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俊回家后立即动手。他以完成暑假作业为名,在西屋仓房写了那封匿名信,然后装进信封,悄悄去工作队住的地方。
工作队四个男的,来盛丰大队一个月了,带队的三十来岁,叫耿直。四人来时,公社和大队干部决定好好接待:县里派来的,得罪不起。他们大概心虚,唯恐查出什么,派人跟着工作队,鞍前马后,极其热情。谁知耿队长不吃这一套:四人既不住公社招待所,又不吃大队食堂,而是在一户姓赵的社员家住下,自己立火做饭,整得村里干部直发毛。
一天,大队书记张伟民让人做了玉米面大饼子和白面油饼,然后给工作队送去,表示慰问。他可能对电影《地道战》揣摩透了,便采用此法试试工作队究竟是“真武工队”还是“假武工队”。结果工作队把大饼子全部吃光,把油饼剩下了,并且送了回来。按照《地道战》里面的台词,应该说“这是我们自己的同志”,却令张伟民等人心惊肉跳。
此事虽然不大,但震慑力极强,村干部再也不敢扯这些了。正是听说这些传闻,文俊才敢冒险写匿名信。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信送到工作队手里?嗯,还得悄悄的干活!文俊向赵家后园摸去。幸好土墙不高,他伸出脑袋就能看见西屋的后窗户,室内已经关灯,借着月光可以看见老式窗户的上半扇还在掀着。
“天助我也!”文俊轻声嘀咕。
现在大约十点,工作队应该睡觉了。文俊轻轻翻过院墙,蹑手蹑脚向窗户摸去。到了窗户底下,他没敢冒进,而是蹲下来听一会儿,屋里没有说话声,响着呼噜。这下放心了,他掏出那封信轻轻扔进去,然后高抬腿轻落步离开现场。他感觉这件事干得漂亮,带着得意回家睡大觉了。
那封信文俊写得很工整,不能让工作队看出是小孩子写的,否则他们很可能不予以重视。
这年月讲究政治挂帅,“密切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斗私批修”,都是工作重点。工作队来一个月没抓出成绩,耿直队长很焦急,向上级写不出总结报告,觉得有辱使命。正在苦恼,忽见有人举报第一生产队的吴队长有经济问题,他自然高度重视。
经过了解房东,得知吴大华家丰衣足食,若不是有贪污行为怎会激起民愤?耿直一拍桌子,让人把吴大华叫来,他要认真审查。
吴大华来了,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见耿队长面色阴沉,知道不妙。究竟发生什么事?他搞不准,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一边察言观色,一边点头哈腰地站在耿队长的办公桌前,悉听尊便的样子。
耿直单刀直入:“吴大华,有人反映你有经济问题,今天就看你的态度了。”
这句话耳详能熟,吴大华差点笑出声,因为他经常对社员使用这招。他立即回答:“耿队长,请不要轻信谣言!我一向清正廉洁。”
“哼!清正廉洁?”耿直脸色骤变,目光咄咄逼人。
吴大华继续表白:“而且克己奉公......”
但是,谁能抗拒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这铿锵有力的语录带着伟人对任何敌人的蔑视,雷霆万钧、摧枯拉朽,国内外反动派都闻风丧胆,臭虫般的吴大华会怎样?只能是不堪一击。
官大一级压死人,同样是队长,差距大了。没超过三个耳光,吴大华浑身筛糠,骨头酥软,心理防线随之崩溃。
“我说,我坦白......”他到底做贼心虚,开始交代。
“你吞吞吐吐,心怀鬼胎,看样子不太老实......”突破口打开了,耿直岂能就此罢休?他察言观色,认为吴大华交代的肯定不完整,应该继续深挖猛揪。
这年月,上级一旦盯上谁,肯定一查到底。当然,上级也不是盲目办案,他们有一个法宝:发动群众,因为“群众眼光是最亮的”。为了表现民主集中制的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耿直决定从明天开始,利用晚上在队舍召集社员公开揭发吴大华。
这件事挺新鲜,社员们没有不到场的,一些喜欢凑热闹的妇女儿童也来了,文俊等几个伙伴自然不例外。初战告捷,他们极为开心,半路上手舞足蹈。
“哈哈,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我要亲眼看看吴......队长的狼......狈相。”
“等着瞧吧,肯定有好戏!”
文俊恍惚记得,大人们以前经常开会,但不知是何道理;如今终于懂得一个深刻的道理: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别看社员们在炕上东倒西歪的,点名时有的答“到”,有的答“有”、“来了”、“在”、“嗯哪”、“是我”, 没个规矩,一旦有了凝聚力,势不可挡。
长筒屋挤得很满,地下都是人,前面的坐小板凳,后面的站着,中间没有过道。虽然开着窗户,大家还觉得热,但积极性丝毫不减。
吴大华平时很威风,社员们畏惧七分,文俊以为没人敢当面揭发他,结果恰恰相反:有县工作队大力支持,乡亲们来了底气,口诛笔伐。
“我来说几句。”
“对了,我这小本子还记着几件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