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前年有一次路上碰面,马所长曾经有意无意地提醒金元宝,万一见到他老叔,要及时报告。
“那是,一定,一定!不过我老叔这些年连个鬼影儿都没有,好像死在外面了。”电灯泡子点头哈腰地回答,接着抱怨,“真是的,我咋摊上这样一个丢人的亲戚?”
其实马大哈纯属职业病,反正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三句话不来便搞搞教育,警钟长鸣,不过说完就拉倒,从不往心里去。结果眼皮底下成了“灯下黑”,敌特分子偏偏就隐藏在他身边。
“莫非是真的?”想到这里,马大哈顿时浑身冒汗,酒也醒了。尽管这封匿名信可疑,但无风不起浪,估计情况属实,否则谁会深更半夜开这个玩笑,吃饱了撑的?
“哈哈,时来运转!”他高兴地一拍桌子,穿上外衣,然后开始验枪,“哗啦哗啦!”几颗黄澄澄的子弹相继跳出弹膛。他重新把子弹压回弹夹,起身要走,稍微思考,觉得一个人干有些冒险:如果金万来真是敌特分子,很可能有武器,那家伙当过伪警察,熟悉枪械。嗯,立功自然重要,但别把小命搭上。
主意已定,他来到办公室,拿起电话向县公安局值班室报告情况:“喂,喂!我是马大......哈哈,我是马鸣啊!对,我这里有紧急情况......”
文俊溜出派出所并没有回家,而是直奔金家,那里还有两位战友监视。他在北大墙外的暗处跟关东见了面,简单讲了事情经过,然后等着马大哈行动。
黑夜漫漫,等了好一阵子,竟然没动静,两人冷得浑身发抖,咬牙坚持。
文俊着急了:“是不是马大哈没相信我的举报?”
关东回答:“不会的。这家伙嘴说希望一方平安,也许盼着有事干呢!他现在处境低谷,立功受奖的机会绝对不会放过。”
“可至少过去两个小时,怎么还没动静?”文俊不禁感叹,“可惜咱们堂堂的红二团连个手枪都没有,只有破棍子,否则自己干了。这年头,求人真难!”
关东说:“团长同志,你忘了咱们的身份?这不是战争年代,和平年代老百姓有武器是非法的。还是相信公安部门吧!我估计马大哈也是胆小,需要请求上级支援;而上级还不得研究研究?”
文俊觉得是这个理儿,刚要说话,忽听有汽车驶进村子的声音。他立刻兴奋起来:“参谋长,你果真料事如神,好像是吉普车来了。哈哈,皇天不负有心人!——对了,咱们闲着没事儿分析一下,公安人员会从前面闯进电灯泡子家,还是从后面?”
关东一笑:“团长,你是小聪明,应该知道吧!”
“聪明啥啊?那是跟二愣子比,跟你比我自愧不如!”文俊说,“以我的估计......公安人员应该像咱们从后园子摸进去,你意如何?”
关东回答:“如是也!”
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传来,七八个身影从胡同闪出,越来越近,除了一个臃肿身影,余者个个矫健。借着星光,两位伙伴已经辩出四五个人穿着警服,剩下的是便衣。那个矮胖子是马大哈,正在前面引路。
关东说:“有好戏了!”
盛丰公社离县城四十多里,吉普车用不上一个小时就能赶到,可为什么拖了两个小时?关键事情太大了,需要研究研究。县公安局今晚有两个值班的,接到马鸣的报警电话,其中那位年轻的有些半信半疑:马大哈是个醉鬼,局里都知道,兴许捕风捉影。另一位比较老成的值班员觉得此事不一般,应该及时汇报。
局长叫雷万霆,此人雷厉风行,全省英模,公安系统都知道他。他除了破案厉害,就是带出一支强悍的公安队伍,省里张厅长都让他三分。
雷局长在家早已入睡,接到报告,立即召集精干人马商讨此事;还亲自跟马鸣通了电话,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因为那个潜伏特务的确存在,雷局长早已下决心把他挖出来,既然有线索,岂能轻易放弃?鉴于马鸣汇报金家院里有三条恶狗,临出发,雷局长嘱咐王科长把无声手枪带上。
无声手枪是有消音器的先进玩意,全省公安系统只有三把,其中一把就在这个县级公安局。那是雷局长放弃一次立功机会换来的,也算是跟厅长死缠烂打要来的。
他们一行七人乘坐两辆吉普车,很快到达盛丰公社派出所。马鸣见援兵来了,而且是雷局长亲自挂帅,心里暗喜,又详细汇报一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雷局长更加坚定搜捕金万来的决心。当然,他也做好扑空的思想准备,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跟金家解释一下就得了,谁让有人举报呢?
