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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作者:唐凤雄 当前章节:150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1.忽成局长红人

夏青廷的政治理想远不止只是个副处长。

夏青廷头一回随胡局长下基层,有些紧张,又有些莫名的兴奋。那天天气很怪。出门时阴霾满天,车走完高速,猛见一轮红彤彤的日头挂在了山尖上,乳白色的雾浮在半山腰,那个云蒸霞蔚,真正凸现了美感。

后面两台小车保持适当的距离。夏青廷不用看后视镜,也知道中间的车是局长胡壁的专车。他把头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问了一句:“小曹,世上到底有无蓬莱仙境?”

坐在后座的曹波抿了抿樱唇,懒洋洋地说:“夏处长,你是不是想修道成仙?”

“真是欲仙欲死啊,”司机老王冷不丁插了句话,同时嘿嘿地笑了起来。

曹波脸微微一红,娇嗔一声:“要死啊,你们男人,尽想这些事。”

气氛一下子被调节得活跃起来了,夏青廷发现随行有个女人果然是件很不错的事情。这次胡局长下基层。竟点名要调来不到半年刚当上副处长的他参加,处长顾新不知出于什么想法,还让曹波随行拍照。虽说关于胡局长会高升的传言也有了,夏青廷觉得做人不能太现实了,努力压住受宠若惊的心情淡然处之。

有些事,夏青廷不想去深想。他和曹波、王司机说了一番笑话,便又沉默下来,透过后视镜佯装观看山景,去盯着后面那台三菱越野车,想窥见胡局长的脸,可总不能够。倏地,他想到也许胡局长或其他人正透过那层车膜清晰地观察到他,不由几分慌乱,赶忙收回视线,移动一下屁股,正襟危坐。

两个小时后,到了邵市。市工商局吴局长、副局长一班人已恭候多时,见省局局长专车一到,马上簇拥上来。

午饭早已安排好了,市里王市长也来作陪。华天酒店包厢里摆了两桌,王市长和市工商局吴局长陪胡局长坐一包厢,还有省局党组秘书李靖和省局办公室主任吴宓。夏青廷这包厢除了曹波,再就是三个司机,由市局两名副局长作陪。觥筹交错间,夏青廷看到这种接待标准也不低,桌上有鲍鱼、燕窝。喝的是茅台。夏青廷平常不怎么喝酒,不过他凑到杯边闻了闻茅台的香味,还是喝了两杯。

妻子李美不是说过他有当官的欲望和喝茅台的欲望吗,他想知夫莫如妻也。

酒桌上不外乎是奉承之词。王市长和吴局长相继还到夏青廷这包厢来敬了酒。虽然只是走过场,却也要隆重其事。这也许是官场接待艺术。

酒足饭饱,一个个也有几分昏昏然了。夏青廷本以为会去房间休息,没想到胡局长红光满面地向王市长、吴局长等人握手道别:“邵市工作一直是全省先列,我是深有感触啊,如果全省各市都像邵市这样开创性地做好工商行政工作,我担子就轻多了。”

于是众人就笑。王市长、吴局长就谦虚说还有很多不足云云。

夏青廷也笑,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但众人都满面春风充满敬仰地笑,他也只能如此。这是他调进省局近半年来头一回这么深刻体会作为领导陪同人员的“三要素”:一要善变,该笑时笑,该郑重时要郑重;二要善站,站在什么位置都有讲究,太近了显得唐突,太远了显得疏远,要结合个人身份站;三要善说,不该说时坚决不说,该说时千万要说。总而言之,离不开察言观色审时度势。怎样把握火候都大有学问。

胡局长听王市长、吴局长在包厢里汇报了什么,夏青廷不用听也知道。他想如今会议室都可以免了,什么问题都可以在酒桌上解决。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又轻松又快捷,极大提高了办事效率。

下午的阳光打在地上无精打采,夏青廷等胡局长摇动肥胖的身躯猫进三菱车里,他忙往开路的小车钻去,拉上副驾驶座门问王司机:“不在邵市过夜了?”

司机老王目视前方发动油门,说吴主任临时通知要去岱县。夏青廷噢了一声,不再问了,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他知道岱县是胡局长的老家。胡局长临时改变下基层调研路线,是兴之所至还是有其他原因?

打几年前当上科长时起,夏青廷就爱思考,对任何事总要刨根问底,尤其是领导的意图。他发觉官场比大学复杂多了,很多东西他都一眼看不透,再看几眼还是看不透,他就学会用心。

出了城的道路是二级省道公路,倒也平坦顺畅,过车不多,夏青廷见路边一派葱茏,加上淡淡春阳照晒,分外雅致。车越往前开,绿色愈重,山峦起伏,路下流水潺潺,分外清幽。

拐弯时,夏青廷惊诧发现,第三台小车竟没有跟上,只有胡局长的专车紧咬在他车屁股后头。

雨水季节才过几天,山里更是青翠欲滴。曹波欢喜得不行,举着相机不停地捕捉镜头。她在后座左右甩摆,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让夏青廷几分眼热。

