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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底层官员

作者:杨少衡 当前章节:150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方文章到达的时候,刘克服和林渠正在争执,彼此嗓门都很大。刘克服当时有气,也急,格外敢叫。他居然吓唬林渠,说赶紧把人放了,放迟了肯定闹出大事,有大麻烦,谁都承担不起。

林渠不听。

这时候院子里车喇叭响。有人喊:“方书记来了!”

会议室一屋子人一起拥出门去。

方文章大驾光临,这种时候突然到达绝对不是好事。他走下台阶,眼睛一扫,走廊上十几个人立刻都把眼睛移开,没有谁敢吱声。

“林渠你是死的吗!”他气恼道。

林渠讷讷,说事情很意外。

方文章黑着脸,轮流看站在走廊上的各位,一言不发。看到刘克服时他又喝了一句:“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刘克服说他在交接。

“进去。”

方文章手一摆进了会议室,大家尾随,鱼贯而入。

如《水浒》语言:“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此刻岭兜乡权力人物基本都在这个会议室里,唯一缺席者可以忽略不计,就是乡长汤国平。这人不幸来不了,因伤躺在医院里,其伤不是太重,但是很难看,满头满脸的绷带。

汤国平是被石块砸伤的。当时他带着人乘一辆吉普车经过三岔口峡谷路段,突然上头哗啦啦响,砂石大作,蝗虫般从陡峭的石坡上倾泻而下。三岔口峡谷上方公路盘旋,堆积着大量修路用的碎石,有人抓住机会,瞄个正准,用铁铲把碎石从坡上往下铲,搞个满天飞石,空中窜坡壁滚,霰弹子儿般直扑坡下,车前车后落满,汤国平一行乘坐的吉普车给打得噼啪响。汤国平大怒,石雨一过即下车查看,却不料后边还有飞石再次倾泻,打得他抱头痛叫。还好修路用的碎石颗粒比较适中,不能太大,否则汤国平哪里还有一条命。

于是抓了人,两个。两人均年轻,并无准确的行凶证据,只知道是移民村的两个不良青年,当天在场,不是闹事挑头者,也是急先锋。派出所民警半夜进村实施抓捕行动,摸得很准,两嫌犯都在家里睡觉,被警察堵在被窝里。手铐一上,带出房间,警车就在门口,行动速度很快,只有狗听出点问题,全村吠声一片。待村民发觉,人已经给抓走了。

事情却因此闹大。隔天移民村村民围聚三岔口峡谷地段,阻挠附近桥梁工地施工,要求乡里放人。一个多月前因山洪爆发,那一带大段溪岸被洪水冲垮,波及公路桥基,大桥因险情不能正常通行,施工队进场紧张施工,以求尽快修复。村民闹将起来,新旧恩怨一并搅,迁怒于施工队,竟把施工人员尽数驱逐,工程被迫停顿。乡书记林渠亲自召村民代表会谈,试图平息事态。村里来了五人,三个老头,两位半老农妇,均很木讷,一问三不知,不讲公然偷袭乡长不对,只讲村民不服。林渠白般劝导,忽而厉声,忽而婉转,使尽浑身解数,老人们眼睛半闭,全不当回事。事到此刻不能不向上报告,县委书记方文章闻讯亲自赶来,一开口就骂林渠是死的,可见事情不妙。

林渠在会议室向方文章汇报情况,说乡里领导正开会商量办法,布置大家分头行动。准备派人直接进村与村民沟通,教育说服,防止事态扩大。村民的过分要求不能接受,这么一闹就把人放了,以后乡里说话还有谁听?百姓哪里还管得住?征地啊开发啊,上面布置的工作还干得下去吗?抓的两个小子哪怕跟砸伤汤国平无关,平时偷鸡摸狗,都会有点事。

林渠这些话除了是向方文章汇报,也是说给大家,特别是让刘克服听的。方文章到达之前,刘克服力主放人以平息事态,与会者中也有几个人附合,林渠难以接受。让派出所抓人是林渠同意的,那时他很生气,因为乡长是他派上去的,出师未捷,路还没走到就被打得抱头鼠窜,满地乱滚,抬下来时满脸是血,狼狈不堪。再不狠加整肃,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袭击林书记了?所以抓人。林渠是老手,那一天却没控制住情绪,他本该知道如此动手失之匆忙。

方文章说话了,别的人不问,单单揪住一个刘克服。可能因为刚才进门前,在院子里听到了刘克服的嗓门。他问:“刘克服又有高见了?”

刘克服说没有。

“真没有还是假没有?”

