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小米弥足珍贵。春天,生产队为了提高玉米产量,没种麦子;谷子倒是种了,但减产已成定局,而且新谷子还没分下来。因此,陈年小米就是过年的伙食,尹家平时舍不得吃,即使吃一顿也是熬粥,不敢吃干饭。最重要的是尹家的小米根本不多,二愣子清楚,怎能随便给外人?
马华见儿子不太情愿,有些不满。换了平常,她肯定大声呵斥,这次却没有。她擦把眼泪,温和地说:“孩子,她们都是老乡啊!什么是老乡,你知道吗?”
二愣子点点头,眨眨眼,又摇摇头。
马华说:“老乡就是......老家的邻居,远亲不如近邻,邻居就是亲戚啊!你说,亲戚来了,咱们应不应该有个亲戚样?”
二愣子早就知道“老乡”是怎么回事,只是母亲把简单的问题整复杂了,他有点发懵。眼见母亲泪一把水一把的,二愣子不好说别的,推门出屋,转眼拎回一个口袋;口袋瘪瘪的,里面最多二十斤小米。
马华用左手背抹抹眼泪:“老乡啊!你们八成不知道,我们这儿今年也受灾了。我只能给你们每人一碗,要是不受灾还能多给点儿。”
三位妇女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又掏出口袋。原来,要的粮食好几种,不能搀和一起,她们就准备几个口袋。带着温暖的乡情,三碗焦黄的小米倒进三个口袋。三位妇女抱着马华哭起来。
“大妹子,离开关里十多年了,还没忘老家的人哪!”
“让俺咋谢你呢?”
她们这一折腾,文俊等三位小男子汉受到强烈感染,心里一酸,也跟着流下同情的眼泪。
“我要受不了了!”
“嗯哪,我也是!”
文俊的印象里,关里搬来的乡亲过日子都很仔细,甚至有些抠门,没想到尹大婶忽然大方起来。
马华抬手摘下横杆上的手巾,擦干眼泪,对老乡说:“要不在我家等一会儿,我烀一锅青苞米,你们吃饱了再走,秋后的青苞米啃着还挺香的呢!”
“大妹子,你忘了,刚才不是给我们大饼子了吗?这就够了。我们还得抓紧要粮食。谢谢你了!”
那位年长妇女来个三鞠躬,然后领着同伴走了。
马华把她们送出院外,嘱咐说:“村儿里还有不少关内的老乡,要是多多客气,他们都能多给点儿......”
天还没黑,那三位老乡忽然返回尹家,肩上大袋小袋,鼓鼓的。由于“生意”不错,她们只顾抓紧要粮,耽误回县城的客车,只好决定不走了。住谁家呢?她们想来想去,觉得马华最好,便回来请这位老乡帮助安排睡觉的地方。
村子叫正黄四屯,全称“正黄旗四屯”,一听就知道满清时按照规划取的名,周边不少村庄大都如此,比如正红三屯、正白二屯、正蓝头屯,或者镶黄三屯、镶红四屯等。解放后,这些屯子改成大队,比如盛丰大队、金星大队、红丰大队,光辉大队等,但乡亲们谁也没忘记老称呼,依旧习惯说“我明天去正黄二屯串个门儿”、“我三姨是镶白三屯的”......鉴于这个缘故,八十年代末盛丰乡改成“盛丰满族自治镇”,这是后话。
现在,正黄四屯还是汉族人占多数,当然,早年可不是。这里曾是女真人生活栖息的地方,一直就有几百年前满清贵族跑马占荒抢地盘的说法。后来不少满族人进了关内,这里更显得地广人稀,清政府就把关内的一部分汉族人迁过来,算是整合人力资源。其实,即使清政府不组织移民,也有不少关内的汉族人陆陆续续闯关东,到现在也没有停止过。
早年闯关东的已经是坐地户,但没有忘记故乡,长辈们常常跟晚辈念叨关内老家的地名。令人惊奇的是:讲起祖辈们闯关东,他们都说半路“曾经走丢一个兄弟”或“老家还有一个兄弟看家”,有的还拿出家谱,说以后有机会就找一找;如果久不谋面,就按家谱排辈。乡情,深深植根背井离乡者的心中。
如今,这些前来求助的关内老乡是不是“看家”的亲戚?这都无关紧要了,无需多言,大家多有多给、少有少给;实在太困难的就抱柴烧火,把冷水温成开水,然后用白碗盛着,恭恭敬敬端在远道而来的乡亲面前,请她们喝下去暖暖身子......
尹家,如果只来三个妇女就好办了,她们还领来八个妇女儿童,老少都有,总共十一人,根本住不下。马华见老乡们面容憔悴,打算烀一锅青苞米,先让她们吃饱了,然后再想办法安排住宿。老乡们吃了定心丸,纷纷卸下沉重之物,中年的帮助烧火,老的和少的干脆脱鞋上了热炕头,烙烙屁股。
文俊对关东小声说:“这可咋办?我家和你家的西屋倒是空着,可现在成了仓库,死冷的,根本不能住人。哥们儿,想想办法,解决一下尹大婶儿的麻烦吧!”
关东笑道:“只要变出大炕,问题不就解决乎?”
文俊跟着冒出一句古文:“计将安出?”
关东一指文俊的脑袋:“甚矣,汝之不惠,妄称‘小聪明’也!生产队不是有大炕吗?三十多人睡觉足可,何况十一人乎?”
这家伙总是“乎、乎”的,果然“乎”出办法,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文俊忽然想起司马懿“孔明真乃神人,吾不如也”的感叹。
不知不觉,厨房大锅的青苞米烀熟了,家里家外十九口人,一顿风卷残云,青苞米啃的一穗没剩。文俊和关东领着十一口人去生产队,这时接近八点,天早就黑了。
生产队的大炕有人住,是陈五更。这位猪倌是光棍。他年轻时也结过婚,媳妇嫌他缺心眼,死活不跟他过了。陈五更倒也痛快,没打没骂就离了婚。他媳妇怀着孩子走的,嫁到外村,不久生下一女。陈五更明白那是自己的骨肉,但没去认,因为没能力养活。
“我的闺女啊!”
想起这事他就暗自落泪,却从来不跟别人说。他原先不叫陈五更,叫陈小子。他在生产队喂百十来头猪,五更就得爬起来烧火温猪食,大家便叫他“陈五更”,算是有了大名。
陈五更见两个男孩儿领来一帮外乡的妇女儿童,莫名其妙。得知实情,他二话没说,赶紧去外面抱柴火,开始烧大炕,让外乡人睡得暖和点。大约一个小时,他摸摸大炕有了热乎气,行李也没拿,空着手到前院的猪食房睡觉去了。猪食房也有炕,只是窗户透风,他才转移生产队的大炕,今晚情况特殊,只好将就一下。
善良的尹大婶,憨厚的陈五更,给红二团两位战友留下深刻的印象。这天,他们忽然觉得又长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