车到岔路口,司机老王把车靠边,后面的车就穿过去,到右边的硬化路上去。司机老王说是去胡局长老家,不远,才二十里路,路也不难走。司机老王是省局小车班的老司机了,别看年纪才四十出头,却阅尽几任领导了。

顺序反过来后,胡局长专车在前,司机老王就把车跟在专车后,见夏青廷透过反视镜不停往后瞄,王司机淡淡地说了:“李秘书肯定临时有事没来了。”

硬化路可并行两台车,路下山溪清澄透明,竟可见一些小小的鱼儿游弋,夏青廷就喊“小曹小曹那鱼可难得呢”,小曹说还用你老发话,相机不断拍摄,咔嚓有声,那带了远距镜的专业富士相机就比夏青廷包里的数码相机强,镜头高清,据说还能带红外线功能透过薄衫将身体隐私拍下来。

正想到这一层,司机老王就调侃曹波了:“波波,又拍三点式吗?”

曹波认真拍照,不理他。高深莫测的样子。

二十里的车程也就十几分钟的光景,转过一个山坳,面前是一片开阔地,绿树如茵,阡陌参差,几十幢白瓷楼房星罗棋布,硬化路终点就是胡局长停车地。

胡局长走下车,走两步,走上路头那别墅似洋楼台阶,喊一声:“妈。”稍顷,便见洋楼二楼有个女子露头,随即招呼:“叔,您回来了?”接着有老人的声音传出来。

胡局长和家人在洋楼里说话的时候,夏青廷和曹波就在楼前寻找景点,吴宓和两个司机蹲在自来水龙头下洗手。不时,出来一位清清爽爽的二十多岁的时尚女子招呼他们坐,水汪汪的媚眼瞟了夏青廷一眼。

夏青廷进楼时见客厅布置得雅致,皮沙发、茶几,液晶电视,还摆了一台液晶电脑,液晶屏幕正开着,上面是股市K线图。大厅里胡局长娘在问:“儿啊,没到清明吧,你有空回来……”胡局长说路过就回来看看。夏青廷见坐厅中的老太太约莫七十多岁,却是爽利,他上前恭恭敬敬说声“伯母好”,又朝旁边年过六旬的男子点头。他想做官做到胡局长这个份上,父母也值了。

吴宓和曹波抬着塑料袋鱼肉进来,两司机一人搬了一箱果珍跟在后头,那年过六旬的男子见惯不怪地起身引他们进厨房去。夏青廷就有些坐不住,刚要起身,胡局长却和蔼地招招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握握,“青廷啊,山里空气就是好哇,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不错吧……”

“结庐而居,富有诗意,福地啊,局长。”

“青廷啊,你年轻有能力,可不要想退隐啊,要有压担子的准备。”说完这话,胡局长又拍拍他的肩。

夏青廷激动起来,心下却有几分诧异局长的亲近。他和胡局长从没单独说上一句话,今天是个特别。而胡局长发那感慨又是何意?

那女子此时端了水果来往茶几上放,望着胡局长说:“叔,我那中石化又被套牢了!”

胡局长似是而非地点点头,见吴宓几人出来了,就招招手,“你们坐吧,我和哥出去走走。”便和那六旬男子出门去了。

夏青廷坐在洋楼外面,出神地望天边的霞光,那油画般的景色渐渐被水墨浸染,成了一幅水墨画……是对面半山袅袅上升的青烟,远远地还传来那股焚纸的气味。那几分姿色的女子也陪他们坐,吴宓问路上怎么没见几个人,女子说多进城打工去了,在家的也在家上网看股票。夏青廷曾在网上看到邵市出现炒股村新闻,心想莫非就是此地?

近半个多时辰后,胡局长和其兄回来,饭也不吃,就走。夏青廷留意,胡局长和家人告别的神色,眼角似有泪渍,笑得有些勉强,似乎有些不对劲,不由脑子里就蹦出两句诗:挥手自兹去,萧萧斑马鸣。他走在最后,悄悄给老太太身边放了一个红包。他不想张扬。

又是半个多时辰,到了岱县县城,岱县不大不小,一条横街,两条直街,到宾馆大院,又有一帮人围上来,争相和胡局长握手,夏青廷知道那不外是书记、县长、主管副县长和县工商局长一干人,他在人群里瞄,也没瞄见李靖。

李靖这一次是另有公干了?还是临时有什么事折回了?

