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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有个土话名词叫“坎站”,说的不是门坎,也不是台阶,是坎子,一个人在他某个人生节点上遭遇的障碍。这种障碍有时极具风险。
那段时日里,合水渡成了刘克服的一个坎站,过这个坎对他有如噩梦。
合水渡是什么?一个地名,古时候的一个渡口,地处本县县境东沿临江区域。所谓“合水”指当地有水相合,本县两条主要河流在该地汇流,其中自北向南的一条从县境山地流出,自西向东的一条由县境另一侧丘陵地带流来,于合水渡一带汇合后,往东南方向流往市区平原,再长驱入海。合水渡一带水阔流急,水下地质情况复杂,水中多有漩涡。这个渡口历史上曾经很有名,是本省山区内地往沿海平原方向去的一个重要渡口,进入近代后,由于陆地交通发展,该渡口逐步废弃,上世纪70年代合水大桥建成,摆渡木船从此绝迹,合水渡只余一个地名。
一年多前,合水渡附近两个村庄间闹出一场风波,沸沸扬扬闹得几乎不可收拾。风波起自香蕉,时间在夏秋之交。有一天夜里,两个小偷摸进位于当地一处香蕉园,趁夜深人静之际实施盗窃。这两个人胆子很大,一般小偷通常光顾山园远地,边边角角地方,蕉主鞭长莫及,难以管顾到,偷来比较安全,这两个居然潜到人家村边蕉园来参与收成,因为这里的香蕉与边角地相比格外丰硕。本地蕉农通常以“弓”为香蕉果实读数单位,称一串香蕉为一弓,村边蕉园香蕉长得好,一弓重可比外围蕉园两串。两小偷很识货,要偷就偷最好的。
这片蕉园位于村庄边,这个村庄位于河流下游,叫合水大社,也称大村。上游方向,前方有几座山丘,山脚下还有一座村庄,叫合水小社,也叫小村。大社小社之间有一条村道相通,两个村子都属合水镇,历史上曾经合为一个行政村,后来拆分为二。大社有三千余人口,小社人口大约只其一半。两村相邻,下游的大社地势较平,土地肥沃,拥有大片香蕉园,经济状况较好,小社地处上游,丘陵多,地瘦,灌溉较差,蕉园较少,村民多种地瓜、木薯,收入不高,为合水镇里的穷村。
当晚两个小偷骑一辆旧摩托车,顺村道从上游小社方向而来。其时是半夜两点,四下里黑洞洞一片,蕉园里静悄悄的,鬼都不见一个,这种时候最好下手。两个小偷把摩托车开进蕉园的小路,停在路旁,下车劳动,几分钟时间,一弓香蕉到手,赤裸裸一串砍下来,扛了就走。两小偷上了摩托,前边那个驾驶,扛蕉串的坐在后头,车子一发动拜拜。没想到刚要走开,近侧忽然响起锣声,“咣咣咣咣”,静夜之中锣鸣如雷,那声响称得上惊心动魄。
原来蕉园里有人守夜,虽然半夜三更,守夜的并未睡死,他听到动静了。当地蕉园地头搭有若干简易窝棚,是各户蕉农为守园值夜备建的。平日里窝棚大多放空,无人值守,其功能与稻草人相似,主要起吓阻作用。那一段时间因为香蕉屡屡被盗,蕉农相约加强防范,景象才比较热闹。守园人都备有棍棒等防卫性冷兵器,还有大锣,一旦有事,可以互相传唤,共同驱贼。
只一会儿时间,整片蕉园锣声响彻。蕉园各个方位角落被惊醒的守夜人纷纷跑出窝棚,一边拿他们手中的棍棒死命敲锣,一边联合围捕小偷。围捕方位很清晰:蕉园里哪里有摩托车灯和发动机声,小偷就在那里。这一大片蕉园小路纵横,出口众多,想在此间围堵两个摩托化小偷并不容易,稍不留神人家的车就从哪条田埂窜上路口,扬长而去。不想当晚两个小偷霉运当头,他们一听遍地响锣,顿时心乱,慌不择路,没朝外跑,反朝里窜,想从靠大社村庄的另一边大路逃走,结果在路头处撞上了堵截者。堵截者把路旁几块条石搬到路中拦道,两小偷骑着摩托车冲来,见到拦道石时已经来不及了,连人带车一起撞上去,翻倒在路上。
他们居然舍不得到手的偷窃成果,始终扛着那弓蕉串在蕉园里逃窜,人车俱翻之际,蕉串才甩脱小偷之手,在地上摔砸成几段。
当时路口上跑过来十几个抓贼的,因为路口靠着村头,村头住家村民听到动静,都爬起身跑到外头,大呼小叫,威吓小偷。一看摩托车飞窜而至,两家伙携带他们盗窃所得赃物一头撞来,摔下车在地上翻滚,村民们怒火顿生,谁也顾不着客气,没有人问一声“吃了没有?”大家发一声吼,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棍棒齐下,痛打小偷。
两小偷惨叫,求饶。这时哪里有用?一个小偷被当场打死于地头,另一个重伤,奄奄一息,被急救车送到县医院后死在那里。
不久天亮了。上午九点,事情到了刘克服这里,传递的方式比较特别。
那天刘克服不在县里,率队在市区开会。市政府召开乡财工作会议,会议规格很高,规模很大,由各县县长率各乡乡长出席。刘克服只是常务副县长,本无资格率队参会,恰本县县长出访在外,县委书记应远决定刘克服带队去,就这么来了。两天会议,头天大会传达,领导讲话,典型发言,第二天上午是讨论,讨论中出了事情。
岭兜乡乡长王毅梅的手机铃响,当时她恰在发言。她把铃声按掉,继续发言,只几秒钟,那铃声又响了起来,她再次按掉铃声,手还没放,又来了。刘克服当即摆手,让她赶紧出去接电话。
“这是哪个约会?”刘克服问,“这么缠?”
