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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秋之交,一场强台风正面来袭,狂风暴雨加上天文大潮,城乡受灾严重。
台风到来之际,刘克服去了湖洼地。当时为下午,台风外围开始影响县城,狂风阵阵,雨水扫来扫去。刘克服带着人上了堤岸街,一行人各自套着雨衣,站在石坝前观察,堤坝之外,南溪水流奔腾咆哮,迅速上涨,哗哗之声惊心动魄。堤坝之内,湖洼地全线陷于内涝,街巷到处积水,与民居相间的水塘坑洼全都涨满,一眼望去,这里一片那里一片,全是大水。
所谓水火无情,这种时候人很无奈,不论是平头百姓,还是官员首长。面对大水能做什么?堵堵不住,导哪里导,此刻人无法与水对抗,只能避水而逃,三十六计走为上。那天刘克服在湖洼地只问一条,人都走了没有?都弄到哪里去了?
镇街领导告诉刘克服,他们已经检查了数遍,此刻十室十空,全部居民都已从家中撤离。湖洼地低洼破落,属高险地段,历来大雨大涝,小雨小涝,民居破旧,一淹就倒,百姓早就练就了一大本事,最会逃命。由于本次台风预报及时准确,上级非常重视,一再强调加强防范。百姓都知道这个台风厉害,正面袭击,风强雨大,不是玩的,所以镇街干部一动员,大家很听话,收拾细软,四散走人。有亲友可投的投奔亲友,无处投奔的则听从安排,集中到安全地点防灾。
“主要安置在哪里?”刘克服了解。
有两个就近安置地点,一是农贸市场,二是县第二中学。两处安置地空间都大,可容灾民拉家带口,临时落脚。
刘克服顿时不安。
“二中行吗?”他问。
他们说没问题。一个多月前县里做防汛预案时,陈铭县长曾亲自带人到现场考察过,认为二中的礼堂可供应急。这礼堂有两层,二层空间不小,可以临时安置灾民。礼堂的结构还好,前两年经受过一场台风大水,学校受淹,该礼堂也在水里泡了几天,没出问题,岿然不动,顶下来了。
刘克服当即赶往县二中现场。
“那礼堂可不怎么样。”他说,“我知道的。”
还有谁比刘克服更有资格说话?当年刘克服从师范学院毕业,分配到本县当中学物理教员,第一个工作单位就是县二中,几年后才离开湖洼地去了县政府办。他记得学校的礼堂是旧建筑,盖得挺结实,地基很深,地面之上砌有人头高的石墙,其上为砖墙,当年修建时显然已经顾及湖洼地特长,对洪水浸泡有所考虑。但是旧建筑年资已长,十分破旧,屋顶漏雨,墙体也有裂缝。当年刘克服在礼堂二楼教工活动室打乒乓球,扣球时猛一跺脚,楼板咚咚有声,墙体似会摇晃,感觉很不稳固。去年二中校长曾找他,请求为维修礼堂拨些经费,他给财政局长打过电话,请他们支持。那时他曾对校长感叹,说如果有钱,这礼堂应该重建,不是维修的问题。眼下台风大雨到来,把灾民安置在那里,不免刘克服心里担心。
他到了县二中,直接进了礼堂,时风更强劲,大雨如注。
二中校长在礼堂里等候。校长告诉刘克服,有百余居民安置在这边,目前情况稳定。去年维修后,礼堂屋顶已不再漏水。
“当时加固墙体没有?”刘克服问。
没有。给的经费有限,应急先解决屋顶,墙体还顾不上。
镇街领导问刘克服要不要上楼探望一下灾民?刘克服摇头:“先看看房子。”
他领人冒着大雨,绕礼堂走了一圈,那一圈走得他浑身冰凉。
如他所记,这礼堂墙体有裂缝,不止一处,有几条看上去简直触目惊心。湖洼地地质情况比较复杂,二中所在位置地下是一片古沼泽,楼堂建于其上,受沉降影响,墙体受力不均产生了裂缝,其程度虽不至于破坏楼房结构,也属一大隐患,大风洪水重击之下,可能支撑不了。
刘克服摇头:“恐怕不行,得考虑转移。”
身边随行官员面面相觑。城关镇一个头头说:“只有这里啦,没地方搬。”
刘克服拿出手机。给县政府办主任打了电话。
“你那个大会议室这两天什么用?”他问。
主任报称大会议室正在整理布置,陈铭县长回来后紧接着要开庆功会,政府办安排工人给会议室挂彩灯,牵彩条,还有标语什么的,虽然台风来了。大人小孩没一个敢偷懒,眼下还在紧张忙碌。
刘克服说:“先停下来。湖洼地这里有情况。”
主任一听刘克服要拿政府大会议室临时安置灾民,大惊,连说能行吗?这么多人,吃喝拉撒,不能另找个地方吗?
刘克服告诉他眼下没有其他办法,先应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就是让政府会议室充几天难民营。台风洪水会死人的,要是多死两个,还有什么庆功会?现在救命要紧,其他安排再说。
“要不要那个,”对方字斟句酌,“跟陈县长说一声?”