县里接风洗尘的规格很高,照例是两个大包厢。陪同人众多,这一次连吴宓也知趣地过来和夏青廷一个包厢了。

基层的干部能策,能喝。夏青廷和吴宓及司机先抵挡了十几个回合,就溃不成军了。

晚上的节目是洗脚,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这里按摩项目全部取消。胡局长没有参加,竟连夜赶回省城去了。双脚泡在热气腾腾的药桶里,夏青廷头脑还是晕乎乎的,和旁边的吴宓说话一搭没搭。奇怪的是有一点他非常清醒,就是胡局长出家门的悲情有些反常,脑里猛然又冒出一句词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似乎临时出了什么大事。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他想自己是太敏感乱想了。他怎么能有这种念头呢,太不成熟了。不管胡局长是否真的赏识他,他都得沉得住气才行。

2.进步不如跑步

他们机关工作的节奏永远掌握在少数几个主要领导手中。胡局长自下基层调研回来就一直没露面,机关一下子就像卸下了沉重的包袱,变得轻快。

四楼的人事教育处有两间办公室,处长顾新和副处长夏青廷占一间,另一间则是科长吕不显、职员曹波。

夏青廷每天都是提前十几分钟赶到局机关,今天也不例外,朝门卫和保洁阿姨点点头,便径直乘电梯上四楼,打开办公室门窗,敞一下空气,开始用拖把拖地,再到公共卫生间去把拖把洗净。各处室办公室不是套间,没设单独卫生间,也没有会客休息室。多来几个客人就只能上五楼局里的大会议室休息了。局里不少人议论说胡局长出身农村作风朴素。

来省工商局之前,夏青廷从北师大毕业,因专业不对口,先在1632厂造了两年飞机,又调到省工商联研究室捉了五年笔杆子,材料写出了名。省工商联党组书记王运仁做了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后,他就动了要进步的心思,老婆李美此时也是省司法厅法规处副处长了,他不想和老婆一个单位,就找了工作性质相近的省工商局。

和顾新搭档,夏青廷刚开始是抱了一番抱负的。全省工商系统属省局直管,点多面广,干部职工近两万人,几乎每个乡镇都有工商所,个体工商户和私营企业数以百万计,简直是一支庞大的集团军。身在经济领域最具执法权威的部门,夏青廷认为自己更有英雄用武之地。

八时整,处长顾新夹着黑公文包进了办公室,笑盈盈环视一番说:“青廷勤快啊,”他每天早晨进办公室都会重复这么一句话,百说不厌似的。

一张报纸一杯茶,顾新静了个把小时,然后将报纸推开,看局里的文件。夏青廷在电脑前浏览了一阵新闻,便思考着要写的材料。局办公室主任吴宓曾半开玩笑半认真说“夏处长也算我们办公室的干将啊”。

夏青廷知道胡局长也有这种想法,写材料都点他的名。他想这样算什么呢,何不正正经经把他调办公室得了,不过他又明白,办公室副主任编制已满,怎么安排他,这是个难题。不过他还是感激胡局长的知遇之恩。

门响了两下,顾新说了声“进来”,门开处,一身夹克的吕不显风风火火闯进来,左手里扬着几张照片,大嗓门响起:“顾处长,看看我们夏副处长的光辉形象吧!”

夏青廷吃了一惊,忙起身去看,顾新却把照片拿在面前独自观赏,发出两声呵呵大笑:“青廷春风满面啦”。

那照片是非正式留念,胡局长坐在胡母身边,而夏青廷也坐在胡兄和那女子旁边。

第一个意识是尴尬。夏青廷心想这照片暧昧啊,会让人产生歧义的。接着夏青廷想到严重的问题:曹波为什么把这些生活场景也拍下来了?

“波波说你还是跑步进去的?”吕不显似笑非笑地望着夏青廷,他一绺头发遮住了右眼,一甩甩开。

夏青廷表面上没什么,还说了一句幽默:“小曹的摄影水平越来越高了,看还有什么好的?”他穿过吕不显走出房间,推开隔壁办公室门。

短发刘海的曹波正趴在办公桌上剪冲洗出的照片,冲他妩媚一笑。自从跟胡局长下了基层后,两人关系似乎深了一层。机关里不好开胡局长玩笑,就开夏青廷玩笑,说他带着小蜜到处跑。

夏青廷轻轻走到曹波身后,闻到一股紫罗兰幽香。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穿过她的头发望见桌上的照片,他的也不少,而且多是和胡局长在一起的场景,倒把吴宓抢了镜头。还有那个党组秘书李靖,竟没见上一张照片。

“怎么没有李秘书的照片?”夏青廷提醒。

曹波头也没回,只摇摇身子,轻轻说了一句:“我讨厌他。”

气氛一下冷场,夏青廷不好再说什么,就翻弄一下照片,说照得不错,就往外走。掩上门的一刹那,他想起来了,李靖没上照片也许是曹波真讨厌他故意截取他不在的场景,更重要的是李靖自邵市后就一直没见了人影。

再回到办公室,顾新和吕不显在叽咕什么,见他进来吕不显不自然地没叽咕了,顾新却老到地冲他一笑:“青廷,进步不如跑步啊……”

“顾处还天天跑步吗?”夏青廷装作糊涂了。

顾新哈哈一笑,不再言语。

吕不显走后,夏青廷开始想材料的事,不过总静不下心来,他想他算半个局办公室的人,而局里人都说胡局长也算半个证监会的人。他认真了解过胡局长的“革命历史”,胡局长是农村孩子不假,却是北京大学历史系的高才生,那时改革开放之初用人打破条条框框,就被分到成立不久的国务院直辖某办公室,一干就是几年,直做到证监部门副局长。他对中国的股市和金融政策有着惊人的阅读能力和操控能力,他过去扶持起来的上市公司有数十家之多。即便调任省工商局局长,还有不少企业纷纷找上他。

