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一口气,不能总让人压着。”她说。
“这口气要到了没有?”
王毅梅说,许多村民还感到有气,但是他们记住了刘副县长的眼睛。
事情终告了结。
半个多月后,刘克服到市里参加外经工作会议,会议期间,于会场外见到市委副书记纪全洲,刘克服问候纪全洲时,领导很严厉,劈头盖脸批评。
“你胆子不小哇。”领导说。
刘克服吃了一惊:“是哪里不对了?”
“哪个大小眼?谁伤害谁?什么意思你?”
刘克服一时张口结舌。
“你以为你是谁?打抱不平的?眼科医生?”
纪全洲身高一米八几,人们私下里管他叫“纪大个”。纪全洲不止个大,这人从基层起家,当过乡镇书记、县委书记,目前为副书记兼副市长,是本市书记、市长之后的第三号人物。这位领导资历深,本事大,手握重权,性格强悍,直言不讳,批评起人不留情面,下级很怕他。市县官员中流传六个字,叫“第一恶,纪大个”,说的是本市上层领导中,数这个纪最凶。如此形容虽含贬义,却很传神。纪全洲是合水大社人,为该村所产众多当今杰出人物中的代表性人物。本县县委副书记陈铭不是合水人,却被归为合水一路,这与纪全洲有关:陈铭娶的是他的妹妹,他是陈铭的大舅子。
刘克服介入合水渡事务之前,跟纪全洲打的交道不多,只限于分管的工作范围,有事请示汇报,开会见面问好,没有个人接触,从没被所谓“第一恶”恶着过。处理“革命老区荣誉小学”让他一头撞上纪全洲。显然有人把意见反映到纪全洲那里去了,让纪副书记觉得所谓“大小眼”一说有影射他之嫌。纪全洲是本市最高级别的合水籍领导,如果真有厚此薄彼,当然会追及他。
“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敢胡乱扯?”他训斥刘克服。
刘克服说明,他在小社表示要一视同仁,并没有说谁大小眼,没有自命为治疗大小眼的眼科医生,更没有涉及上级领导的意思。即使以往有什么问题,对小社村民有所伤害,也是下边县和镇的责任,包括他自己。不是上级。
“你还知道责任?”他不放过,“要把那两个村搅起来,我看你找哪里哭!”
刘克服不说话了。
刘克服并不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包括纪全洲的事情,他也知道一些。纪全洲起自乡间,堪称爱乡模范,多年来为家乡做了许多事情,大至修桥铺路,发展产业,小至村民儿女读书上学,凡找到他,几乎有求必应,不计亲疏远近。但是他也不失规矩,并不姑息纵容亲属。纪全洲有一个在老家当农民的亲哥哥,前几年他哥哥的儿子因恋爱挫折,一怒之下扼死女方,被逮捕起诉,办案人员知道案犯是纪副书记的亲侄儿,非常为难,外界高度关注。当时纪全洲在一份相关报告里批了一行字,要求严格依法办事,绝不手软。这起案子办得很轰动,最终他的侄儿伏法,被处死刑。
对家乡大社小社之间的关系,纪全洲很清楚,也很留意,总说大社小社都在合水渡,都是他的父老乡亲。纪全洲为家乡办的不少事既有利大社,也惠及小社。修桥铺路之类事项,总是周边都好。早年小社搞自来水,经费不足,镇里找上他,他一手帮成。小社村民子女读书务工,求到他头上,他也视同本村乡亲相求。包括这一次,得知小社群众对老区荣誉小学问题大有意见,准备闹事时,他直接给县委书记应远打电话,要求高度重视,迅速派得力人员,妥善解决。所以指称他在老家事务上厚此薄彼大小眼,对他无异于严重冒犯。但是现实情况摆在那里,大社小社间利益得失差别明显,强弱分明,大小失均,不因纪全洲个人为对方做过什么就不存在了,否则小社村民包括王毅梅这样的基层官员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落差感?
刘克服却不能跟纪全洲论理,他是下级,人家是上司,号称“第一恶”,下属官员谁敢跟纪副书记多嘴。刘克服明白该领导不是在意当地小学校的荣誉之争,是担心触及所谓大小眼、受伤害,会挑起两村百姓间的旧怨,激化两村的矛盾,要真是这样,刘克服真会哭都找不到地方。当着纪全洲的面他不敢多话,返县之后更不敢懈怠,除了要合水镇当地领导注意掌握,稳住大社这一方,他还着意让王毅梅起作用,帮助稳住小社一方。如土话所说,小心无大差,合水渡学校之争终于平稳渡过。
刘克服暂时未曾寻无哭处。纪全洲却把他记住了。
3
王毅梅的侄儿与另一个小社青年因盗窃香蕉被大社人打死,引发抬尸堵桥阻碍交通事件,刘克服受命处置,再次以“两个眼睛一样大”方式化解了事件。事后不久,纪全洲驾临本县,在县级领导干部会议上高调提及,说到了刘克服。这一次是先表扬,再严词训斥,真是语重心长。
纪副书记说刘克服值得表扬,但是不需要多表扬,为什么?大家是什么身份?领导干部,这种时候,哪怕让你去死,你也不能有二话。干得好是应该的,干不好是不应该的。这回谁没干好?合水镇当地领导处置不力,反应迟缓,没在第一时间阻止事件发展。还有女乡长王毅梅,关键时刻经不起考验,不能摆正位置,把自己的私家情感置于大局利益之上,可恶。
“这里边谁没有侄儿?”他问,“因为死个侄儿就闹情绪,不认职责,不听召唤,不服从命令,指挥不动,这种干部有什么用?不撤还行?”