王毅梅脸红,说刘书记别冤枉人。是家里的电话。
“告诉你们家老吴,管太严了。”
她否认,说不是老吴,是老家那边。
王毅梅习惯管刘克服叫书记,早几年她和刘克服在岭兜乡班子共事,刘克服当乡书记时,她是副书记,刘克服走后她当了乡长。两人共事期间处得不错。本县最年轻的这位女乡长一向把自己收拾得很端庄,发型很整齐,衣着很正式,穿套装,总像是开乡人大坐主席台候选乡长时一般。市里会场里里外外打转,以众多男乡镇长们为陪衬,万绿丛中一点红,也是很风采很醒目。
她跑到会议室外接电话。刘克服没在意间,突然听到外头“哇”地一声,有人在那边失声痛哭。
“谁啦?怎么回事?”不禁刘克服吃惊。
县政府办主任赶紧跑到外头查看,声音没有了,会议室里继续讨论。几分钟后主任进了门,悄悄走到刘克服身后,低下头说:“刘副能出来一下吗?”
“干什么?”
“王乡长。她有事。”
刘克服记起刚才那一个异常声响,知道别有情况,当时没声张,即起身出门。
王毅梅站在门外,眼眶红肿,一看刘克服出门,情不自禁“哇”一下又哭出声来。
“别哭。”刘克服即低喝一句,“这像什么话!”
她伸手把嘴巴堵住。
刘克服把她叫到一旁房间问,这才知道王毅梅家里出事了,不是丈夫女儿出事,是老家那边。她的侄儿昨晚突然死亡,说是被人打死的。
“才,才十九,呜呜。”她哭诉,“就,就一个。”
什么意思呢?这个侄儿是王毅梅大哥的儿子,她是孩子的姑。王毅梅有三个姐妹,只一个哥哥,一门男女婚嫁后,除了大哥生了一个儿子,其他都生女儿,因此这个侄儿是全家的宝贝,王家香火的唯一继承人。不说得亲生父母喜欢,王毅梅这个当姑姑的也特别疼爱。哪想突然给打死了,消息一到,对王乡长有如晴天霹雳。
她向刘克服请假,要求赶回家去处理。刘克服没有犹豫,当即批准。
“你冷静点。”他交代,“哭不顶用。”
她点头,呜咽,匆匆离去。
当时刘克服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当天下午会议结束,代表各自回县。刘克服因为隔天还有事要办,留在市区宾馆不动,没有回县。晚十点,他在市宾馆接到了县委书记应远的电话。
“你马上回来。”应远说,“合水镇出事了。”
刘克服询问是出了什么事?应远告诉他,昨晚合水大社村民打死了两个偷香蕉的,都是小社人。死者家属不服,把一具尸体抬到合水大桥头,堵塞国道,交通全面瘫痪,大桥两侧,车辆滞留了数公里之长。
刘克服立刻想起王毅梅,不觉脱口问:“是王毅梅的侄儿吗?”
果然,死者之一是王毅梅的侄儿。书记已经下令王毅梅立刻到合水镇配合做工作。
“你赶紧过去。”他交代刘克服,“陈副书记也赶去现场了。”
刘克服感觉有些棘手,因为他已经跟市财政局的局长约好明天一早见面,谈争取省财政转移支付事项,比较要紧。该局长本来要去出差,为刘克服特意留了一个上午,刘克服自己怎么好变?