刘克服还说没有。他接受教训,绝不多嘴。

方文章说听起来还是有的。刘克服平时不太吭声,事到临头多嘴,全县出了名的。他的多嘴好像还解决过一些问题。他这人左撇子,改也难。今天还是要听一听。

于是刘克服再次发表意见,果然是左撇子改也难。

他说这种时候不能激化矛盾。他在岭兜乡当了三年副乡长,一来就挂钩移民村,了解这个村的特殊情况。三十多年前,因建设水库,该村村民从外地集体迁移本乡。多年以来,村民一直怨气深重,认为没安置好,受到不公正对待。这种怨气靠抓人能解决吗?只能越积越重。这一回村民铲石袭车,背后因素很多。伤了乡长不对,无论伤谁都是违法,违法必究,这个不错,但是证据得充分,程序得完整,时机也得注意。硬干能不能解决问题?可以,说到底村民还是怕官的,这个村也一样,抓两个人不行,还闹,那就更强硬一些,警察强制执法,往天上开几枪,再抓两个,村民可能真的怕了,不敢再闹,偃旗息鼓。但是这样一来积怨尤重,后患无穷。以往这个小村一直被漠视,百十个村民怨气冲天,并没有坏什么大事。是不是因此就可以一直继续漠视?恐怕不行了。现在情况有些不一样,得考虑那条路还修不修,那些厂还办不办?所以他主张立刻放人,先平息事态,其他事以后再说。

方文章问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赞同林渠,还是刘克服?大家无一发言。

“那我说。”

方书记拍了板。没听刘克服的,按乡书记林渠意见办。人抓得有些匆忙,反应过度了,但是已经抓了,还得让警察按照他们的规则,把情况弄清楚再说。

“告诉村民,政府是依法办事。”他说,“村民也要依法办事。”

方书记做重要指示,有若干原则,几项注意。场上各位乡干部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刷刷刷认真记录。光这么记录当然不解决问题,得有个人把他的重要指示传达给闹事村民。这个人走入事发现场,找个高处坐下,拿出笔记本朗诵一番,跟村民们一起学习方书记重要指示,村民们这就俯首帖耳,万事大吉了吗?哪有这么简单。不说他该怎么说服村民放弃对抗,竭诚合作,单他怎么走进村子就是大问题。峡谷上的碎石能伤汤国平,碰到别个就改吃素了吗?

方文章问:“移民村谁挂?”

旁边一个女子怯生生道:“是我。”

这是王一梅,年轻姑娘,到任不久的女副乡长,原在县防疫站搞技术工作。王一梅一脸发白,不是涂脂抹粉,是吓的。她脸颊上贴着块纱布,是伤员。汤国平被袭时她也在场,没有汤受伤重,却吓坏了,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方文章摆摆手,知道该年轻女子指靠不了。林渠即表态,说他去,带几个人进村说服群众。方文章摇头,说可以啊,乡长伤了,把书记再填进去。接下来还让谁上?县委书记方文章亲自上阵挨石头吗?

他看着刘克服,刘克服却不说话。方文章问:“刘克服你怎么样?”

刘克服表示他不便出面,不是害怕,是没有资格。

方文章说:“你变得谦虚了嘛。”

刘克服称自己一直都很谦虚。让方书记教育过,不敢不谦虚。

方文章说:“听说你救过两个小孩,是不是就在移民村?”

刘克服说明情况不全是那样,事情发生在移民村,两年多前,但是他没救什么小孩,是从小水潭里捞出两具童尸。小孩放学回家,让大水冲下了过水坝。

方文章说有这两个小尸体就够了。估计村民不会朝他扔石头。

刘克服说不是他怕挨石头,他已经移交了工作,按领导要求去吃竹笋。移民村的事情发表点个人意见可以,代表乡里与村民沟通恐怕不合适。

方文章即刻表态,说这个没问题。刘克服虽然给抽去搞竹笋基地,仍然也还是岭兜乡副乡长。根据需要,允许刘克服去移民村。

“你当然也可以不干。”他说,“毕竟石头不长眼睛。”

刘克服默不做声。好一会儿,他说:“我去。”

方文章问刘克服打算带几个人上?刘克服说就他一人,这时候人多不一定好。

方文章不同意,让刘克服找两个人一块去,配合着做工作,有事也好互相商量。

一旁女副乡长王一梅硬着头皮说,不然还是她去吧,是她挂钩的点。

林渠不赞成,说小王已经伤了,这情况太复杂。言下之意是小姑娘对付不了。方文章看了看王一梅,点头说不错,没吓瘫。基层干部,这种事总得碰,起初不懂,碰一两回就知道怎么对付了。

他决定让女副乡长上,加上乡办的小朱,三人一组,由刘克服带上去。

刘克服说:“我要一只手提喇叭,电池要新的。”

方文章喝道:“林渠你听到没有?这个也要我替你办吗?”