刘克服道:“你马上去会议室安排,其他的我处理。”
主任喏喏,再没说话。
此刻刘克服指挥全县抗灾,却不是老大,几个月前才从常务副县长提为副书记。本县两位主官眼下都不在县里,县长陈铭远在北京参加表彰会议,接受一个全国性的绿化荣誉称号,领奖返回后,拟立刻在本县隆重开会庆功,会场正在紧张布置,地点就是刘克服拟安置灾民的政府大楼顶楼会议室。本县一把手,县委书记应远走得更远,人在欧洲。应书记在年初市人大会议上已经当选为人大副主任,本县书记暂时还兼着,省人大组团赴欧洲访问,市里派他参访。两位主官在外,刘克服充大,负责县里日常工作,台风不早不晚,挑这个时候来凑热闹,让刘克服寝食难安。以往天塌了有高个的去顶,今天不幸死人的话,个个都要算到刘克服头上,所以他特别小心。
转移二中礼堂灾民时出了件事情,有一家人拒绝离开。
这是一大家子,八九个人,有老有少,在礼堂二楼占了一块好位置,呆在活动室里边,有桌椅可以放东西,有空地躺着睡觉,比外头一些只能席地而坐的灾民舒服。他们不愿放弃既有优势,声称就呆在这里,决不离开。工作人员再三劝告,说礼堂这里不安全,只怕顶不住,必须转移。他们埋怨,是政府把他们从家里叫到这个破礼堂的,为什么知道这里不安全还让人过来?既然来了就不走了,一切责任由政府负责,他们就是死给政府去埋。
那时外头风声大作,雨越来越大。奉刘克服之命紧急赶到二中礼堂协助转移灾民的县、镇干部,警察和武警官兵穿着雨衣在大雨中奔跑,接送灾民的几部大卡车停在礼堂外操场上,大部分灾民已经上车,礼堂二楼上还有一些灾民,除了声称坚决不走的那一家子,还有一些人在犹豫观望。
刘克服觉得不能再拖了,他亲自上二楼劝说。但是没能走进二楼活动室去:有三个人把住大门,拒绝刘克服进入。三个均为男子,脸形相像,显然是三兄弟,最大的那个看上去三十六七,最小的也有二十七八岁。一大一小两个人把在前边,居然手持家伙,是两支木棍,脸上都带着怒气,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应当是老二,徒手,面相看上去比较老实。这家人的老人小孩则坐在后头活动室屋内。
刘克服身边人喊:“刘副书记来了,你们让一让。”
两个顶在前头的不让,声称不管谁来都没用,他们不走。
刘克服问:“你们家老人在里边吧?我看看他们。”
为首的汉子居然开骂:“少来这套,走开。”
一个随行干部即叫:“不要这样!领导是操心你们的命!”
“操心个鸟!”
无论怎么劝说,对方始终不让。刘克服一看不行,时间耗不起了,即指着那两个人发了话:“拿下。”
有数个警察跟在他身后维持秩序,一听领导有令,当时一拥而上。两个汉子尽管手中持有木棍,吓唬各级领导可以,碰上专业人员就使不上了。不过半分钟工夫,两人均被制服,夺下木棍。
“抬上车。”刘克服说,“帮助一下里边的老人孩子,赶紧转移。”
几分钟后,礼堂的二楼全部清空。两个抵抗者被强力制服后,其家人听从劝告,放弃对抗,旁观者及其他滞留人员终于服从安排,迅速转移到车上。大卡车冒雨驶出湖洼地,前往市政府大楼安置。市政府大楼尽管是座老楼,已经有些年纪,却占有地利,位居龙首山上。龙首山是县城的制高点,再大的洪水也淹不上去,只要不发生八级以上地震,大楼保证不塌,可保灾民安全。
刘克服又去了湖洼地农贸市场,该市场位于湖洼地边缘地带,是灾民的另一个临时安置点。跟二中礼堂相比,这里情况好点,是新建筑,框架结构,比较安全。
他在农贸市场接到了市政府副秘书长江平的电话。
“你那个湖洼地情况怎么样?”江平说,“老板很关注。”
江平所称的老板即纪全洲,副书记兼常务副市长,本市一个强势官员。纪副书记很了解本县,知道这里有个湖洼地,情况恐怕不太妙,所以让江平打电话询问。
刘克服告诉江平,此刻全县大雨大风,县城湖洼地已经出现内涝。但是问题不大,情况都在控制之中。
“需要什么帮助吗?”江平询问。
刘克服感谢。他估计本市沿海几个县受台风影响比他这里要大,让领导格外操心。他这里目前还行,自己还能对付,有问题他会及时处理并报告。
“纪老板说,他们都不在,就靠你了。”江平道,“咱们再联系。”
纪全洲看来有些不太放心。除了对风雨灾害不放心,显然他也担心此间领导力量不足,书记县长两巨头眼下都在外边,由副书记刘克服顶着,又没有市领导督阵。本市属下各县区都确定有若干市级领导挂钩,遇有天灾,挂钩领导都会坐镇县里抗灾。本县应远书记是市人大副主任,已属市领导,还另有一位副市长挂钩。不巧应远不在,该副市长又刚接受一次癌症手术,还住在省城医院里。纪全洲所谓“他们都不在”指的就这些情况。
刘克服让江平报告纪全洲,这里不会有问题,请领导放心。
“我们知道沿海县情况更危急,我们这边不要紧,不牵扯领导精力。”刘克服说。
“那好,就这样。”
刘克服以为这就了事了,哪里想到没那么容易,两小时后,纪全洲于如注大雨中驾临本县。来了一个纪副书记已经不得了了,哪想到他还只算陪同,有一个更大的领导随风雨而至。居然是林景瑞省长。省长到本市指挥救灾,此刻由纪全洲领路,不吭不声直扑过来。
刘克服在他们到达前十分钟才接到江平电话。江平告诉他,他们的车已经开过本县县城外的大桥,马上就进入县城。
刘克服不禁失声:“怎么不早说一句?”