夏青廷上网查了,胡局长老家还真是网上说的“炒股村”。

从京官到地方官,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胡局长不会干多久就会上去的。或者会成为地方大吏,于是省工商局系所有干部职工的表现都变得微妙,连夏青廷也不例外。他刚来省局机关上班时,明显感到积极向上的工作作风,与省工商联机关作风不可同日而语,人教处虽离权力中心有点远,他还是充满希望。

写写画画,半天就过去了。

除了吕不显就住在机关院里,顾新和夏青廷都住在外面,曹波也搬到父母家住了。中午都在机关堂用餐。食堂没有对外承包,伙食做得丰盛,前不久网络就爆出个帖子,说省工商局食堂伙食可媲美“谷歌”食堂伙食了。省局副局长彭运带顾新到省委宣传部跑了一趟,当日晚上那帖子就打不开了。

夏青廷在下班铃响后拖延了两分钟才走,他下楼没去后面的机关食堂,而是走出大院拦了的士,几拐几弯,停在了北京饺子馆路边。下车时他猛然又想到顾新说的“进步不如跑步”那句话,觉得自己又在跑步了。

下班前半小时他接到一条短信:中午去北京饺子馆吃饺子。没有称谓,也无落款。一查那发来短信手机号码,竟是曹波的,他一阵心跳,做贼一样立马将短信删掉。

推开北京饺子馆玻璃门,一眼就看见背对着门坐在里面角落的曹波。

几乎是神速地将店内所有食客扫了一遍,夏青廷才松口气,故作潇洒地甩动双手,走到曹波对面坐下。

“来了?”“来了。”

两人都声音轻得蚊哼一般,只有两人自己听得见。就像地下工作接头。抿了一口茶,夏青廷才装作不经意地打量一眼对方,看来曹波也是很有心理负担,秀目低垂,望着面前那杯茶不言不语。

夏青廷刚抬起一只手想招呼服务员,曹波已轻轻用高跟鞋头碰了他的皮鞋一下,轻声说“已点了饺子”,声音轻快得瞬间消逝得捕捉不到一点痕迹,仿佛她从没说过一样。

在服务员端上大盘水饺上来之前的几分钟里,夏青廷被先见为主的念头左右,刺激而惊慌。虽然曹波不是局里最漂亮的美女,但绝对是关注度最高的。她一年前就离婚了,现带着十二岁的女儿单独过。夏青廷装作心中无鬼,问:“有什么喜事哩,请我吃饭?”

曹波掠了一下额前刘海,几分娇羞地望他一眼:“我是向你道歉的,没征得你同意,就让吕筷子把照片抢走了。”她重申说吕筷子下手太快了。吕筷子是顾新给他起的绰号,因为他有乙肝,聚餐时顾新都会为他特意摆上一副公筷。于是绰号不胫而走。

就这个理由?太幼稚了点吧。夏青廷也不说破,只说:“谢你还来不及呢,把我和胡局长光辉形象放在一快……”

曹波又望他一眼,几分吞吞吐吐:“我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语音未落,水饺端上来了。好大一盘,足足有好几十个。还有两盘凉菜。夏青廷给曹波碟里夹了两个,再给自己夹了一个,一举筷子:“吃,吃。”

曹波将水饺拌了辣酱,轻轻滚动几下,再举筷将水饺轻轻推入樱桃小口,轻轻吮咬,先咬了个小半,再咬一半,最后吞掉最后一半,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分多钟,动作优雅极了。夏青廷看得呆了一下,他想怎么李美就不会这么优雅地吃呢,又想想电视上宣传的淑女强训班。

“胡局长有两天没来了吧……”曹波搁下筷子,纤手用纸巾轻轻拭嘴。

夏青廷此时已觉出异样,还没等他多想,曹波又莞尔一笑:“我同学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省纪委三室的副主任,姓李……”

夏青廷一惊,不由认真地看她的脸,想看出她的暧昧,更想回避这个问题,他知道自己的底线,玩暖昧可以,可涉及实质性问题,他想他无论如何也越不了“雷池”一步。他打个哈哈说辣酱好辣啊。曹波此时已从容多了,像对自己自言自语:“李说……胡局长出事了……”

“出事了?”夏青廷下意识一个激灵,手指一软,筷子夹的一个水饺“叭”的坠在碟里,他掩饰地摇摇头,接了几分钟前曹波那句话的下半句:“……是祸躲不过……”声音的底气明显弱了几分。

3.食色性也

清明过后的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夏青廷就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前天逛图书城,他发现《厚黑学》、《权谋》之类的书籍前站满了人,有中年人,也有青年人。他就是其中之一,他挑了本曾国藩为官之道的图书,买单时顺口问收银小姐什么书好销。收银小姐笑吟吟给他找银边瞟他的书目说:“就是这种书呢。”