会议室里椅子声响成一片,大家开始动作,好一阵热闹。

半小时后刘克服一行三人动身,坐一辆吉普车前往事发现场,林渠跟他们同行。

他不上山,另有要务。方文章留在乡政府坐镇监督,观察各位乡领导在这种时候表现如何,是吃饭的,还是只会吃屎。

吉普车路过大畅岭,刘克服把车窗打开向岭上张望。林渠问他找什么,乱坟岗有啥好风景?刘克服说上了大畅岭,满眼乱坟头,到这里还能找啥?不找死人骷髅,当然就找鬼火,就像元宵节上街找花灯一样。林渠笑,说刘克服装什么蒜,这是白天,白天哪有鬼火。刘克服说明白了,恍然大悟。林渠哎呀一声,挺感叹。

“小刘,你这是自找,砸破脑袋不能怪我。”他说。

刘克服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脑袋说砸了活该,谁让它多嘴。

林渠道:“你不要误会,让你去吃竹笋是县里定的,我还帮你说过话,你可以问他们。咱们彼此了解,我跟小苏在一个办公室待过。”

刘克服说算了,讲那些干什么。

他们到了三岔口林业检查站,林渠留在这里控制情况,调度指挥,刘克服等人还得继续前进。此刻检查站成了前方大本营,除该站人员,另有几十号人员临时聚集于此,有乡、村干部,派出所民警,以及被村民驱逐滞留在这里的施工队人员。检查站再往前就是与省道交汇的进山道路路口,此刻进山道路已被道杆拦住,禁止车辆通行,进山车辆必须到前方二十公里处另一个道口,从那边绕大圈开行。此路禁行已经一个来月,因为洪灾水损和后来的修复施工,眼下又加上一重问题,就是前方峡谷的意外飞石。

“本来小车可以过,”当地人员说,“现在谁还敢走?”

从岔道口转进,几百米外就是进入峡谷的山口,两边石壁陡峭。公路线从峡谷底部顺地势上升,延伸近两公里,在山谷那头折转,沿坡而上,直到峡谷顶部,从谷顶再翻一个山头就到了移民村。这条山间道路正在整修扩建,沿路堆积着大量砂石,此刻村民掘于峡谷顶上,拿铁铲往底下峡谷路段铲石。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石雨威胁力相当大,汤国平就是在峡谷底部被石块击伤的。

刘克服认为乘车往里冲不好,可能会让上边的村人视为威胁,引发对抗。眼下还是走着去,让村民看到来的是谁,也许好些。

林渠让人拿来三顶红色安全帽,以助他们抵挡石子。刘克服让王一梅他俩戴上,自己没要,把帽子扔回吉普。他也不带包,只提着一只喇叭上路。弄来的是架半旧的手提喇叭,电池是新的。喇叭体积不大,音量不小,喊起话来半山传响,还有个按钮,喊话喊累了可以拨按钮,那时喇叭会自动放歌,可吸引注意。但是录在里边的歌只一首,是一部旧电影插曲。刘克服在峡谷入口处把喇叭打开,它哇一下大声唱开。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有些滑稽,唱的是济公,传说中一个比较另类的和尚。那天刘克服虽然不戴帽子,穿的也很一般,文化衫、短外裤、一双旧鞋,略显落魄。

他说这曲子好玩。

刘克服放了两遍乐曲,估计已经引起山上老乡注意。他开始喊话:“我是刘克服,刘副乡长。还有王一梅副乡长。乡亲们,是我们。”

乡亲们有所回应。沙土、石块哗啦啦开始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他们发过话:放人之前谁都不要过来,多大的官都不要,他们不见。现在他们履行诺言,刘副王副,包括济公和尚,一律不予笑纳。与汤国平有所不同的就是他们没往刘克服身上扔东西,他们扔的位置比较靠前,土块碎石也有往这边飞的,大多掉在前方,尘土飞起,更多的像是一种警告。

刘克服躲在路旁一块大石头后边,等尘土散开再站出去,没等走开又是砂石大作,三人再次退回石头边。

刘克服说这样不行,咱们人越多,对方越没有安全感。

他让王一梅和乡办小朱呆在大石头下边,不要动,他自己先过。如果他过去了,他们俩可以跟上。如果还有石头,过不去,就停下来,不要硬碰,能走就走,不能走则等。这样试试。

“你看怎么样?”他问王一梅。

王一梅说她不知道。

刘克服说那就听他的。他指定小朱负责照顾王一梅,说王副是女的,这种事本不该她来,走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接下来不要勉强,以安全为第一,别让老乡的石子砸到就是胜利。

于是依计而行。刘克服自己走了出去。石头哗啦哗啦又落了下来。刘克服没往后退,咬着牙上,一粒石子刷地扫过他的耳畔,弹在地上。

很险,没砸到。他继续前进。碎石土尘渐渐稀落。

后边两个人跟随行动。他们动作比较迟缓,与刘克服渐拉渐远。走到峡谷中部,陡坡上喊声大作,大量碎石倾泻而下。刘克服把头低下来,不管不顾一直往前。他的左手有一只喇叭,右胳膊抬不高,存心抱头鼠窜,两边都够不着,只能放弃防护,欢迎来袭。那时喊不出声,他拨了扩音器的按钮,让喇叭不停高唱。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歌声里,石块沙土开始砸在他头上身上,乱枪扫射一般,只觉得这里一敲那里一砸,感觉火辣辣四起。还好,只一阵就没有了,场面上阵势吓人,大多飞石依然着意绕行,掉到了前边。