“跟他打个电话,改期,以后再说。”应远毫不含糊,“合水镇这种情况,我考虑陈副不太方便,你上比较合适。”
还有什么可说的?刘克服即回答:“我马上动身。”
当时宾馆房间里不只刘克服一人,县政府办主任也在,两人一起商量明天去财政局的事情。刘克服接完应远电话,抬头看了一眼,那位主任正盯着他,情不自禁张着嘴巴,一张脸上全是惊讶。
“怎么了?”刘克服问。
“你,你,你不舒服?”主任指着地上问。
刘克服一低头,这才发觉是自己失态了。刚才他坐在宾馆沙发上,一边接电话,一边下意识地给自己倒茶水。他的手发抖了,水壶里的水洒在茶几桌面上,茶几面洇了半边,茶水顺茶几脚流到了宾馆的地毯上。
刘克服不禁摇头:“这他妈的。”
他告诉对方自己没事,身体一切正常。但是合水渡出事了。
“很要紧吗?”主任问。
刘克服回答,不是要紧,是要命,所以搞得地毯一摊水。这不是吗?一接电话止不住手抖,这叫恐惧,或者叫害怕。
主任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回话。
刘克服匆匆收拾行李,连夜返县。他没有进县城,直接赶往合水镇。还在半路就有几个电话追来,其中有副书记陈铭,他在合水镇镇政府里,坐镇指挥。
“刘副要不要到镇政府碰头一下?”陈铭问刘克服。
刘克服说,镇政府有陈副坐镇,调度指挥,他还是直接到现场吧。
“这样好。”陈铭说,“只好劳驾刘副,你比较有把握。”
刘克服称不敢自认有把握,试试吧。
“我有前科,只怕人家不认。”他说。
他到了合水大桥,公路早被滞留车辆挤得水泄不通,他让司机走小道,进了合水大社。合水镇一位副镇长守在村头等候,在那里刘克服弃车步行,由副镇长领着,靠两支手电筒照明,摸黑穿过一片蕉园,到了公路边的一座小山头,此刻这里成了前线指挥部,合水镇几个头头,大社小社的村干部以及警察、路政部门人员都聚在这里,黑天暗地站了一片,等待刘克服到来。
刘克服找一个人:“王乡长呢?”
他问的是王毅梅。王毅梅是岭兜乡乡长,合水镇村民闹事本来没她的事,只因她是合水小社人,两个死者中有一个是她侄儿,眼下她的乡亲在聚众闹事,所以应远书记征用她过来配合县镇领导,参与做工作。
现场人员都摇头,不知道王毅梅在哪里。刘克服估计她可能是随陈铭守在镇政府那边,他即交代镇干部给镇政府打电话,让她马上过来这里。
现场人员报告情况。今天凌晨,乡派出所接到合水大社报案,得知蕉园失窃,村民打死两个小偷。民警迅速赶到现场处置,死者身份很快得到确认,果然是小社村民。两个都很年轻,是村中的问题青年,小混混,不学好。据说当晚他们偷香蕉的直接动机是摩托车加油:车去加油,钱没带够,欠了人家油钱,两人可能嫌回家要钱麻烦,不如到大社偷一弓香蕉,换几个钱补上。于是就摸过去了,不料撞进锣阵,死于非命。其中死在村头的那个才十七岁,王毅梅的侄儿死在县医院,今年十九,这小子平日并不缺钱花,但是从小得家人娇宠,缺乏管教打理,长成歪瓜裂枣,在本村本乡惹事生非,居然也混得全县小有名气:去年,该小子满十八岁,其家人动员他报名应征,其姑王毅梅通过各种关系,想办法让小子得以过关,入伍当兵,希望通过军营教育,逼浪子回头,改邪归正。不料小子新兵当没几天,吃不了苦,居然擅自离队跑回家来,后被部队以退兵处理,成为本县十数年第一个受到退兵处理的应征青年。这小子回村后破罐破摔,胡乱闹腾,终至酿成今天事端,自己惨死。
此时情况相当严重。两青年因偷窃惨死后,小社村民不服,认为两孩子偷窃有错,罪不至死,大社人下这种毒手是丧尽天良。死者亲属无法接受现实,特别是两死者于夜间遭众人棍棒拳脚群殴,活活打死,头破腰断腿折,死相极惨,全无人形,让亲属不敢正视,旁人也看不下去。第一个死者抬回村时,全村人见了个个落泪,群情激愤。等到县医院传回消息,知道第二个也死在那边,更是火上浇油。死者亲属用门板抬上村里这个死者,前往大社理论,村里人呼大唤小,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奔对方而去,要讨公道。却不料大社那边早有准备,知道对方来者不善,已经全村动员,举着锄头砍刀列阵于村头,禁止对方人员进入。镇干部和乡派出所民警随即赶到,力劝双方停止对峙,各自回去,通过调解和法律手段解决问题。小社这边毕竟人少,无法强行突破,一怒之下就转向公路,把死者尸体抬到合水大桥桥头,堵塞交通,声称不得到公正处理,不把杀人犯逮捕法办,他们绝不离开。县、镇、村大批人员到现场劝导群众,群众不听,始终不走。从上午十点到晚间此刻,已经十三四个小时过去,公路交通全面中断,全县公安交警紧急出动,从两头疏导,引开车流,维持秩序,却仍有大批车辆滞留,进退不得。因为阻塞的是国道,交通枢纽,事件已经惊动省、市领导,上级严令迅速解决。
刘克服特别询问大桥头尸体到底是一具还是两具?得知王毅梅的侄儿还在县医院太平间,并未抬回来凑热闹,他放心了。
“王乡长到底在哪里?”他追问。
经联络,她不在镇上。陈铭副书记也在找她。
刘克服当即打开手机,给王毅梅挂电话。对方电话已关机。刘克服挂王毅梅家的电话,家中无人接听。想一想,挂了王毅梅丈夫吴志义的手机,这个电话通了。
“我是刘克服。”他问,“王毅梅怎么样?”