纪全洲有资格说这个话,他自家恰好也曾死过一个亲侄儿,死罪当毙,该领导态度坚决,绝无二话。
这一天纪副书记到县里开会,主题并不是表扬刘克服批评王毅梅,为香蕉园事件做总结表彰。他只是借题发挥,拿它当引子,为另一件事做足铺垫。这件事同样牵扯到合水渡,需要强调服从命令,所以纪副书记声色俱厉,拿表扬和撤职作他的关键词。
这是件什么事呢?区划调整,事关大局,本县合水渡正面临切割。
刘克服所在的这个县地处内地山区与沿海平原过渡地带,县东南合水镇一带与市区和邻县接壤,旧称三县地。市里出于中心城市经济发展需要,经上级同意,决定从相邻县区各划出若干地域,增设一个区级行政单位,直辖于市,合水镇将划出本县版图,归属新区。合水镇是个大镇,拥有大片平原和水面,历来以种植经济作物为主,因接近市区,工贸比较发达,经济状况较好,是本县数一数二的富庶乡镇。把这个乡镇划出去,县里很多人不能接受,有人开玩笑,将其比之为当年中日甲午战争之后的割让台湾。这种比喻虽属不当,却也表露大家心里的懊丧和不甘。
纪全洲是市里负责协调新区建设的领导。纪大个身份高,既是副书记,又兼副市长,手握大权,可以协调各方,做出相关决定。他的个性强悍,处事坚决,号称“第一恶”,谁都怕他,有利破除新区设置过程中的种种障碍。他又是本县合水镇人,他来负责,本县与合水镇的事情好摆平。纪全洲经验丰富,他到县里开大会,一上来给个下马威,表扬刘克服服从大局,严斥王毅梅不服从命令,以撤职警示,会场上都是领导干部,谁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当天刘克服为受表扬对象,没过多久,他就摔在合水渡这个坎子上。
事情还是发作于合水小社。与上回争荣誉学校的方式相同,该村村民联名上书,盖了数页手印,把上书状寄往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领导机关,提出了一个特殊要求,反对将本村随合水镇全镇划往新区,要求单独留在本县行政区域里。
纪副书记大为恼火,下令追查。
这里头有些情况。
市里筹组新区,提出划合水镇并入新区之后,本县作为下级,大的方面必须坚决服从,决策过程中,在还没有拍板定案之前,也有权根据自身情况,对与本地利益攸关事项提出意见建议,供上级决策参考。行政区划调整是大事,主要领导亲自掌握,刘克服作为常务副县长,具体的不归他管,重大事项却要参与研究。在县里头头讨论时,刘克服提出了一个建议,主张大处服从,小处争取,同意把合水镇交出去,但是把其中的两个行政村留下来,并入相邻的本县另一个镇。留下的两个村就是古合水渡边的合水大社与合水小社。刘克服的这一主张得到了县里头头们的赞成。
合水渡两个村人口地盘都不算大,其中小社相对还穷,为什么县里想留?因为两村地位比较特别,它们位居江畔,扼于旧日合水渡的渡口边。渡口早已废弃,并无交通利益,不需要特别考虑,留这两村主要考虑的是取水,合水渡为当地重要水源地。
合水渡一带汇流的两条河流水质有别,自北向南的一条称“青溪”,出自山区,水量丰沛,水质较好。自西而东的一条从丘陵流出,水质略差,颜色显黄,被称为“黄溪”。二十多年前市里于合水渡投建引水工程,取水地点设在汇流处之上,取的是青溪的优质水。所取水被导入引水渠,出合水镇后分为两支,一支向市区供水,一支则流向本县另两乡镇,是当地数万人口饮用、数万亩土地灌溉的主要水源。水利向称命脉,淡水在世界范围内已成稀缺资源,县里出于保障辖下两乡镇居民饮水灌溉出发,希望把取水地留在自己辖区内,今后掌控得住,不必受制于人,从一县角度考虑无可厚非。
但是水源区划给新区,等于市里直接管住,对市里当然更有利。因此县里的主张不为认同,市里相关协调部门认为,新区承担对城区供水任务,水源地归进来为妥,县里两个乡镇的饮用灌溉需要,可以由市里协调解决。
双方意见不合,纪全洲下令:“可以听听当地意见。”
纪副书记很有经验,也高明,他心里有数,不急着强做决定,只要求分别开开座谈会,听听合水镇及相关村当地干部群众的意见。这意见还用听吗?基本一边倒,支持划归新区,特别是镇村干部。区级财政一般较县级为好,待遇较县里高,不说别的,划给新区后,比照目前市郊标准,村主任的补贴顿时可以多近一倍,大家何乐而不为?