随后砂尽石息,前方一片寂静。

刘克服往右脸颊摸,那儿痛疼,给小石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水在缓缓渗出。

他估计这就差不多了。他敢这么冒险是有几分把握,知道移民村村民不至于拿他当汤国平。农民其实最知道好歹,他们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扔石头。在闹哄哄一片乱局之后,此间需要一个人,村民们在等待这个人出来相帮。此人号称“贵人”,是个什么家伙呢?就是他刘克服。

移民村是岭兜乡的一大麻烦,从它的名字可知渊源。这个村只有五十余户人家,近二百村民,不是行政村,是一个自然村,也称村民小组。移民村是通俗说法,在行政区划图上它有一个正式名称叫“幸福村”,这名字很少有人知道。移民村村民原籍不在本市,在数百公里外的邻近地区。当年他们老家修建一座中型水库,迁移两个乡镇数万居民,其中几十户人家被安排到岭兜。那时候强调移民做贡献,搬迁安置费很少,岭兜这边属山区,经济欠发达,难以给移民提供较好的生活条件,只能给他们一个“幸福”美名,安置于山间一个集体耕山队旧址,把该耕山队的产业、设施划归移民村,包括数片山坡地,若干梯田和茶园,一排猪圈,还有三排营房式石砌平房。移民到来之后几乎是白手起家,生活非常艰难,与他们在老家的日子天差地别,难免满腹怨言。数十年里,移民村村民以刁蛮、好斗、难缠、不听话著称,让县、乡、村很费心。

刘克服一到岭兜就安排挂钩移民村,这是该乡旧规,让新手多锻炼。初到时,移民村有人发现刘克服是左撇子,居然还注意到他的右胳膊小有毛病,举不高,乡下人谓之为“瘸手”。刘克服的胳膊毛病是幼年因伤所致,并无大碍,尤其是绝不影响工作,人家居然有看法,认为乡里看不起移民村,连个正手好胳膊的也不派来。言辞中对刘克服颇不敬,积怨之情可见。后来刘克服因各种事务频繁进出移民村,这地方的麻烦格外多,也就跑得格外勤。三年下来,村里的五十多户人家他全部走遍,能叫出村中大多数成年男子的名字,也设法帮助村子解决了一些困难。因此村民对他抱有好感,时候一到,满坡石头乱滚,看到刘克服大多绕行。  那一天村民没再实施阻拦,让他一路鞋破帽破,一路走出峡谷。但是村民们并不打算就此了事,他们有自己的打算。刘克服走上山坡,有数十位村民聚集于道旁,手里抓着扁担、铁锹、岸刀,如临大敌。他们把他拦下来,说刘副乡长非要上来就上来吧,他们保证不为难他,但是既然来了就要委屈他一下。他们请刘副乡长在村里住几天,有肉吃有酒喝。后边王副乡长就不必上来,他们请她回去报信,让警察尽快把两个村民放回来。警察不放人,刘副乡长就不必回去了。

这是打算把刘克服扣为人质了。刘克服问:“你们觉得这样行?”

他们说还能怎么办?

他们找来胶布给刘克服贴脸上的伤口,说不怪他们,是石头不长眼睛。刘克服说他清楚,村民要是真想往他身上扔石头,他哪里走得上来。

“但是碰上别个就可以扔吗?你们不怕?”

村民激愤,说他们怕个鸟!管他什么乡长什么警察,这里要命一条。

刘克服说村民不怕他怕。看见村民手中这些家伙,他浑身血都凉了,非常害怕。敢这么走上来,他不会为自己害怕,他是为大家害怕。

他向身边一位村民示意,把那人手中的岸刀抓了过来。所谓“岸刀”是土名,那是一种装有长柄的砍刀,类似于冷兵器时代的大砍刀,主要用于做梯田岸时劈田岸杂草。刘克服指着岸刀锋利的刀刃说,这东西不伤人吗?砍一个死一个。大家手中的扁担、铁锹也能伤人。眼下已经有一个乡长躺在医院的床上,两个村民坐在看守所的地上。

“大家还想弄出几条人命?让多少人进牢房?谁的命不是命?谁喜欢自家孩子坐班房,或者到处逃跑?”

村民说谁喜欢啦?要不是欺人太甚!

刘克服说:“你们听我的。”

他说他的工作有些变动,本来可以不再管移民村的事,为什么还要顶着砂石土块爬上山来?因为他心里放不下,非常不安。他不想看到再有人死伤在这里,再有人被警察带走。他知道村民对自己的处境十分不满,认为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他理解这种感受,很同情,很想帮助解决。以前他给村民办过一些事情,但是不成大事,不是不想,是没有能力。一个小小副乡长权力有限。现在情况不同了,他觉得有可能帮助办一件大事。大家不要为了一时情绪冲动,丧失了改变自己和后代命运的大好机会。

村民说什么狗屁机会。山要拿走,水不给喝,这还要人活吗?

