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文俊站在后园子角落,低头欣赏大迁坟时从东岗子坟地移植的花草。关东来了,隔墙大喊:“文俊,文俊,喜事儿,喜事儿也!”
“什么喜事儿?哦,我听说丁小凤的母亲总夸你,是不是要给你们定亲啊?那我就恭喜了!”文俊开玩笑。
关东的脸霎时通红:“净瞎扯,哪有的事儿?我刚刚得到消息,咱们这届有三位同学考上大学了,我说的是这个喜事儿。”
文俊盯着关东:“真的,都是谁?”
关东回答:“咱村就占一个,你猜是谁?”
文俊眼睛一亮:“哇!是你小子,对不?”
关东回答:“我跟你一样,偏科,焉能考上大学?给你三秒钟的时间,再猜猜?”
文俊忽然一拍脑袋:“是刘云,对不?”
关东说:“算你不傻,回答正确。刘云算是给咱村争光了。对了,还有一位属于半个咱村的人,你再猜猜是谁?”
文俊稍一转念:“哎呀,是赵飞!”
盛丰中学这次榜上有名的是刘云、赵飞和童万春。刘云考进省内一所师范学院。赵飞考到外省一所大学。童万春最厉害,考入清华大学,他不是文俊这个班级的。
这确实是件大喜事。前年恢复高考,全公社只有两位“老生”考上了大学,却不是在校生,也就是说盛丰中学的考生全部落榜。去年很鼓舞人心,有两位同学考上大学,老师们很露脸。今年更是锦上添花,多了一名,而且竟然有考上清华大学的,这简直出人意料。
这次高考赵飞也很传奇,他的总分几乎跟最低录取分数线相吻合,只高出零点五分。从此,大家便把那些落榜生叫做“名落赵飞”。师生们都以为赵飞考不上大学,倒不是他学习不好,而是考大学何其难也,简直难于上青天,可这位平时测验从未进入前五名的同学偏偏争气。文俊知道赵飞的动力来自何处,都是李建军和张色狼激怒的,这对不务正业的男女生算是帮个倒忙,间接地干了一件好事。
对于落榜,文俊很内疚,吃饭时低着头,觉得辜负了父母的期望。
郭金兰早已看出儿子的心思,安慰说:“大俊子,你也别那个什么来着......叫懊悔吧!我听说大学考题一年比一年难,不是说考就能考上的。虽然你名落赵飞,可你这几年毕竟学到不少文化,有了文化水儿,早晚能用上。记住妈妈的话,金子埋在土里早晚都会露出来,何况你好好一个大活人在这摆着呢!千万别泄气,咱们可以当个好社员。你看看人家李常委,斗大的字不识一麻袋,照样当上公社干部,这说明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母亲虽然只念过四年书,说起话来句句在理,文俊很感动。作为长子,他很想为家里分忧,父母把他养这么大,能供他念完中学已经尽心尽力,乌鸦反哺,接下来就是如何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不过,想起生产队那些繁重的体力劳动,起早贪黑的,文俊心里不免打怵,可打怵又怎么样?现实在那摆着,勇敢面对吧!
这天清晨,太阳笑眯眯的,欢迎新社员。
院里,文俊从父亲手里接过铁锹,准备去生产队参加积肥劳动。这一刻,他又觉得自己长大许多,从此步入青年行列。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但他仍旧鼓励自己:在大风大浪中锻炼成长吧!他曾经在信里如此激励老社员的。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关东闯进院子。他见文俊肩扛铁锹,立即笑了:“哈哈!还真挺像的,是不是要去生产队干活?”
文俊苦笑一声:“那你说我要去哪儿?时光不能倒流,还要回到学校不成?”
关东诡秘地挤挤眼:“你还真说对了。刚才郭老师打发孩子来我家,通知咱俩去学校呢!”
文俊不解,近前两步,察言观色,觉得关东不像开玩笑,就一皱眉:“咱们毕业了,还去学校干嘛?”
关东回答:“我也纳闷呢!就问郭小民。他说是召开大会,开学典礼,会上欢送考上大学的同学,然后好像要表彰咱们。”
文俊明白了,是为了表彰为民除害那件事,但他并没有一丝激动,而是平淡地说:“咱们已经不是学生了,参加这个大会有什么用?即使去了也是高兴一阵子,然后还得垂头丧气地回来,那还不如不去呢!免得精神受刺激,还耽误我今天挣工分。我不去!”
关东伸手拉他,学着《智取威虎山》里面座山雕的语气说:“老九啊!你怎么耍起小孩子脾气?来来来,跟我走吧!”
文俊仍是不动:“走什么啊?你要是想去我不拦着。反正我不去。”
站在旁边的文殿民说话了:“大俊子,你就去吧!挣不挣工分的不差这一天。人家是表扬你,又不是批判你,对你没有坏处。说不定将来你们两个会引起上级重视,要是那样,可别错过机会。”
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父亲的话很有道理,况且文俊向来尊敬父亲,他放下铁锹跟关东走了。
半路,哥俩猜测着大会应该有哪些程序。关东估计很可能让他们上台谈谈体会或者讲一下智擒恶魔的经过,那么就应该提前有个思想准备,统一口径,免得当场出丑。于是两人精心研究一番。
今儿个天不错,早晨就有火烧云,现在依然是成片的云层,而且高高的,清风吹不动似的。这在炎热的夏季是个好现象,云彩遮着阳光,比较凉快,人们也会因为天气适宜而打起精神。
临近学校,只见八方而来的学生陆陆续续向大门走去,明显比往年多。鉴于这两年连续有学生考上大学,中学领导非常重视教学工作,已经把全公社各个村子的小学七年升级到中学,统一管理,初中和高中从此区别开来。在乡下,上大学几乎是闯出庄稼院的唯一出路,教育部门既然恢复高考制度,而且已经有中学生考上了大学,这无疑给家长们树立很大的信心,那么鼓励和支持孩子念书自然顺理成章。
文俊和关东刚进操场,便看见讲台上有好几位老师忙活着,有的摆放座椅,有的展开标语,还有的调试麦克风。他们在布置会场主席台,看样子今天的大会一定很隆重。
两人走进原来的23班教室,举目一看,已经来了十几名同学,有赵飞,刘云等人。男女生正在分别扎堆谈天,就像久别相逢的朋友,抢着说话。
“文俊、关东,哈哈,你们咋才来?都急死我了。”赵飞劈头就喊,然后上前握手。
这小子今天特别高兴,笑眯眯的,眼睛都没有缝隙了,金榜题名,人生两大喜事之一,怎能不兴奋?毫无疑问,他的命运一下子改变了,如同麻雀变成凤凰,登了高枝。文俊跟他紧紧握手,上下打量,见他身穿一套蓝色涤卡中山装,干净利落,也显得成熟不少。
文俊点点头:“你小子有点像电影《决裂》里那个农村大学生,嗯?还差一副近视镜,对了,可别学他‘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啊!”
赵飞笑了:“嘿嘿!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三人聊的正热乎,周跃进忽然闯进来。他上前就抱住赵飞,搂得死死的,赵飞险些喘不过气来。再看看周跃进,整个黑铁塔模样,膀大腰圆,标准的东北大汉。
由于多日不见,这次很可能是最后一次聚会,同学们抓紧时间,或是拳打脚踢闹着玩,或者信口开河侃大山,唯恐以后没了这个机会。今天,23班只来了三十名同学,不到一半,大家疯够了,就相互打听各村没来的同学,询问什么境况,难免一些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