顾新去向彭运汇报工作去了,吕不显在电脑后鼓捣一阵,忽然发起了牢骚。“放屁!简直是放屁!什么灰色收入,有吗?”还抬起那有些秃顶的脑袋左右摇摆了两下。

对吕不显这德性,夏青廷已见惯不怪,本不想理会,不过吕不显似乎很想抒发一番感情,他又发了一声感叹:“唉,真是只许州官放炮,不许百姓自摸。”

“还搞什么自摸,你又不是没有资源,资源不利用,就是严重的浪费……”夏青廷附和了一句。他没叫吕筷子的绰号,在这一点上,吕不显显然很认可夏青廷的涵养。他嘻嘻一笑,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呢,我是夜夜抱个枕头睡,哪有什么资源……”却又几分自得地一笑。他年近四十的人了一直没结过婚,婚姻问题一度让他在局里说不起话的。不知如今又刮起了什么风,他似乎又成抢手的香饽饽了,机关工会老大姐争着给他介绍对象,还有些相识的也给他牵线,仿佛城里的剩女已泛滥成灾没人要了似的。

吕不显在个人婚姻问题上有点讳莫如深。夏青廷估计,此人有那么一种阴暗心理,就是总想查户口一样把女方问个纤毫毕露,而自个不付出一点,曹波私下里透露,工会马大姐介绍的两个女孩都是受不了吕不显的怪毛病而临阵脱逃的。说吕不显怪毛病一是爱问对方的前男友,如果混得不错,他就鞭挞,如果混得差,就说这女方没品味。怪毛病之二是悭吝得不可思议,他从不请女方下馆子,甚至女方主动提出了,在付账时他也从不主动买单,甚至装模作样地翻口袋说忘了带钱包带银行卡。那么,带去他家里吃饭又是如问呢?顾新也没为吕不显遮丑,说吕不显和对象见面后,天快黑了,他舍不得打的,硬是挤了两路公交车,带着对象又在附近菜市场只买了几片豆腐青菜,对象提醒他是不是忘了买肉,他竟满不在乎地回答:“还有中午吃剩下的红烧肉呢。”顾新还模仿起吕不显买小菜时和菜贩讨价还价的腔调:“八毛一斤行波?八毛五,总行了吧……九毛?太贵了,哎呀,老板你就别在乎这几分钱,八毛五就八毛五,我买两斤……”说得众人哈哈大笑,吕不显却无愧惭之色,跟着笑。夏青廷觉得他简直是公务员的耻辱,是一大败类。他私下里也揣摩过,吕不显每月近四千工资加各种补助,少说也有五千多吧,他孤身一人,家里也没什么人,据说连他老家父母都是没用过他一分钱的,他常年累月穿的是工商制服,又没置一件衣服,顾新说吕不显除非想购房,不然真的无法合理解释了。问题是,这么多年了,吕不显也没有购房的动向。久而久之,机关里众人对他也习以为常了。

顾新进来的时候,吕不显还坐在电脑前怨妇一般碎碎念:“……灰色收入……灰色收入……”

“吕筷子,又发什么神经?……”顾新对吕不显讲话很随便,反倒对夏青廷很客气,这也是很容易理解的事,像吕不显这种人,顾新自有驾驭之道。他训完这句话,立马接着问:“你是不是有了什么灰色收入?可要对组织坦白交代啊。”他用这种关注方式表示对吕不显的尊重。

胡萝卜加大棒果然对吕不显很管用,他笑嘻嘻地站起来向顾新汇报:“顾处,前阵子两会不是热议灰色收入这一话题吗?眼下还真出了这么个贪官,他称自己的非法所得只能说是灰色收入,而并非受贿所得……”

“嗬?”顾新也感兴趣了,望向一边的夏青廷。夏青廷也是对灰色收入的定义不甚了了,人在官场,其实并不像外界猜测的那样经常谈论升迁真经,反而是忌讳提起这些的,刚当上科长时,他甚至连有关官场贪官的新闻都一扫而过,不敢逗留,潜意识里他觉得停留下来会给人一种错觉:似乎他热衷于官场旁门左道。而每个官员都是不希望给上司下属甚至平头百姓这种印象的。一般有了一官半职的,见面谈的是工作,对事不对人,敏惑话题提都不提,谁不小心提了也是马上打止。给了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把柄,回过头去会懊悔大半天。夏青廷也有体会,所以他是不会由浅及深纵论这个敏感话题的,他想顾新也不会,也只有吕不显这种人可以大放厥词了。

“吕不显,说正经的,我正要传达这个廉政会议精神。”顾新坐下抿口茶,收敛笑容,环视两人一下,“吴组长说省纪委对灰色收入的认定已进入收尾阶段,要求各处室自纠自查自敲警钟。工商局是权力部门执法部门,更是窗口行业,大家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呢。咱们处虽说不直接和企业个体户打交道,也要认真学习领会,收什么购物券、烟票、艺术品等等,可都算得上是灰色收入范畴哦……”顾新左手的指关节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嘭嘭的声音。

空调的温度有点高,夏青廷起身拿了外套挂在椅后,吕不显目不转睛地聆听顾新讲话,冷不丁插了一句:“收包烟,嚼口槟榔算不算灰色收入?”