移民村这回聚众闹事有一连串的相关原因,包括开山造成的饮水问题、山地补偿和相关纠纷等等,相当复杂。移民村深居山间,村外有一条小溪,全村人畜饮水和洗洗刷刷都靠那条溪流,这条溪流曾经水量充沛,雨季时的大水曾把几个立脚未稳的涉水孩子冲下水塘,让当年新任副乡长刘克服从水里摸出了两具童尸。但是近来情况突然有变,小溪流水大大减少,有时近于干涸,几天不下雨,原先清澈的溪涧水就变成一股浑浊细流,直接影响了村民的生活。

是什么因素导致移民村水源恶化?因为开山。该小溪上游有一处石灰石矿山,附近有一座水泥厂。小溪水源被截取用于生产,污水又排入溪流,移民村因此受害。水泥厂和矿山正在扩建,需占用附近大片山地,其中一面山坡属移民村所有,位置比较重要,厂方志在必得,村民大有保留,双方一直谈不下来。这期间小溪水流一天天浑浊严重,村民认为厂方使坏,愤愤不平,不时与厂方发生纠纷,并因此迁怒配合厂方修桥扩路的施工部门,连连生事。乡长汤国平等人在协调厂方和村民关系时态度强硬,村民认为乡政府偏袒厂方,处置不公,大有意见。那天有人铲石袭车,主要是发泄不满,并没想伤人,也不知道里边是乡长,不料汤国平怒气冲冲跳下车,挨了一头乱石。

刘克服不跟村民纠缠眼前是非,他讲远的。他说这么争来闹去什么时候到头?为什么非得守在这里喝脏水呢?移民村村民自迁到此地之后反映不止,认为安置地点不好,对大家很不公平。现在是不是已经变得喜欢了,认为公平了,打算世世代代留在这片山坡上?

村民很惊讶,说刘副乡长说的什么呀?

刘克服说大家不要因小失大,这么闹事不能解决问题。阻拦交通和施工,袭击车辆都是法律不允许的,闹大了对村民尤其不好。他觉得大家要为村子未来和后代考虑。他可以帮大家满足几十年没有实现的愿望,给大家一个高兴,还大家一个公平。

刘克服语出惊人。他准备拿什么让这些举着农具闹事的村民从此感到公平、高兴?就是全村整体迁移,离开此地,根本、彻底解决问题。他说这是县里乡里决定的吗?不是。目前只是他自己的主意,但是他觉得可行。只要村民停止扔石头,听他的,一起来一步步努力,有可能做到。

“刘副乡长想给我们哪里?”

“给你们一个风水宝地。就是大畅岭。”

村民们面面相觑。

刘克服真是大胆。他深思熟虑,孤注一掷,如此行事发乎本性,不是一时冲动。

此刻刘克服正不如意,他有些情况。

刘克服在三年多前到了岭兜乡,来之不易。此前刘克服在县政府办公室当干事,搞综合,编简报,写材料,顶头上司是副主任吴志义。吴副主任对刘克服很苛刻,刘克服写的东西在他那里很难过关,总是一改再改,有时候县领导催着要,他还非要在稿子上画一画改一改,回头让刘克服加班重弄。他说干事都是这么干出来的。

刘克服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在吴副主任这里永远干不出来,人家对他心存芥蒂。刘克服使左手写字,右胳膊小有毛病,平时没有“目色”也就是不会察颜观色,关键时刻多嘴,毛病种种,不免令领导有看法。但是顶头上司最不满意的恐怕不在其本人特色鲜明,却在其妻子。刘克服的妻子苏心慧是本县名人,曾经颇得前任县长应远的赏识,年轻得志,当过政府办副主任,当时管着刘克服,也管着吴志义。后来应远县长出了事,受处分调离,她被牵连免职,背个坏名声,一贬贬到县供销社去卖茶叶。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之际,刘克服明知利害,不计成本,喜欢就上,居然去跟前领导恋爱结婚,其行为在现领导心里无异于叛变投敌,因为吴志义当年积极打击苏副主任,这才取而代之。所以刘克服的材料是不可能写好的,在吴副主任的笔下特别难过。这位顶头上司不仅在刘克服的稿纸上写写画画,百般挑剔,他还到处跟人摇头,找县里头头反映,说小刘不行,材料弄不下来。

这很严重。政府办公室的干部,写材料是基本功,被领导判为缺乏材料能力,在这里还怎么待?苏心慧说一定得走,吴志义不能共事。

他们婚后育有一个儿子。添丁加口,一边工作,一边照料孩子,夫妇俩天天忙得气喘。苏心慧却说孩子她来照顾,不能误了刘克服的机会。

当时县里正在进行乡镇班子调整,拟物色一批青年干部下乡镇任职,刘克服有心一求,为了摆脱吴志义,更为远大理想。他的所谓远大理想说来并不太大,很实际很具体,就是有个一官半职,得获任用,崭露头角。刘克服平民出身,祖上数得再远,无论如何数不出一个摆得上台面的人物,因此不免格外有些愿望。但是机关里的青年干部谁没打算?大家争先恐后。职位属稀缺资源,一向僧多粥少,右手优秀者尚且难谋,轮得到绝无背景,与常人有异,惹过些麻烦,被现任顶头上司很不喜欢的左撇子吗?人们多不看好,不料刘克服却成了。

把他派下去是县委书记方文章决定的。决定过程很简单,就在县机关大院的大榕树下,五分钟时间解决了关键问题。

那天上午方文章准备下乡,他的驾驶员早早把车停到院里。走之前他在办公室看文件,然后关门走人。到了榕树下轿车旁,有人拦住他,喊他方书记,说有事要谈。

是苏心慧和刘克服,夫妻俩一并上阵。

方文章还管苏心慧叫“小苏”,他很惊奇,说稀罕啊,这有一两年没见了吧?小苏好像胖了?听说生了个儿子?

