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少乡亲已经动手了,都在惦记这件事,争先恐后的,再晚几天什么也拣不到了。黄豆早被拣光了,只能拣苞米。从学校回到家中,伙伴们没有扎堆,拎着袋子,各自去野外找家长,因为家长经验多。
南风把白雪吹得无影无踪,还原了黑土地的本来面目,一捆捆玉米秸懒散地躺着晒太阳。
母亲和姐姐大清早就去了南荒地,半小时后,文俊跟她们会和。他没说几句话,抓住一趟铺子就开始翻找苞米棒子。俗话说“鱼过千重网,网网有漏鱼”,他们就是来搜寻“漏鱼”的,叫“拣剩”。
这年头吃大锅饭,给公家干活难免不认真,经常漏掉没扒的玉米棒子。当然,不是所有社员都马虎,多数人还是尽心尽力的。有些事情就是矛盾:集体扒苞米,大都珍惜劳动成果,争取做到颗粒归仓;轮到给自己干活,又期盼眼前的趟子是粗心大意者扒过的,这样就可以拣到粮食了。
还不错,到了中午,初战告捷,两个袋子装满了。郭金兰抬脸看看日头,宣布开饭。她也累了,想歇一会儿,就用右拳锤锤腰,念叨“干活不如从前了”。文俊这才注意到,母亲的前额有了白发,毋庸置疑,操劳的。母亲如此伟大,文俊无限崇敬,又有点难受。他赶紧把几捆玉米秸排在一起,铺上麻袋,然后打开饭包,把大饼子、咸菜放在上面,从暖壶倒出一碗热水,奉给母亲。
“妈,先喝点水,热乎热乎!”
“好,你们也喝点儿吧!”
一家人开始野餐,望着身边的“战利品”,尽管就着咸菜,也吃得有滋有味。趁着闲暇,文俊放眼望去,遍地男女老少,都在争分夺秒拣粮食,为自己干活,积极性都挺高的。
夕阳落山,三人肩扛沉甸甸的袋子,满载而归。
次日,三人带着喜悦,想扩大战果,结果发现玉米趟子都被翻过了,收获颇微,整天才拣了不到一袋子苞米棒子,铩羽而归。也难怪,乡亲们都想多拣粮食,下手都很快,而地里遗弃的粮食毕竟有限。
郭金兰不无遗憾地说:“咱们还是动手晚了!”
第三天,吃完早饭,郭金兰让文俊一人去生产队的土豆地,看看能不能溜点土豆,剩下她们娘俩还是拣苞米,这回远点溜达,必要时去外村地界。文俊领命,腋下夹着面袋子、手提三齿挠子出发了......
土豆地在瓜园旁边,大约一百垄,九月初就被生产队的铁犁开膛破肚。还有遗漏的土豆吗?到了地方,文俊没在地边站下,而是向前走了百余米,看看脚下,被人刨过的痕迹较少,就决定在此挖宝。他往手心啐口吐沫,攒足力气,抡起三齿挠子开始刨,希望奇迹发生......
刨了半小时,他很失望,根本没见土豆的影子,直到下午才刨出几个小土豆,眼珠子大小,还是半拉咔叽的,看着就上火。他忽然想起二人转《猪八戒拱地》里的唱词:“哧溜溜地拱开了十多条垄啊,猪八戒的眼睛冒金星......”这时,他浑身冒汗,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傻乎乎的猪悟能。又忙活一阵子,他忽觉浑身疲软,脑子眩晕,“扑通”一声萎顿在地。
下面挺凉的,他起身走向附近玉米地,把几捆玉米秸摆放一起,做个大床,然后躺在上面,顿觉舒服无比。他仰脸朝天,闭上眼睛,打算享受享受......
今天是个小阳春,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知不觉,文俊眼前变得五彩斑斓,出现一个世外桃源:池水清澈,绿树成荫,鸟语花香......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美丽。接着,一个仙女驾着彩云徐徐而来。她轻轻完成一个漂亮的落地缓冲动作,然后稳稳站住。文俊定睛一看,又惊又喜:原来,仙女不是别人,是“媳妇”刘彩霞。她一袭白衣,两个小酒窝更加迷人。
“刘彩霞,你啥时候变成仙女了?”文俊为之倾倒。
“嘻嘻嘻......我本来就是仙女嘛!守着我这些年还不知道呢!傻样儿!”
她嫣然一笑,转过身去,慢慢解开丝带,美丽的外衣从细腻白嫩的身上轻轻滑落......然后,她“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水面顿时泛起阵阵涟漪。
伴随悦耳动听的嬉笑声,她一边戏水一边喊:“文俊,快下来,快下来,跟我一起洗澡!”
文俊羞得浑身发胀,想往家跑,就是做不到。清池像巨大的磁场吸引他向水边挪动。到了水边,他猛地跳进去,不知怎的,忽然没了羞耻感,胆子也大了起来。
“刘彩霞,你过来呀!刘彩霞......”他跟“媳妇”一同戏水,还大喊。
“来了,来了!”忽然,他的耳边传来真切的回应。
他睁开眼睛,一束耀眼的阳光顿时袭来。原来,他刚才迷迷糊糊睡着了,跟刘彩霞一起洗澡不过是南柯一梦。可自己明明被应答声惊醒的,怎么回事?他正在琢磨,忽听脑后有脚步声,扭脸一看,来个人,正是刘彩霞。这丫头一呼就应,咋这么巧?她从地下钻出来的?文俊云山雾罩。
刘彩霞当然不是从地下钻出来的,也不是故意来找文俊的,而是来拣地的。她到处翻着玉米秸,随意乱走,正好溜达文俊身后。她刚要打招呼,忽听文俊喊她,就回应一下。她不知道文俊正在做着青春美梦,更不知道梦见她了。
“不快点儿拣地,在这儿晒太阳,真是个懒猫!”刘彩霞说。
文俊赶忙坐起来:“哪儿啊?苞米拣不到了,我妈让我溜土豆,结果大半天没啥收获。我累够呛,就歇一会儿,不算偷懒。”
“嘻嘻!”刘彩霞捂嘴笑了,笑得真美,跟梦里差不多。她把手里的瘪袋子扔了,拎来两捆玉米秸放在文俊对面,一屁股坐上去:“我也歇一会儿吧!今儿个怎么了?来了半天只拣到几穗苞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