一点的房间,墙上贴满了观世音的画,案上摆着观世音的佛像,案前一个低矮的坡形方凳上铺着厚厚的棉垫儿,一看就是跪着磕头的工具。这里,已经被侯太广的母亲布置成了一个标准的佛堂。佛堂往里是厨房,再往里是卫生间。
我一边跟侯太广的大姐说着话,一边跟在侯太广后面慢慢往屋里走着,没走几步,就看见侯太广的二嫂、三嫂、小姐姐和在这儿伺候侯太广母亲的他大哥的小女儿,都从侯太广母亲的卧室跑了出来。一干人拥在门口,面露悦色唧唧喳喳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关切的话。
“老婆儿呢?”侯太广拉着长音,心情很好地说。
“在这儿哩呀。”从房间里传来侯太广母亲没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
在侯太广母亲卧室的门口,我看到趿拉着棉鞋慢悠悠走出来的侯太广的母亲。
“人都到齐来呗?”侯太广问。
“不就这呀,您大哥他俩会来?您四哥他俩出去打工了,不在家。”
“那走吧,准备好了呗?”
“好了,您嫂子她们昨天就把馍蒸好了,您姐她们今天又买的菜。今天上午俺几个人又叠叠金元宝、银元宝,香和黄表纸不早就买好了吗?那你拿住哩呗?”
“甭管了。”
“那中,不让管不管。”侯太广的母亲笑着看了我一眼。由于不经常笑,所以她即使偶尔笑笑,给人的感觉也是阴阴的。
上车后,我问坐在我旁边的老太太:“老六没回来吗?”
“他回来干啥呀?恁远,又是最小哩,回来不回来都中,就没给他说。”
我相信这话侯太广是听到的,我看了他一眼,只看到他正开着车的背影。
“那大哥不来会行吗?他是家里的老大。”我知道侯太广不爱听这些话,但我心里窝着气,就是想说这些他不爱听的话。
“不碍事,不是广代表了吗?”
“这事还能代表吗?”
“能呀,咋不能呀?你二嫂不就代表你二哥嘛。”
我就想到去世的老三和在车上坐着的老三老婆,怕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引起大家的不快。
“这种事出门的闺女也能参加吗?”我想到有一年清明我想回老家看看我去世的爷爷奶奶,但侯太广说出门的闺女是不兴参加娘家这类活动的。
“能呀,也是她们老头的嘛。”
我觉得这话很在理儿,同时对侯太广说的话充满了疑惑。
大霸王在新吴县城转了几个弯后,很快就行驶在了乡间公路上。这类路大都很窄,并排走两辆车,就不能会车了,路况也不太好,时常看到暴露在路面外的大坑小坑。在路的两边,绿油油的麦苗和葱郁的杨树沐浴着初冬的阳光,闪闪耀眼。不久,大霸王猛地一跃,驶上了宽阔的国道。道路宽敞平坦,车却不多。这样又走了半个多小时,仍然青翠欲滴的山峦就开始出现在眼前了。沿着山脚忽近忽远地又走了一会儿,大霸王离开国道,拐到了一条与乡间公路差不多宽窄的平坦的柏油路上。车越往前走,荒地就越多,道路也越发的蜿蜒曲折。不大一会儿,汽车就开始爬坡了。坡道很陡,忽左忽右地转个没完。我有点晕车,扭着头只盯着峭壁看,不敢看另一边的深沟大壑。这时间里,拐角渐渐少了,眼前出现一座古色古香的牌楼,侯太广让我们在车里等着,他下车走到售票处给那里的工作人员磨唧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把车开进了牌楼。进了牌楼,侯太广的车速就慢了下来。
“不是直接去寺院吗?”侯太广侧脸问道。
“啊,车得停到停车场呀。”侯太广母亲说。
侯太广就不再说话,继续默默地开着车。
我们的车到达停车场时,已经五点了。停车场不是很大,但已零零星星地停了几辆车。也许不是节假日,建在路边和山坡上的众多饭店、门店大都没开门。
一般来说,到水帘洞玩的游客,大都是当天来当天走。水帘寺的规模很大,但不像其他寺院那样。水帘寺的建筑多是独立成体。比如大殿,就只有一间弥勒佛殿和它在一处。水帘寺周围山上的植被很好,无论站在水帘寺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你抬眼,满眼便都是树。那些树遮天蔽日,即使是盛夏,这里也是凉快得很,就是去水帘洞,只要走得不是太急,身上也不会出汗。
“不去大殿吧?”侯太广把车停好后问。
“大殿做法事的时候才去,现在得先去伙房把这些东西放那儿,再去住持的禅房里把钱交给人家。你还得把您老头的名字,哪儿的人,还有咱的名字,跟超度人的关系这些给人家写写哩。要不到阴间,阎王爷知道你给谁超度的呀?”