苏心慧说感谢领导。没有方书记关心,她哪里会有今天,哪敢想嫁个好老公,给自己生个好儿子。

方文章说:“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看起来还很不服气?”

苏心慧说她不敢不服气。方书记别担心,她没想给县领导添麻烦,不要求落实政策,重新任用。以前那些事就好像一场梦,一觉醒来梦没有了,全忘了。她现在管一个门市部,抱一个胖儿子,自己很满足,离开之后从不踏进机关一步,免得触景生情不快乐。今天她是第一次走进这个大门,陪小刘专程来找方书记,给他送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呢?一张纸:《刘克服同志简况》。

“就这个?”方文章不解,“你们想干什么?”

刘克服接过话头,说他平时很少找领导汇报个人情况,让领导了解不够。不敢占用领导太多时间,就提交一张简况供领导参考。只写一页纸,很简单,想让领导有个印象。他要说明的是,自己在大学里读的是理科,到县政府办工作之前,是县二中的物理老师,当时曾经评有中级职称。

苏心慧插话,说她以前在机关,年轻无知,不会做工作,让方书记不太满意。回想起来心里还很不是滋味。但是她清楚,方书记对小刘感觉不一样,以往还是很满意的,一直都很关心。她只怕领导对小刘跟她结婚有看法,所以特来请求方书记继续关心。如果方书记有要求,她准备明天就去办离婚,免得影响小刘。

方文章不禁发笑。他收起刘克服的简况,说:“行,同意,离吧。”

苏心慧说:“方书记一句话把人拆了,真的这么残忍吗?”

方文章说:“舍不得?看来小刘真的不错?”

苏心慧说:“方书记最会看干部,他这样的人很难得的。”

方文章打哈哈说:“既然这样就不要离啦。”

事情就此完成。

几天后县里研究干部,方文章点了名,让刘克服下去,派岭兜乡。岭兜是个穷乡,位于县城西北部山区,地点比较偏僻,离县城最远,交通不便,条件最差,让年轻人去锻炼锻炼。说起来,机关里比刘克服干的时间长,表现更突出的年轻干部有的是,为什么没用上,用了这个资历比较浅,还有些个性,让人有不同看法的刘克服?方书记有话,说要是干别的轮不到小刘,但是这个职位倒是很多人没有资格,人家小刘可以。让他去干什么?科技副乡长。有特定条件的。

那一年上级要求各乡镇都要配备一名科技副乡长,必须具备相应的学历、履历和职称,跟科技沾得上边才行。刘克服读理科,有职称,在中学里教过物理,知道“左手定律”、“右手定律”,比从机关里一路起来的年轻干部更符合条件。苏心慧有经验,她与刘克服找方文章时不多说别的,就强调这个。方文章听进去了。方文章知道苏心慧对他非常不服,当初处理她,方文章一点都不手软。此后苏心慧从不找他,现在为了刘克服却能低头恳求,让方文章十分意外。方文章对刘克服本来就没有太多成见,加上苏心慧讲的话非常到位,于是就抬了一下胳膊。

一个大权在握者抬一次胳膊不是难事,这一抬把刘克服成就了。人在弱小的时候真是很容易被某一只胳膊成就,或者被一下子断送。

刘克服到了岭兜乡,一待三年。乡里事情很杂,在那种地方,科技不科技没有太大区别,刘克服什么都得干,有村民扔石头,别管有多少科技含量,硬着头皮往前拱就是。岭兜乡是个穷地方,外来干部待不住,干几天就不安心,刘克服不一样,他很努力,小小副乡长做得津津有味,因为于他而言机会来之不易,特别值得珍惜。

刘克服初到岭兜就挂移民村,他在那里很有感觉。头一次上山时,看到陡峭山坡上高高低低几排旧房子,烂土路、臭水沟,满山乱石,树都不长,到处破败之状,他感叹,说真不是好地方。领路前去的村干部告诉他,移民村水硬,刮肠子,不能多喝。中午饭也不好弄。建议别待太久,看一看赶紧走,到山下村里再吃饭。刘克服说那不好,还是多待会儿。因此在那里吃了一顿午饭。