于是意见基本确定,县里的提议被否决,合水镇还拟整体划归新区。
这时忽然枝节横生,合水小社村民变卦了,联名上书,反对划入新区,要求留在本县。纪副书记非常恼火,认为不正常,背后可能有人捣鬼。如果是县里官员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打民意牌,对上级施加压力,。性质就严重了,纪大个哪里允许。
一天下午,临下班前,应远给刘克服打电话,问他走了没有?刘克服告诉他自己还在办公室。应远说:“过来吧,顶楼。”
刘克服顿时心情沉重。
他去了办公楼顶层,乒乓球室里只有应远一个人,独自练发球。刘克服在屋角落柜子里找出自己常用的那把拍子,握在手里比了两下,两人各自站好,开始练球。来回推挡几下,书记即发觉异常。
“你怎么了?不舒服?”他问。
刘克服苦笑,看着自己的手:“不太得劲,手抖了。”
“为什么?”
“紧张吧。”
“紧张什么?”
刘克服表示不只是紧张,是有些恐惧,害怕。书记球技太高,抵挡不过。
应远不吭声。好一会儿,他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刘克服说:“书记也难。”
他们说的是球吗?不是,他们以球说事,讨论眼前的棘手事项。合水渡这件事怎么办好?作为负责官员确实两难。所谓屁股指挥脑袋,坐在县里位子上,如果不为本县利益相争,必然遭到大家怪罪,被视为只听上头只顾自己不顾辖下百姓。但是过分相争肯定有不服从大局之嫌,会招致上级的责难,最终对自己不利,特别是碰上“第一恶”,哪个不头痛?如何在两端之间把握,有如接受大考。应远是第一把手,主要责任人,首当其冲。他还有个特殊情况:本市在任县委书记里,他的资格最老,年纪最大,有传闻说即将提拔到市人大当副主任,要紧时刻碰上这种事情,让他格外为难。不尽力为本县一争,下边意见大了,可能影响上进。反过来也一样,如果让市里领导不满意,机会也可能失去。
这时候能怎么办?应书记打个电话,把刘副县长叫到了顶楼。刘克服一握球拍就显得紧张,自称是恐惧。应远让他放松,别紧张。可以先分析一下情况。
分析哪方面情况呢?合水小社。应远认为刘克服比较熟悉,让他说。刘克服分析,合水小社村民联名上书,看起来很异常。所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为什么小社村民倒是就低不就高?这里边的因素并不奇怪:小社与大社有历史纠葛,一向为所谓“大小眼”不平。他们可能担心划到新区后还被大社压住,所以不如借此机会分开,各归各的,不再你大我小。分开不一定是最好办法,但是从心里说,他理解,也同情。
“你觉得市里会同意吗?”
刘克服认为不可能。小社虽穷,位置却重要,偏于上游,青溪引水工程取水口在小社地界。不把小社划入新区,等于没掌握水源地,市里不会接受。尽管市里不让,他认为本县还应当再争,即使不成,也能促进上级,包括今后的新区更多照顾小社村民利益,以及本县的利益,有利确保今后本县下游两个乡镇的用水。
应远点头。
他做了决定,要调整分工,加强力量,增派刘克服挂钩合水镇,同时负责协调该镇行政区划调整事项。应远要求刘克服尽快介入,去合水镇了解小社村民上书情况。然后去市里向市政府副秘书长江平汇报。江负责协调新区筹建工作,直通纪大个。
刘克服苦笑,称自己今天握拍子发抖,怕的就是这个。
应远说:“这种时候需要你这种人。”
刚打完那场球,有一个电话到,是王毅梅。
“刘书记还不下班?”她问,“打算以办公室为家?”
昔日王乡长如今是王主任科员,这大半年诸事不顺,她不时找刘克服诉说,通常都以开玩笑开始,模样很开朗,如今天夸奖刘克服以办公室为家。但是谈到最后多半会抹眼泪,泣不成声。毕竟是女干部,感情不比男士坚硬。
刘克服问:“你在哪里?”
她说在刘克服他们家小区下边兜风。看到楼上没灯光,估计刘克服还没回来,所以打一个手机问问。
“你别走,刚好有事问你。”刘克服说,“我马上到。”
他收起桌上的笔记本,匆匆离开。
十几分钟后到家,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小区外,自己下车走进大门。进大门后东张西望,没看到王毅梅的影子,他径直上楼,在楼梯转角口碰上了。
那儿没灯。王毅梅黑糊糊一团贴墙站着,悄无声息。刘克服还在转角处拾级往上,她就在上边发笑:“你别怕,是我,不是杀手。”
刘克服问:“我是谁?”