侯太广的母亲说完,我们这拨儿人就下了车,抬眼看见一位穿黄袍的年轻和尚向我们走来,侯太广的母亲高声对那位年轻和尚说了句,来超度哩。那和尚便转身离去了。
“他是来收费的吗?”我问在我的搀扶下慢慢向停车场外走的老太太。
“是哩,人家只收游客的钱,不收香客的钱。刚才咱进山门的时候,不就没让咱买票吗?一张票十五哩。这都是县里规定的呀,寺院里不愿意也没法。寺院就不能收费呀,那是教人向善的地方。”
我掂着现在装香和金银元宝、原来装化肥的编织袋,低头听老太太拉着长长的声音有点气喘地说着,一边随着她的牵引下意识地向前走着。这是我下车的时候,侯太广递给我的,说这包轻,你还掂这包吧。我就接着了我上车时掂过的东西。侯太广又掂了掂其余几个袋子,拣了最重的装土豆、莲菜的编织袋掂在手里。这会儿正和他的那两个掂着豆腐、白菜、萝卜和馍的嫂子、姐姐在我们后面跟着。
“干吗带这些东西呀?”看到他们吃力的样子,我不禁问,“是给寺院捐的吗?”
“也算捐哩,咱也得吃呀。”老太太说。
“这怎么吃呀?有地方做吗?”
“给庙里的伙房,人家就给做了。”
出了停车场,脚下是一条缓缓向上的水泥路。我知道这条路是去大殿的路,我也知道我们会绕过大殿,去大殿后面倚着山坡的那些灰色的瓦房,但具体去建在哪座山坡上的房子里,我就不知道了。我往远处看看,看到在绿树丛中有几抹灰色。
我们沿着忽高忽低的水泥路一直往前走,沿途看到了四五栋灰房子,这些房子都是沿着溪畔依地势而建,或高或低,或三间五间,或七间八间,都是一色的原木门窗。伙房也是建在溪边,除了烟囱外,和我刚才看到的那些房子没什么区别。因为我提的东西不往厨房送,我就没和他们一块儿进去,一个人坐在门前的石凳上四处看着。
不大一会儿,他们就都从厨房走了出来,待我们又拐过两个弯后,就看到一座石桥横亘在小溪之上。这条小溪从我们一出停车场就一直伴随着我们,这会儿要越过它去对面了,我不由低下头注视了它一会儿。溪水很清澈,哗啦啦地流淌着,撞在凸出水面的大石头上,溅出一排排清亮亮的浪花。下了石桥,左拐穿过一片茂盛的竹林,眼前出现了一座灰砖灰瓦的院落。在这座院落的门口,有两个着灰袍的年轻和尚双手合十,闭目而立。我们走到院门口时,其中一位小和尚上前一步曰:阿弥陀佛。我看了眼那小和尚,眼睛就不由一亮,好俊俏的一个小和尚呀!真是眉若含黛,面如满月呀,看面相,也不过二十上下。我再看看另外那个和尚,也是一张年轻俊俏的面孔。哇噻,没想到这里还藏着这么漂亮的人,想当年的唐僧,也就是这样儿了吧!
老太太说明了来意,那位先前给我们打招呼的小和尚就转身进了院子。片刻,进去通报的小和尚出来说:“住持说请你们主事的随我进去把超度的纹银交割清楚,其余事项,用过斋后,可去大殿办理。”
侯太广就跟着那和尚走了进去,大约五分钟的时间,又跟着和尚走了出来。
“给人家了呗?”老太太很关切地问。
“嗯。”侯太广点头道。
“那咱也去饭厅吧。”老太太说。
一拨儿人就跟了老太太往回走。我因为好奇,走到侯太广身边问他:“你给他们交了多少钱呀?”