原来她住院了。今天上午王毅梅从市区赶回县城,在县医院看到侄儿的尸体,当时痛哭流涕。家人唤她出来商量事情时,她忽然身子一歪昏倒在地。当乡长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见过的活人不计其数,死人应当多少也见过几个,居然一碰到自己的侄儿就撑不住,那孩子死了,她跟着也死了过去。医生说她可能是疲劳,加上悲伤过度,情绪过于冲动,忽然就休克了。下午醒过来后,她还是不吃不喝,浑身发抖,医生要她休息恢复,给她打了镇静针,她现在还在昏睡。
刘克服问:“应书记要她到合水镇来,她不知道吗?”
知道。从下午到现在,一个又一个电话,不停地来。侄子给人打死了,自己伤心成这个样子,还不放过,难道要把她弄死才成?
刘克服问:“她现在死了没有?”
吴志义叫:“你什么话!”
刘克服告诉他,如果王毅梅还活着,有一口气,那么就马上把她弄起来。如果她醒不过来,那么就去找一副担架,抬上车,立刻送到这里。
“老吴你当过我的领导,你懂。”刘克服警告说,“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他把电话关了。
这时候不能指望别人,刘克服决定自己上。镇书记有些担心,说黑灯瞎火,好不好上去?弄不好让县领导稀里糊涂挨一顿棍棒石头,可就坏了。能不能等一会儿,天亮了再试试?
刘克服苦笑:“有那么舒服?耗到天亮,该撤谁的职了?”
他执意抓紧,不惜挨一顿黑揍。于是领着镇村干部及几个相关人员下了小山包,穿过车阵人群,走到了桥头。
这儿黑压压聚了数百村民。深夜时分,疲困交加,男女老少均席地而坐。桥头横着那条门板,门板上一条毛毯把死者从头到脚裹了起来,门板边还放有一个香炉,香炉上插着燃香。
刘克服的到来即引起惊动。围在门板边的死者亲属一起站起来,围上前。周围听到动静的村民呼啦啦一阵,一片片站起在暗夜里。还好,没有暗器飞来。
刘克服让随行人员打亮手电。不照别个,照他,让村民知道是刘副县长来了。有谁想扔石头,也好有个目标。当着众人的面,他从死者亲属手上要了一束香,让镇干部用打火机点着,他自己亲手把它插在香炉上。
“孩子的父亲是哪个?”刘克服问。
是个四十多岁中年农民,人很瘦,一双眼睛全是红的。
刘克服问事主是否认识他?事主点头。刘克服问事主让自己的孩子这么躺在野地里好吗?事主咬牙切齿,只说要替孩子讨命,杀人要偿命。刘克服告诉他,替孩子讨命不好在这里,应该另找个地方。
周围的村民围了过来。刘克服指着镇村干部,让他们一起劝说。他自己盯住事主,坐在死者门板旁边地上跟其父交谈。死者其他亲属围着他俩,七嘴八舌,又哭又说。也许因为疲乏困倦,此刻大家的情绪已经比较低落。
刘克服建议村民回村商议,不要在公路这里。这里堵车时间越长,情况越严重,麻烦就会越多,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今天这件事很不幸,怎么处理才公平,大家可以说,他到这里来,还有这么多镇村领导一起来,就是要跟大家商量一个公平的处理办法,大家一起到村里谈吧。
劝说了近一个小时,死者亲属情绪渐渐稳定。刘克服即起身指派,让身边三个年轻力壮的镇干部过来,加上他自己,一起去抬那副门板。死者的父亲还不想松口,镇村干部在一旁七嘴八舌一起发话,强调县领导亲自前来为他抬人,这么大的面子,几辈子才能碰到?再不听是说不过去的。
死者的父亲掉下眼泪,说他不是不讲理,他是要讨个公道。
刘克服再次拿手电筒照自己的脸,让对方看他的眼睛。
“你们记得的。”他说,“这两个眼睛一样大。”
死者亲属最终听从。
刘克服没让别人替,自己亲自动手抬门板。门板被抬下桥头。死者亲属尾随着,一起放声大哭。
事件至此终于折转,开始向好。半小时后村民渐渐散去,车辆开始通行,一小时后全线恢复通畅。
刘克服于清晨离开合水小社,当晚彻夜未眠。
事件后续事项由合水镇负责处置,县委副书记陈铭亲自过问掌握,刘克服没再介入。当晚他到闹事现场属应急上阵,任务完成之后自当退走。
有一个后续事项的处置他没法绕开,就是王毅梅的处理。王毅梅在事发一个月后被免去乡长职务,调县计生局担任主任科员。王毅梅时为本县最年轻的女乡镇主官,已经进行相关程序,拟重用为乡镇书记,却因家乡这起事件彻底栽倒。据县里相关部门调查,合水小社村民闹事时,县里有数位领导分别打电话要求王毅梅返乡,协助县镇领导做村民工作,她因自己侄儿之死闹情绪,以种种理由为托词,拒不到场。合水大桥堵塞十几个小时,造成恶劣影响,上级严令彻查,重处。王毅梅对该事件虽不负领导责任,但是其行为性质也很严重,难逃处分。
刘克服是出事当晚下令王毅梅到场的县领导之一,刘克服给王毅梅之夫吴志义打电话,提出只要王毅梅还活着,有一口气,哪怕醒不过来,也要去找一副担架,抬上车送到现场。对方没有听从他的警告。
但是到了研究处理的时候,他却为王说话,主张放她一马。
“她侄儿偷东西有错,罪不至死。她也一样。”刘克服说。
应远书记很不高兴:“这是把她打死吗?”
