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尚义上任就大刀阔斧整顿领导班子,标新立异。他知道,没有稳定的四梁八柱支撑,房子早晚坍塌。以前大队长由书记张伟民兼职,这点倒是可取,文尚义来个萧规曹随,自己也兼职大队长,接着就是会计如何安排。会计掌管全大队的账务,整不好容易出现麻烦,就得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担任,文尚义决定大胆使用文俊这个年轻人。
会计是全村瞩目的职位,谁坐上都无限风光,对于心怀理想、积极向上的年轻人来说更有诱惑力,文俊清楚这些,但他思前想后还是拒绝了。他不想让老书记担当“任人唯亲”的名声,影响不好。文尚义可不管那些,表示坚决力挺小大叔,并且举了史上“内举不避亲”的例子,请他不要前怕狼后怕虎。
文俊还是不同意,最后表态:先在治保主任这个位子干一段时间,等有了经验和成绩,得到大家的认可,那时再干不迟,他也心安理得。他这么一说,等于婉言拒绝。
文尚义很遗憾:“大叔,我担心这个位子被不务正业的人占去,岂不是贻害无穷?这样吧!我再考虑考虑人选。你马上告诉关东的父亲,大队电工由他来当。”
这是文俊所希望的,他很高兴,抬脚就走了。到了关家,正好关东的父母都在,文俊直接说明来意,本以为关二叔听到恢复原职的消息会惊喜,结果出乎意料——平平淡淡的神态,跟黄孝子一样,表示不肯出山。这下难坏了文俊,如果采取跟文尚义那样的口气说话显然不妥当,那就毕恭毕敬地劝一劝吧!费了好大劲,结局是白劝。
是关二叔对当电工没兴趣、还是早已看破官场规则而心灰意冷?文俊实在摸不准。没办法,他带着遗憾直接去文尚义家交差,推门进屋,见老书记还是那个样子:在饭桌边盘腿大坐捏着酒壶,自斟自饮。
听完文俊的汇报,文尚义很失望:“你们都是怎么了?”
文俊摇摇头:“长话短说,人各有志,请你安排别人吧!”
文尚义想了想:“好吧,我再考虑考虑!——对了,民兵连长让老社员干,你看怎么样?”
文俊回答:“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儿。我也本打算请他干,结果一了解,他在哈尔滨的战友那里找到了临时工作,不打算回屯子了,所以......”
文尚义一愣:“怎么回事?我一上任连合适的干部都找不到。大叔,干脆我也不干了。”说完一扔筷子,脸上带着不悦。
文俊担心事情功败垂成,赶紧和风细雨地哄这位大男孩儿:“尚义,你怎么又耍起小孩子脾气?现在咱爷俩已经骑虎难下,不是干不干的问题,而是必须干好的问题。咱们仔细研究一下,我就不信找不到合适的人选。那什么......让张红脸的儿子四虎子当民兵连长。妇女主任就让我关二婶儿干,明天我亲自去请她。”
文尚义点点头:“嗯,可以!——会计让谁干?”
文俊回答:“可以筛选嘛!比如刘千里队长的儿子刘大江,他念过中学,人品不错,应该没问题。至于林业和畜牧业等方面的干部......”
文尚义一摆手:“得了,以前我看到这些干部蹲着茅坑不拉屎就来气,现在干脆不用了,这些活以后咱爷俩兼职干。精简整编,符合上面的文件精神。”
文俊眨眨眼:“这样一来,大部分工作都被咱俩揽下了,能行吗?你的身体受得了吗?群众议论怎么办?”
文尚义回答:“我顾不了那么多,反正是他们请我出山的,就得我做主。我宁肯自己多付出点辛苦,也不愿意带一个臃肿无作为的领导班子。”
文俊还是有些顾虑:“这是不是太仓促了?”
文尚义说:“是有点仓促,关键是我有个后顾之忧。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听说公社袁书记马上要调走,杨副书记可能接替他,中学的教导主任马富贵接替杨副书记。公社领导班子一调整,就像咱们大队,肯定安排一些自己人。我先把咱大队的这些空位堵上,他们就没办法往咱们这里安排一些酒囊饭袋了,你说这样做对不对?”
