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富贵稳坐椅子上批阅文件,他把钢笔轻轻地放在办公桌,大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判断文俊的来意。这位领导不愧是当官的材料,自从到了乡政府工作,养尊处优,体重增加,显得派头十足。
望着当年这个狡猾面孔的学生,马富贵还是微微一笑:“听说你一直很忙,很少找我的麻烦,今儿个来了,我挺高兴啊!”
这不阴不阳的语气明显暗示对方“现用现交”,文俊岂能听不出来?不过他早有心理准备:“马老师,请别怪罪我!身为您的学生,我一直认为应该给老师长长脸才是正事儿,所以我一直努力着,这样一来,看望您的机会就少了,请您原谅!”
马富贵点点头:“嗯,很好!我就是希望你脚踏实地,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你毕竟年轻,还是稳扎稳打为好。”
文俊回答:“这个您放心,我始终向老同志和老领导虚心学习呢!”
“好啊!”马富贵微微一笑,“对了,你找我究竟啥事儿?”
“是个好事儿,我打算......”文俊便把办砖厂的想法和有关事宜汇报一下,然后请马富贵批准五万块钱贷款。
马富贵眉头一皱,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掏出一根香烟点着,仰脸向上,开始喷云吐雾。此事非同小可,他在钱的问题上一向谨慎,需要斟酌斟酌。文俊见他一点不着急,心里直打鼓,浑身渐渐冒汗。
沉默一会儿,马富贵总算说话了:“你算过没有,砖厂一年能出产多少块砖?每年能卖出去多少?扣除成本,每块砖能盈利多少?最重要的是,你对周边各个村子考察没有?这些村子对红砖的需求量是多少?这些村子的经济状况如何......”
政工干部出身的马富贵竟然很有经济头脑,真是难以想象,关于那些帐,文俊根本没细算过,一时难以回答:“我这......”
马富贵自信地瞥一眼文俊:“我说你年轻幼稚,没错吧!当然,你这股热情是好的,可你考虑过风险有多大吗?如果在预定的时间内还不上贷款怎么办?好了,你回去跟文书记认真论证一下,然后写一份详细报告给我送来。至于是否批准贷款,等我考虑好了再决定。”
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文俊耷拉个脑袋离开马富贵的办公室,心想自己还真把事情看简单了。他回到村委会说明情况,文尚义开始动摇了。老书记感觉风险太大,主张过几年村委会有了家底再办砖厂也不迟。
开弓没有回头箭,文俊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分析说:“据我所知,方圆几十里除了镶黄五屯的砖窑正在开工,其它几个砖窑已经黄了。现在包产到户,乡亲们的收入年年增加,那么年轻人结婚娶媳妇,房子自然放在第一位,红砖的需求量应该成倍增长,咱们干下去估计没问题。干部不承担风险谁来承担......”
文尚义终于坚定了信心,同意干,如果赔钱,大不了村委会过几年穷日子。
文俊并没有急于写报告,而是连续两天骑自行车到附近各村转悠,甚至到了外乡。他觉得情况调查差不多了才动笔,这个报告很重要,要仔细论证推敲,一夜之间几易其稿。次日,他给老书记审阅,觉得没什么疏漏了,赶紧去乡政府。
马富贵接过报告只是简单看了一遍,沉默一会儿才表态:“这样吧!后天是星期天,你到我家来一趟,顺便吃顿晚饭,咱们好好研究研究!”
文俊心里顿时大敞大亮,要知道马富贵很少请别人吃饭,太阳简直从西面出来了,老师到底是老师,跟学生就是有感情。一种喜悦和敬仰之意油然而生,他立即起立:“马老师,那我走了!”然后离去,出了门口尥蹶子往家跑。
终于盼到了星期天,太阳刚落山,文俊如期而至,进屋一看,除了马富贵家里的人,还多一位姑娘。姑娘见了文俊没言语,羞答答地去了外屋厨房。
文俊跟这位姑娘很熟,平时也见面。她是马富贵的侄女,叫马清秋,光辉大队的,念中学时跟文俊是同届同学,在22班。
当时,马清秋全校闻名,原因除了是教导主任的侄女,就是她留着一头长发;长发本来也没什么稀奇,关键她的长发不一般,微黄色的,全校独一无二。学校开的外语课是俄语,学生大都有自己的外国名字,基本是老师给起的。但马清秋的名字是大家给起的,时尚动听,叫“冬妮娅”。冬妮娅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主人公保尔的女同学。同学们看过那个电影,里面的冬妮娅确实很美,卷长发,很飘逸。
其实马清秋除了头发的颜色特殊,五官长得并不像苏联人,但她皮肤白净,脸庞清秀俏丽,平时穿的衣服也比较时髦,往那一站玉树临风,楚楚动人,仅次于刘云,是第二朵校花。
冬妮娅自幼丧父,得到了叔叔马富贵的关照,她经常在叔叔家吃住。她中学毕业后就参加工作,很幸运,工作单位是三八养路道班。从人民公社开始,每个公社都有养路道班,负责维护辖区内的公路,那些活也不轻松,大都用男的干,唯独盛丰公社偏偏用一帮大姑娘,“三八养路道班”的名字由此而来。
现在公社已经变成乡,但养路道班的人员仍然没变,还是这些大姑娘。近水楼台先得月,随着叔叔的步步高升,冬妮娅的身份也在改变,现在已经是班长,管着十来个人。她比文俊大一岁,虚岁二十二,尚未定亲,当然,她根本不用着急。
说是吃顿家常饭,马富贵的媳妇却摆上整整八个菜,鸡鸭鱼肉俱全,挺硬的。原来今天是冬妮娅的生日,叔婶真不错,特意为她祝贺一下。文俊暗想:私家宴会为何把一个外人找来凑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