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俊抬头,见服务员左手的勺子盛满肉卤,正准备施舍。这可是件好事,求之不得,文俊没有迟疑,赶忙将盘子推进窗口。眼看那勺肉卤倒进盘子,这位团长竟然连声“谢谢”都忘说了,只冲着对方微微一笑,然后拽回盘子。又是一顿风卷残云,盘子立即见底了,趁着抹抹嘴的功夫,文俊端详那位服务员:四十来岁,圆脸,白净,大眼睛,双眼皮儿,一看就是讲究人。
由于多吃一勺肉卤,文俊觉得口咸,想喝水。哪里有水呢?他转身扫一眼,见旁边那桌有六七名顾客,每人面前都有一碗黄颜色的“茶水”。文俊听说过,饭店喝茶水是免费的,于是没多想,伸手端起临近的那碗“茶水”,张口就喝。
“噗——”“茶水”刚喝到嘴,他立刻觉得味道不对,骚了吧唧的,像马尿,赶紧喷在地上,把碗放回原处。
那桌顾客见文俊冷不丁端起“茶水”就喝,想阻拦,却来不及了,便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一位三十几岁、戴着前进帽的男子说话了:“喂!怎么回事?你这个孩子真奇怪,咱们不认识,喝啤酒干嘛不打招呼?”
啊?不是茶水,是啤酒啊!文俊大吃一惊。他从来没见过这玩意,一时慌了神,这下可惹祸了,该如何解释?
郭金兰过来打圆场,满脸赔笑:“那啥......各位大兄弟,我们是乡下来的。这是我儿子,没见过啤酒。他可能以为是茶水,就冒犯了你们,请多包涵!”
文俊几乎羞得无地自容,这是他在哈尔滨最丢人的一幕。还好,那几位顾客听了郭金兰的解释,立即烟消云散,都笑了,觉得这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很有趣。
“大姐,别客气!我没别的意思。他要是喜欢喝,那就喝几口吧!关键是把酒吐了,这不白瞎了嘛!”“前进帽”说。
文俊尴尬地说:“味儿不对,我......我不喝了,谢谢!”
事情没闹大,真幸运,文俊匆匆忙忙跟母亲和尹大婶出屋,脸色通红,好像喝得酩酊大醉。
三人上了火车,一路顺风,下午在县城下车,正好赶上公共汽车,高高兴兴回到家中。这次大获全胜,文俊和母亲总共卖了二十块钱,除去花销还剩下十五块钱。家里小哥仨喜形于色,因为可以换面条吃了。这时,邻居张大婶忽然推门进屋,要取回那件棉大衣。
“啥,大衣?”文俊一愣。
他左瞅右瞧,脑袋顿时变大了:回来时根本没穿大衣。全家人顿时毛鸭子了,面面相觑。郭金兰想一会儿,觉得儿子在哈尔滨饭店就没穿大衣。文俊也在回忆,确认大衣究竟是在哪里丢的,想了半天也没搞准。这下惹祸了,他脸色煞白,浑身哆嗦。
郭金兰说:“大衣本来是不离身的,如果从你脱下大衣的地点看,估计丢在那个老太太家了。大俊子,你是小孩儿,脑袋好使,还记不记得老太太家的住址?”
“我的亲妈,一路光顾着高兴了,我啥也没记住啊!”文俊回答。
郭金兰很无奈,转脸说:“孩子他婶子,这件棉大衣算是丢了,好借好还,我们赔一件新的。你是多少钱买的?”
张大婶先是客气几句,然后说:“是孩子他爸爸在县城买的,好像才十五块钱。”
“啥?才十五块钱?我的天哪!”文俊差点晕过去。
娘儿俩这次跑趟哈尔滨正好剩下十五块钱,哪有这么巧的?文俊伸手扇了自己两个嘴巴:以前还嘲笑杨白劳和武大吃,现在该轮到自己白溜达一趟了,真是坑人不浅!
郭金兰脸上布满愁云,没有过多埋怨儿子,只是不停地念叨:“白跑一趟了,还搭上一百斤苞米面儿,真可惜......”
“我......”文俊恨不得钻进灶坑。
晚上睡觉,文俊又做梦了:他孤身一人站在北河道大堤,还是那个老地方,迎着冷风,抱着一棵大树哭了,损失这么大,能不心疼吗?
“嘻嘻嘻......”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
文俊回头,两位神仙姐姐已经站在身后,不知道啥时候来的。他赶紧擦擦眼泪:“红姐姐、绿姐姐,你们别笑话我,我好丢人啊!”
红姐姐说:“丢人也不能到这荒郊野外哭啊!”
文俊回答:“姐姐,我在等你们来呢,请帮帮我吧!”
“不就是丢件大衣吗?你好歹也是半个男子汉,哭哭啼啼的,不好吧!你看,姐姐给你一件漂亮的。”绿姐姐瞬间旋转好几圈,如同一团云雾,接着显露身形,稳稳站住,手里提着一件雪白的裘皮大衣。
哇!果然是神仙,要啥来啥,文俊破涕为笑。不过,他马上冷静起来,大书里说过,神仙讲究修身养性,最忌贪念,这件大衣来得如此容易,弄不好是姐姐故意考验。
“我不想要裘皮大衣。我想拜你们为师,跟你们学法术。”文俊说。
红姐姐有点意外,美眉一扬:“为什么要学法术?”
文俊回答:“有了法术,想来啥就来啥,我想帮助穷人!”
绿姐姐点点头:“嗯!小小年纪,难得有一片博爱之心,很好。可有些事情你还不懂,法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学的,也不是轻易用的。想学的话,二十年以后教你。”
文俊不解:“干嘛要等那长时间?”
“根基不好的人,我们是不会教的。你还小,暂时没法判断你的根基将来怎样。你就断了学法术的念头吧!”绿姐姐说着,把裘皮大衣递过来。
文俊摇摇头:“我不要,我只想把那件棉大衣找回来。”
绿姐姐嫣然一笑:“好样的,孺子可教也!那我就破例告诉你,那位老太太家住斜角街。你们从斜角街南面往北走,迟早会看到那个胡同。老太太现在也很着急,人家想把大衣还给你哪!”
“真的?谢谢姐姐!”文俊一阵惊喜......
天亮了,全家人默无声息地穿衣服。文殿民准备去生产队刨粪积肥挣工分,郭金兰自然是烧火做饭什么的,日子就这样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