江平笑,让刘克服等一等自己去问领导。
“我马上赶过去。”刘克服说,“可能要一点时间。”
“你在哪里?”
刘克服还在湖洼地,这里已经一片泽国。车不能走了,他在一条船上。
刘克服请江平带领导到县宾馆休息一下,他会让县委办主任先过去接待,自己也会尽快赶到那边向领导汇报,听取指示。江平答应了。
“江秘你老人家千万关照,一定领他们去宾馆,别往其他地方走。”
江平并不老,比刘克服大不了几岁,称“老人家”只是套近乎。一听刘克服如此巴结,不由得江平奇怪,问刘克服为什么?是有些什么不敢让领导看到?刘克服苦笑,承认确实有一些领导不宜,尤其是大领导不宜。拜托了,见了面再细说。
所谓怕什么来什么,真是一点不错。两小时前江平打电话询问灾情,刘克服煞费苦心,报称本县没问题,不似沿海各县那般严峻,为什么?只怕领导亲自前来关心。闹灾不是表彰剪彩,不需要高朋满座。大风洪水,墙倒楼塌,满目残破,给领导留下如此美好印象,不要也罢。加上书记县长此刻不在场,以刘克服的身份,负责做事可以,多嘴多舌不行,所以只求领导去关心他人。哪里想到人家这般厚爱,直扑进门,居然还是省市大领导联袂驾到,刘克服顿时手忙脚乱。
半小时后刘克服匆匆赶回龙首山,那时已经来不及了。
林景瑞纪全洲没有在宾馆恭候刘副书记接见,他们直接去了县政府大楼,进了大楼里的防汛抗旱指挥部。江平知道刘克服有些情况,他帮了忙,力请领导到宾馆歇一阵子,人家不听。省长林景瑞是第一次到本县,情况不熟悉,市里纪全洲对这里却是了如指掌。这人性格强悍,下属哪里摆布得了。一进县城,不听江平多嘴,纪全洲带着省长直奔政府大楼而去。
也算刘克服活该,是他临时决定把湖洼地灾民转移,情急之下顾不着另找地点,直接先安置到县政府的大会议室。这会议室不在别地方,恰在政府大楼的顶层。灾民拖家带口,有大有小,有老有少,不像公务员好管,暂避此地,多有不便,免不得这里叫那里嚷,找这个要那个,楼上楼下到处有声,大领导下车一看,哪有不吃惊的。
“搞什么名堂?”纪全洲恼火,“这是政府还是菜市场?”
刘克服还在湖洼地的船上漂呢。跟在领导屁股后边团团转的县委办主任赶紧报告情况。一听说是灾民临时转移到这里了,领导不再批评,当即决定上楼去看望慰问灾民,于是直接去了顶楼。顶楼大会议室里当时一片狼藉,满地坐着人,到处丢着灾民的箱包细软,东一个西一个全是方便面盒和矿泉水瓶。政府各部门紧急抽了十几位男女干部到这里,穿梭灾民之中,倒水送药,调解纠纷,听取需要,提供帮助。大会议室乱哄哄真像个难民营,墙上空中的彩带彩灯显得格外滑稽。
刘克服赶到龙首山时,领导已经慰问完灾民,进了防汛指挥部。
“那边出什么事了?”纪全洲追问。
刘克服报称目前没出大事。湖洼地地势低,基础设施差,一雨就涝,刚才离开时已经一片大水,倒了些房子,但是未发现人员死亡。由于经常受涝,县镇街干部和居民群众抗灾经验丰富,情况不对拔腿就跑,千方百计往高处去,都知道怎么办。没什么大问题,领导放心。
“政府会议室成了难民营,还没问题?”
刘克服承认转移灾民到政府大楼是他临时决定的。灾民本安置在县二中礼堂,早年他在那个学校教过书,知道是个老家伙,怕它撑不住,所以安排再转移。刚才他从湖洼地回来时,二中已经进水,礼堂被水围困,但是没有倒塌迹象。因此他可能是过度反应,不过还是小心为好,保险为要。
林景瑞问:“人都撤出来了吗?”