“你说呢?”顾新把这个滑稽的皮球踢回去。

吕不显几分激动地梗红了脖子,说:“既然是灰色收入,应该明细到一根烟、一块钱,对不对?”他把目光转向夏青廷,又把那皮球踢给了夏青廷。

真是三句不离本行!顾新和夏青廷不约而同地会心一笑。夏青廷对吕不显称不称他官衔倒无所谓,只要他不倚老卖老称“老夏”或直呼“夏青廷”就行了。他在心里发笑:吕不显三句话不离本行,他是不是担心自己女友吃饭多花了几毛钱卖荤菜减少他可怜的那点灰色收入呢?他想很有这个可能。吕不显是不是葛朗台虽不能确定,其吝啬之奇却是有口皆碑的。

最后还是顾新自问自答,给了吕不显一个满意的回答:“尽管目前‘灰色收入’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但它的定义是什么,如何界定,到现在为止,只有民间版本的解释,官方正解一直未出炉。‘灰色收入’的官方版本,之所以难以面世,主要在于界定这个概念有相当的难度。你去企业办事或去下边出差,收包烟、收点小特产,我想还不至于算上灰色收入吧。不过,吕不显同志,我还要提醒你一句,对送上门的女孩子如果有利益交换,就是一种灰色收入了,千万不能碰!……”说到这里,原本板着脸的顾新忍不住笑了。

吕不显也嗬嗬直笑,“顾处说得万分正确,不要白不要,要了也白要……”

面对这种无稽之谈,夏青廷保持沉默。所谓“灰色收入”,说白非白、说黑非黑,白和黑混在一起的叫“灰色收入”。也可以理解成就是公职人员工资之外的收入,比如是一些感谢费、劳务费、补贴之类的收入。对开这种不入流的玩笑,他奉行的是三不原行:不掺和、不批评、不传播。

见夏青廷默不作声,吕不显不识趣地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一看,大惊小怪起来:“哎哎!”

以为和曹波聊天的秘密发现了,夏青廷着实吓了一跳,一看那QQ隐身在那,放下心来。吕不显却是说他的桌面:“顾处,有情况,有灰色收入。”

“什么灰色收入?”顾新似笑非笑地望向夏青廷。

夏青廷几分愠怒地回头盯着吕不显。

“我刚才想到了胡局。”吕不显说话一搭没搭。

“那又怎么样?”顾新瞪大眼睛。

吕不显只笑,又望一眼夏青廷,露出意味深长的嘻笑。顾新就茫然地收回目光,望着电脑,漫不经心说:“胡局对这会议精神会作出部署的。”

夏青廷在心里暗暗吃惊:吕不显的意思显然不是指传达会议精神,而是指他和胡局有灰色交易,似乎胡局长这么一赏识他就是因为收了他什么礼。他想吕不显为什么胆敢如此?吕不显的政治觉悟显然不会这么低。莫非听到了有关胡局长的风声?

一念至此,不由心里七上八下起来。

活到三十八岁,夏青廷老觉得自己好多事还看不透。比如官场。他老觉得自己还是个门外汉。五年前如果不是岳丈和妻子点拨,他只怕还在造飞机部件。

妻子李美一般比他回家得早,从办公室到家只有咫尺之遥,夏青廷打开防盗门闻到一种菜香,女儿夏菁正在书房做作业,听到动静跑出来:“爸,你OUT啦。”

原来夏菁听爸妈打过赌看谁总是慢回家,落后就得打手板心。李美马上厨房里露出半边脸来:“别乱说,你爸老在进步哩。”见夏青廷把公文包一搁,重重地陷进沙发不吱声,她有些奇怪了。

夜里夏青廷早早地上床了,李美误会了他的意思,也关了电视,沐浴后爬上床。夏青廷翻个身来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眼。

抚摸他的胸脯,李美有些惊讶:“怎么乱跳得厉害?”

夏青廷撇开话茬,朝外努努嘴:“夏菁睡了?”

“不知道,反正她猫在自己房间,成了宅女……”李美手往下移去,脸往他脸上贴,呵着热气说:“今天伍律师来办公室,说了一件案子,妻子告教授丈夫化学阉割自个……”

她手在他下身扫了一下,握住。

夏青廷说这倒新鲜,身下已动作起来。李美说没有了孽根老婆能不闹吗。

歇下来后,夏青廷边打扫战场,边问李美:“你提处长的事有眉目了吧。”

“爸也打了电话,问题不大,”李美瘫手瘫脚地还没恢复过来。

李美爸是前任省高院常务副院长,虽已退居省政协内务司法委副主任,还是有一定影响力。

夏青廷把胡局长可能出事的消息说了。李美没有觉得稀奇:“官场嘛,变数很大的,”她说她一个党校同学据说被高层某常委看中,只差没下调令到省里任副书记去了,可节骨眼上,弄出个煤矿崩塌事故,连市长这顶乌纱也丢了。天上地下,落差太大了。这怎么让人受得了,就半疯不癫的了。

