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克服你有几个头!”他狠训。
刘克服认为只有这个办法可行。
那时移民村的风波已经平息。村民们接受刘克服的劝导,同意从山头撤离,不再铲石阻路,允许施工队返回工地,事态因此趋于缓解。当天下午,拘于派出所的两名村民先后被警察释放。这两人都不承认参与袭击汤国平,警察手中没有确凿证据,同时考虑尽快平息事态,免得移民村再闹,在报经上级同意后,把人放了。
方文章离开岭兜乡回县城前,刘克服向他报告了与村民谈判的情况,重点谈及移民村整体搬迁。
方文章气坏了:“谁让你开这个口!”
刘克服承认没人让他开口,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他认为这个村需要一个根本解决办法,从这里入手才有望与村民说到一块。他强调自己并没有擅自代表县里、乡里承诺,他跟村民们讲得很清楚:一个副乡长无权表态决定这种大事,讲了也不算数。他只是个人觉得可行,应当办,仅仅答应把自己的想法和村民的意见尽量反映给上级,认真促成这件事。因此他一下山就赶紧来找书记汇报。
方文章怒不可遏。
“你给我先留在岭兜,哪怕亲爹死了,也不许离开半步。”他下了死命令,“要是移民村为这个闹起来,你是第一个,拖出去枪毙。”
方文章是从基层起来的领导,当过多年乡镇书记,为人强硬,喜欢直言不讳,生气了张嘴就骂,决不刻意修辞。这一天刘克服让他大为恼火。火头上说的当然只是气话,哪怕移民村紧接着闹翻了天,方书记权力再大,把手下一个小干部拖出去当众枪毙,这还是做不到的。说到底,方书记对小刘不了解吗?是谁把刘克服派上去跟村民交涉?就是他自己。所以大家明白,刘克服一时还死不了。
刘克服很犟,这人的胳膊是出了名的,越到这种时候越异乎常人。方文章大步穿过乡政府楼前的院子,拉开车门打算上车离开,林渠一帮乡领导在后边追,赶着送书记走。刘克服居然伸他的胳膊拦方文章,左手抓住轿车的门框,不放领导上车。他说请求方书记再仔细考虑一下。移民村不过五十来户人家,搬这么一个小村对一个县不是天大的事情,对人家每个村民,倒是涉及千秋万代的天大事项,这事只要县里有个态度,责成乡里来做,想想办法并非不能做到,做成了是一项德政,一举解决村民和本地基层组织数十年折腾不休的一大困扰,也解决了当前修路办厂招商,发展经济诸多矛盾,为什么不做呢?方书记可以发话的!
方文章喝道:“走开!”
他甩了刘克服的手,上车离去。
林渠说:“小刘怪你自己,找死。”
刘克服无言。
当时谁都替他捏了把汗。
隔天,县委办公室打来电话,正式传达县里意见:刘克服暂留在岭兜,协助稳定村民情绪,处置移民村各相关事项。要求乡里和刘克服全力以赴,尽快拿出可行方案,化解矛盾,妥善解决遗留问题。再因处置不当发生群体性事件,造成恶劣影响,县里将严处责任人,从重追究。情况稳定后,刘克服须按原定安排,尽快前往竹笋办。
刘克服头上乌云笼罩。他给自己揽了件险事,稍有不慎局面失控,随时可能伤及自身,不被村民砸个头破血流,就遭方文章严惩,虽说不至于被拉出去枪决,下场也好不到哪去。但是毕竟还留在岭兜,也算如愿。
他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搬迁,要朝这个方向研究方案。林渠说可以,很好,赶紧去办。他说的是反话。林渠有句名言叫“谁拉屎谁擦屁股”,他说现在这个人屁股到处是屎,别的人没资格擦,归刘克服自己收拾。他指定刘克服牵头,乡里由王一梅副乡长协助,抽调几个干部一起组织一个工作小组,处理移民村事宜,包括目前稳定局面和提出今后解决办法。
“你们就搞这个,其他的不管。”林渠强调。
刘克服说还有联带问题。移民村这次闹起来,导火线是饮水和山地补偿。这些不处理,村民能稳定吗?
