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渴望是那么强烈,十几年一遇,何其难也!
经过缜密思考,刘云觉得不能大张旗鼓,那样会传出闲话。对了,烧“头七”的时候,关东很可能单独在野外,应该是个最佳时机。
要想俏一身孝,那个红叶就是因为一身白衣而美在其中,我为什么不能?刘云急忙在集市买件跟红叶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色连衣裙。回家后,她对镜转啊转,不知转了多少圈,终于找到初恋的感觉,然后打开影碟机,播放《真的好想你》,连听带看好几遍。当然,她没有吝啬眼泪,哭了好一会儿。
哭后,心里舒坦,胆子大起来,对,见面时一定把心里话说出来,否则没机会了,主意已定,她擦干眼泪,梳洗化妆。此刻,她真的好想关东。
她绕道黄泥坑,迈步“西南角”,近了,近了,骨灰堂大院,那个跪着烧纸的背影越来越清晰:他果然单独烧“头七”,身穿迷彩服,全神贯注......
这就是我曾经的未婚夫?刘云的心早已吊到嗓子眼。来之前,她恨不得一步到位;此刻,想见之人近在咫尺,却不知所措,胆子变小了。她静静地站在关东身后,往事化成碎片,在脑海错乱闪现......
一阵清风拂过,烟灰熏面,关东转脸回避,忽然愣住了:凭就侦察兵的本领,一个大活人站在身后竟然毫无察觉,自己怎么了?
“是你?”关东立即认出刘云。
不过,他发现刘云变了,红颜褪色,无精打采。这时,他想起鲁迅笔下的“祥林嫂”。
刘云没有说话,而是慢慢蹲下,与关东一起烧纸。她真的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么说,就像写作文,开篇关键,要慎重。
“刘云,还好吗?你来干啥?”关东问。
声音依旧,带着男子汉的磁性,委婉动听。刘云忽然想起《酒干倘卖无》的歌词:“多么熟悉的声音,陪我多少风和雨;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我还好。我来给大爷烧几张纸。他去世了,我心里怪难受的!”情到深处,刘云的眼泪禁不住流出来。她真想扑在关东怀里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可现在不能,因为身份早就变了。
“刘云,别哭!”人非草木,见她这样,关东也难受。
刘云擦泪不止:“这些年你怎么不回来?是不是还在跟我家斗气?”
关东否认:“没有!我就是在外面呆习惯了,回家不适应。你别多想!”
刘云问:“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恨我?”
“看你说的,我恨你干嘛?其实,我一直担心你恨我呢!至于咱俩,都怪我在部队不争气。我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连累你的。”关东知道,自己不过是重复当年的话,但必须重复。
刘云渐渐止住哭声:“都怪我没有主见。自从你离开村子,我就有心与你破镜重圆,又不知道你去了哪里,连个信儿都没有......”
不知不觉纸烧完了,两人站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对方身上寻找当年的印记。
关东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嫁到城里,条件改善了,不是挺好的吗?”
刘云把脸扭向一边:“关东,这话出自你口,我特别难受。”
关东急忙解释:“别误会!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希望我过得好?”刘云顿生悲切,如泣如诉,“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关东不知怎么回答才对,只好保持沉默。
刘云也沉默片刻,然后说:“这些年了,有句话一直憋在我心里,我想当面对你说。你知道是哪句话吗?“
关东猜不出来,只好摇摇头。
刘云鼓足勇气说:“这句话就是‘我很后悔’!真的,我真的很后悔!像你这样的男子汉,当初我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放弃了。关东,今天这里没有外人,我想问问你,那年你临走上客车,假如我上前拉住你,你能留下来吗?”
这个问题同样不好回答,关东苦笑一声:“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历史是不能假设的。刘云,以后还是好好过日子吧!再说我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看我现在混的,要啥没啥,只有沧桑。”
刘云心想:谁没历经沧桑?不管怎样,你还有个知疼知热的爱人在身边;我呢?连个拿不出手的丈夫都混没了,我的苦处跟谁说去?
这个话题挺敏感的,刘云觉得应该到此为止,否则好像自己有非分之想,比如破镜重圆什么的,岂不是自讨没趣?
“我看见你爱人和孩子了,她们真可爱。”她擦擦眼泪,转移话题。
关东点点头:“谢谢!过奖了!”
刘云说:“红叶很漂亮,你们才是天生的一对儿!能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是大兴安岭的......”事到如今,没变要隐瞒,说明缘由,也许更好,关东就把如何结识红叶、又阴阳差错再次见面等经历简单叙述一遍。
故事新颖,带着传奇色彩,像天方夜谭,刘云竟然被吸引。难道自己注定如此?刘云暗自长叹。面对骨灰堂,她忽然觉得里面早已装着一个未死之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饭做好了,关东没回来,红叶领着雪花去找。脚下黑土地,抬眼青纱帐,红叶被茂盛的庄稼吸引,时不时摸摸又青又绿的玉米叶子。
“妈,爸爸为啥还不回家吃饭?”
“他想自己的爸爸了,陪着说话唠嗑呢!”
前面就是骨灰堂,红叶老远看见关东跟一位白衣女子并肩站立,好像在说话。她是谁?猛然,红叶想起一个人,拉着雪花就往回走。
“妈,不是叫爸爸回家吃饭吗?”
“不用叫了,他饿了就会回来的。”
“你是不是怕影响爸爸跟那个女的说话?那女的是谁?”
“她是你奶奶家的一个亲戚,来给你爷爷烧纸的。祭奠亡灵的时候不能打扰,咱们娘俩儿要遵守乡规民俗哦!走,妈妈领你去串门儿!”
红叶与雪花牵手回村,直奔金秀红的姐姐金秀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