她说她知道,刘书记爬楼梯从来都这样,脚步很重。
刘克服自嘲,说好在没干坏事,不怕杀手躲在这里下手。
他掏钥匙开门,请王毅梅进门。
王毅梅还是收拾得很端庄,发型很整齐,像是特意去梳理过,衣着很正式,穿套装,还像当年开乡人大坐主席台候选乡长时一般。只是额头上已经隐约有风霜起伏,眼神不再那么明亮,笑声有些勉强,不像当初那般确切。
她来送一份材料,说要听一听老领导意见,请求老领导关心。刘克服看了一眼她送的东西,厚厚一叠,题目是《请求落实干部政策的个人申诉》。刘克服翻都不翻,当着她的面把材料一撕两半,扔进沙发前的废物篓里。
她的眼泪当即落了下来。她拿纸巾擦眼睛,就那么哭,不说话,也不出声。
“这材料还没送出去吧?”刘克服问她。
她点头。
“你还算有头脑。”刘克服说。
她抽鼻子,说了话:“可是太不公平。”
刘克服斥责:“这就公平了?”
他指着废物篓里那份材料,问她这是谁的主意,谁替她写的?是不是她丈夫?
她点头。
“告诉你们家老吴,这一套不管用了,不是什么落实政策的事。”他说,“让他不要瞎掺和,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他的智商不比你高。” 她表示不服气。 “不服也得服。”刘克服说,“不知道吗?” 他给王毅梅倒开水,开水壶一提,里边还有小半壶,倒到杯子里却不行,已经没热气了。王毅梅把眼泪一抹,起身要去烧开水,刘克服把她唤住。
“算了,不管它。”
“你还没吃吧?”她问,“我干儿子呢?”
刘克服告诉她,儿子在外婆那里。吃饭什么不着急,他有事问她。
刘克服打听合水渡情况。王毅梅听到老家什么动静没有?村民联名上书,不进新区,为什么?还是“大小眼”吗? 王毅梅点头。 “刘书记问这个干嘛?”她问。 刘克服告诉她,应书记决定把这件事交给他。王毅梅大惊:“你怎么就接了!”
她替刘克服着急,因为知道事情挺麻烦。这种时候哪里可以去管合水镇!以刘克服这种脾性,不想被村民骂死,就得让纪大个压死。凭什么好事都是别人,坏事才想起他?书记县长,他们为什么自己不去应付?怕挨上级批,怕在百姓中留骂名,他们怎么也知道让别人去挨批顶骂名?还有陈铭,号称副书记,浑身都重要,时候到了只会躲在后头,让刘克服去顶枪子,这算什么东西?
刘克服制止她:“说什么呢。时候到了,总得有些不怕死的。”
“为什么该你不怕死?”
“因为我是左手,死老婆。”他自嘲,“所以该我。”
“你心里有东西放不下。”她说,“也不必这样找死嘛。”
刘克服不禁失语,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你最清楚。”末了他苦笑,“命中注定。”
王毅梅反对,认为刘克服不能这样。他不怕死,她怕。刘克服要是死了,她找谁说?她的事谁还会管?
“你还有什么事?”刘克服说,“落实政策?别指望。”
“有这么不讲理的?”
“这种事没理可讲。当时怪你自己,现在认了吧,就这样。”
她又掉了眼泪,还说自己非常憋气。
“人都有坎站,你得过这个坎。”刘克服说,“我也一样,都得过去。”
她擦眼泪,不服。刘克服说不服也得服。他这里可以让她哭,其他地方不行,不能这样表现。她一边哭一边点头,表示明白。几分钟后哭够了,她起身告辞。走之前她打开带来的包,那包挺大,不是一般女士挎的。她从包里掏出个纸袋,纸袋外裹着塑料袋。她把纸袋留在茶几上。
“这是啥?”刘克服问。
她没说话,开门走了。
刘克服看茶几上的东西,是一只盐焗鸡,包着锡箔纸,里边还是热的。
当晚就吃那个,没煮粥。一只鸡让刘克服全部吃尽。
第二天他带着几个人去了合水镇。
一星期后,他到市里,找市政府副秘书长江平专程汇报情况。江平管新区筹建,事前刘克服跟他通过电话,约好两人先谈。哪想一到情况变了,江平握手时笑了笑。
“纪副说,他要亲自听。”
刘克服大惊。
所谓是祸跑不过,这种时候,只能硬着头皮上,刘克服跟着江平去了纪全洲的办公室。门一关上,纪全洲当头一棒,给了刘克服一个下马威。
“你脑子里还有几个馊主意?”他指着刘克服问。
刘克服不解:“纪副书记批评什么呢?”
纪全洲问刘克服,建议留下合水渡两个村子,起初是不是刘克服提出来的?
刘克服承认,是他,他在县常委会上提出的。
“现在你准备鼓捣小社?再当眼科医生?”