刘克服报告,基本都撤到安全地点。
“没有问题吗?”
刘克服咬紧牙关:“没有问题。”
两位大领导看过灾民,问过情况,却没有离开,当晚坐镇于本县县城,密切观察台风动态,直接指挥抗灾。一宿风雨大作,刘克服守在指挥部里,彻夜未眠,忐忑不安。两巨头在侧,虎视眈眈,这时要是出事可就坏了。
还好没出大事。凌晨后风雨势头渐减,刘克服松了口气。
纪全洲问他:“现在确定没问题了?”
刘克服表示不敢松懈。
情况向好,领导也显得亲切随和些了。刘克服陪吃早餐时,林景瑞脸上有了笑容,居然问起刘克服的个人事项,他显然已经听说了一些情况。
“有一个儿子是吗?还好吧?”他问。
刘克服汇报:他儿子在本县一中就读,成绩不错。孩子的母亲前些年不幸车祸身亡,这几年主要靠外婆和大姨带,她们很疼孩子。
林景瑞指着纪全洲交代:“这个你们要关心他。”
不是关心刘克服的儿子谁带,是关心刘克服找老婆,续弦。纪全洲告诉林景瑞,这件事不必上级领导操心,让刘克服自己解决。关键是眼睛要亮一点,不要挑花了。狐狸精不能要,刻毒鬼不能要,贪财乱政的尤其要提防。
林景瑞决定去下边乡镇了解抗灾情况,用罢早餐大家立刻动身。出门上车时,刘克服打开一辆越野车门,请林景瑞和纪全洲上这辆车。
“越野车底盘高,下乡抗灾好跑。”他说,“临时给领导换个车,保险一点。”
这辆车挂的是军车牌照,为县武警大队的车辆。两位领导上了越野车,江平坐助手位陪同。刘克服自己则上了领导的轿车,跟在越野车后边。同车的还有随同省长前来的省政府副秘书长于森,刘克服与这位领导是初识。当天出行除动用武警越野车和省长轿车,还安排一辆警车开道,县委办主任坐警车打头。整个出行安排特别是乘车安排尽为刘克服精心设计。
如他所担心,车队出门时出了事情。
开道警车和越野车顺利经过大门,驶下龙首山。刘克服所乘这辆轿车则滞留于后,滞留原因是开车之际刘克服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打开车门向站在车旁送行的常务副县长交代,然后才匆忙开车追赶。结果恰如所防:前边领导的两部车过去了,刘克服这辆车在大院门边突然受到了拦截,有二十几个人从大门附近一拥而上,挡在轿车的前边,他们挥舞双手,要求停车。人群中有人抓着一些纸张晃动,居然还扯出一条白布,白布上有一行字,为油漆涂写:“厝拆桥起,人像水鸡。”
于森副秘书长大惊:“这是谁!”
刘克服说:“是灾民。”
他拉开车门跳下车去。
“是我。”他大喊,“大家有什么事?”
于森也下了车。灾民们看到车里除他俩和司机。再没其他人,顿时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被刘克服安置在会议室的灾民,此刻冲省长而来。昨天省长慰问过他们,由于是突然相遇,一时仓促,双方没有更多接触,回过神之后,他们非常懊恼。这么大的官是容易见的吗?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够放弃?知道省长昨晚并未离开,今天一早他们聚集在这里,要拦车求见,表达自己的诉求。他们没想到省长轿车里坐的却是刘克服。这个人他们认识,把他们从湖洼地捞到龙首山的就是他。
于是没有太费劲,灾民没想跟刘克服过不去。刘克服告诉他们,台风大雨正面袭击,省长指挥全省抗灾,这时候正忙。灾民有问题。可以另找时间向县里反映,也可以用合适方式向上级反映。刘克服介绍于森是随省长下来的领导,眼下急着赶到下边抗灾,灾民如果准备了递送省长的状子,可以交给于秘书长,秘书长会把他们的情况和请求带给省长。
灾民果然准备了状纸。他们听从劝告,把材料交给于森,而后让出道路,让轿车开过去。刘克服陪于森步行走过大门,
他在人群里看到了昨天守在二中礼堂二楼活动室,不愿转移的那一家人,包括被他下令拿下的两个男子。这两人今天手中没有木棍,拉的是白布标语。
几分钟后刘克服撞到了领导手上。
那辆武警越野车并没有走远,就停在龙首山下拐弯口处。刚才出门时没有受到拦截,领导却注意到门边聚集的人有些异常,他们居然也看到了那条白布。于是没急着走,把车停在下边等刘克服了解究竟。刘克服赶到时,纪全洲黑着一张脸,非常难看。
“跟省长报告,这是搞什么名堂?”他问。