“原来是这样啊!”文俊点点头,笑了,“哈哈!你不愧久经沙场,就是有远见。”
文尚义得意地说:“我办事儿就是这样,鸡蛋壳揩屁股——嘁哩喀喳。”
从文尚义家里出来,文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干点事业真不容易,看来想当县委书记还挺难的,这一步步的,肯定会遇到很多沟沟坎坎,也不知猴年马月能实现那个愿望。
晚上,文俊躺下,却一时没睡着,一直想着妇女主任这个位子。这也是个不好干的差事,因为妇女工作同样不好做,比如劝那些已婚的三线妇女去生产队务工就比较难。计划生育工作更难抓,村里一些老娘们听说要做结扎手术,谈刀色变;还有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也够烦人的,如果遇见撒泼不讲理的老娘们,打不得骂不得。因此,妇女主任如果不是有耐心和德高望重,难以胜任。
关二婶在村里无人不晓,她是大城市来的,立即适应了农村生活,这个转变大家意想不到。关二叔蒙冤,关二婶也跟着“借光”了,一方面顶着精神压力,一方面操持家务顶门过日子,很难,但她特别坚强,从不叫苦。关二婶除了长得好看,性子也好,跟谁都能说上话,令人尊敬。文俊眼里,盛丰大队只有她最适合当妇女主任,就怕她不愿意干。
清晨,文俊连早饭也没顾得上吃,赶紧去找关二婶商量。他是个急性子,事情不马上落实,寝食难安。
“哎呀,真是有福不用忙,没福跑断肠!二婶儿,你做的小米干饭真香啊!”文俊迈进关家门槛,正好赶上吃饭,他没客气,坐在桌边盛了一碗,消消停停吃上了。
王丁香笑了:“妈的,嘴巴摸石灰——白吃!是不是又来劝你二叔当电工?”
文俊回答:“这回您可失算了。我是来请您当大队妇女主任的。”
关家去年还是六口人,后来长女关芬嫁到了外村,长子关东当兵去了,现在剩下四口人:关绍辉和王丁香夫妻,还有关荣和关北姐弟俩。关荣今年二十岁,在生产队是一线妇女。关北今年十二岁,念小学。
“妈,好好干,将来当部长。”关北只知道升官好,见文俊来请母亲上任,立即喜形于色,放下饭碗拍巴掌。
王丁香说:“傻小子,妈哪有那个能耐?”
聊了一会儿,王丁香跟关绍辉一样,还是拒绝。文俊这回势在必得,于是大讲其理,什么没有女娲就没有新天地;什么没有新妇女就没有新中国;什么没有关二婶儿正黄四屯就没有好妇女等等,把关家几口人闹得直喷饭。
王丁香说:“孩子,二婶儿明白你的盛情。可我心里还搁着点事儿,你看,你二叔以前那件事情算是清楚了,问题是生产队里的那些陈欠怎么算?两千来块啊!这些年压得我们都喘不过气儿来。关东越来越大了,关北也在长大,早晚也得娶媳妇不是?可姑娘一听男方家里有这老些陈欠,谁愿意给呀?”
文俊说:“这事儿还真是个大事儿。不过我想应该能解决,我回去跟老书记汇报一下,看看他有什么意见。”
离开关家,文俊到了大队部,发现只有新上任的会计刘大江一个人在,就打听文书记去哪儿了。刘大江说他去公社开会了。文俊点点头,坐下来耐心等待。
临近中午,文书记急匆匆地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文俊估计老书记遇到什么烦心事,一打听,果不其然。原来马富贵走马上任,担任公社副书记,他立即召开干部会,就像古时中了状元那样夸夸官,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高升了。散会后,他把文尚义留下来单独交代一件事,准备把自己的表弟王光亮安排在盛丰大队当电工,这家伙办事效率够快的,不出老书记所料。
文尚义早有心理准备,于是婉言拒绝。马富贵并没生气,一改往日严肃面孔,和颜悦色地商量起来,说他表弟在光辉大队也是电工,业务熟练,有事业心,非常适合当大队电工。文尚义经不住软磨硬泡,就暂时答应给他表弟三个月的试用期,表现不好就走人。其实,如果王光亮来了,以后想撵走就不容易了,老书记明白这个,尽管如鲠在喉,也只好妥协——顶头上司的面子还得照顾。
关于王丁香提到的“陈欠”问题,文尚义倒是没有为难,立即交代刘大江办理此事,两千块钱给免去一千五百块。为了考虑影响,免得有人说闲话,文尚义给关东家设置一个前提:义务植树一千五百棵。树苗免费供应,在西沟子育林基地自己去挖,然后栽在田间的防护林里,那是前几年上级组织乡亲们栽下的著名“东北防护林”,成活率在七成以上,新树正好可以补上死树。
这个办法不错,减去了沉重的负担,关家齐声欢呼,剩下那点陈欠一年就可以还清,以后可以过着轻轻松松的日子。清明之前,他们全家出动,开始植树造林。文俊和孙猴子两家人也来帮忙。中学的那吉庆老师和周跃进等同学也利用星期日帮助干一天,不超过五天就圆满完成任务。
最后那天,王丁香杀了两只小鸡,摆了两桌酒菜犒赏大家,然后兴高采烈去大队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