移民村黄姓为多,村民小组长叫黄大目,是个中年人,当过兵。乡里领导来了,别的人可以掉头走开,小组长不管不行。尽管看上去不太情愿,那天中午黄大目还是安排刘克服等人到自己家吃饭。刘克服交代不必另外张罗,大家一起吃就成,于是人家做了一锅芥菜咸饭。主人用一个旧搪瓷盆为刘克服装饭,饭盆这里破那里缺,比叫化子讨钱的家伙还不如。刘克服端盆握筷,头一口就哽住了:很咸,米硬,还有砂子。

他把那盆饭硬吃下去。黄大目看着他笑,问刘乡长还来不来?刘克服说还来。于是又盛了半盆。

黄大目说刘乡长是领导,贵人,有种啊。

那时候刘克服自嘲,说他也算“贵人”?他这种“贵人”只跟移民村般配。

没多久,有一次刘克服领县、乡水利部门几个干部到村里检查农田排灌渠,遇大雨走不了,在村里暂避。午后雨稍息,一行人准备离开,恰村里人大呼小叫,说有放学的小孩溺水了。刘克服心知不好,带那几个人跑到村头,那里有一条小溪,溪流上有一座过水坝,坝下积水成潭。平日里过水坝上只一层浅水,水潭也只有半米多深,潭水平静。眼下不一样,小溪洪流滚滚,水流在过水坝和水潭里盘旋打转。出事的两个小孩都是二年级学生,年龄小,不懂事,几个大孩子冒险涉水过坝,他们在后边跟着,脚步没走稳,摔倒了,被冲下水潭就没再出来。

刘克服跳下水潭捞人,村民和干部扑通扑通也跟着下水。捞了近一个小时,两个小孩都找到了,其中一个还是刘克服从潭边杂草中拽出来的。小孩眼睛翻白,四肢冰凉,腹胀如鼓,已经没气了。小孩的父母披头散发,在一旁捶胸顿足,抱着死小孩哭得山崩地裂,情状凄惨。时已黄昏,气温转凉,刘克服浑身水淋淋的,在一旁默不做声看,身子止不住发抖。

事后村民反应强烈,大翻老账,说早就跟乡里提过,小溪上该建一座桥,乡里从不当回事。来过大小多少个官,只知道放屁走人,全没用。移民村就是他妈的后娘养的,当年把他们从家乡骗出来,淹掉他们的村子,剥夺他们的产业,弄到这个鬼地方挨困受穷,多少年过去了,到现在还不管不顾。这是要干什么,官逼民反吗?

刘克服说看来这个村是在等一个人,可能就是他。现在权当自己真是个“贵人”,以前的事管不着,以后的事他来管。

他想尽办法,千方百计从上边弄来一笔钱,帮助村民在小溪上游修了一座小桥,让村民的孩子上学放学不必再走那条过水坝。修桥铺路都算积德,村民却不为之热泪盈眶。他们说自己被亏欠得太多了,连他们的子子孙孙都亏欠在这里。但是从此他们对刘克服比较认可,认为这个“瘸手”倒比那些正手好胳膊有用。

刘克服很感慨,说自己初初起步,有个一官半职,私下里振奋不已,走路不免轻飘。到了岭兜乡,上山看移民,才感觉步子沉重。一个人有可能造就他人的生活,也可能予以毁坏,都因为权力。

那时候岭兜乡的书记姓李,叫李健,年纪比较大,已经接近五十。老李在岭兜前后干了八年,当过副书记、乡长,然后当书记。这人阅历丰富,性格直爽,跟刘克服比较投缘。他说自己到这个份上差不多了,没再指望升,能够从山沟里出去,到县城找个位子,待个三五年退居二线,那就十分知足。因为没有太多想法,这老李比较平和,为人办事力求公道,不计较得失亲疏,上下背景,厚此薄彼。刘克服下乡后工作很努力,为人实在,比较低调,没有一些机关出身的年轻干部的牛逼劲,让老李很看中。老李在岭兜时间长,情况非常熟悉,做农村工作有一套,他喜欢把刘克服带着到处走,告诉他此间各种情况,教他如何处理乡间棘手事项,笑称自己是在“教秀才”。乡里大小事情,他会拿出来问问刘克服什么见解,乡里上报的各种主要材料他都要求让小刘过目,“别让秀才闲着”,这个乡下上司跟政府办的吴副主任真是天壤有别,小刘在老李手下干得很累,份外事多了不少,但是他非常愉快。

三年多后,李健被突然调离,没能如愿进县机关,给安排回原籍乡镇,当人大主任去了。这么安排,说是因为年龄,实际另有缘故,与刘克服和移民村有牵扯,走得很不愉快。李健走后林渠来了,刘克服在岭兜乡的愉快经历就此告结。

