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中学,文俊踏实了,就等着暑假过后去上学。
按照以往规律,暑假期间,文俊要帮助家里干许多活:抱柴烧火、挑水喂猪、野外摞猪菜,几乎没有闲时。父母接到儿子的录取通知书,好像家里出个状元,竟然大赦天下:暑假期间,孩子们不用帮助忙家务,可以撒欢去玩。
“真的?”
“妈,说话算数?”
“我啥时候糊弄过你们?”
文俊知道,念了中学时间肯定紧张,没空玩,父母就开了绿灯。印象里,父母没什么文化,头脑简单,但很有温情,每次得到呵护,文俊都十分感动,这次差点流泪。
“哈哈,玩儿去喽!”他忘乎所以,连蹦带跳冲出屋子。
不过,冷不丁闲着还真不适应,关键他好动,最好一边干活一边玩,两不耽误。他去了关家,结果得知关东跟姐姐去了野外摞猪菜;又跑到二愣子家,得知这小子跟孙猴子去了自家园田地拔大草。这一天,他很郁闷,没有伙伴的日子真的好孤单。
次日,吃过早饭,文俊告诉母亲,闲着没啥意思,他要去野外摞猪菜。郭金兰见儿子勤快,挺高兴的,就答应了,嘱咐他早点回来,别累坏了。于是,文俊揣一个大饼子、夹着镰刀和麻袋出门了。这次,他没有变成“迟来大师”,跟伙伴们相继见面。
四个好哥们向野地走去,都很高兴,特别是弼马温孙万发,在前面直跳高。
“团长,我以为你们以后会疏远我呢,没想到不是那样!”他尖声说道。
文俊说:“咱们五个兄弟拜过把子,能违背誓言吗?白欣荣搬家走了,已经少一个,剩下咱们四个只要在一个村子,谁都不能疏远谁!”
“对,好哥们儿就应该这样,无论将来谁有了出息,谁也不许忘记谁!苟富贵,勿相忘嘛!”关东还是习惯未改,来了一句《陈涉世家》里面的古文。
这次摞猪菜的方向是南荒地。今年雨水充沛,苣荬菜、灰菜特别多,长得也高,春天时需要蹲下挖,现在直腰摞就行了。农家零活,伙伴们最喜欢在野外,摞猪菜就很有趣,可以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如果想玩,最好的去处就是坟地。
坟地埋着死人,很多人避而远之,可他们就时常来,在这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童年乐趣。当然,他们不敢坐在坟头上取笑,死者为大,孩子们懂得这个规矩。
他们常去刘彩霞家的坟地,因为很大,相当四个篮球场。坟地杂草纵生,有多种叫不上名的草科植物,开着各种颜色的野花,味道异常,很稀奇。最吸引孩子们的就是坟地十几棵大树,有柳树、榆树和杨树,枝繁叶茂。前人植树、后人乘凉,如果累了,可以在树下享受清风。盛夏季节,满目绿色,极其养眼。即使春天,这里也很诱人,如果饿了,伙伴们可以爬到老榆树上,摘榆钱填填肚子。
这里也是野鸟的天堂,有的在树上搭窝栖息,有的在草丛下蛋安家。孩子们有时兴起就追着小鸟到处跑。坟地远离村庄,四面无人,还可以引吭高歌,练练嗓子或者仰天怪笑,文俊和关东经常在此唱歌。据说,很多歌唱家的金嗓子是在公园或河边等优雅地方练成的;而文俊和关东的嗓子却是在坟地练成的。
当然,广阔无垠的野地不单单一处坟茔,还有许多,各有特点,比如那吉庆老师家的坟地也很大,里面野菜成片,有阡陌菜、大脑瓜和野韭菜什么的,无不令孩子们萌生向往。
不过,最近听说上级号召准备挪坟,因为这些坟地无处不在,占用大面积土地。农村是要抓粮食产量的,移风易俗,死人要给活人腾地方,附近有的村子已经开始试点。这个消息令伙伴们十分沮丧,马上要失去少年的乐园,大家心里很不是滋味。因此,只要有空,他们就到坟地玩,可谓争分夺秒,生怕有一天失去这个天堂。
几阵忙活,麻袋装满野菜,他们来到坟地休息。时间还早,正晌午时,肚子饿了,摸摸衣兜,只有文俊带一个大饼子,有福同享,四人分着吃了。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一个大饼子四人几口就灭掉了,巴巴嘴,都觉得没怎么样,大家相互看看,会意地笑了。
二愣子说:“刚才摞菜,我顺便扒开几穗青苞米,发现有的快长成了,能烧吃了。”
“真的?”文俊惊问,“谁带火柴了?”
大家不会吸烟,谁能带火柴?早知如此,来时揣一盒好了。
“哎?我有啊!”猴子忽然一声尖叫。
他变戏法似的,瘦爪子举着一盒火柴:昨晚帮母亲烧火做饭时揣兜里的,忘了掏出去。
关东笑了:“哈哈!悟空,还不赶快化缘去?本师傅与汝众师兄尚在忍饥挨饿也!”
“好嘞!”猴子答应一声。
这家伙果然灵巧,“嗖嗖嗖”爬到树上,往下折枯死的干树枝。文俊和关东觉得那点烧柴不够,便钻进青纱帐撅苞米蓼抱。二愣子负责掰苞米。青苞米窜出红缨不久,稀嫩稀嫩的,绝大部分粒子还没长成,他掰了半天也没收获几穗。全团战友只好一起动手,百里挑一,费了好大劲才掰下二十穗勉强能吃的。大家顾不了别的,在垄沟架起树枝就点火......
为了不让队里“看青的”发现,他们用衣服来回扇着,驱散浓烟。当烟熏火燎的烤苞米拿到嘴边,他们急不可耐,狼吞虎咽地啃着,那种焦糊美味吃极了。
吃饱后有了劲头,可以练歌了。在学校或者村里,伙伴们不好意思大声喊唱,怕有人说他们是“精神病”;野外就不一样了,我心飞翔,随意放开喉咙。他们转身回到坟地树下,一个接一个爬上去,骑着树杈嚎了起来,野外吊嗓子真不错,将来可以登台演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