刘克服承认自己做了小动作,让省长换车是他刻意安排,因为担心有人拦省长的车,发生问题,他承受不起。他有意自己坐省长的轿车,有意拉开一段距离滞留在后边,一旦真有事,领导在前边已经走远,没有直接目击,影响可能小一点。没想到省长还是发现了。
“那条白布是什么意思?”省长追问。
刘克服说,所谓“厝拆桥起,人像水鸡”是土话句式,讲的是房子拆了,桥建起来,人跟青蛙一样。本地土话“厝”即房子,“水鸡”则指青蛙。这些灾民来自湖洼地,被他转移到龙首山。灾民反映的是老问题,布条上说的那座桥就是进入县城必经的南溪大桥,这座桥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修桥时征地动迁的主要对象都在湖洼地,当年采取了一些强制手段,一些群众利益受到损害,问题未能妥善解决,一直遗留至今,快三十年了,反映不断。
此时没法细说,刘克服概要而言,省长却不轻易放过。
“你强调是历史问题?”领导追问。
刘克服承认,不能都推到过去。灾民布条上表现出来的,除了对当年修桥遗留问题耿耿于怀,也对当前境况不满。眼下湖洼地一片汪洋,人都成了青蛙。
“我们工作没做好。”他检讨,“我们有责任。”
省长当即决定改变行程。原打算下乡视察救灾情况,现在不去了,就近安排,让刘克服弄一条船,他要亲自去湖洼地看一看,了解一下什么叫做水鸡。
那一天的视察过程非常沉重。灾景触目惊心,领导严词重责,所有当事者均痛苦不已。刘克服运气不好,官没在那个位子,倒是事摊上了,骂也赶上了。
后来本县得到一笔救灾款,数额远多于其他受灾县。但是本县一大建设项目也因为这场台风和省长的视察被一枪毙掉。
台风期间安置了大批灾民的县政府大楼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建筑,做了三十多年全县权力中心,历经风雨,已经显旧,面积不足,办公拥挤,楼体结构也发现问题,急需全面整修。县里考虑,与其费时费钱修修补补,不如破旧立新,原地推倒重建,盖一座新大楼。新建办公楼事项由县长陈铭直接抓,报告早在台风来袭前半年就报送上级部门。由于情况属实,加上多方努力,上级相关部门已经表态,程序基本过完,即将批准。却不料来了一场台风,到了一位省长,见了一群灾民,看了一洼水鸡,这就完蛋了。有人把情况反映到省上,省长亲自过问,在反映材料上做了亲笔批示,要求查一查,问一问,当地领导想要大兴土木建一座新办公楼,他们没想到身边还有一个湖洼地吗?
一票否决。刘克服难辞其咎。事情弄到这步田地除了运气,也确实怪他。如果他没把灾民转移到龙首山,让他们得以与省长短兵相接,接下来这些事情可能都不会发生。特别是台风大雨之后,县二中礼堂岿然不动,未曾倒塌,更显得当时刘克服紧急组织力量,费尽吃奶之力转移灾民十分可笑,毫无必要。
王毅梅给刘克服打来一个电话:“刘书记有好事了。”
刘克服感叹:“我还敢指望吗?”
王毅梅与刘克服曾经在同个乡镇班子里共过事,两人合作挺好,刘克服当乡镇书记时,她是副职领导,习惯称刘为书记。去年市里组建新区,经刘克服力荐,王毅梅从本县调过去任那边合水镇党委书记。这个女干部为人很好,做事认真,在那边干得不错,很为看重。前些时候恰逢新区调整班子,要用女干部,她被提为副区长。刘克服到市里省城开会,途经王毅梅管辖地盘,常会给她打个电话,笑称是向“土地婆”报到。此刻王毅梅给刘克服打电话报好事,其实也是调侃:几天前纪全洲到她那里视察,闲谈中忽然问王毅梅有没有合适女青年,给刘克服介绍一个。
“我说手上有一大把呢。”王毅梅说,“可以排个队任刘书记去挑。”
刘克服告诉她,人家领导不是关心,是搞笑,同时应付差事。台风那回,林景瑞省长有交代,让纪副帮助给他儿子找后妈,纪副已经表过态,要刘克服自行解决,强调有几个不能要,例如狐狸精、刻毒鬼、贪财乱政的,等等。
“人家纪领导说了,让我当作重要任务。”王毅梅说。
“他知道咱们熟,开玩笑呢。”
“我听到传闻,好像要让你动一动。”王毅梅说。
“我也听到了,不可能。”
几天后不可能居然变成了可能,刘克服被列为考核对象,进入提拔程序。本县应远书记一身二任已经多时,拟卸去所兼书记一职,专任市人大副主任。县党政主官为省管,市里向省里建议由县长陈铭接书记,让刘克服接县长。不料一个月后情况生变,提议让刘直接提任书记,陈铭留任县长。省里研究,同意如此安排。
