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文俊出屋抱柴,帮助母亲烧火做饭。关东来了,兴高采烈地告诉他,生产队的甜瓜开园了,让社员十点钟派人去领瓜。
“真的?”文俊瞪大眼睛,这可是盼望已久的大事。生活有忧有喜,此事立刻冲淡他的烦恼。
盛丰大队好几百户人家,共八个生产队。文俊、关东、二愣子和孙猴子四家都在一队。一队是先进单位,各方面不甘落后,除了粮食生产朝着“上纲要、过黄河、跨长江”的方向努力,副业也不扯后腿,每年拿出几亩地种上香瓜或西瓜;今年又在野外的机井旁边种上蔬菜,盖了两间土屋成立菜园子。这年月,上面强调抓粮食产量,能分点香瓜或者蔬菜是莫大的享受。
瓜秧刚刚在地里长出来,乡亲们望眼欲穿,路过此地都要留恋地张望,然后带着希望离去。终于,一队率先瓜熟蒂落,领导天没亮就派人到瓜园下瓜。别小看“下瓜”这个活计,一般人干不上,只有积极分子或劳动模范才有资格伸手弹瓜,好处是可以提前尝到嘴,很骄傲的。
每当大人去生产队领瓜,小孩子都愿意跟着,先尝为快。有些孩子往往性急,干脆提前去,比如文俊、关东、二愣子和孙猴子等人。
第一生产队在村子东南角,属于村边。院子很大,正房是南门朝阳的长筒屋,至少相当农户八间房子,进门就是厨房,锅台很大,五个小孩跳进锅里洗澡没问题。右拐进门是豆腐坊,两间房子;左拐进门就是长筒屋,好长的大炕,上去打二十个滚不会到头。西墙根靠着两个大木柜,装着会计和保管员的印章账本;柜前两米处还有两个破旧的写字台,队长和会计的办公桌。
整个大屋子容纳一二百人不成问题,社员们开会时就在这里。
文俊他们到生产队时,墙上大钟正好九点。莫道君行早,还有更早人,屋里和院子已经来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些妇女还抱着吃奶的孩子。听说吃到嘴的香瓜立刻就能变成甘甜的乳汁,对婴儿来说,今天同样是个好日子。大家一边唠家常,一边等待瓜车回来。不知不觉,前来领瓜的社员越聚越多,不少人向南翘首。
生产队的院子足有三个篮球场大,有东、西厢房,同样是长筒房。东厢房是牛马圈,西厢房是粮库。进出大院有两个门:正房西北角有个小门,走人的;南面有个大门,走马车的。大门外还有场院和猪圈,挡住视线,性急的孩子就站在场院墙上朝野外眺望。
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了,只听墙上有人尖声大喊:“瓜车回来了!瓜车回来了......”
筒屋的窗户敞开着,里面的人听得真真切切,立即蜂拥而出。院子沸腾起来,乡亲们纷纷展开麻袋准备领瓜,瓜车还没进院,瓜香早已顺风而来,真馋人。
“叭叭......”魏老板子赶着马车进院了,甩几鞭子警告大家退后。
乡亲们不是要抢瓜,而是想开开眼,香瓜的味道沁人心脾,使人情不自禁移步上前。众人不想挨鞭子,便纷纷后退,与瓜车保持十米距离,眼光像拴在香瓜上的绳子无法移走。
“吁——”魏老板子叫住马车,停在仓库门口。
库房门口摆着大平板秤,会计拿着花名册和保管员在旁边候着。马车是用木制薄板禁锢着,变成一个没有盖的长形箱子,这样既能多装香瓜,又能防止掉下去。香瓜花花绿绿,八九分熟,大家见了直流口水。
文俊能数出其中几种瓜名:比如白糖罐、白纱蜜、灰杵子、顶心红、三道子、老面兜什么的。白糖罐里外是白的,甜脆可口;白纱蜜缠绵起纱,口感极佳;灰杵子一绿到底,水嫩无比;顶心红很有个性,外花内红,咬一口就不想停下来;老面兜软绵绵的,不太甜,但很面糊,非常适合没有牙齿的老年人吃。最有趣的一种叫臊瓜,好像杂交出来的,长得像绿瓜,咬一口骚了吧唧的。一般情况下,谁要是分到这种瓜没有愿意吃第二口的,定会撇出老远。好在这种瓜不多。
“当当......”正房西山墙响起钟声,是光棍汉陈五更敲的。他是按照领导的意思催促社员来领瓜。村里每个生产队都有这样的大钟,但不是电影《地道战》高老钟敲的那种浑圆大钟,而是一段两米左右的钢轨,悬在房山头,用铁锤击打照样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其实,队里来领瓜的社员早就到齐了,别的生产队也来了一些人,想借亲友的光尝个新鲜,都是馋虫惹的祸。
押车的是吴队长,稳稳当当坐在瓜车右前面,因为左面是车老板子的位置。他叫吴大华,四十岁左右,不苟言笑,说话总是比比划划。他指着两个小伙子:“二驴子,你跟四羔子把香瓜倒腾仓库里!”
“好嘞!”二驴子和四羔子齐声答应,抬着大筐开始干活。
这时,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伸手要瓜,吴队长毫不犹豫地挑一个好瓜递过去。
“哈哈,顶心红啊!”那孩子差点美出鼻涕泡来。
这孩子叫刘三,埋了巴汰的,平常嘴馋,又能吃,是队里保管员的儿子,身份特殊。他闻闻瓜顶,咧嘴一笑,哈喇子顿时流淌出来。
“哈哈......”众人大笑。
刘三跟着傻笑几声,然后掀起衣服角胡乱擦几下,攥起拳头砸开香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咔嚓咔嚓......”像母猪吃食。
众目睽睽,其他孩子见吴队长大发慈悲,顿时窝蜂而上,伸手要瓜,乱成一团。
“吴......吴队长,给......给我一个吧!给一个小的也行......”一个磕巴男孩儿的喊声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