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在哭泣,阴雨绵绵,下了两天两夜还没停,空气弥漫潮湿的土腥味道。侦察大队官兵愁眉苦脸,情绪低落。餐桌上的饭菜每每剩下大半,炊事员摇头不已。
下午,侦察大队全体官兵在礼堂列队集合,会场严肃。
在痛苦的等待中,上级下达处分命令,只听那位上校军官大声宣布:“由于这十五名战士擅自离队,违反军纪,导致侦察大队作战任务被取消,给整个部队带来了极大的损失和不利影响。经上级部门研究决定,对下列人员做出如下处理......”
窗外,一阵阴云压来,“轰隆隆......”传来几声响雷,雨下得更大了。疾风吹过,树枝不停地摇摆,几片叶子被雨点打下,飘摇落地。
只听上校军官继续宣布:“给予一连代理排长关东开除党籍处分,并撤销志愿兵、按战士复员处理......”
关东虽然期待将军从轻发落,但知道自己罪不可赦,也预料到这个处理结果。这次事件,自己损失是小,部队荣誉是大,他内疚,感到对不住将军,对不住部队,对不住连长......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命该如此,没必要婆婆妈妈的。次日,雨停了,关东趁着部队在礼堂教育整顿,背着行李悄悄离开营房。他不希望有人相送,揪心巴拉的,都难受。
出了大门就是马路,关东还是禁不住停止脚步,回头望望熟悉的军营。对他来讲,一只脚已经迈进梦想之门,接着又被踢了出来。他无比忧伤,阵阵心酸,眼泪滚落而出。他真的舍不得离开军营、离开战友。
天气渐渐放晴,一缕阳光穿云而下,似乎暗示关东不要绝望,还有希望。
门口哨兵是二连的。他离开哨位,对关东庄重敬礼:“排长,再见!”
这是寒冷中的一丝暖流,接受这样的军礼也许没有了,关东心里苦着,但还是拿出军人的姿态,立正还礼:“谢谢,再见!”
远处,一辆出租车驶来,关东挥手叫停它,开门进去,告诉司机师傅去火车站。司机转弯调头,随着急促的马达声,出租车飞速行驶,渐行渐远。哨兵挺胸抬头,向出租车离去的方向行注目礼,身旁的枪刺闪闪发光。
营区内仍是寂静。忽然,南面的礼堂大门开了,陆陆续续出来一些人,原来会议临时休息二十分钟。汪泉水回宿舍,得知关东不辞而别,顿足捶胸,立刻领着一排十几名战友出了房门,直奔大门而来。
哨兵一本正经地告诫:“今天领导有命令,不许出营区!”
汪泉水笑了:“原来是老乡啊!我们送一下排长,又不是干坏事儿,你怕啥?他走多久了?”
哨兵犹豫一下,答道:“泉水,今天就当我什么没看见。你们排长走了不到半小时,去火车站了。”
“谢谢老乡!”汪泉水无心与他多说,出了营门,在路边同战友们打了三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五原市火车站,人来人往,一片繁忙,不时传来广播员的报站声音:“工作人员请注意,开往哈尔滨方向的N次列车即将进入三站台七轨道,请认真做好接车准备工作......”
检票口开始检票,关东随人群往站台走......
汪泉水和战友们急匆匆赶到火车站,来不及买站台票,干脆强行挤进出站口。好在汪泉水认识那位验票员张姐,说明情况,顺利通过。
“排长!”
“排长——”
关东刚到站台立稳脚跟,忽听身后有人叫喊,回头看,汪泉水和战友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来到近前。关东不打算见他们,可又想见他们。
“排长,今天不让外出,我们是偷着跑出来的,终于见到你了!”不知怎的,马小平忽然说话流利,不磕巴了。
其他战友开始抹眼泪,纷纷表示舍不得排长,请他保重。
“弟兄们,我......我更舍不得离开你们!”关东心如刀绞,泣不成声......
“呜——”列车缓缓进站,停下,车门打开,旅客依次下车。
马上要分手了,时间紧迫,战友们上前跟关东握手、拥抱。汪泉水抱得比谁都紧,还使劲捶打关东的后背。平时,关东跟一排战士很有感情,当然,跟汪泉水最好。关东起初以为生在大城市的汪泉水不积极配合工作,事实恰恰相反。
汪泉水确实有些清高自傲。他来部队当兵只是为了能够找到好工作,满三年就回家了,对立功受奖没兴趣,也就无需要求进步。他本来想托人调回老家部队,因为在这里训练太苦了,有些受不了,但遇见关东就改变了主意。关东的人格魅力感染了他,使他懂得军人的使命和价值。从此,他克服松散毛病,严格要求自己,锻炼成钢铁战士,获得了“雄鹰”的荣誉称号。他跟关东无话不说,背后可以随便开玩笑,推心置腹。可想而知,关东这样亲密的战友折戟沉沙,汪泉水该是怎样的心情?
这时,汪泉水忽地想起什么:“老班长,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关东一愣,转泣为笑,对汪泉水肩膀不轻不重地打了一拳:“好你个汪坏水,临别也不说句人话,你盼我死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怕你经受不住这个打击!”汪泉水说道。
关东说:“好兄弟,我挺得住!”
“呜——”列车一声长鸣,撕心裂肺,战友们抓紧告别。关东和汪泉水相互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紧紧握手。
“战鹰,你永远是战鹰,我们的战鹰!”汪泉水说。
“对,雄鹰,我们永远是这个部队的鹰!你们永远是优秀的侦察兵。再见!”关东面向战友坚定地说,声音铿锵有力,汪泉水含泪点头,想起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关东登上火车,找到座位,从车窗伸出头来,与战士们做最后告别。他的胳膊几乎没了力气,抬起来是那么沉重。
“战友们,再见!”
“排长,再见!”
“呜——”列车又是一声鸣叫,徐徐开动,随着“咣当咣当”车轮响声,战友们频频挥手,身影越来越小。
“排长,保重——”
“老班长,我们何时再见面......”
战友们泪水满面,依旧不停地呼喊。他们听不到回答,眼见列车窗口那个熟悉的迷彩服身影越来越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