刘克服坚持己见,建议取消重用安排,再给个处分,留任原职吧。
“你以为过得去?”应远说,“市领导的意见你知道的。”
刘克服主张想办法向上级说明利害。他所谓的“利害”比较特别,指王毅梅是合水小社人,她那地方风水不好,眼下只出她这么一个官。该村风水还有一个特点,最会计较,老百姓不计较钱多钱少,很计较眼睛大小。他在这个村碰过事情,知道那里村民不服,要求最强烈的只一条:两个眼睛一样大。
应书记制止道:“不说了。”
最终没保住,王毅梅黯然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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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水小社村民闹事时,刘克服远在市区开会,隔天另有要务,县里还有副书记陈铭等人可用,为什么应远非把刘克服叫回来应急不可?如刘克服自己所说,他有前科,在这个村碰过事情,知道一点情况,有一些基础,所以让他上。
刘克服的前科相当特殊。
此前一个春天,刘克服接到来自合水镇的一封群众来信,用大信封寄达,厚厚一叠。信的内容并不特别多,其厚度主要在落款,连着几页,为该镇合水小社各家农户户主签名,名下均按有手印。浩浩荡荡汇集了这么多签名手印,反映的却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生死攸关的大事,涉及的只是该村小学的一项称号,叫“革命老区荣誉小学”。
所谓“老区”是一个特有概念,与历史相关。上世纪30年代前期,也就是历史教科书上的土地革命时期,本地曾为红色根据地的边缘游击区,先后有多支红军小部队和游击队于本地活动,许多贫苦农民参加革命队伍,在这一带开展武装斗争,与前来“剿共”的白军及地方保安队作战。此后武装斗争几经起落,一直延续到解放战争时期。解放后,当年革命队伍活动区域被视为“革命老区”,当年支持革命队伍,为之付出大量牺牲的老区人民得到了相关政策扶持。由于历史具体情况,本地老区多位于交通不便的边缘山区,一些丘陵、平原地带农村也因当年革命队伍活跃而被列入,例如合水镇的一些村庄。
为了培养老区人才,发展老区教育事业,本市相关部门制定实施了多项措施,命名“革命老区荣誉小学”为其中之一。合水村小学符合条件,被列入荣誉名单,这所学校位于合水大社。当地还有一所小学叫合水村第二小学,位于小社,这所学校未曾得牌。小社村民因此愤怒不已,联名上书,指责市县有关部门处置不公。
刘克服接到的这封信是复印件,估计发放的份数当不会少。信件语气激烈,在责怪有关领导和部门大小眼时,竟然指名道姓,抨击县委副书记陈铭,说他不公,造假,滥用职权,是罪魁祸首。写信者怒气冲冲,要求重新审理,让合水村小学摘牌,给合水村二小授牌,因为当年小社是有名的“红社”,大社是出名的“白社”。如此颠倒红白,是让当年杀人魔头九泉之下洋洋得意,让革命烈士英灵难得安宁,政府教育主管部门必须为此向村民道歉,责任人必须处分,包括陈铭。如果无视他们的意见,他们将上访,打官司,不惜到中央告状。
刘克服把信件转给政府办,请他们注意。几天后政府办主任向他反馈,说同样的信件他们手中有好几份,有直接寄给他们的,也有领导批过来的。根据他们了解,信件反映不准,比较偏激。合水村大社小社早年同属一村,是老区村,后来拆成两村,两边都算。合水村原来只有一所小学,拆村后才建了合水村二小,目前也不是完小,只有低年级。教育行政部门早就规划将两校合并,只因小社村民有意见,还未实施。因为不是完小,还准备合并,所以未把合水村二小列为老区荣誉小学,也属情理之中。
刘克服让他们多留意,只怕这件事不那么简单。
那天也巧,王毅梅给刘克服打了一个电话,从她的岭兜乡长办公室打来。当天是星期五,接下来是双休日,因为乡里有事,她不能回县城家中,打算让女儿到岭兜她那里玩一天。她女儿上小学了,还没见过牛怎么走路,所以想让她到乡下看看。
“我干儿子好点,看过牛走路,但是没听过牛叫。他说过想听一听,大领导太忙了,管不到,交给我一天好吗?”她问。
刘克服爽快答应,没问题,批准,交王乡长做乡土教育。
他们讲的是刘克服的儿子,这孩子比王毅梅的女儿大几岁。王毅梅管刘克服的儿子叫干儿子,那是开玩笑,并不真有那么回事,就跟她常说的两家要结亲,让刘克服把儿子给她当小女婿一样,说说而已,却让刘克服感觉挺近乎。刘克服不幸丧偶,妻子前些年意外车祸去世,留下一个儿子,刘克服事多,儿子主要放在亡妻的娘家,由孩子外婆和大姨帮着带。王毅梅常在节假日以认干儿子、招小女婿为名,把刘克服的儿子带到外边,跟她女儿一起玩,搞些好吃的,让他吃个腹胀如鼓。
刘克服忽然记起王毅梅的籍贯。
“你老家是合水镇吧?”他在电话里问,“大社还是小社的?”
