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通信地址,文俊顺利找到了尹家,受到隆重接待。
次日吃罢早饭,二愣子亲自带文俊去那个工厂。工厂在李家窝棚北面二里地左右的野外。两人到近前一看,大院空空荡荡,死气沉沉,看样子正在被改革的浪潮冲击着。
见门卫室有个老头孤零零地守着,哥俩上前打听情况,得知工厂已经停产了,领导都不在。老头很热心,让两人稍等,他立即打电话跟领导联系。不一会儿,远处开来一辆212吉普车,飞机拉线似的拖着一溜烟尘。吉普车到大门口来个急刹车,右门一开,下来一位五十来岁的男子,大腹便便,戴着近视镜,像个高级别干部。
此人笑容可掬,直奔二愣子而来,亲切握手:“哎呀!不知道贵人来访,失敬失敬!欢迎你们来我厂洽谈业务!”
那双手紧紧握着,就像抓到一条大鱼怕溜了,二愣子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解释:“那啥......我是做小买卖的,不是关键人物。这位才是你要找的,他叫文俊,盛丰村的村委会主任。”
“这......哎呀!误会,误会啊!欢迎文主任,欢迎欢迎!”那人很尴尬,赶紧转身跟文俊握手,然后自我介绍,“我叫范同仁,是副厂长。”
“饭桶人?”二愣子不假思索地说出“范同仁”的谐音。
饭桶人究竟能吃多少干饭无人得知,但这副唐突样子还真有趣儿,把这哥俩逗笑了。他刚才接到门卫老头的电话,说有一个主任级的干部来了,想买设备。工厂最近不景气,面临体制改革,把这位领导愁坏了,冷不丁来个好消息,他转忧为喜,紧忙坐车来了。老远见两个人在大门口站着,近了,他挪挪眼镜一看,见那位膀大腰圆的壮汉挺威风,黑眉虎眼,下巴带着黑胡茬,看上去三十多岁,嗯,也许还会大一点,毫无疑问,此人一定是大主任,结果整错了。
“范副厂长,您好!见到您真高兴。您肯定是研究哲学的,才高八斗,请多指教啊!”文俊没心思怪罪这个饭桶人,见他还算诚恳,便一顿恭维,给他台阶下。
饭桶人积极回应:“客气,客气了!哎呀,在这站着干啥?咱们找个地方谈谈!”说完前头引路,推开大门进院子,将文俊和二愣子领到办公室。
得知文俊真心买设备,范副厂长更加热情,聊十分钟就坐不住了,领着客人参观机器。过半个小时,三人再次回到办公室正式洽谈业务。文俊开门见山,想赊账,结果对方愁眉苦脸地倒出一肚子苦水,说工人一年没领工资了,家里的孩子嗷嗷待哺,等米下锅呢......
“这?”没想到令人羡慕的城里工人会有今天,文俊心里有些发酸,打消了赊账念头,接下来就像上次买自来水设备那样讨价还价。设备定价三万四千元,砍来砍去降到三万元,不过范副厂长拐弯抹角地整出一个前提:来点回扣。
文俊觉得“回扣”这个词很新鲜,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
还是二愣子经常接触市场懂点经济门道,附在文俊的耳旁小声解释,意思是给对方一点好处。文俊不禁一惊:难怪这个企业半死不活的,领导整天想着往自己腰包搂钱,那还有好?
文俊是来洽谈业务的,管不了人家的腐败问题,就说:“范副厂长,我很理解您的坦率,但我回去没办法报账啊!这么大的事情,乡亲们肯定死死盯着,除非不干违心事,干了早晚露馅儿。所以,关于回扣我恐怕爱莫能助。”
“这......”范副厂长碰个软钉子,尴尬地挪挪眼镜,干笑几声。
最后,文俊经过一顿磨牙,范副厂长还是答应按照三万块钱卖机器,对他来说,虽然个人没得到回扣,但推销一套设备也是业绩。
离开这里,文俊跟二愣子告辞,赶紧坐车回家。到家后,他把文尚义找来研究,估算一下砖厂办起来需要多少钱,结果至少还需要两万块钱,比如修建一个大烟囱就得好几千块,还需要盖简易棚用来装砖坯子、修建烧砖的大窑洞等,总共下来至少五万块钱。筹钱的路子只有一个:去银行贷款。
本村是乡政府所在地,有一个很小的农业银行,平时只有两个人上班。文俊去银行说明情况,然后请求贷款五万。接待他的银行职员刚参加工作,从来没办理过如此巨额贷款,吓了一跳。
文俊说:“银行应该有的是钱嘛!至于你大惊小怪吗?”
那个职员说:“隔行如隔山,看来你这个大村长不清楚我们的行规,有些事情不那么简单。这样吧,你去找马书记,他如果批准了,我立即照办;如果不批准,你也别难为我。”
文俊相信这位职员不会故意刁难,只是不敢越权而已。那就找马富贵吧!他转身去了乡政府。
马富贵现在可了不得,不但是书记,还兼职乡长,大权在握。这个人确实厉害,借着搞运动顺风而上。文革时期也积极活跃,却没被清查下来,不能不说是个奇迹。马富贵虽然工作作风狠辣一点,但有不少优点,比如不贪污、不乱搞女人等,是个比较清正廉洁的干部,因此官运亨通。
在中学当教导主任时,马富贵对文俊的印象并不好,至少学生给老师写小字报就属于犯上作乱。后来文俊跟关东和刘彩霞智擒恶魔,成了小英雄,给学校争得了荣誉,马富贵对文俊的看法才有所改变。这几年文俊当了村官,干得很有起色,马富贵觉得这小子还行,孺子可教也。当然,马富贵也不是对文俊完全满意,比如这小子曾私下给孙奇志开具结婚证明,胆大包天,此事非常令人反感。这小子究竟是英雄、还是枭雄呢?马富贵时常暗自思忖。
总之,马富贵对文俊的看法比较复杂,也矛盾。鉴于文俊总体朝着正确方向发展,马富贵决定继续观察:干好了,提拔重用他;干不好,铲除这个惹祸的根苗。
“马老师,学生有事求您了!”见面时,文俊觉得以师生关系说话似乎效果会好些,便来个套近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