林渠是新书记,跟刘克服却是老相识。林渠当过县信访办主任,跟小刘有过共事经历,对刘克服的胳膊早有见识,颇怀看法。来岭兜当书记后,他把刘克服抽出来,派驻“竹笋办”。“竹笋办”全称为“县西竹笋基地领导小组办公室”,为县属专门机构。本县西部山区盛产毛竹,县里将县西山区辟为竹笋生产基地,把毛竹及竹笋食品工业作为一大产业发展,特别设置了一个“竹笋办”扶植竹笋生产,协调收购加工各相关事务。竹笋办由县农业、经贸、外经等部门抽人组成,办公地点设在西河镇。西河镇是县西山区乡镇的老大,扼山区通往县城的交通要冲,为本县竹业企业的集中区,县里把相关机构设在西河,意在就近加强产业扶植与指导。按照本地情况,竹笋办特设一副主任职位,由县西四个乡镇各出一位副职人员,轮流坐庄,每年一换,主要任务是处理基地建设中牵涉乡民的纠纷和矛盾,包括处置相关群众上访。轮到的人员还挂原单位职务,却须到西河坐守一年,不承担原单位工作。根据轮转方案,今年并不由岭兜乡抽人,但是却派了刘克服。

林渠说:“是县里定的。”

刘克服说:“我找县领导反映。”

刘克服不想去竹笋办,不是挑肥拣瘦,是有所不甘。林渠劝刘克服不要乱找。他说,为什么突然走了李书记,来了他林书记?大家都清楚,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刘克服一声不吭。

林渠与刘克服忆旧,称这一回到岭兜,发现小刘好像变了一个人,身子很瘦,还晒得很黑。他注意到岭兜乡政府食堂办得不好,天天烧冬瓜,是不是荤菜太少,刘克服在乡里没的吃,休息回家又舍不得,大鱼大肉让给老婆儿子,搞得自己营养不良?听说竹笋办伙食不错,顿顿有笋,油水很足,干嘛不去?他林渠想吃还没机会呢。

刘克服称自己不指望油水,没那么好的胃口。

林渠知道刘克服舍不得离开。前任李书记跟刘克服不错,曾经建议把他提起来当副书记,下一届接乡长。问题是上面对李健有看法,李自己都没支撑住,走人了,刘克服暂时也不必多想,叫去哪去哪。这是上级定的,不关他林渠的事。

林渠毫无关系吗?不可能。林书记对刘克服很了解,知道小刘胳膊有毛病,毛病其实不在胳膊,在心里。刘克服表面随和,个性却强,跟谁不对路,谁就不好使唤。他在前任老李手里很好用,并不意味在后任老林手上也很好用。情况往往正相反。后任通常会否决前任的一些做法,以形成自己的权威,因而刘克服还是去吃竹笋好。

刘克服找到了县委书记方文章。他拿出一份文件,按照原定轮转方案,今年是另一个乡镇抽人到竹笋办,岭兜应当在明年。为什么今年抽他了?方文章眼睛一瞪,立即反问,说小刘是真不知道吗?

刘克服不吭声了。

方文章说,本来还有一个方案,是把刘克服先免掉,调离岭兜,另行考虑安排。他觉得这样不好,打击太大,没同意。

“毕竟你在那里还很努力。”

刘克服说他不敢不努力。自己根基很浅,条件较差,当年因为方书记关心,才得以破格任用。岭兜工作不好做,他是竭尽全力。一心想对得起领导,也希望自己能够进步,走远一些。忽然这么变动,让他感觉很不是滋味。

方文章问:“你想走多远?”

刘克服说方书记让他走多远,他就能走多远。

方文章说:“这一次让你走到竹笋办。”

刘克服还争,说自己没做错什么。方文章说岭兜事情没办好,他很不满意。这个要李健负责,他没打算追究刘克服。但是刘克服要是自认为什么都对,那就错了。

话讲到这种程度,刘克服居然还不放弃。他跟方文章说他愿意明年去办竹笋,到时候他会全心全意,如果需要,他宁愿留在那里多干几年,只要今年别让他去。这样走让他很难接受,有些事他也放不下。

“什么事?”

他说他挂钩一个村,村民困难很多。他有些承诺需要兑现。

“是那个移民村?”

刘克服点头。

方文章大怒:“你还嫌惹的麻烦不够?就是不让你管那些事,赶紧给我走!”

刘克服无力回天。

他回到岭兜乡移交工作。说是离开一年,却也不知今后如何,该移交的还得移交清楚。一个小小副乡长毕竟没有多少牛肉账,想走的话,花半天时间把办公桌上的文件纸张清理一下,没用的材料扔进垃圾箱,点支火柴一烧,下午四处窜窜,晚上跟大家喝个大醉,隔天一早弄不醒,抬起来往车上一扔,就这么走人,绝对坏不了事。刘克服偏要磨磨蹭蹭,在乡里逛来逛去,一天又一天。乡里七所八站走一走,熟人同事家里坐一坐。大家都说竹笋办好啊,起码离县城近些,回家看老婆孩子方便。刘克服拱手,说好啊好啊,出山记得到竹笋办,一定有大家吃的。

所以移民村闹事伤及乡长,方文章赶到乡里,进门见到刘克服,第一句就问他怎么还在这里?漫山遍野,雨后春笋正在茁壮成长,这家伙还在这里搞什么?

要是他没在乡里磨磨蹭蹭,已经掉头办竹笋去,那就该是另一种命运了。

知道刘克服在移民村开口,拿整村搬迁大畅岭说动村民,方文章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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