王毅梅说她从来不敢跟大社攀。小就小了,不敢图大。
“是小社的。”刘克服点头,“听说过你老家小学校那件事吧?”
她的情绪一下子上来了,当即在电话里抱怨,说再怎么有钱有权有势,最多也只能欺负人,不能去欺负鬼。这么颠倒黑白,老家人不服,她听了也非常不服。
“你们领导大小眼,也不能大小到这种程度。”她说。
刘克服问:“这是说我吗?”
王毅梅一口咬定:“你也是。”
刘克服想一想,人家说的也没错。老区荣誉小学名单好像是县政府办公会上通过的,当时没有谁注意大社小社这个事。他是常务副县长,当然也有一份。
“王乡长这么不满,”刘克服问,“跑回去跟乡亲们一起按手印了吗?”
王毅梅称自己脑子还清楚。她一回家,大人小孩找她发牢骚,她都是劝告大家,从来不敢有一句出格的,只怕村民闹起来不好。她在县领导面前从不谈老家那些事,因为官小气短,只怕陈副书记听了会有意见,把她骂死。但是跟刘书记不一样,可以说。她知道刘书记是左撇子,左手右手有区别,但是他的两个眼睛一样大,她最服气。
“这就好。”刘克服交代,“记着你不只是个女乡亲,你还是个大乡长。”
王毅梅叹气,说觉得自己很没用。
王毅梅这个电话让刘克服心里挺惊讶,因为她表现出来的情绪。他知道这个人情绪容易上来,却从来是个明事理的干部,心善,实心眼,好相处,并不争强好胜。让她意见这么大,不会是一般的不讲理。
刘克服悄悄找人了解背景,果然有些情况。
原来合水大社与小社面水相邻,曾同归一村,却渊源有别。小社村民以姓王为主,大社则以纪姓为多。由于地理环境和其他因素,大社一向富庶,小社比较贫穷。富裕村庄读书人多,人才辈出,历朝历代,大社外出经商做官的人一茬一茬,村庄里碑坊古屋座座相接。明朝时,这里有一位子弟学业有成,高中状元,以后官至尚书,名列史册,最为显赫。小社光景则不同,历史上出家奴、苦力、佃农、刁民和盗贼,读书做官经商出人头地者不多。所谓富易骄横,穷则思变,大社人以往看不起小社人,一些有钱有势者恃财弄权,欺凌对方的事例屡见。这就引发小社人的不满与愤恨,两边屡起纠纷,积累了不少旧怨。上世纪30年代“闹红”,奋起造反,参加红军游击队的,以小社贫苦农民为多,所谓土豪劣绅则集中于大社这边,红军游击队打土豪分田地,土豪劣绅们则联手出钱出枪,修筑“土围子”,组织保安队,倚仗“剿共”正规军与红军游击队作战,在本地打出了一些残酷战事,其中最惨烈的一次,“剿共”部队和保安队在小社后山一带遭游击队伏击,死伤十数人,他们认为小社“资匪”,与游击队共谋,连夜包围,血洗村庄,痛加报复。村民逃跑藏匿未及者三十多人被杀,包括妇孺和老人,史称“合水惨案”。所以才有所谓当年小社是“红社”,大社是“白社”之说。
解放后,乡村政治经济格局发生巨变,合水大社小社间的历史旧怨得到根本缓解,但是双方感情上还有痕迹,不时还有些纠纷。早些年把合水村拆成两村,让大社小社各自管理,也是顾及以往和现实情况。如今两村之间落差还比较大,大社这边除了经济状况好,人才优势尤其明显,这个村出外读书做官有传统,至今强盛,粗略统计,从这里出去,目前在省市县领导机关工作的有近百人,握有实权的重要领导干部数得上十几个,他们为家乡办了不少事,大社修桥铺路盖教室安自来水,办什么都有人关照,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小社在这方面相形见绌,因此不满,他们的不满以所谓“大小眼”说为代表,认为大社有钱出官,事事都被看中,小社无钱少势,就被人漠视,不当回事。这些言辞当然不乏情绪化,有所放大。这种情绪此刻因小学校荣誉称号集中爆发,如王毅梅所说,再怎么有钱有权有势,最多只能欺负人,不能去欺负鬼。小学门口的一面荣耀牌,牵涉起历史上的事情,包括“闹红”时的三十多个死者,比什么都让村民不能接受,很可能酿成大事。
因此刘克服就多嘴了。