刘克服表示自己没那水平。小社的情况很复杂,纪书记最清楚。
“你还说过什么鬼话?比如割让台湾?”
刘克服否认。他没把划走合水镇与当年清政府割让台湾相比。他知道有人这么说,虽然是牢骚话,也属非常错误,很不妥当。
“你觉得自己有多大?”纪全洲问。
刘克服表示自己很小,常务副县长,任职经纪副书记等市领导研究过。
纪全洲说,在一个县里,常务副县长这个乌纱帽不算小了,含金量很足,许多人看得脖子酸,也还看不上一眼。古时候打仗,有时候需要砍一两颗违令将官的脑袋,警示激励将士。如今法制社会,以人为本,不好就砍脑袋,那就砍乌纱帽吧。他已经准备好了,有谁敢不听号令,暗中鼓捣,立刻砍乌纱帽示众。
刘克服咬紧牙关听训。
“现在你清楚了吧?”纪全洲问。
刘克服点头,他清楚了。
“说吧,什么情况。”他让刘克服汇报。
这还敢说吗?建议上级考虑一下小社村民的合理要求?为下边再争取一点利益?此时此刻不是找死是什么?但是刘克服是哪一种人?他这种人是干什么用的?应远为什么不叫别人上顶楼打乒乓球?
刘克服谈了情况,提了要求,没有松口。整个汇报期间,纪全洲盯着他看,一声不吭,没有训斥,也没有插话。
“纪副书记有什么指示?”未了刘克服问。
他把手一摆:“你走。”
刘克服感觉到自己脖颈间快刀落下的凉意,不禁身子发抖。
半个月后,合水渡出了大事。事情发生于晚间,位于江边的青溪引水管理处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有人把一包炸药从围墙外扔进院内,炸药在院墙边炸出一个洞,没有造成人员财产重大伤亡,却震惊四方。公安部门迅速介入调查,两天后破案,是小社一个年轻人干的,原因是工程纠纷。
青溪引水管理处建于合水小社地界内,当年征地建设过程中,工程部门与当地群众留有一些利益矛盾。管理处为市属单位,上级部门考虑需要加强与地方协调,特地派了一位合水籍干部到这里当头,这人却是大社人。管理处常有维修渠道等工程,这些年多由大社的施工队承接,小社这边人有意见,认为管理处设在小社地界,有活却用大社施工队,可见大小眼。这一次管理处又有一个维修项目,小社有人想揽活,最终还是让大社人拿走。未揽到活的人年轻气盛,一怒之下找来一包私藏的工程炸药,点着火扔过墙,制造了一起爆炸案。
这起事件与正处于胶着状态的区划调整事项联系起来,纪全洲下了重手。他赶到县里召开领导班子成员会议,宣布市里决定,即日起刘克服停职检查,接受相关调查。
为什么拿刘克服开刀?因为引水管理处爆炸案的表面原因是工程利益纠纷,深层次原因在于区划调整特殊时期领导不力。刘克服身负重任,只顾局部利益,没有服从大局,不能摆正位置,没有正确引导群众,不去妥善化解群众情绪,反而助长错误倾向,激化两村旧有矛盾,造成思想混乱。责任不可推卸。
纪大个果然如其所称,砍乌纱帽警示激励,号令三军。
刘克服黯然无言。
4
几个月后,合水镇再度生事,时为秋末冬初,又当蕉园收成季节。
事件出在星期六,其发生似非偶然。
收蕉时节,合水大社蕉园如历年一样,香蕉串屡屡被盗,蕉农再次进入高度戒备状态,园头地角的看园窝棚夜夜有人,棍棒响锣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应贼而起。
这一天很特殊,偷蕉贼不是在半夜三更趁黑摸进蕉园,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行窃,一车两人,摩托车马达轰隆作响,于下午三点来钟大摇大摆进入蕉园。他们选中了靠路边的一片蕉园,下车后猖狂行事,既偷又毁,一弓香蕉被他们砍下扛走,旁边的几株香蕉也遭了灾,株上所挂蕉串遭他们乱刀横砍。小偷和摩托车的体力都有限,通常一次只能偷一弓大蕉串,无法多多益善,按照蕉园小偷以往之不成文规则,偷走了算自己的,偷不走的还应当留给人家合法主人,不好欺主太甚。眼下这两个小偷连这个规则都不要了,偷不走就毁,行径极其恶劣。
下午时分,蕉园并不是无人之地,到处有蕉农劳作。被窃蕉园的主人当时大意了,跑到邻近蕉园的窝棚跟人喝茶,直到有人进来提及有动静,主人才赶紧跑出去,一看即大叫,敲锣。两个贼听到锣响并不慌张,发动摩托溜走时,没忘记扛上所盗蕉串。
