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这是今年夏天最大一场暴雨,下了整整一夜,沟满壕平,满街泥泞。村里有几家猪圈相继倒塌,还有几家的院落土墙垮了,更严重的是:吴大华家的房子西山墙也倒了,幸亏朝外倒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自从吴大华因为贪污问题进了笆篱子,家里全靠媳妇和较大的子女维持生活。由于劳累,他媳妇患病在身,打针抓药的,花钱不断,生活雪上加霜。吴家住着又大又宽的一面砖房子,是村里数得上的,由于需要赔偿贪污款,他媳妇就把房子卖了,买个破的住着。吴大华在“里面”改造不错,从笆篱子出来,老老实实在家养猪养鸡搞副业,打算苦心经营几年再盖个好房子。
一晃两三年过去,日子刚刚有点起色,谁知祸从天降,前些天,他大儿子下菜窖取甜菜叶子,结果昏死在里面,等抢救上来早已没了气息。
提起吴大华的几个子女,乡亲们都伸出拇指表示赞赏,特别是大儿子吴铁锤,自小仁义,从不仗势欺人。父亲出事时,吴铁锤正在念中学,主动退学帮助母亲操持家务。他今年二十二岁,非常勤快,摞猪菜的活计基本是他干。他家今年种了两亩甜菜,见甜菜叶子已经长大,他就一次劈了几麻袋,用手推车拉回来,防备下雨时猪没吃的。可死热的天,他又怕放坏了,便临时储存在菜窖,因为菜窖冬暖夏凉,估计保鲜三五天没问题。不知道怎么了,偏偏这暂短的几天里甜菜叶子发酵了,产生一种什么气体,把他熏死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吴大华刚刚料理完毕丧事,还没从悲伤中解脱出来,屋漏偏逢连夜雨,破房子的西山墙又被雨水泡倒了,全家人哭天喊地,几乎要集体上吊。雨停后,好心的邻居过来劝他们别想不开,然后帮助把山墙堵上,算是权宜之计。
眼见吴家的悲惨状况,文俊非常同情,他甚至后悔自己当年草率地把吴大华打翻在地。很明显,如果吴大华继续当干部,肯定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想起这些,文俊的心就隐隐作痛。
第五天,村里的土路被阳光晒得渐渐硬实,文俊开始在村子转悠,观察各家各户的房子状况。这一看不要紧,把他吓一跳:整个正黄四屯除了公家的房子有全砖全瓦的,乡亲们没有一家是全砖的,绝大多数还是土坯茅草房,有些老房子就像当年耿直队长说的那样“里倒外斜”,破旧不堪,随时随地要轰然倒下。作为父母官的年少村长,文俊面带忧郁,心情也随之沉重。
“文书记,赶紧把砖窑办起来吧!”在村委会见到文尚义,文俊道出自己的意见。
文尚义点点头:“我也正在琢磨这件事情。可这又是一笔资金,虽然没有办自来水多,但也不是小数目。大家的生活刚刚起步,靠种地那点收入根本攒不下钱,有些人家目前还没有副业收入;而盖砖房又不是所有人家迫在眉睫的事情,如果再让乡亲们摊钱,恐怕这......”
文俊说:“你讲的不无道理。可村里四分之一的房子不像样子,至少吴大华家等几户危房就急需修建。你说怎么办?”
两人商量半天,认识倒是统一了,可就是没钱。文俊提出用村委会的钱款,文尚义不同意,因为农业税等收入是国家的,需要上缴,如果随便乱动,说轻了是挪用公款,说重了就是贪污,不能冒这个风险。最后,文俊打算先去几十里外镶黄五屯那个砖窑考察一下,然后再说。
镶黄五屯在北面,属于下坎,文俊听说过。上小学时,学校翻修校舍,把土坯房子的前脸整成一面砖。高年级的男生乘坐村里大轱辘机动四轮车去镶黄五屯运砖,车后挂着一个四轮大车厢,很能装,活虽然累点,学生们都愿意干,因为可以兜兜风,出村子见识见识。每次回来,那些学生都津津乐道地宣传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自然提到那个大砖窑。文俊对此印象很深,可惜没机会亲自看看。
三十多里的沙石路,有上坡下坡,文俊骑自行车风风火火走了一个半小时。砖窑离松花江不远,老远就看见大烟囱喷着黑雾,看样子生意红火。到了近前,考虑到同行是冤家,文俊没说是来考察的,而是说打算买砖。还不错,在机器轰鸣、忙忙碌碌的人群里发现一个老头,看砖厂的,文俊客客气气地打过招呼,跟他们聊了起来,然后又在砖厂四处看看,受益匪浅。抬眼见太阳偏西,情况也掌握差不多了,他骑上自行车就往回跑。
文俊到家时见父亲正跟文尚义喝酒。老书记一直等待消息,有吃有喝的,也没着急,有滋有味地品着二锅头。文英见弟弟满头大汗的,就打来一盆冷水,让他先洗洗头,凉快凉快。
饭桌上,文俊绘声绘色地描述镶黄五屯砖厂的概况,然后把自己路上想出的主意说了。经过讨论,两位村官决定采取两种筹款方案:首先像买自来水设备那样,赊账;如果此法行不通,就以村委会的名义到银行贷款,这些钱主要用来买机器,既然想干就大点干,办个砖厂。砖厂地址还在老地方——黄泥坑的西岸,王繁荣家旁边。至于如何维持砖厂的可持续发展,到时候可以卖砖盈利,本村人来买价格优惠,外村的则按照市场价,随行就市。当然,需要选一个能干的人当厂长,专门抓这项工作。
文俊来了干劲,次日去了省城,打听机器设备的价钱,跑了大半天,费尽周折,得知生产制砖机的工厂在李家窝棚附近。
二愣子家不正在李家窝棚住吗?哈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文俊高兴极了,那就先看看自己的一营长吧!这回吃住问题也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