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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大迁坟

作者:碧野山风 当前章节:36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爸爸妈妈真无奈,现在农业学大寨,你们在这挺挡害,挪挪地方别见怪......”这天,文殿民跪在东岗子花果山旁的父母坟前叨咕一番,然后对身边的文俊和文英说,“咱们开始吧!”

于是三人起身,提起锹镐开始扒坟......

今年正黄四屯变化很大,春播前,公社领导把全村八个小队合并成四个,算是精简整编;接着动员各户迁坟,算是盘活土地。近年,“迁坟”运动在平原大地搞得如火如荼,在一些村子试点完毕,开始大面积推广,此事迫在眉睫,上级很重视。

由于没落实计划生育政策,也没有好的控制办法,孩子随便生,有五六个孩子的家庭是平平常常的。广播里,前几年还讲着“七亿人民意气风发”,这会儿就说“八亿人民斗志昂扬”,人口增长速度快得惊人。可土地不见增长,吃饭的人越来越多,粮食越显重要。

盛丰公社的土地还是挺多的,但坟坟茔也不少,站在野地就能望见几个。上级下了文件,“粮食产量还要提高”,指示各村各户统一迁坟,死人给活人腾地方。不过这件事情有点难办,死者入土为安,村民们很忌讳挖祖坟,大都不积极响应。大队书记张伟民整天通过广播喇叭做动员。李常委也下到大队蹲点,督促这项工作。

李常委五十来岁,据说小时候跟张宝财一样都给地主放过牛,苦大仇深。他没什么文化,到现在认识不到一百个字,由于根正苗正,便以老贫农代表的身份当上公社常委。他抓工作比较务实,很卖力气。这天,大队在小学校操场召开村民大会,包括学生在内的男女老少都参加。李常委首先做动员。他讲话经常把两个字当做一个词组有规律地往下说。

“今天、我们、集合、一起,主要、告诉、大家、这次、迁坟的好处究竟在哪儿呢?”当然,他一着急也连续多说几个字,变做正常一句话。

这种讲话风格的确很有意思,在干部队伍中绝无仅有,往往引起乡亲们阵阵大笑。为了率先垂范,李常委和张伟民等干部首先扒开自家坟地,做个榜样。就这样迁坟工作开始了。

野外除了私家坟丘,还有两处百家姓的乱坟岗子:一处在村子西南方向,五七百米远;另一处在正东三四里远的东岗子。俗话说“人总是要死的”,死者为大,应该留一处永久性的坟场,让死者安息,大队干部就考虑留下哪个坟场较为合适。为了便于以后管理坟地,大队增编一名干部,让老贫农胡万海干这个。胡万海五十多岁,人不错,村里有个丧事什么的基本是他做代东,颇有经验,从此,他开始管理这些坟茔。乡亲们开玩笑,干脆称他“胡茔长”,算是给他加官进爵了。

胡茔长主张把西南方向的坟场留下来,因为出殡都是从家里抬着棺材一直到坟地,死沉死沉的,太远了也累人,就近为好。其他干部表示赞同,同时决定把那个地方叫“西南角”,因为总叫“乱死岗子”不好听。

此后,胡茔长就跟着大队干部做动员,比较积极。村子大,什么人都有,有人暗里骂大队干部,连胡茔长也带着。胡茔长一共五个女儿,没有儿子,有人就骂他“没干好事”,是“绝户”。其实两者根本不贴边,胡茔长先有的五个女儿,后当的“茔长”。 听见骂声,胡茔长苦不堪言,几次想辞职,大队干部只好苦苦挽留。

村民们见大势所趋,就陆陆续续把祖坟迁到“西南角”,不过仍有一部分村民不肯动手。张伟民急了,干脆动用推土机强制执行。可怜那些坟包,在推土机面前就像大人脚下的土坷垃,一踢就没,结果搞得坟主哭爹喊娘,大骂张伟民不得好死。

执行期间,大队干部碰上一个“钉子户”。他姓黄,外号“黄孝子”。

黄孝子家住西南方向的村子边,此人做事有点怪异。父母去世,黄孝子并没有把他们安葬在乱坟岗子,而是独出心裁埋在家门前的地边,中间隔着一条环村土路。如果说坟茔占用了公家田地,确实如此;如果说没占,却占着巴掌大的地方。

黄孝子为什么偏偏这样做?说来话长。他今年五十来岁,娃娃时跟父母闯关东,结果丢在正黄四屯。他那时七八岁,还记得自己姓赵,一同闯关东的除了父母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村里一位姓黄的人家见这个男孩儿哭着找不到爹娘,实在可怜,就临时收留了他,结果这一收留变成了收养,因为他的家人再也没回来找过他。从此,这个娃娃也就跟着姓黄,成了黄家的养子。这孩子特别勤快,不吃闲饭,黄家老少都喜欢他,对他一直不错。

解放初期,黄孝子参军入伍,参加了抗美援朝,受了几处伤,立过战功。回乡后,他知恩图报,对养父养母特别尊敬,每日三问候。后来,他虽然娶了媳妇,但没有分家另过,继续跟长辈一起生活,主要是尽孝道。再后来二老相继去世,黄孝子就把他们埋葬家门口,天天跪在坟前祭拜一会儿,风雨无阻。此举令村里人感动,大家就给他一个绰号“黄孝子”。