那天县领导开会,会间休息,闲聊时陈铭提起了小社村民的那封信件,很不高兴。陈铭说写信的不算刁民,起码是告刁状。他根本不知道老区荣誉小学那件事,从头到尾没问过一次,怎么就把他扯上了?指名道姓,说他不公,造假,滥用职权,是罪魁祸首。上级领导看了,还以为他管得宽乱插手。事情这么多,工作这么重,今天蓝的绿的都管不过来,哪里管得着昨天红的白的?这些人简直就是诽谤。
刘克服开玩笑,让陈副书记息怒。如今当领导的,哪个没给告过?写几封信不要紧,别闹起来就好。
陈铭说:“这还有什么闹的?道理很明白。”
陈铭比刘克服年龄还小一岁,是从市里下来任职的,跟刘克服一样老家在市区,本与什么大社小社无关,不幸该领导不只会做重要讲话写重要批示,还娶了一个重要老婆,籍贯恰为本县合水大社。陈铭是白净脸,戴眼镜,激动起来,脸会发红,他的职位比刘克服高,年龄资历却浅,两人常会开点玩笑,这天刘克服一看他脸红就打趣。
“建议陈副书记今后不要戴眼镜。”他说。
陈铭追问为什么?刘克服说,陈铭是四个眼睛,加上镜片太厚,让老乡们观察起来很吃力,所以不免有误会。以后把眼镜摘了,这就一目了然,到底是不是大小眼,不用多说,看一眼就知道了。
陈铭也笑,说旁人一目了然没关系,他怎么办?眼前一片模糊,栽跟头吗?
刘克服又多了一句,主张陈铭不摘眼镜也行,但是还应该想点办法,让老乡知道他的眼睛很正常很明亮,这才好摆平。刘克服说,告状信他也看了,情况有所耳闻,他觉得小学校挂个牌子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后边那些因素不太简单,试着从人家的角度看,免不了会觉得厚薄有别。
陈铭很惊讶:“你也这样说?”
刘克服解释,没有其他意思。他跟陈副没法比,陈副是贵人,福星冲天,他不一样,这些年没少磕碰,死了老婆,亏了孩子,因而要自责,总在检讨自己。所以他主张设身处地,多点考虑。评荣誉学校是好事,好事应当做好。
应远书记摆手招呼:“别说了,接着开会。”
应书记人很沉稳,不多话,却是什么都听在耳朵里。两天后他让秘书给刘克服来个电话,让刘克服到办公室找他。刘克服去了,不见他在,他的秘书对着刘克服把手往天花板上一指。刘克服点头,明白了,即走上楼梯,直去办公楼顶层。
应书记在顶层活动室打乒乓球。应远是乒乓高手,接近专业级水准。刘克服也打球,两人时有交手。那天顶楼上有个年轻干部陪书记打球。见刘克服到,年轻人自觉下场,掩门离开。应远笑了笑,告诉刘克服:“这年轻人也是左手。”
刘克服也笑:“应书记用人别具一格。”
应远果然一边打球一边用人。他跟刘克服讲合水镇,说小学校荣誉称号那件事没处理好,合水小社不太平静,想要刘克服尽快去过问,跟镇里领导商量一下对策。
刘克服感觉挺突然,因为他并不挂钩合水镇,也不分管教育、老区建设等工作,跟合水小社这件事不太搭界。
应远解释:“我考虑你比较合适。”
他告诉刘克服,合水镇这件事已经惊动上头,市里纪副书记亲自给他打了电话,要求派出得力人员,迅速处理好,防止激化。他考虑,陈铭出面不太合适,交别的领导处理当然也可以,但是他还是倾向于让刘克服去,估计群众比较容易接受。
“你主张设身处地,这个对。好事不能办成坏事。”他问,“是你说的吧?”
刘克服说:“是的。”
应书记用的是商量口气,刘克服却不能推辞。说到底,这件事也是他自找的,如果他自觉置身其外,不去多嘴,可能就没他事了。
打完球回到办公室,桌上有一份急件,需要刘克服签意见。他在靠背椅上坐下来,从笔筒抓出支笔,那时突然手抖,他能听到笔尖在笔记本的纸面上不停地抖动,但是并没有写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这就是恐惧,或称害怕。
他去了合水镇。
果然如他所料想,根本不是来听听情况发表一点意见,几乎已经是要应急处置了。合水小社村民联名上书之后,县镇相关部门都曾到村了解情况,做种种解释,村民觉得来的人只是敷衍,并不把他们的反映当真,小社无钱无势,没让人放在眼里,因之情绪更大。村民们已经准备绕开县、镇,集体往市政府上访,不行的话再往上走。
刘克服问镇领导:“你们都做什么了?”
