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这次期末考试成绩跟以往不一样,因为是五原市教育部门统一出的题。按照总分衡量,雪花相当重点初中的上等生,看来,不念“重点”也照样取得好成绩。关东本来就质疑所谓的重点,这下信心更足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家长跟关东一样,比如孙小美的丈夫张国林。
孙小美是位女环卫工,来到北四马路半年了,跟郑姐一组。她也时常来到大伞下乘乘凉,就跟关东和红叶渐渐熟悉。孙小美中等个头,长得不错,三十九岁,看上去像三十出头。
孙小美是乡下人,十九岁嫁给本村小伙张国林,二十岁生下一个男婴。小两口欢欣不已,结果乐极生悲,孩子五岁那年不慎触电身亡。打击太大了,孙小美差点精神崩溃。
次年,孙小美又生下一个男婴,取名张军帅。孩子五六岁,长相跟死去的那个一模一样,孙小美就把一个儿子当做两个养着,更加珍惜。孩子八岁,到了上学年龄。孙小美和丈夫张国林决定到城里生活。两口子太重视这个儿子了,决心把他培养成有出息的人。
到了五原市,两口子租下两间民房,开始新的生活。他们把儿子送到光辉小学,还赶上花择校费。张国林有身好力气,整天蹲劳务市场;孙小美刚开始在路边卖瓜子,后来当了环卫工,临时的,负责清扫七马路大街,今年夏天调到这里。
那时,雪花回到光辉小学,跟张军帅是同届,虽然相互不说话,但认识。张军帅来关东这里修过自行车。雪花告诉爸爸,他是自己的同学,请给与照顾。关东就开始关注这个男孩子。
准备考初中时,关东曾劝说孙小美让张军帅选择星光学校,因为他学习较差,不适合念重点;念完普通初中就上技校,学到一技之长就不愁找工作了。孙小美认为关东说的有道理,可丈夫张国林不认可,硬是花几千块钱的择校费把孩子送进重点初中。
结果,张军帅每逢测验或考试都是倒数头几名,同学们开始瞧不起他。扯了班级的后腿,老师也另眼相待,劝他转学。张军帅很郁闷,越发对学习没兴趣。孙小美见孩子整天愁眉苦脸,就劝丈夫张国林改变主意,把孩子转到雪花这个学校。张国林就是不答应,不想白扔几千块钱的择校费。
关东曾经仔细观察张军帅:这孩子长得确实不一般,特别是眼神,深邃沉稳,虽然十三四岁,眉宇之间透出男子汉的霸气。通过交谈,关东发现张军帅思维独到,并不笨。
有一次,关东问他将来做什么。没想到张军帅回答“除了上学,什么都能干”。关东强调,将来要走向社会,没文化不行。张军帅却说不一定,比如修理自行车、在市场卖菜,根本不需要多高文化。
关东非常吃惊,问他将来是否能蹲市场卖菜或者修理自行车。张军帅斩钉截铁,说“能”,这些行业看上去没什么出息,其实不一定。比如卖菜,将来可以由小到大,当蔬菜批发商,照样做老板......
很明显,孩子不是没有自己的理想,可家长为什么非得逼他挤那个独木桥?关东感慨的是:现在,很多孩子娇生惯养,早已滋生一定程度的依赖性和虚荣心,巴不得一夜成名或一夜暴富,谁还设想脚踏实地从蹲市场卖菜开始创业?
听说沿海发达城市的孩子经常利用节假日帮助做生意的父母看摊卖货,连校服都不脱,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那些孩子渐渐长大,二十左右岁成为小老板或企业家的比比皆是。回头看看这里的孩子,就差没带着奶嘴上学了,难道仅仅是地区的差异吗?
孙小美,这个为大众环境保洁的乡下妇女,工作仔细认真,把自己管理的路面清扫干干净净,却难以清理心中的烦恼。儿子期末考试完毕,成绩倒数第二。他不堪重负,卧轨自杀。
冷风越来越硬,天气预报说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明天来临,关东决定干完今天的活就停业猫冬。谁知上午见到一个人,恰似大雪席卷而来,他身心寒冷。
来人是孙小美,郑姐领着。几天不见,孙小美判若两人:形如枯槁,目光痴呆,比“祥林嫂”还要悲上几分。孙小美还记得关东的名字,却记不清上下班常走的那条路了。郑姐挂念孙小美,下班后就去看她。孙小美说要看看关东和红叶,郑姐就一路与她牵手......
“小美!你怎么样?”红叶赶紧上前问候。
“听关东的话就好了......”孙小美不断地重复这句话。
她没有哭,也许眼泪早已流干。关东做思想工作口若悬河,此刻哑口无言。他知道,一切安慰话都苍白无力,谁也无法安抚这位不幸母亲的心。
下午,大明领着一个人骑车到了近前。他是大明的二表弟邱志民,又是一位可怜的家长。
邱志民和媳妇都是下岗职工。两口子在马路推车卖水果,风吹日晒的,都很老相。他们都很勤快,目的就是供孩子念书,而且念重点。
邱志民听大明说关东技术高超,就来修理一下破自行车。他一天很忙,好久没来大明家串门,把自行车往摊位一扔,嘱咐关东换两个新外胎,然后就跟大明钻进胡同。
关东扫一眼邱志民的自行车,差点哭了:那台自行车太破了,零件严重不齐全,只剩下两个轱辘和车架子,连瓦盖、货架甚至车闸都没有。两个车圈锈迹斑斑,轱辘转起来直晃荡,外胎几处破损,裹着垫皮才没冒炮。整个自行车像一位骨瘦如柴的裸身老者躺在地上,惨不忍睹。
关东思索一番,没给换新的,而是换旧的,那是从旧外胎堆挑出来的,好歹还能用。他想给那位千辛万苦的家长省点钱。
关东早就听说,为了供女儿婷婷念书,邱志民和媳妇省吃俭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可婷婷不珍惜家长的血汗钱,追星赶月显大方,经常伸手要零钱,给少了还不满意。尽管这样,家长还是继续娇惯孩子。
邱志民回来取自行车,关东表示不收钱。邱志民过意不去,扔下两块钱,笑眯眯地走了。那摇摆的轱辘像是提醒他时时刻刻会摔倒,他却一无所知。
天要黑了,关东收摊,偏偏又来个修理自行车的。见了此人,关东又差点哭了,收尾这天咋就这么悲剧呢?
来者是位媳妇,叫赵月娥。她跟文红娟住在一个小区,离这不远,是老顾客。她爱开玩笑,也不管关东是不是大伯子,张口就说。她以前身体较胖,抱怨减肥无效。今春,她也下岗了,收入骤降,供女儿念重点初中捉襟见肘。为了多挣钱,她干脆去建筑工地绑钢筋。关东都惧怕那个苦力活,可这位城里女子就敢干,而且坚持到初冬。
她原先光彩照人,现在身体消瘦、脸色灰黑,没精打采的。除了收获辛苦钱,她还收获了减肥秘方。但是,她能收获那个最大愿望吗?其实,她的女儿并不喜欢念重点、考大学,而是有个舞蹈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