“就是常在省政府大院出入的舒书记吧?”夏青廷见过那个人,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常夹着个黑公文包,神情严肃地走过站岗的武警身边,在院里兜了一圈,又出来。

李美不知想到什么,扑哧一笑说:“你们工商局就是好哇,煤矿事故有煤炭局、安监局顶着,打假有技监局,食品药品出问题有药监局顶罪……工商局只收钱睡大觉再搞搞检测威胁人家……”

兜了一圈还是说睡觉那档事,夏青廷叹口气,说谁不睡觉做爱,再大的领导也要睡觉做爱。

“有一个人不,”李美卖弄关子。

夏青廷不太好奇,只说那活着有什么意思。翻过身去合上眼。

李美又把他扳过来,黑暗中盯着他的眼:“你有心事?”

夏青廷摇了摇头,接过她那个话题问:“谁?”

“太监!”李美又扑哧一笑。夏青廷也笑了。对这种脑筋急转弯,夏青廷不是很灵泛。李美不止一次说过他有点木讷,在官场上就要具备脑筋急转弯的能力,她说她处里一位男同事没事就在网上做脑筋急转弯试题,如今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直到李美不再言语发出轻鼾,夏青廷才轻轻移开她缠在他身上的大腿和胳膊,他翻过身去想,自己是真有心事的,到底是什么呢,他一时又说不清楚。

胡局长的事吗?他还不属于胡局长圈子的人,和胡局长见面甚少,谈不上有失势的可能,正因为如此,李美才对此漠不关心。问题是夏青廷觉得跟胡局长下了那趟基层后问题就来了。胡局长那番亲切的话声犹在耳边。

作为一个有理想图进步的公务员,夏青廷觉得不应放过这些细节。也许,这是个机会。

迷迷糊糊地,他听到客厅里有声异响,他披衣下床,拉开房门,只见一个人影一闪,闪进了卫生间。他看看隔壁女儿房门敞开一条逢,轻声问:“夏菁吗?”

“爸,人家尿尿呢。”夏菁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

夏菁上初三了,才十五岁长得亭亭玉立,和李美站一起,人家还以为是两姐妹。夏青廷听妻子说夏菁参加了学校社团的课题小组,但不知忙些什么。

夏青廷想等女儿出来,又一想自己卧室带卫生间,等她理由太假,他折回卧室,看看床柜上的手机:2点多钟了。

他一走动,李美也惊动了,翻了身又缠住了他。他眼前不知怎么意浮现出曹波那双妩媚的眼睛来,身下又膨胀了,压了上去,李美嘴里开始呜呜地叫,他也用力发出了声音,好在这张席梦思大床一点也不叫。

他边想曹波边动作,他强迫自己是想曹波说的胡局长的事和那些照片,事实上他脑海里几乎全是曹波那妩媚那性感的丰乳肥臀。动作不由粗鲁几分,李美一掐他的胳膊,“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想生吃活吞不成……”

猛地“咣当”一响,椅子倒地的声音:“吵死了!……”

夫妇俩顿时兴味索然。

李美几分歉疚地自语:“这孩子,梦魇吗?”夏青廷按住她欲起身的身子,说是不是这房间隔音效果太差了。

“这孩子,这学期来就变了个样似的,话也少了,常半夜起来……”

“是不是中考压力过大?”夏青廷说一个老中医告诉一个偏方:天麻蒸乌鸡。

李美困了,说下次让你妈买只乡里乌鸡来,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在电梯口碰见曹波,也不知曹波是不是在故意等,夏青廷见她脸红朴朴的,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小手袋还在摇晃,显然有话要说。进了电梯,曹波瞟他一眼,一咬嘴唇:“我想到吕筷子那把照片拿回来……”

“看看吧,看看吧……”夏青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出了电梯,曹波走在前,夏青廷走在后,瞅着她俏丽的背影,觉得那蜂腰那牛仔裤绷得富有弹性的臀部真是春光无限,糊里糊涂就想不知会让谁消受了去。

曹波掏钥匙开办公室门,他昂首挺胸走过去,不慌不忙地开自己办公室门。

照例拖了地,打开电脑,他却静不下心去看新浪新闻,明明眼睛看着电脑屏幕,字却一个也没记在脑里,过目就忘,他想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见鬼了……我不会这么不成熟吧……太幼稚……”他自嘲地嘟哝。

一转念,又想到晚上的梅开二度,连他自己也有些吃惊。此时外面响起陆续的沓沓脚步,他收敛心神,又开始写那个材料。

4.树欲静而风不止

机关里的气氛是一天比一天怪了,说紧张也紧张,说轻松也轻松。吕不显则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没事到各办公室逛一圈,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夏青廷也没有别的耳目,就是曹波发来信息及时告知:“吕说的话很有针对性,说什么一个人如果肯抱领导大腿,想不红也难,”“还说小菏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这不明摆着嫉妒吃醋嘛。”

夏青廷心一动说:“吕是人剑合一啊。”“怎讲?”曹波发来个问号。

“人中有剑,剑中有人,就不再是人了,是剑(贱)人。”发出这句话,夏青廷忍不住笑了。

看着曹波闪动的头像,夏青廷想象得出曹波纤手捂了嘴唇撅起嘴唇的娇嗔样子。这个三十岁头的少妇,还像小姑娘一样撩人。忽然间他就想到了:曹波算不算他的一种灰色收入?