镇里已经向县里急报信息,也派出干部下村说服。给小学校授荣誉称号不是镇上能决定的,镇干部无法明确表态,所以难显效果。
刘克服当机立断,带着镇领导,直接去了合水小社,在那里与村干部及村民代表座谈。当面沟通,以求平息事端。
刘克服以往多次到过合水镇,情况并不陌生,直接处理合水村事务却是第一次。他发觉这个村的人和事比较特殊,用本地话形容,比较“个样”,很容易情绪化。为了本村小学比邻村小学少挂一块牌子,居然会闹得这般激烈,县镇领导出面商谈,他们也不顾忌领导脸面,态度强硬,很难通融,协调起来特别吃力。
刘克服表了态,明确承诺把合水村第二小学列入老区荣誉小学名录。这件事批准权在上边,但是他保证县里以及他本人会全力支持,一定会做到。他了解过历史情况,合水小社确属老区,当年村民为革命做出过重大牺牲,这是历史事实,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剥夺该村小学校享有相应荣誉。县里在这件事上不会大小眼,但是确实存在考虑不周,工作不细的问题,伤害了小社村民的感情,应当想办法弥补。无论是活者还是死者,如今的小社村民以及他们村历史上的烈士都不应当被伤害。
他表现出了极大善意,村民却不接受。他们不只要求自己要有,还提出对方不能有。当年小社是红社,大社是白社,大社人领着白军杀小社人。如今要评老区学校,当然红社该有,白社不该有。应当把合水村小学已经挂上的荣誉牌摘下来,将该校从荣誉名单上除掉,这样才公平。
刘克服劝告村民不要过分计较,还是应当两个眼睛一样大。据他了解,当年“闹红”,小社的贫困农民是主力,大社则有保安队与白军站在一起。但是情况不只一方面,小社这边,也有叛徒出卖自己人,大社那边也有参加红军的。当年这一带一支红色游击队以小社人为主,领头的游击队长出身于地主家庭,识文断字,却是大社人,末了牺牲了。所以小社学校荣誉称号应当给,也不能剥夺大社那边小学校的荣誉资格。
这一点村民没有过度坚持,尽管有情绪,毕竟还得讲理。但是他们抠住一个细节事项,死活不愿松口。
当时市里主管部门下发了一笔专款,扶助老区荣誉小学盖教室,凡列入名单者,每校有二十万元,专款由市里下到县里,将由县主管部门拨到各校。按原先名录,大社小学将得到这笔钱,刘克服保证小社学校在列入名录后同样也会得到,村民不能接受。他们认为历史事实是明摆的,理在他们这边,命名已经搞错了,发钱绝对不能再有先后。别家拿多少钱,他们不能少一分,别家什么时候拿到钱,他们只能更早,不能拖后。刘克服让了一步,同意由县里想办法先拿钱垫付,跟上级给大社的专款同时下发,让小社同步盖教室。村民还不同意,他们不要没名堂的钱,不管多少,要只要上级给的老区荣誉小学专款,那笔钱不能给大社,必须给他们。县里愿意拿钱垫给谁他们可以不管,荣誉学校的专款只能给他们,这才叫分清事实。
钱是上级戴帽下达的专款,定给哪家必须给哪家,县里不能随意处置。但是以此推托,村民又不服。刘克服决定把这件事先放一放,答应回去与有关部门研究,为大家想一个都能接受的办法。村民对刘克服表示认同,承认刘副县长没有大小眼,确实想帮他们解决问题。他们答应听从劝告,不走极端,继续商量,妥善解决问题。
刘克服匆匆返回,当晚即召开县里相关部门协调,最后拍板,决定将市里下拨给合水村小学的二十万元一分为二,大社小社两所小学各十万,由主管部门以扶助老区荣誉小学的名目分别下达两家。县里另外再拿二十万,一家补给十万。这样处理两家都有名堂,总量也不少,但是操作上挺麻烦,这边要扣那边要补,节外生枝。
据说成语朝三暮四与哄猴子有关,猴子听说早上三颗晚上四颗就起哄,换成早上四颗晚上三颗可以吗?猴子接受了。大社小社如此分钱,跟猴子分食物也差不多,实际还不都一样吗?刘克服说不管一样不一样,人家是要名正言顺,要公平。只怕哄得了猴子哄不了人,人家还不接受。
他给王毅梅打了电话,让她放下乡里的事,回村去一趟,帮助做工作,说服她的乡亲接受县里这个方案。
“我是岭兜乡长,怎么让我管合水镇的事?”王毅梅问。
刘克服反问:“合水镇的事不是咱们县里的事吗?”
她叹气,问刘克服为什么要去管这个事?如果叫她,死活是不管的。
刘克服说他不管也成,但是过不去。为什么?王毅梅清楚。
王毅梅闷声道:“好吧。”
她回到村里,当晚给刘克服打了电话。经她劝说,村民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