本来,做为革命老军人,理应积极响应号召,可这位孝子来了犟劲,死活不肯迁坟,大队干部很挠头。李常委只能笑眯眯地好言相劝,请他“照顾大局”。

黄孝子并非不开窍。他是英雄,大家学习的榜样,岂能不通情理?那年他从部队复员回乡,从县城徒步四十里路到了盛丰大队的地界,见乡亲们正在割麦子,二话没说,甩掉背后的行李,接过一位老大爷手里的镰刀就开始干活。他不想忘记劳动人民的本色。回村后,乡里乡亲的,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他都到场帮助圆一圆。他除了得到一个“孝子”的美名,还得到一个“大忠”的美名。别看他文化不高,可学习毛主席语录最认真,有些语录倒背如流,是村里唯一“忠孝两全”的典型人物。

由此可见,铲除这个“钉子户”何其难也。张伟民讲话向来夸夸其谈,言语方面占着优势;可“黄大忠”把军功章拿了出来,一怒之下又脱掉上衣亮出伤疤,干脆张口骂人:“妈了个巴子的,你把眼睛睁开点,别再来烦我......”

他不肯挪坟的原因很简单:不想惊扰沉睡地下的恩人。对这样大忠大孝之人,干部们束手无策,只好作罢,反正那两座坟包也没占多少农田,根本不影响生产队的粮食产量,算是给黄孝子开个“特区”。

个别村民对此不满,质问村干部“处事不公”。李常委反过来替黄孝子说话:“江山是人家打下来的,占着那点地方不应该吗?你要是拿出军功章,我就照顾你!”

其人弗能应也!的确,论资格,村里根本没有跟黄孝子相比的,从此再没人刁难此事。

挪坟期间还出现不少怪事和笑话。个别人在坟里挖出金银首饰,高兴坏了,连连给死者磕头,结果导致有些人挪坟还挺积极的,可谓“深挖猛扣”。有的死者虽然去世多年,竟然尸身不烂,子女们大惊大喜,认为祖上积了德,吹吹打打再发丧一遍,彰显门风,以示敬意。

还有的人可能多年不上坟,对乱坟岗子的自家坟头没搞准,选错了地方,把别人家的坟茔刨了,结果双方打了起来,以致闹上公堂。这种事主要发生在东岗子那片乱坟地,这里大小坟头二百多个,没个秩序,时间久了确实容易弄混。

最有意思的就是武大吃那哥俩。这天,他们一共挖了四个坟,分别将白骨装进面袋子。两人累了,坐在地上喘气,忽然发现一个面袋子里有动静。哥俩都长得五大三粗,平时胆子也大,可这大白天的竟然闹鬼了,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以为冒犯了祖先的灵魂,急忙磕头作揖:“爷爷奶奶真无奈,现在农业学大寨,你们在这挺挡害,挪挪地方别见怪......”

还是这套流行嗑,不知道谁编的,挺押韵的,有才。叨咕完毕,袋子里顿时没了动静,哥俩如释重负,擦擦冷汗,起身想走,没想到那个袋子里又发出“吱吱“的声音,而且动静比上次还大。

武大吃大声喊道:“你还有完没完了?刚才我们已经检讨过了,咋就不依不饶的?”

真是气从胆边生,他解开袋子,“哗啦”一声把尸骨倒了出来,想看个究竟。结果骨头棒子倒是老老实实躺在地上,就是那个圆咕隆咚的头骨很不听话,借着惯性一直向前滚,一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杂种,我让你跑!”武大吃立即大怒,抄起镐头对着头骨狠狠砸去。“啪嚓!”头骨顷刻粉碎,里面竟然冒出一滩污血。“啊?我的奶奶啊!”哥俩的牛眼瞪得溜圆。原来,头骨里有一只硕大的老鼠被砸得血肉模糊。

此事成了十里八村最大的笑话,一直流传着。

文俊跟姐姐陪着父亲迁坟完毕,临走又跪下磕几个头,此事告一段落,下一步就去找胡茔长在“西南角”安排新的坟地。

放眼四周,一片狼藉,坟坑和残缺朽烂的破棺木比比皆是,还没钻出地面的野草又被黄土掩埋,文俊不禁长吁一口气。这里同南荒地的刘家坟茔一样,也是他常来游玩的欢乐园,如今就要没了,令人伤感。

“爸,你跟我姐先走吧!我要挖点野草。”他说。

父亲和姐姐走后,文俊立即在坟地寻找记忆中的那些野草。他知道,很多野花开放时特别鲜艳,这些花草只能在坟地里看见。沧海桑田,那些令人心醉的野花再也不会开放了。他要把这些野草根移栽到家里后园,留做永远的记念。可惜只找到兰花、牵牛花、三粉莲等几种草根,他很失落。

他清楚,有个女孩儿最喜欢这些野花;那女孩儿不是别人,是“媳妇”刘彩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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