纪全洲起了重要作用。纪全洲与陈铭有姻亲关系,陈是纪的妹夫,涉及陈使用事项,纪必须回避,但是关键时刻他表达了个人明确意见,强调出于公心,主张用刘。为什么?与省长林景瑞有关。林省长前不久到该县指挥救灾,对湖洼地现状很不满意,而后还就修办公楼事项做过批评。这两件事情中存在的问题,陈铭作为县长必须多承担责任,刘克服虽然也是领导班子成员,主要责任却不在他。那一次抗灾,刘克服让林省长印象很深,事后省长曾几次过问刘克服的情况,包括他的使用。省长说这个干部有特点,丧偶、儿子由老人带,对领导做小运作,防备灾民拦车,胆子不小。有一点还好,挨批时检讨诚恳,没有以自己并非一县主官推诿。还有一件事让省长印象最深,认为特别应该注意。
“省长问我,你身边还有哪一个人会把一堆水鸡捞进政府大楼里?”纪全洲说。
刘克服因此得委重任。这一结果任谁都没有想到,包括刘克服自己。
2
死人事件发生在刘克服动身前往省城之前,颇具象征意味。
那一天清晨,县城管大队集中执法力量突击整治湖洼地堤岸街,这里的农贸市场周边具结市之便,活动着大批流动摊贩,属市场秩序比较混乱地段。城管大队人员几乎倾巢而出,动用了十数辆三轮摩托,采用包围阻击战术,从堤岸街的两个路口和一处台阶一起突进,试图把流动摊贩围堵于现场,不让他们这边赶那边跑。却不料堵出麻烦,有一个卖沙蜊的从堤坝翻下河去。
沙蜊是什么?一种普通淡水野生贝类,本县县城西南江畔沙洲一带多产。沙蜊的外观颜色淡青,有的偏灰,个体不大,成人拇指盖大小已经算是上品,多见的只有小指甲盖大小,农贸市场上论斤出售,一斤沙蜊能装小半个塑料袋,里边少说有几百个。这种贝类壳多而肉少,本地人主要拿它烧汤喝,下点油放片姜,加盐就行,不用鸡精,汤淡而味鲜。据说沙蜊汤比较清凉,有助退火,特别是退肝火,无论甲肝乙肝都用得上,各项指标正常者,喝一喝也有保肝之效。这是民间说法,未经医学临床验证,大家聊信而已。“沙蜊”之称也是土话,本地人都这么叫它,大家约定俗成,知道是那个东西。刘克服没有考证过它的准确学名是什么,毕竟只是本地江畔沙洲所产寻常贝类,有如地沟里到处钻来钻去的蚯蚓,与广大干部群众经济社会文化GDP什么的都牵扯不上,不需要特别注意。
没想到它闹成了一起事件。
出事的卖沙蜊小贩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他的摊子就是一条扁担,两个蛇皮袋和一把秤。汉子把蛇皮袋口翻卷,摆在堤岸街东头路旁,蛇皮袋里装有半袋沙蜊。城管人员的摩托突击队冲到之前,其他流动摊贩已经各自抓起买卖家私夺路奔逃。类似猫鼠游戏不时上演,摊贩们早就经验充分,任何时候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做买卖一边东张西望,一发现情况不对,跑得比耗子还快。卖沙蜊的汉子迟了一步,被城管执法人员逮个正着,其迟走不是因为耳聋眼瞎,或者胳膊腿不利索,是因为贪心:当时恰有个妇人买了他的货,过秤后该付三元七角,妇人掏了四个硬币,其中三个为一元,一个为五角,她声称身上只剩大票,没有零钱,想赖汉子两毛。汉子不同意,非要人家付足货款,妇人磨磨蹭蹭满身上找钱,恰好城管摩托冲到。此时如果汉子放弃两毛之利,蛇皮带一抓走人,也许还可逃脱,至少不算在交易现场被当众逮着,他却不愿放弃妇人那两毛钱,一念之差错失良机,被城管执法人员抓住了秤把。
这把秤被作为违规交易物证当场收缴。城管执法人员吩咐:“东西拿过去。”
他们让汉子把蛇皮袋放到他们的三轮摩托车上。汉子点头表示接受,却趁执法人员不备,挑起扁担拔腿就跑,从堤岸街东头逃向西头。执法人员大叫,发动摩托追赶。由于附近人多,做买卖看热闹的一拨一伙。摩托车在人群中闪来闪去,不敢开快,眼看要让卖沙蜊汉子逃掉了,恰有一辆参加行动的执法摩托从另一头冲过来。卖沙蜊汉子被两边夹击,心知不妙,前进后退都没有路,情急之下,从街边一跃而起,跳到堤岸街边的石坝上。
这条堤岸街实际上就是江边的堤坝,集街道堤坝两功能于一体,堤岸街北侧为普通民居和商铺,街南侧挨着江岸,沿街筑有一条高出路面近一米的石坝,可供游客倚岸观赏江景,也防来往人员意外落水。卖沙蜊汉子慌张之际跳上街边石坝,扁担两头还拽着他的两半袋沙蜊。石坝不算宽,也有将近半米,胆子大点,可以在石坝上跑一跑,比体操运动员走平衡木容易多了。卖沙蜊的汉子敢跟城管人员玩逃跑,敢往坝上跳,胆子绝对小不了,却不料一条扁担两个蛇皮袋加上袋中沙蜊作祟,这人跳上石坝后重心不稳,脚步踉跄,突然后跟一滑摔倒于坝上,在众目睽睽中翻下堤岸滚落江水。
