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鬼子对文俊说:“你敢于承认事实,我很赞赏。我坚持认为,就算小字报是你写的,但绝不是你一人所为。你的后台是谁?有勇气就说出来!”
老鬼子还想“上纲上线”,惹怒了关东。没等文俊回答,他立刻站起来,拍拍胸脯:“后台就是我。没当上红卫兵,我心里憋屈,就怂恿文俊写了小字报。有事儿你就冲着我来。”
文俊没想到文静腼腆的关东竟然勇于承担责任,看来那晚对月明誓是管用的,战友就是战友。
“嘿嘿嘿嘿!”大鱼终于上钩了,常鬼子得意地冷笑几声。他刚要说话,忽然又站起两个人:二愣子和孙猴子。
“我是主谋,那回我碰倒花圈,你批评我,我就记仇了。”
“我才是主谋,好几年了,你都不提问我,我也记仇呢!”
很明显,两位营长不想给红二团丢脸,决心一起坚守阵地。其余同学无不惊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搞不清谁是主谋。
常鬼子挺意外的,继续冷笑:“嘿嘿嘿......没想到还是个团伙呢!”
“案子”破了,常鬼子情绪大转。他高高兴兴回到教研室,请求马校长召开全校大会,批判这几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他想造造声势,然后进行下一步。
结果,马校长没买帐:“老常,不要把事情弄大!主席刚刚去世,追悼为主;国家领导人换了,形势要变的,还像以前搞运动,恐怕不妥......”
老师和老师的水平也不一样,马校长的眼光就比较长远。常鬼子碰个软钉子,拂袖而去。他咽不下这口气,继续折腾,走访了这四名学生的家长。他假惺惺地关心下一代成长,不厌其烦地唠叨孩子要学坏,应该及时管教,等长大了再想拯救就晚了......
他包藏祸心,借刀杀人,这招果然奏效。文俊的父亲不容分说,接连扇他好几个耳光,然后饱以老拳,骂他是惹祸的根苗,要求他立即改邪归正。若不是母亲拦着,文俊非被打得半死。
二愣子的父亲是山东人,不识几个字,脾气暴躁,手段更直接,抄起笤帚疙瘩就是一顿猛打,嘴里还骂着山东话:“你这个熊孩子,我日你娘的......”打得二愣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孙猴子也没好哪去,被母亲踢翻几个跟斗。“哎呀妈呀,疼死我了!”这个孙悟空倒也猴尖,急忙驾着筋斗云跑到大舅家疗伤去了,好几天没敢回来。
关东还好点,摊上一对有文化的父母。他们没有动武,但惩罚措施也不赖:一天没让吃饭,而且赶他去野外摞猪菜。关东不傻,去了刚刚罢园的瓜地,一边摞猪菜,一边在荒草堆寻找遗下的瓜蛋子。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他幸运地找到几个小歪瓜,饥不择食,不管生熟,连泥带土都吃了。
既然跟常鬼子公开干了,文俊反而无所畏惧。他认为自己是正义一方,而且从不少师生和乡亲的眼里看出了善意,那还怕常鬼子干啥?文俊只担心另一件事:大家会不会怀疑县里工作队收到的匿名揭发信是他写的。
还好,朴实的乡亲没把这件事跟那件事联系在一起,他们没想到那次是小孩子干的。至于这次,大家认为文俊不过是模仿上次写匿名信的大人,装装“大侠”而已,属于儿童恶作剧。文俊终于躲过一劫,否则就玩大了,将得罪多少贪官污吏和他们的亲属?那些人还不联合起来把他揍扁了?
这次最大的收获就是很刹了常鬼子的威风。以前,常鬼子站在面前,文俊需要仰脸看他,觉得他的个子很高,甚至很伟岸。现在不同了,文俊觉得两人掉了过来:老师忽然渺小了,学生反而形象高大。
“文俊,来这么早啊!”见面时,常鬼子每每先打招呼,尽管皮笑肉不笑的。
过了中秋节,生产队的社员割庄稼。盛丰小学也有一块田地,也不知道是几亩还是几垧,反正今年种的是玉米和谷子,师生们开始秋收。六七年级学生割庄稼,五年级以下学生干点力所能及的,比如拾拣玉米棒子和谷穗。收回来的玉米棒子堆在学校的西墙根,谷垛和玉米秸码成了山,而且继续增高。
这天下午,七年级的学生继续码玉米秸。常鬼子在上面码垛,同学们用钢叉吃力地把成捆的玉米秸向上举......
天空阴云密布,滚滚而来,忽然狂风大作,尘土飞扬,迷住大家的眼睛。常鬼子像棵招风的大树摇晃起来。他见事不妙,准备下来。这时,一股更强的旋风刮来。由于站立不稳,他“哎呀”一声翻身落地,人事不省。同学们吓坏了。
“常老师,你醒醒,你醒醒啊!”
“快,快,快把常老师送医院去!”
第二天,第一节课,来个新的班主任,同学们不约而同起立,热烈鼓掌欢迎。班主任第一次露出迷人的笑容,挺可爱的。同学们对他很熟悉,他就是敬爱的郭文辉老师。同学们对郭老师能翻回身太期待了,他早就应该当班主任。
“同学们,孩......孩子们,都坐下吧!”郭老师摆摆手,眼含热泪,也很激动。
很快,秋去冬来,1977年到了,文俊十四岁,像《小小少年》那首歌唱的:“随着年龄由小变大,他的烦恼也......”不,是他的“饭量”也增加了。他没有烦恼了。
七年级上学期考试结束,全班成绩大有提高。班会上,郭老师这样念着文俊的鉴定:“该同学勤于思考,学习认真刻苦,思想进步,团结同学......缺点就是有时爱耍小聪明。”
放学了,回家的路上,文俊拿着鉴定,觉得这张纸珍贵如金,看着看着,泪如雨下。这可是他两年来最好的鉴定,望眼欲穿,他可以跟父母有个交代了。他像多年蒙冤得到了平反,觉得自己又变成天真无邪的阳光少年。
常鬼子受伤后住了一个月的院,又在家养一阵子,然后回到学校。他因公负伤,算是有功之臣,继续留校任教,只是教一年级的学生。他好像摔成脑震荡,脑袋时常隐隐作痛。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性情大变,判若两人。他对每个学生都笑眯眯的,和蔼可亲,讲课时竟然拿出幼儿园老师的腔调,而且经常提问那些学习不好的学生,然后不厌其烦地讲解。
他以前走路总是迈着四方步,轻手轻脚,狼顾左右,似乎时刻提醒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如今大步流星,脚根沉稳,目视前方。
望着常鬼子的背影,文俊纵然是“小聪明”,可也懵懵懂懂。他摸着自己的小脑袋,轻声嘀咕:“妈的,老鬼子究竟是变糊涂还是变清醒了?人这个东西真不是东西,咋就叫人琢磨不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