由于是白天,光线很好,有利小偷驱车逃跑。白天时蕉农防范意识反倒薄弱,连锣声也不如晚间激动人心。几分钟工夫,蕉园里还乱哄哄如沸腾一般,小偷的摩托车已经窜出蕉园,冲上大路,顺着小社方向扬长而去,蕉农们只看到摩托车后头鼓起的尘土,还有两顶黄色的安全头盔。
这时能怎么办?自认倒楣,权当让小偷玩一回吧。主人却咽不下这口气,他在蕉园跳脚,破口大骂,恨不得把两个小偷立时拍死在眼前,因为他损失的不只是一弓香蕉,居然是毁了一片。很快主人的姐夫骑着摩托车赶到了,姐夫小舅子两人怒气冲冲,坐一辆摩托冲出蕉园,直扑合水小社而去。
所谓兵贵神速,捕贼也差不多。两个小偷毁了一片香蕉,扛着一弓蕉串跑掉,此时不可能跑远,肯定还在他们的贼巢。香蕉串不是什么细软,它又重又大,不可能藏在裤衩里边,更不能一直扛在肩膀上,小偷需要为它赶紧找一个去处。生鲜货品不是收藏品,也不是自己要吃的,最好能迅速脱手变现,小偷很可能会直接把它送到蕉商的手上。小社那边也有若干蕉园,有几户经销商,可以协助小偷销赃,被盗蕉串此刻可能已经丢在经销商家的院子里了。赃物在它的销赃处不可能呆太久,慢则一两天,快则几个小时,蕉串就会被运走,远销外地,那就无从寻找了。
因此失物主人快速行动,跟踪追击,捍卫自己的私有财产。蕉农一天到晚在自己的园地里劳动,看着自己的劳动果实一天天成长,蕉串有如他们的亲生儿女,其大小长短全在脑子里,从成堆蕉串中一眼认出它没有任何问题,就像从放学拥出校门的小学生里一眼认出自己的儿女一样。追贼追赃需要证人和帮手,被盗蕉农找来他的姐夫,这是个合适人物,他姐夫年富力强,会一点拳脚,还有个特殊身份,是大村一个村委,在村委会里分管治安和社会稳定,防盗事项他管得着。
两个人心急火燎,奔小社而去。还没到村口,远远的居然就发现了嫌疑对象,一辆摩托车,两个年轻人,摩托车架在小社村头路边,两个年轻人站在路旁喝矿泉水,他们戴着头盔,头盔是黄色的。但是没看到蕉串,不知藏在什么地方。
失主开足马力,朝两个疑犯追过去,打算问个明白。没待他们靠近,疑犯把矿泉水瓶一丢,上车走人。后边这两个一看,顿时疑心大增,所谓做贼心虚,不做贼跑什么?于是奋力前进,穷追不舍。两部摩托车一前一后,穿村而过,直往山边而去。
山边是小社的腹地,附近有两个小山包,山包前是田野,村道沿山而修,村道边建有一幢幢农舍,有平房,也有两层楼房。村道另一头向山包延伸,山包后边就是河,青溪流水哗哗而过。追赶者的摩托车驶到山边,发现前边逃窜的人和车忽然都不见了,不知藏进哪个旮旯里。两人却不气馁,没有轻易放弃,他们顺着村道继续往前,不时停车,向路边过往村民打听询问,问着问着,就到了一座二层砖房门口。
这是一幢尚未完工的新农居,房子的主体结构已经完成,门窗也都安好,还未泥墙,主人已经拿它派上用场,屋外空地上停着一辆小货车,旁边地上放着几弓蕉串,还有一架地磅,一望而知,是一户蕉商。
两个追赃者停了摩托车,仔细查看地上的蕉串。蕉串不多,就四五弓,失主仔细辨别,没看到他们家的“被盗拐儿童”。
屋主人在场,在场的还有主人的儿子,是开那辆小货车的。看到来的两个眼神蹊跷,主人询问他们干什么。两人并不多话,转身想走,其中小舅子眼尖,看到屋主人身后半掩的铁门里,屋子的厅堂地上也堆有香蕉串。
他们不走了,提出要进屋看看。主人一听两人是大社人,园里蕉串丢了,跑到他这里查赃,顿时把脸拉了下来。
“凭什么说东西在我这里?”他问。
两人说在不在看了就知道。
主人哪里肯放他们进去,双方当即吵了起来。吵没几分钟,失主的姐夫脸色变了,他发现不对头,一些人从村道两侧蜂拥而来,手里操着家伙,有短棍、砍刀之类。
毕竟是村委,在村里管治安和社会稳定,事到临头,知道怎么处置。当下姐夫紧急行动,把小舅子一把推开,不让他跟蕉商父子理论。这时两边通道被堵,已经无路可跑,姐夫将小舅子一把推进主人家的大门,自己随后钻进去,没待主人父子反应过来,咣一下把铁门关上,将自己和小舅子反锁在人家的房子里。
这农宅还没住人,眼下只当仓库,小舅子失物焦急,进门就翻蕉串,还想寻找“被盗儿童”,姐夫大叫,说要死了!别管那个!他们把厅里能搬得动的东西全部推到铁门边,顶住那门,以防外头人破门而入。那时外边已经人声鼎沸,吵吵嚷嚷,一片杀声。
姐夫带着手机,两人慌慌张张,紧急报警。
