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连城算卦憋了一肚子气,回家后因为琐事又跟常贵花干一架。打人没好手,骂人没好口,这位刚刚碰壁的倒霉蛋声嘶力竭地控诉常贵花的种种罪状,数落她处处不如前妻,骂她是丧门星,并且让撵她滚蛋。常贵花哪里受得了这些?气得发昏,立即抬屁股走人。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外面飘着小雪花,没有风丝儿,太阳像羞涩的少女一脸红晕,在银装素裹中若隐若现。
村里洋溢着新年气氛,乡亲们开始张罗办年货。赵家却死气沉沉,个个愁眉苦脸,经过父母一阵劝说,赵连城答应请常贵花回来。
赵连城走到一个胡同,迎面碰见一位身材健美的年轻女子,原来是文英。文英穿着紫色风雪衣,脚蹬锃亮的黑皮鞋,脸色红润放光,浑身鲜艳。她像迎雪吐艳的梅花,在冬天的世界里凌寒飘香,傲气十足。赵连城猛地一惊: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前妻是贵妃坯子?他垂涎三尺,脑子跟着冒出个想法:文英没有再婚,是不是等着破镜重圆呢?那可求之不得。他仿佛觉得自己不是外人,嬉皮笑脸地主动搭话,先是检讨,然后请求复婚。
“你是有妇之夫,说这话不脸红......”文英瞧他那个熊样就恶心,立即一顿讽刺挖苦。
赵连城没生气,仍是死皮赖脸地乞求:“好歹咱们夫妻一场,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
“呸!当初你为什么没想到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别做梦了!”文英一阵抢白,然后离去,实在没兴趣搭理这条忘恩负义的恶狼。
别看文英平时话不多,却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做事绝不拖拖拉拉,这次彻底回绝赵连城,免得他心存幻想。文英听人说过:被石头绊倒了,应该怪石头;如果第二次还被那块石头绊倒,那不怪石头,而是应该怪这个人。她不想再被同一块石头绊倒。
赵连城磕头作揖接回了常贵花,但两口子仍旧没耽误小打小闹。遇见这种情况,左邻右舍一般都会过来劝劝,可这对夫妻打架干脆没人说和,站在大门口看热闹的人倒是不少,而且议论纷纷。
一次,常贵花觉得尴尬,干脆冲着窗外破口大骂:“都他妈的给我远点儿滚着,不怕把眼睛看瞎了?”
就这德行,谁还同情?乡亲们嗤之以鼻,两人的名声在村里越来越臭,到了没人跟他们打招呼的境地。赵连城彻底后悔了,决定真离婚。他打算到村委会开个介绍信,然后到乡政府办理离婚手续,没想到结婚容易,离婚却面临诸多问题,这下麻烦了。
离婚毕竟不是儿戏,需要治保主任和妇女主任出头调解几次,给闹离婚者一段感情缓冲期或者恢复期,这段时间说不准多长。如今,赵连城看见常贵花就想吐,巴不得一下子整利索,可冤家路窄,治保主任是文英的弟弟文俊兼职,这回怕是不能像出结婚手续那样顺利。
文俊确实憎恨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但作为村长,公报私仇显然不妥当,再说也影响他的光辉形象,他不会那样做,只想按照程序一步步来。调解时,他语重心长,摆明道理,不夹杂个人恩怨。
见昔日的小舅子不记前仇,赵连城不禁自惭形秽,更加后悔断了这门亲戚,离开村委会直扇自己的耳光。其实,就算文俊支持赵连城离婚也不好使,因为常贵花一反常态不同意离婚。这个黑妞并非真的不想离婚,而是故意拖延,增加讨价还价的砝码,到时候可以多分点东西,于是展开了持久战,把赵连城整得揪心巴拉的,简直一刀刀零割身上的肉,难受死了。
开春,大地复苏,庄稼人又开始忙碌,往地里送粪积肥,为春播做准备。
这天,赵连城跟常贵花吵完架,气匆匆地赶着马车走了。他家的承包田在北面,公路一侧,跟北河道挨着。他心里烦躁,嫌马车走得不快,不断用鞭子抽打牲口发泄不满。驾辕的红马平时任劳任怨,无故挨抽,终于忍不住了,忽然加速快跑,而且扭转方向直奔路边的壕沟,结果马翻人仰。赵连城措手不及,被砸在下面......
正好附近有几个村民,其中一个就是李大魁,这回他们没有袖手旁观,急忙跑过来救助。大家手忙脚乱掀起马车,李大魁有劲,拽出赵连城。这时再看赵连城,浑身血肉模糊,没个人样了,已经奄奄一息。弥留之际,他勉强说了一句话:“我......我这是......报应......”然后撒手归西。此乃“血光之灾”,想起王瞎子的预言,李大魁等人暗自惊讶。
赵连城这下省心了,再也用不着办理那个讨厌的离婚手续。常贵花成了寡妇,赔个血本无归,只好垂头丧气回到娘家。村里没人敢要这个丧门星,她只好嫁到外村,但男方早已清楚她的人品,从不善待于她。此后她又离婚改嫁,一共嫁了三家,一家不如一家,在鄙视和啐骂声中含羞度日,苦不堪言。
对于赵连城的死,文英虽然解恨,却也背后失声痛哭,毕竟夫妻一场,还是有一点感情的。文英今年二十七岁,老大不小,好心的乡亲们纷纷给她提媒,希望她有个好的归宿。但文英不想再嫁,说“整天跟亲人在一起就知足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究竟怎么想的,谁也说不准。文俊就这么一个姐姐,对她特别关切,注意她的言行举止。野外春播时,文俊发现姐姐时不时就支着农具小憩片刻,先是抬眼眺望,然后紧紧盯着公路上由远而近的人影......
姐姐究竟期盼什么呢?文俊的脑海忽然闪出一个念头:难道她心里还搁着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