“一千。”侯太广面无表情地说。
“这是超度的钱呀,还是吃住都包括呀?”
“超度的钱,吃住人家就不要钱。”老太太接过话头说。
我们到伙房时,还没有开饭,但饭厅的门已经开了,我往里看看,很大一间房子,正对着门摆着一尊佛像,佛像的两边,分左右摆着一排一排的条桌和条凳,条桌上很齐整地扣着碗和筷子。我注意看了看,发现每组都是两个碗扣着一双筷子。在这些整洁的条桌和条凳的两边靠近窗子的地方,是一排稍高一些的条桌。
侯太广的母亲说现在不能进去,得等和尚们进完了香客们才能进。我们就都在饭厅门口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侯太广和他母亲、姐姐、嫂子商量着晚上的事,我因为贪恋那些树,独自坐在离他们稍远一些的石凳上望着满山的苍翠发呆。都十二月份了,这里的树为什么还不见凋零的迹象呢?
开始有和尚三三两两地向这边走来了,我往他们的后边看看,能看到的路上都走着和尚。不大一会儿,和尚们就陆陆续续地过来了,他们一个挨着一个,依次往里慢慢走着。我奇怪怎么走这么慢,老太太说得给佛行礼。果然,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就看见每个和尚走到佛像前面都要双手合十念一句:阿弥陀佛。我问老太太我们还念不念,她说,也得念。我又问她,也要双手合十吗?她说,也得双手合十。
我跟在老太太身后,看她毕恭毕敬地向佛施了个礼,然后坐在右边的位置上。就也对着那尊佛施了个礼走到她旁边的位置上正准备坐下,老太太忽然说:“这儿你不能坐,这是信士坐的地方,你跟您嫂子她们坐后边去吧。”
我就走到最后一排,找了个靠走道的位置坐下。
和尚们开始念开斋经了。我把头扭到大姐和两个嫂子坐着的方向,看到挨着我坐的大姐也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经念完了。第一排的和尚拿起扣在自己面前的碗筷率先站起,向摆在左窗边长桌上的饭盆走去。其他的和尚也按照座位的前后很有秩序地站起来,跟在前面的和尚后面缓缓向饭盆走去。
一大盆面稀饭,一大箩筐馒头,两盆菜,一盆是豆腐烧白菜,一盆是莲藕炖土豆。我看他们都用一个碗盛稀饭,一个碗盛菜,我就也那样盛了两碗,端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们到大殿时,一位稍年长的和尚已经在大殿前的院子里站着了。老太太说明了来意,那和尚就引我们到偏殿说:“留下一位施主在此写幡,其余施主可留在殿外打理应用事宜。”
“你在这儿把你老头的名字、咱的名字都写写吧,俺去把金元宝、银元宝弄弄。”老太太对侯太广说。
“您去弄吧。”侯太广把编织袋递给我,就去偏殿了。
“咱坐这儿吹吧,恁些哩。”三嫂说着就在大殿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从脚边的编织袋里拿起一只金灿灿的小船,放在嘴边不知道怎么一吹,刚才还扁扁的小船就变得鼓鼓的了。
再看二嫂她们,也围着编织袋坐下来,从编织袋里拿出扁扁的金元宝和银元宝也跟着吹起来。
“脏呗?”老太太看着她的几个坐在台阶上吹元宝的闺女媳妇耷拉着眼皮说。
“那咋办呀?”三嫂反问道。
老太太咂咂嘴,从裤子兜里掏出些手纸,在石头台阶上呼扇了呼扇,对我说:“咱俩坐这儿。”
我就挨着老太太坐了下来。大姐给我和老太太抓了把“元宝”,我就也像她们那样对着扁扁的元宝吹起来。但我吹了几下,却没有吹起来,就失去了兴趣,跑到偏殿看看,侯太广还在铺着黄布的桌子上写着字,小姐姐把他写好的黄纸条一张一张地都贴到大殿右墙上的铁丝上。那铁丝有好多层,层层叠叠贴满了黄纸条,我想可能是以前来这里超度的人留下的。
“这么多人名,阎王爷会不会弄错呀?”我对小姐姐调侃道。
但她好像并没感觉到我的不严肃,很认真地对我说:“哪会弄错。”
“这些铁丝贴满了怎么办?”我又问仰着脸贴黄纸条的小姐姐。
“到初一、十五人家就把这些纸条拽下来焚毁了,烧的时候念好几遍经呢。”
我和侯太广、小姐姐一块儿从大殿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位头戴莲花帽、身着袈裟黄袍的和尚从大殿左面的偏门走了进来。在他们的身后,跟着二十几位身着黄袍的和尚。我立即就感到了气氛的肃穆,不由得屏声息气跟着侯太广悄悄地退到一边。我往老太太她们那边看看,她们站在大殿下面的台阶上,也是毕恭毕敬,脸上充满了敬仰之情。待他们都进了大殿,我们三个才走下台阶,和老太太她们会合一处。
“都贴完了呗?”老太太问。
侯太广点头答应了一声。
我心里记挂着“元宝”就问道:“元宝都弄好了?”