他上百度搜索,输入“灰色收入”几个字,词义是指不白不黑介于两者层面上的收入,特指利用职权不当得利。黑色收入是不法收入;白色收入是公开透明的收入,是合法的;“灰色收入”是介于这两者之间的收入。“灰色收入”的内涵很复杂,上世纪80年代,人们把工资、津贴之外的经济收入如稿酬、兼职收入、专利转让费等,统统叫做“灰色收入”。随着时代的进步,社会的发展,人们获得收入报酬的渠道变多了,像炒股、投资房地产等等。因此,以前的界定显然是不妥当的。

“灰色收入”应该分为两种,一种是既不合法也不合理的收入,是间接或变相获得的某种贿赂,应予以杜绝;一种是合理但不规范的收入,应加以规范和管理。

机关民主生活会在胡局长缺席情况下也开了,彭运主持,副局郭末人、纪检组长吴挺都作了讲话。当然重点不是灰色收入。试想贪污受贿案件都应接不暇,纪委、检察院是没有精力介入灰色收入的,灰色收入充其量只是政纪监管的范畴,就像抓干部思想作风建设一样普通。而普通的事情往往很普遍,所谓法不责众,就只能喊喊喇叭发发文件了。

想到自己给胡局长送点礼得点器重和曹波玩玩暧昧,应该至多算是灰色收入,还不能称之为非法收入,夏青廷的思想负担也减轻不少。他有时也想自己会在灰色收入地带走多远。又恍然觉得那不是自己所为,他扪心自问: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怎么可能?

又自己肯定:怎么不可能?

原来平静而简单的生活就这样复杂化了。只是他搞不明白,究竟是环境改造了他,还是他追逐这种环境。似乎官场就是充满吸引力的巨大磁场,让他身不由己地围绕它转动起来了。

三天后,胡局长露面了。其实一局之长几天不在机关出现是很正常的事,问题在于,这一次胡局长外出没带任何人。党组秘书李靖也神神秘秘,一直没在机关露面。

下午,局党组开会,各处室正副处长参加。会议由副局长彭运主持,胡局长作形势分析报告。胡局长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他先重申了一番机关作风,侧重强调要加强廉政建设,“同志们,历史经验早已证明,思想退小步,工作退大步,全系统存在的问题务必引起重视。遇到问题穿球鞋,办起事来穿拖鞋,因公出差旅游鞋,下级来访高跟鞋,见了美女想脱鞋,大事不好溜冰鞋……”他一连说了好几个“鞋”字,引得夏青廷不由看了一眼脚上的红蜻蜓皮鞋。

随后,纪检组长吴挺宣读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廉政建设的意见》。

会议没有其他具体议题和事项。局里一般具体事项,就由局党组几个人定盘子。尤其是人事安排,一般都开秘密会议。夏青廷感觉到,今天这个会更像一个见面会通气会。

胡局长侧重说他在北京开会情况,说工商总局和国务院都有精神,扶持中小型企业会有一系列政策出台。

开完会,夏青廷不知该如何写简报。顾新倒在会上提了宣教经费拨付的问题。他有个宏大计划,即集中培训一千名老板,再分期分批送去北大光华学院读MBA。

调人教处半年了,夏青廷还不熟悉处里的工作,一直真以为人教处是清水衙门。不过两月前曹波告诉他,每月五百元福利费不是局财务室下发,而是处里“小金库”资金,他就想知道这个小金库有多大。当着顾新的面,他曾在处里小会上提议是不是利用闲散资金搞些活动,顾新一言不发,吕不显和曹波也没说什么,他当时尴尬极了。

寄人篱下的滋味一天比一天明显。

快下班时,一个小姑娘送来一百本《工商潮》杂志,夏青廷翻了一下见几乎全是3·15专题,问了一句“陈总怎么没来?”小姑娘笑吟吟支着下巴说:“我来不比陈总更好吗?”这话有几分暧昧了,夏青廷笑笑,认真看了小姑娘一眼,小姑娘二十岁的模样,清秀可人,花朵朵似的果然不俗。小姑娘莞尔一笑,双手捧上一张名片,笑出两个小酒窝:“夏处长,请多关照。”

烫金名片上印着几行字:省工商局《工商潮》杂志社外联部主任鞠丹。下面是电话及QQ。

顾新开完会后就随彭运去参加联三重工一个新闻发布会。吕不显把曹波也拉了去。夏青廷不想去凑这份热闹,他知道会有个不小的红包,可全处出动会不会让人笑话。他多少有点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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