几个城管人员跟着跳下水去,这时已经不是为了控制事主执法整治,一变而为下水救人。却不料那段江流水深,汉子被他始终舍不得放弃的扁担蛇皮袋和袋中财产缠绕拖累,没入水中竟不见个影子。城管执法人员追击流动商贩可算行家里手,下水救人的业务比较生疏,几个人大呼小叫,水上水下忙活半天,最后终于在江流下游把落水者找到,从水里捞了起来。这时哪还有气,早就灌得肚腹如鼓,死翘翘了。
这起意外事件发生得很不是时候。时上级有关部门要来本县做文明县城创建检查,城管大队为迎接检查组织集中整治,湖洼地一带是整治乱摆摊乱设点的重点区域。这一地带位于县城西南低洼地,由于地理交通条件不好,加上一些历史因素,这一带民居水洼相嵌,街道弯曲不平,房屋低矮破败,城市基础设施薄弱,是县城环境卫生比较恶劣的区域,居民主要为城镇低收入群体和外来务工人员。这种地方自然多流动商贩,每天清晨黄昏,街头巷尾到处有人摆摊设点。卖鱼卖菜卖地瓜,小五金老鼠药盗版书黄色光碟,倒腾什么的都有,占道经营,阻碍通行,影响市容和卫生,却很难管理,因为这种地方出产流动摊贩,就跟美国华尔街出产CEO一样,属自然天成,责任部门平日里基本管不了,需要时集中力量搞一搞清理整治,例如眼下迎接文明县城创建检查。整治之后情况会有所改观,而后总是会迅速恢复原状,有待再次整治。
没想到这回整出人命来了。
消息迅速传到龙首山上,县长陈铭亲自给刘克服打了电话。
“书记上路了吗?”陈铭问他。
刘克服告诉陈铭他还没动身,此刻在政府大楼外。
“出事了,他妈的。”陈铭骂了娘。
陈铭性子偏急,在刘克服面前却不常骂娘,毕竟刘克服是书记,一把手,互相交谈还得注意言辞分寸。一时忽然失态,显然事情足够讨厌。刘克服没有吱声,听他把情况说了一番,知道了来龙去脉。
“死者姓康,流动小贩,城管的老客户,被处理过几次。”陈铭告诉刘克服,“这回可能跟他的秤有关,那把秤做过手脚,一斤只剩七两,被执法人员缴了,可能怕给重罚,所以拼命要跑。”
刘克服问:“你现在在哪里?”
他已经在湖洼地了。
刘克服让陈铭亲自掌握,首要一条是死者问题。所谓人命关天,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怎么会弄到这种程度?情况要搞明白,责任要弄清楚。死者的后事,其家人的安抚,相关问题的处理,请县长亲自过问,不要引发其他问题。
“我一听头就大了,他妈的。”陈铭再次骂娘,“这帮家伙都是怎么搞的!”
按照县里分工,本次县城整治由县长陈铭挂帅主持。文明县城检查牵涉到县城整个环境治理,包括改进道路交通卫生防疫市容市貌诸多方面,不只是整治流动摊贩一项,所以要县长来挂,既表示重视,也能强力推动。既然挂了头,好事坏事都会算到头上,所以陈铭一听堤岸街出事就往湖洼地赶。刘克服虽不具体管这件事,作为本县一把手,所有事情不管由谁分管,最后都要归到他这里,所以他也不能掉以轻心。刘克服很清楚湖洼地怎么回事,从接到陈铭电话那一刻起,他心里就隐隐不安,摆脱不了一种感觉,觉得真不是好兆头。
那一天刘克服计划前往省城办事,行程已经预做安排,相关人物已经联系妥当,事情比较要紧,不宜临时改变,他只能照原计划行动,把湖洼地这起事件处理先交给陈铭。陈铭是县政府首长,对类似事项具有处置权力与资格,所以刘克服在电话里也不多说,只能点到为止,请他特别注意。
这时县委办主任跑过来,请书记过去一起合影。
当天上午,刘克服没有一早动身赶往省城,不是有意磨蹭,等候堤岸街一个卖沙蜊汉子于整治行动中落水身亡,是因为县城这里还有一项业务,为会议合影。刘克服是在政府大楼外接陈铭告急电话的,那时大楼外已经聚集了大批人员,一排一排站在台阶上,前排摆有十几张靠背椅,为领导席,满满一排已经坐好,只待刘书记入座。
今天县直机关召开表彰会,表彰范围很宽,涉及县直各主要机关单位人员,领域则非常窄小,表彰的是“先进方志工作者”。县委办主任提出,方志工作琐碎繁杂,很不起眼,不受重视,却是哪个单位都缺不了。该项先进多年才评一次,不容易,大家希望书记拨冗关心,能够参加表彰会给大家发发奖最好,或者一起合个影以示关怀。刘克服考虑一下,决定采用后者。类似表彰不是大事,不属非他出场不可,但是出于某个特殊缘故,他决定一起照个相。于是他前往省城办事的动身仪式就多了一个程序。