“早送进去了。”三嫂大咧咧地说。
片刻,大殿就响起了悠扬的鼓乐之声。老太太让我们去大殿门口候着,说一会儿就该叫我们进去了。
侯太广问他母亲:“你一个人去宾馆中呗?”
老太太说:“咋不中呀,也不是没去过。”
“咱妈不进去吗?”我问。
“她身体受不了。”侯太广说。
“是您给您老头超度哩,我进去干啥呀。”老太太说。
这时候我听到里面像唱经似的说了句什么,老太太慌忙说:“赶快进去吧,人家叫哩。”
我就懵懵懂懂地跟在侯太广身后进了大殿,刚才在偏殿指点侯太广写幡子的那位中年和尚让我们按一、二、三的顺序站好,即侯太广在第一排,我和二嫂在第二排,三嫂和两个姐姐在第三排,他让侯太广看他的手势,让我们看着侯太广,他跪我们也跟着跪。这时候,我看到我们的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摆好了厚厚的草垫。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我听到和尚刚唱完,侯太广的一只膝盖就已经跪在了草垫上,我就也慌忙跟着跪。这样跟着跪了几次后,我的眼睛就开始东张西望起来。我先是注意了下前方的情况,我看到在金灿灿的佛像前,以那两位戴莲花帽的大法师为中心,一字排开共有六个人。那两位戴莲花帽的大法师均盘腿坐于佛前,一边唱经一边敲着他们手里的法器。不同的是,他们一个人手里敲的是一只很大的木鱼,一个人手里拿的是一个大铜铃。在这两位法师两边,各站着两位穿黄袍的和尚。左边的是敲锣和打鼓的,右边的是敲罄和打镲的。我又往两边看看,两边各站着九位唱经的和尚,我看到在住持门前站着的那两个年轻和尚也在其中。我又注意了下其他的和尚,看上去年龄都不大。
超度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疲累至极,看看他们几位,也都是没精打采的样子。我们都不再说话,沉默地跟在小姐后面向宾馆走去。过了我们曾经走过的那座石桥后,往右拐,穿过一片黑黢黢的矮树林,就看到了灯光,在不算太亮的灯光下,我看到一座三层高的灰楼,掩映在高大的树丛之中。
一位老和尚给我们开了房间的门,我看看房间,除了没电视,和一般宾馆的标准间没什么不同。两位嫂子说她们俩住一间,两位姐姐说她们俩住一块儿。
“你再开一个房间吧,”我对拿着一大串钥匙的老和尚说完,又转向侯太广说,“你住这间吧,我让老师傅再开一间算了。”
侯太广就说:“你住这间吧,到这时候了,都累得不得了,我去找房间。”
我就进了房间,到卫生间看看,居然还可以洗澡,不禁乐了一下,现在的寺院也与时俱进了。
大概是累坏了,头一挨上枕头,就沉沉地睡去了。待朦胧中耳边响起潺潺的流水声时,天已经亮了。我望着黄色的窗帘还正愣着神儿,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木鱼声。那声音,不紧不慢空灵而明澈,透出敲木鱼的人安详、宁静的心境。我一下子就被那木鱼声感动了,从床上一跃而起,草草地梳洗之后就匆匆地跑了出去。刚走到宾馆门口,又听见悠扬的钟声如空山流云般荡荡地飘来,我忙收着脚步,向四周望去,却只看到丝丝缕缕的晨雾在满山的苍翠间飘浮。太阳还没有出来,清凉的空气湿润而舒爽,隔着层层叠叠的树,从静谧中传来溪水近乎透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