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日子真是不同寻常,处处充满希望,文俊和关东兴奋极了,出了校园,两人像小孩子那样手拉手,几乎要当街摔跤。哥俩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来到村南的黄泥坑北岸,坐在树下开始畅想未来。虽然高考落榜,影响了情绪,但这次大会风光一把,两人精神大振。
“你知道吗?在主席台向同学们挥手的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毛主席当年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红卫兵那样,立刻有了伟人的博大胸怀。”文俊仍在陶醉,忘乎所以。
两人谁也没经历过那个激动人心的场面,但电影纪录片里有这些,年画也是这样的,伟人那经典的一挥手永远定格在孩子们心里。
“哈哈,你小子狂妄的很哪!竟然跟伟人相比,真乃非人也!”关东笑道。
文俊解释说:“不是的,咱不是神人,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关键是那种场合确实容易诱发幻想。你也在台上,难道就没有飘飘然的感觉?”......
伴着南面绿野飘来的清风,哥俩兴趣盎然,天南海北地胡侃一通,然后回到正题。经过评估,他们认为考大学没希望,于是不打算继续念了,但绝不放弃理想。今天站在主席台上受人追捧,感觉太美妙了,哥俩期待有一天以领导的身份坐在上面。
两人首先考虑年底去当兵,念“解放军大学”,希望在部队整出点名堂来;如果当不上兵,就准备当小学老师,照样为人民服务。他们还有其它想法,比如将来还可以当个队长什么的,上述愿望小时候是不敢有的,只因如今成了英雄,有这个垫底,可以放飞思绪。哥俩知道,那些愿望都不是马上能实现的,按照惯例,需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需要接受组织的考验,这段时间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急不得,那就脚踏实地开始干吧!
两人早晨时还对前途比较悲观,现在改变了,觉得前程似锦。临分手,哥俩约定明天在生产队见面,到时候看看谁的庄稼活干得利索,当然,谁也不服谁,不过马上就会见分晓的。
然而,关东的父母坚决不同意他回生产队务农,让他再复习一年,就算考不上大学,也要让他养一年身子骨,他才十七虚岁,而且是腊月的生日,还小嘛!挣不挣工分的不差这一年。关东心里一热,眼泪滚滚而出,父亲蒙冤这些年,毫无怨言;母亲含辛茹苦,为了维持生计咬牙抗争,已经承受着巨大的艰辛,如今还要继续承受下去,这样的父母真是少有。关东立即表示“要给家里争点气”。
次日清晨,文俊肩扛铁锹,朝生产队走去;关东肩扛大扇刀,朝中学走去,亲如兄弟的好战友就这样“分道扬镳”。
文俊迈进生产队的大门,左顾右盼,没见关东来,就向关二叔打听缘由。得知内情,他一阵惆怅,顿觉孤单。的确如此,两人这些年几乎形影不离,一下子分开,能好受吗?不过文俊还是认可关东的选择,万一考上大学,那岂不是扭转乾坤?这时,文俊真想扔了铁锹跟关东一起返回校园,但想起家里还有一千多块钱的“陈欠”,他还是放弃了那个念头,天下哪有不散的酒席?人生不过如此,时也,命也!
关东回到学校,董老师很高兴,立即任命他为23班团支书。这是个定心丸,关东心里明白,非常感激董老师,好在那个练过“兰花指”的郑成国不念了,没那些烦心事儿。
随着周跃进整队完毕,23班又随着盛丰中学的打草大军出发了。田间的土路有点弯曲,加上青纱帐挡着,在后面竟然望不见队伍的前头。
一个星期的打草劳动很快过去,正式上课,师生们更加努力。董超老师也基本撤掉冰冷的面孔,变得和蔼可亲。
这天上间操,忽然来了一位新的体育老师,以军人的姿态立正站在讲台,精神抖擞,喊着标准的口令。关东的眼睛顿时一亮,情不自禁地说:“那老师!”
由于盛丰中学的学生猛增,需要增加一名体育老师,本来已经有人选,但县教育局谭局长的指示谁敢不落实?那吉庆就顶上这个坑,人生从此来个大转折。
一晃中秋节到了,文俊家杀了一口肥猪,虽然大部分猪肉卖掉了,但至少全家人十足地吃了两天,管饱。猪肉不是白吃的,接下来生产队开始秋收,较劲的时候到了。
割庄稼这个活非常累人,想找点窍门或者偷懒基本没门儿,全靠实打实地甩开膀子大干,“要大变就得大干”,大街上这个标语的含义文俊彻底明白了。一天下来,他累得腰酸腿痛,浑身无力,收工回家,进屋就上炕躺下,几乎连饭都懒得吃。若不是亲身体验,他真不清楚庄稼活会累到这个份儿上。以前,他觉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而那些想方设法离开庄稼院的人纯属逃避锻炼,现在他不那样认为了。
田间,望着几乎没有尽头的庄稼地,十七岁的文俊继续咬牙坚持。父亲时常返回来助他一臂之力,还劝他别逞强,实在不行就干半拉子,大不了少挣点工分,可别累坏身子骨。文俊来了倔性,不肯服输。就这样,七天的紧张割地活计他硬是挺下来,只是衣服早已破损不堪,累得身心疲惫,人也瘦了一圈儿。
接着,生产队放一天假,让社员去收割自家园田地的庄稼。当然,有的人家已经由家庭妇女收完了,这家的社员算是幸福临头,可以消消停停躺在炕上睡大觉了。
文俊家的园田地今年种了不少土豆,母亲和姐姐早已收完,只剩下几垄谷子和少量玉米秸,都是半截地,任务量不算大。爷俩上午在家休息,先解解乏,下午带着镰刀去了。
今年的园田地在村子正东,就是原先二队的地盘,离村子二里左右,东岗子方向。
到了园田地,文俊啐口吐沫,跟父亲开始比赛。经过这些天的劳动,他的胳膊有了硬疙瘩,那是肌肉块儿,看来付出就有回报,转眼之间,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真正意义上的东北汉子。不过,他一边割地,一边琢磨自己的名字——文俊。他实在不明白父母为什么给他取个女孩子的名字,想起自己现在的长相,他忽然笑了:是不是应该跟关东换一下名字?看看关东那个小白脸,要是叫“文俊”可谓名副其实;而自己叫“关东”才算合情合理,此事真有趣儿,可惜名字不是大饼子,说换就能换的。
日头西沉,染红了半边天。四周没一点风丝儿,静得很。
文俊伸伸懒腰,迎着晚霞,欣赏这多日不见的美景。忽然,不远处六七十米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跟红日融合一起,披着霞光。那是个美丽的姑娘,正在不慌不忙挥镰割一垄玉米秸,显得很悠闲,似乎与夕阳一起沉醉。
“刘彩霞!”文俊脱口说出了“媳妇”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