半小时后,消息到了刘克服的耳朵里。同去年香蕉园打死小偷时一样,又是县委书记应远直接打来电话。
此刻很难办,省里开全委扩大会,县委书记和县长都去了省城,不在县里。本县第三号人物陈铭回市区家中过双休日,已经通知他立刻赶回县来。但是陈铭有所不便,他戴眼镜,因为其妻及以往一些情况,许多合水小社村民认为该领导镜片后边的两个眼睛有毛病,一大一小,所以不太听从。眼下他到现场只怕效果不好,弊多利少。
于是还要刘克服。比较其他县领导,刘克服更了解情况,处理过那里数起事件,号称“两个眼睛一样大”,此时应急,让他去说服那个村子的百姓,当然最合适。
但是有一点极不合适:刘克服还在停职之中,正在接受调查,事情并未了结。
刘克服被调查的范围相当广泛,翻出了不少旧事,与大社小社的纠纷相关。例如老区荣誉小学那件事,上级下达给合水村小学的二十万元专款,经刘克服拍板决定,其中的一半给了合水村二小,明确体现在账面上。细究起来,有悖于专款专用原则,涉嫌擅自挪用专款。去年香蕉园打死小偷事件后,县里处理王毅梅,刘克服提出各种理由,替她说话,试图放她过关,有人反映王毅梅认刘克服的儿子为干儿子,两人私交很深,涉嫌私而忘公,循私讲情。新区筹建过程中刘克服的言论、态度和行为也受到特别注意,从所谓“大处服从,小处争取”,提出留下合水渡两村,到所谓“卖国割台”之类怪论,刘克服明里暗里,到底干了些什么?调查人员找了各方面知情者谈话,认真收集材料,很严肃很正规,绝非走过场。
撞到枪口上,陷入这种处境,刘克服非常痛苦。县里干部包括主要领导对他都很同情,应远一再交代他要沉住气,事情总会过去,在上面也帮他说话。刘克服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接受调查之际,他也东找西找,多方申诉,以求不要栽得太惨。刘克服碰上的这种事比较特殊,不确定因素很多,根本不知道最终会弄成什么样子,此时此刻,以他这种情况,能去合水渡吗?那地方是他的一个坎站,一道难关,大社小社间历史纠葛深重,眼下事件突发,情势凶险,弄不好要死人,严重的话死人会不止一个两个。类似事件特别难办,处理好了算不上有功,干坏了又添一过。因此以安全计,绝对不能接手,一定要绕开。
刘克服发抖,咬紧牙关,止不住全身哆嗦。不是一般的害怕,是恐惧。
他硬着头皮应承下来:“我去。”
他赶到合水渡时,太阳西下,已近黄昏。
情况很不好。大社那两个人还被困在山边砖楼里,被小社村民团团围困。接到他们的求救电话后,大社村民倾巢出动,试图前去解救,却因山边地处小社腹地,小社村民阻拦对方人员进村,大批大社村民被拦于村口。有一部分大社村民从蕉园闯出一条路,把摩托车骑上山边后头的小山包上,这里远远可以看见两个受困者困踞的砖房,下山的道路却被对方村民阻断。现场形成了两村村民互相包围的状态,一旦打起来非常危险。接获消息后,镇干部和派出所警察迅速赶到现场,分别布控于小社村头和山边附近的山包上,尽量把两村村民隔开。由于担心局势失控,县公安部门调集警力,包括武警消防的应急力量,全速赶往事发现场。
刘克服直接进入事件中心区域,到了山边附近的小山包上。镇干部领他走了捷径,坐一条小木船从上游顺流而下,在小山包处停船,翻山到了现场,这里位于两村村民对峙中心,山下前方就是被困村民藏身的砖楼。
这时候情况比较明朗了:今天发生的事件与去年小社两青年偷香蕉被打死有联系。当年那起事件发生后,死者家属愤慨不已,抬尸堵桥,要求惩办打死人者。公安部门介入调查,却难以抓捕哪个,一来因为大家普遍认为小偷该打,打小偷不算什么,当时一拥而上,拳打脚踢,在场人人有份。二来因为当时天还没亮,众人摸黑乱打,谁能知道哪个拳头重?哪一脚踢死人?所以没法确定伤害首犯。这里还有一个特殊因素:小偷挨打之前从摩托车上摔下来,他们除了行窃,还涉嫌违反道路交通安全规定,没带头盔,法医认为两人头部致命伤情可能出于摔伤。因此案子最终没抓人,相关部门协调各方,给死者家属筹了一笔补偿金,如此了结。事后小社这边人尤其是死者家属怨气很大,认为还是大小眼,大社上边有人,所以打死人无罪。他们屡屡放声,说人不能白死,公家不给公平,就私家去讨。
