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俊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霞光穿过玻璃斜射在南炕的墙壁上,颜色像刘彩霞脸上的红云,看来今天是个好天,也是好兆头。文俊浑身充满力量,要单独去南荒地跟刘彩霞碰面,斗胆问一问,否则整天疑神疑鬼的,迟早憋死。
文俊担心关东来家里找他,吃罢早饭就拿着麻袋和镰刀溜之大吉。他来到黄泥坑南岸的土路,站了片刻,觉得在这里等刘彩霞不妥。因为北岸不远处就是村子,前趟房子里的乡亲也许正在透过玻璃窗户朝这里张望,万一传出谣言,影响不好。于是,他迈步钻进那个斜插毛道,消失在玉米青纱帐。
走了一百多米,他停下脚步,打算在此处等候刘彩霞,希望老同学如期到来。
为了消除寂寞,他用镰刀割了一根玉米杆,斩断上半部分,留下硬挺的颈杆,剥掉包在上面的那层薄叶子。玉米杆就变成了一根“甘蔗”。他用牙齿撕掉那层结实的外皮,立即露出一节“甘蔗”芯,张嘴咬一块,然后开始咀嚼。
乡下人吃这个东西叫“吃甜儿”或者“吃甜杆儿”,的确是种享受。玉米杆越是发黄就越有滋味;吸允汁液,清咽利喉,吃多了还顶饿,牙齿好的都喜欢这口。
大约过了半小时,忽然传来女子说话声,至少两个人,文俊已经听出其中一人是刘彩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这可咋办?文俊正在犹豫,只见两人已经到了近前,前面是刘彩霞,身后是她大嫂。两位女子发现文俊独自站着,都很意外。刘彩霞率先说话,打听他在这里干什么。
文俊一时慌了阵脚:“我......我摞猪菜去。”
刘彩霞问:“是不是等谁呢?”
这话倒是提个醒,文俊脑子一转,赶忙回答:“对,我等关东呢!”
刘彩霞继续问:“那你等多久了?”
文俊故意流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别提了,已经等了一个小时。真是的,他以前很守时的,今儿个怎么了?”
到底是“两口子”,心有灵犀,刘彩霞从“丈夫”通红的脸上看出端倪:“这么半天他都没来,说明家里肯定有事情耽误了。你就别傻等了,再等一会儿都晌午歪了,跟我们一起去吧!”
她嫂子也附和说:“对,正好咱们是个伴儿,壮壮胆儿,走吧!”
文俊本来想打退堂鼓的,因为多了一个局外人,跟刘彩霞提那种问题肯定不方便。不过事情往往计划没有变化快,一旦见面了,文俊立即萌生跟刘彩霞在一起的念头,那种感觉真的很好。于是,他答应一声,跟着那姑嫂二人走了。他觉得可以顺便观察刘彩霞的表情或精神状况,也许能看出点什么。
三人钻出这条一人宽的毛道,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条南北走向的乡间土路,通往南村的,能并列走两辆马车。他们向南又走出一里多地,再次钻进青纱帐,开始摞猪菜。虽然各自行动,可也离得不远,时而相互喊几句。
“文俊,你在哪儿?”
“刘彩霞,我在这儿呢!”
“不要走远哪!”
人多干活时间过得快,转眼到了中午,三人见麻袋快满了,相继钻出闷热的青纱帐,站在地头透透气。再相互看看对方,都笑了:原来,他们的头发上都密密麻麻粘着苞米蓼上开过的小花。那东西是授粉的,往下落,这下可好,连动物也授粉了。几人低头拍打干净,坐在自己的麻袋上休息,准备等一会儿再来个最后冲刺把袋子塞满。
唠了几句嗑,那位嫂子忽然发觉文俊和刘彩霞谁也不看谁,不过都红着脸,含羞带涩。她是“过来”人,心里顿时明白七八分,眼珠一转,来了主意:“彩霞,我......我肚子好像有点疼呢!我得先回去了。”言罢起身,扛着袋子就走。
刘彩霞忙喊:“别急呀!先歇一会儿,然后咱们一块儿回去。”
她大嫂头也不回:“不了,我还是抓紧赶回去吧!在家炕头躺着多舒服。——对了,大俊子,要保护好彩霞吆!”随后发出一阵笑声。
“大嫂......”刘彩霞接着不知道怎么说好了,转脸看着文俊,嫣然一笑,“嘻嘻,我嫂子就这样,急性子,也喜欢开玩笑!”其实,她此刻的心情跟文俊一样,敞亮极了,真是天随人愿,终于单独在一起,多好的机会。
天空飘来一片白云,像把大伞挡住阳光。庄稼地传来“哗哗”的响声,清风扑面而来。
“好凉爽啊!”刘彩霞说道。
迎着这股值钱的凉风,她解开脖子下面的第二个衣扣,然后解第三个扣子,却把手停了下来。她已经意识到面前还有位异性男孩儿。
刘彩霞依旧穿着白“的确良”衬衫和蓝布裤子,春夏之际,这身衣服好像脱不下来了。文俊清楚,她家里不宽绰,这么大了还没有漂亮衣服,这对于早已到了爱美年龄的女孩儿该是多么残酷。可她从来不计较这些,一心顾家,多好的人啊!这时,文俊忽然萌生一个念头:给刘彩霞买一身漂亮服装,最好是一件“布拉吉”连衣裙,粉色的,穿上去像朵鲜花,如同梦中的红姐姐,该有多美啊!
随着一阵羞羞答答的对话,文俊见刘彩霞脸上充满阳光,不像发生过什么伤心的事情,不禁轻松许多,但那颗提着的心仍旧没有放下。
趁着气氛融洽,文俊觉得应该进入主题,于是鼓足勇气:“那啥来着......刘彩霞,我问你一件事儿。不过事先声明,如果你不愿意听,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你千万别生气!”
“嘻嘻,看你说的!咱俩谁跟谁啊?你就大胆说呗!”刘彩霞笑了,似乎期待着两人之间有新鲜的故事发生。
有这句话垫底,文俊又仿佛回到了孩童时代,于是开始童言无忌:“我想问问,你为啥不去东地摞猪菜,反而舍近求远来南荒地?”
“东地?”刘彩霞停顿一下,接着回答,“啊,东地的野菜没多少了。”
文俊继续说:“可我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不瞒你说,我今天特意跟你见面的,因为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刘彩霞喜上眉梢:“做梦了?你说你说,是不是梦见我了?”
话已至此,文俊只能狠下决心了:“我确实梦见你了,是在东岗子附近碰见你的,也是摞猪菜。可是......可是你披头散发的,你哭了,说被一个畜生强暴了,然后你不想活了。刘彩霞,做为老同学,我挺为你担心的。你能不能对我说实话,你究竟有没有被强暴?我要为你讨回公道。”
刘彩霞顿时愣住了,脸色骤变。她没有回答,而是转脸望着玉米地,直勾勾的,足有几分钟,然后忽然掩面抽泣起来:“呜呜呜......”
“啥?这......”文俊的脑袋几乎爆炸了。这还用回答吗?对于屈辱,一个姑娘家肯定难以启齿,不过这哭声已经说明一切了。
“彩霞姐姐呀,你可疼死我了!”文俊立即眩晕栽倒,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