马大哈见雷局长带来的属下个个精神抖擞,他也不甘示弱,提着一柄铁锤前头带路。文俊和关东见那些人像红二团战士搭着人梯翻越后墙,转眼身影消失。片刻,忽然传来恶狗狂吠,看样子公安人员已经行动了。
公安人员果然厉害,反应迅速,王科长立即开火,随着几声沉闷的枪响,三个畜生立即应声倒地,“哑巴”了。这就是无声手枪的好处,可以尽量避免惊动敌人。如果用普通枪械,枪声过早惊醒敌人,敌人也就有了充分的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马大哈也不赖,奋勇当先,抡铁锤打碎外门玻璃,伸手拉开里面的门插,房门立即开了。众人分工明确,院子留下两人持枪警戒,剩下的全部冲进外屋厨房:左边一伙人踢开电灯泡子的寝室木门;右边一伙人的目标是仓房......
金家一共六间屋子,从西面开始:第一间是狗屋,有框没门,狗可以随便出入;第二间是金家两位姑娘的寝室,有南北大炕;第三间是电灯泡子两口子的寝室,这两间住人的屋子是套间,门是通的;第四间是厨房;第五间和第六间原先是金万来的老宅,里面装着粮食和一些凌乱的东西,算是仓房。除了狗屋,剩下五间屋子走一个外门,在厨房那间,当然,房门首先被突破。两间仓房平时铁将军把门,而且后窗户常年堵着,前窗户也用活动的木板挡着,里面黑咕隆咚,确实可疑。
“你们是谁?想......想干什么?”
听见有人砸门,而且闯进人来,电灯泡子从梦中惊醒,急忙起身。他似乎预感末日来临,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别动!”
随着一声低喝,两道强烈的手电光在屋子交叉扫描,然后集中在电灯泡子的脸上。只见他眨眨眼,又沮丧地闭上,好像要哭。这时,雷局长拉亮电灯,两名便衣立刻冲进套间。
“啊——”屋里传来两个女子的尖叫......
厨房,马大哈举起铁锤对着仓房门锁使劲砸去,“咔嚓!”就这一下,铁锁应声落地,干得利索。马大哈到底是公安人员,有些经验,以前他来过电灯泡子家,对仓房那把铁锁有点印象,于是带着铁锤来了。
两名公安左手拿着手电、右手持枪,冲进屋子急速搜索,这间屋子除了一些凌乱东西,没发现什么异常。手电光立即照向套间的木门,马大哈不含糊,“嗨——”一脚踢去,“哐当!”竟然把整个木门踢散架子了。也许年久失修,这个破门到了风烛残年,终于没有挡住威猛无比的马所长。
手电光接着跟进,屋里情况一目了然:没多少东西,南炕却有被子,一位年约六十岁的男子正在慌忙起身。他不是别人,正是电灯泡子的老叔金万来。马大哈见了差点跳起来,原来,这位常年不见天日的失踪者一身白衣,一张长脸也是煞白煞白的,张嘴瞪眼的惊恐样子像吊死鬼,够吓人的。
马大哈不含糊,立刻举着铁锤喊道:“老贼金万来,你他妈的给我举起手来!”
金万来倒是很听话,举起了双手,只是狼一般的眼光明显带着恶毒。这倒没什么可怕的,关键他的右手竟然攥着一把短枪,乌黑的枪口已经毫不客气地对准了马大哈的脑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