今天这起事件很可能就属“私讨”。今天被盗蕉园的主人是普通蕉农,没有什么特别,他的姐夫却是村委,管治安和社会稳定。去年打小偷时,这个人在场,是指挥捕盗者,有人说他也出手了,他会几下拳脚,出手很重,没准打死人的就是他?有人分析,认为这回小偷偷蕉毁蕉可能是故意的,他们知道这村委是蕉主的姐夫,设计要把人引出来痛打,报去年的仇。如果不是当姐夫的机警,一看不对拉了就跑,把自己和小舅子两个反锁在楼里头,也许早给打成了肉饼。
这个时候,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两个被困者弄出来。该任务很紧迫很复杂,与去年情形异曲同工。去年刘副县长在合水渡漏夜处置,是要把一具死尸抬出人群,该死者因偷窃被打死,属小社一方。今年不同,需要弄出人群的是两大活人,为捕盗者,属大社一头。去年不能尽快抬出尸首,交通将阻塞不通。今年不能及时弄出受困者,两大活人可能会变成两具尸体,另一方也不知要死几个,事件将越发恶性发展。
在刘克服到来之前,镇村干部已经百般劝说,让小社村民撤围放人,对方始终不听。小社村民说,这两个家伙太横,去年在自家村口打死人,今年居然闯过地界到别人家里闹事,活该给打死。
两个被困者目前依然存活,因为及时躲进了那座砖楼,暂无生命危险。这座砖楼还未完工,却因主人经商有用,安的是铁门,窗子也有铁栏,可以抵挡一阵。藏进楼里后,姐夫小舅子各找出一根铁管防身,守在窗后与包围者对峙。外头人除了叫骂,拿石头往窗子里扔,暂未发起进攻。如果他们破门破窗硬攻进来,两个人肯定打不过,他们可以退据二楼,守住楼梯口和二楼窗户,还可以抵挡一阵,但是不可能太久。
楼里的情况是两个被困者用手机传出来的。由于惊慌,两人受困后不停地往外打电话求救,长时间通话,手机电池耗尽,现已经与外边失去联系。受困者亲属因此极度恐慌,守在小社外围的大社村民也异常焦虑。此刻天已暗下,情势格外急迫,既怕围屋小社村民趁夜攻楼,也怕外围大社村民摸黑冲村救人,双方发生大规模械斗。
刘克服把现场县镇村干部和警察叫在一起商量,紧急部署。他下令调车,要一辆警车,设法弄到小山包这边。眼下立刻要一个人,必须是小社本地人,地形熟悉的,信得过的,不怕死的。
于是就推出了一个年轻人,是警校毕业生,通过招警考试了,尚未正式分配工作,县里安排在镇派出所见习,恰为小社山边人,家在前边山脚。这年轻人不错,表现很好,听说这边发生问题,跟着全所干警一起赶到,这种时候,没有害怕。
“不敢去或者不想去,你尽管说。”刘克服说,“不怪你。”
年轻人很镇定:“我是本村的,他们不会跟我过不去。”
刘克服认为可用,当即表扬,把小伙子派了下去。年轻人目前身份,劝说村民起不了大作用,却可以干其他的。刘克服命人当场征用一部手机,配上备用电池,找条毛巾包结实,让年轻人带下山。
见习警察到了现场,声称奉命查看情况,村人没跟他为难。年轻人凑到窗前,向里边喊话,问里边人怎么样,没事吧?喊话中趁机把手机包扔了进去。
被困者与外界的联系恢复了。围聚在村头山边的大社村民得知两个人还活着,目前没事,激奋情绪稍稍平稳,没再吵吵嚷嚷声称要立刻冲进村去。
这时县委办给刘克服打来电话报告,已经按他的要求把名单列出来了,也按要求通知了名单上的所有人,目前正在集中赶往合水镇。
刘克服这个时候搞什么名单?合水小社籍干部名单。刘克服受命救急时,一边赶路一边给县委办主任打电话,让他立刻搞一份名单,把在县直机关事业单位里工作的合水小社干部全部列出来,通知他们全部赶回合水镇,帮助劝说群众,化解危局。
刘克服心里有数,这份名单不会太长,一两张纸而已。以职务论,他所知道的,县一中有一位副校长是合水小社人,县供销社办公室主任也是,机关科局里还有十来个,基本都是非领导职务,以及一般干部。这是小社的现实,假如要的是大社籍干部名单,无疑辉煌百倍,只怕要列个七八张纸,几乎个个显耀。
所以也不能总怪此间村民不平。
此时此刻,刘克服不问其他,只追问一个人:“王毅梅通知了没有?”
办公室主任报告:“通知了。”
“是不是通知到她本人?”
他们报告,电话是王毅梅的丈夫吴志义代接的。
刘克服直接给王毅梅家里挂了电话。王毅梅被调职后心里不服,手机经常不开,联系多用家里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