“合影地点就放在政府大楼外吧。”事前他交代。
县委办主任面露难色。他们原定在会场外空地上合影,已经叫人摆好了合影专用人员站立铁架。改到政府大楼这边,铁架不是大问题,几十号人动来动去就显复杂。
刘克服不改口:“就动一动吧。”
他说,既然都搞方志工作,就到这边照个相,给龙首山立此存照,也有点意思。
于是就改过来了,在县政府大楼外台阶上照相。县政府大楼是俗称,大楼里实不止政府一家,县委和人大政协机关也都在里边,该大楼因此无可置疑成为全县权力中心。大楼坐落于龙首山上,顺山势而上,扼于县城制高点,从县城各个角落,抬头都可瞻仰。大楼是三十年前修建的,有一点年纪了,外观已显灰暗,但是体量还大,借龙首山之势,高踞于城区之上,于一县之内,依然还算雄伟,作为一次方志先进工作者表彰会的合影背景,也还十分够格。
刘克服入座照相。没等摄影师按快门,他的手机又响了。那时顾不着把两手放在小肚子前做抱腹状,刘克服赶紧掏口袋,因为此前陈铭告过急,只怕堤岸街死者又有什么意外。这个电话却不是陈铭来的,是市人大副主任应远,本县的老书记。
应远说了件事:有人把一封匿名告状信寄到他那里了,告的是本县新城区建设规划决策有重大失误,其中的南溪治理和行政服务中心两大启动项目都有严重权钱交易,官商勾结问题。匿名者点名道姓,直指刘克服,言辞相当激烈。
刘克服说:“这封信我也收到了。”
该举报信刘克服早已拜读,确实是指名道姓,言辞激烈,说刘克服为了个人政绩,大肆捞取政治资本和开发商钱财好处,强奸民意,一意孤行,压制下级,欺骗上级,要求省市领导派得力人员认真调查,严厉惩处,等等。
“你那件事恐怕得稳妥点,来者不善。”应远说。
“我知道。谢谢主任。”
身边身后都是人,这种时候没法多说。刘克服收了电话,坐直身子,两手捧腹,认真投身于合影活动。摄影师很敬业,为确保成功连拍四张,才宣布活动结束。
刘克服站起身子,即叫住前边一个年轻干部追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当时政府办大楼前聚了不少人,除了受表彰的,还有看热闹的。受表彰的都站在合影队列里,看热闹的则分散在周围,有几个挤在摄影师旁边。看热闹的有外来人员,也有大楼里的干部,看到这里聚了一堆人,好奇,凑过来看新鲜。被刘克服叫住的年轻干部是团县委的,年轻人很活跃,刚才大家照相。他在摄影师身边挤眉弄眼,指挥大家作“茄子”状。刘克服见过这个人,记得他,只是不知道名字。刘克服叫住这个年轻干部,其实意在不远处另外一个人,此人站在年轻干部身旁一棵树下,不声不响,抽烟看热闹,是本县老资格中层干部,吴志义。
刘克服不直接喊吴志义,他叫住了吴志义身边的年轻人,板起脸问他干什么?年轻干部在刘克服面前发窘,称自己不干什么。
“正经事不做,看什么好玩?”刘克服问,“茄子怎么啦?手拐了还是脚瘸了?”
年轻干部一张脸顿时涨红,站在一旁的其他人哪里还敢再看热闹,当即一哄而散。
吴志义坚持不动,站在树下继续抽烟,冷眼观看。
刘克服没去管吴志义,训完年轻人,起身就走,他的轿车已经等在一旁。接下来他们得尽量赶路,把增加出来的合影议程所耗掉的这一段时间追回来,才能完成预定在当天完成的各计划项目。刘克服上车,砰地关上车门时,心里又忽然掠过一丝懊丧。他问自己为什么要当众训斥那个年轻人?为什么一股火哗啦就蹿了上去?是因为堤岸街落水身亡的那个人,应远的那个电话,还是吴志义?
事情都凑在一块了。
半小时后轿车驶过合水大桥,出了本县地界。刘克服在桥头吩咐停车,让司机小许把车停在国道路边上。
“休息会儿。”他指着路边一座庙问,“听说这庙最灵?”
随行的县委办主任点头:“民间传得挺神。”
刘克服抬脚往庙里走。合水桥头的这座庙俗称合水大庙,占地并不大,可能因为此地还有更小的庙,所以称大。说这庙灵,看过去里边却没有几个香客,可能因为不到时候。县委办主任年轻,人很机灵,进庙之后既不请示,也不报告,即自主安排,交代跟在身后的司机小许去“办一办”。
办什么呢?寻常事项。所谓“入乡随俗,进庙上香”,小许掏钱在庙门边服务台买了一束香,拿打火机点上,插进香炉里。
刘克服看着小许“办一办”,笑笑,问了县委办主任一句:“有用吗?”
主任感叹:“心诚则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