林渠强调:“说清楚了,这个不归你管。”
刘克服带着他的人着手开展工作,事情十分棘手。
被命名为“幸福村”的移民村整体搬迁计划,历史上已经提出多次,刘克服并不是始作俑者。几乎从当年移民迁居现有位置开始,村民们就提出要另迁他地,因为目前地点的条件实在太差。曾经有过几回,当时的县、乡领导出于同情,答应考虑移民村再次迁移,但是都因为牵扯的问题太多,难以解决,最终不了了之。近几年移民村屡屡闹事,多涉及建桥修路饮水等具体事项,搬迁已经不再为村民提起,不是因为条件有所好转,大家已经接受,是村民们觉得根本无法指望。刘克服到来后曾仔细了解来龙去脉,当时他非常感叹,说只要早年主事的官员水平高一点,考虑周到一些,设身处地为人家想一想,哪会有这么多麻烦留给后人。刘克服认准重新搬迁安置是移民村诸多麻烦的最佳解决办法。事实上这也不是他自己得出的结论,凡对当地历史现实情况比较了解的基层干部看法相当一致。前任书记李健对刘克服说,不能老骂人家刁民,是咱们以前那些人欠了人家。不说草菅人命,起码是随意行事,漠视百姓,不把草民的生存当回事。弄得咱们现在左右不是人,束手无策。
这位李健曾经带着刘克服在大畅岭上走过几个来回。对刘克服说,早年要是把移民点定在这里,咱们现在该省心多少?刘克服当即突发奇想,说咱们现在来做不行吗?李健发笑,说可以,交给小刘了。
一句笑话,事情眼下真的就落在刘克服的身上。
当年,决定在岭兜乡安置一批移民时,县、乡两级有关人员曾踏访过附近山川田野,提出了若干个安置方案,大畅岭曾经是比较看好的一个地点。所谓“大畅”本地方言里的意思与书面词意基本相当,指非常高兴,或称快乐。这座山岭何来快乐?因为满山乱坟,一地死人。乱坟死人很让人悲伤,怎么叫快乐呢?因为悲中有乐。人死了,埋了,免除尘世的烦恼,去了西天极乐世界,这就很快乐了,大畅特畅。本地先人对死亡的理解相当豁达。大畅岭位于岭兜乡西部山区,是本乡民间传说里的闹鬼重地。鬼火出没之处,神怪传奇自多,大畅岭却另有原因:这片山地还有一个旧名叫做“畅墟”,本地老人称早年间该山岭并不住鬼,是住人的,曾建有大片村落,还有一个墟集,很热闹。为什么后来村落集市消失一空,只留乱坟?因为鼠疫,大约在清中叶,本县曾鼠疫大流行,畅墟一带当时为重疫区,人都死光了,没死的也跑光了,只留下了满山乱坟头。地方史志载有这一疫史,称十室九空,景象惨烈。大畅岭的乱坟之间,确实存有村落房屋和街巷渠道废墟,足证先民曾定居于此。此后大畅岭一带格外荒僻,少有人迹,除交通不便外,跟疫病灭人传说留下的阴影和鬼话大有关联。
大畅岭与移民村现有的位置相距约四公里,位置明显要好。一是它靠近山外,地势较低,离乡集也比较近,翻两个山头就到了。二是有大片荒坡可供垦植,山前有溪流,山后有水库,可以修筑水利设施引水。三十多年前为移民村选点,为什么不定在这里?据说是因为县里一位领导的懒惰。这人到岭兜乡踏勘看点,这种活得踏遍青山,坐不得车,只能靠脚。肩有选点重任,该领导本应尽量走遍每一个地点,认真勘察比选,从中择优,人家却嫌累。据说那一天天气很热,领导随乡村干部走了几个地点,热得难受,还脚酸,于是跑到山间耕山队坐下喝茶,那就不想走了,左看右看说这里不错嘛,这就是“幸福村”了,百十个移民,搬哪里都是搬。当时有人提到大畅岭,领导一听还得走路,晚间那边鬼火很多,当下就说算了,那种地方不要。
事到如今,在刘克服带着一组人着手重新谋划之际,两个地点的比较又有新的变化:移民村因为附近石灰矿区和水泥厂扩建,饮水都有困难。大畅岭这边则另有不同:本省新修一条连接内陆与沿海的大通道,公路线经过岭兜乡,就从大畅岭对面的山间穿过。此刻公路正在全线施工,计划于明年通车。到时候,只要在大畅岭下的溪流上建一座桥,就能与该新兴交通干道直接连通。
所以当移民村民把刘副乡长包围起来,手中举着锄头岸刀时,刘克服提起重新搬迁和大畅岭,情况顿时有变。问题是这类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果好办,实不必有劳刘克服卖力参与,数十年里历任领导早就亲自重视过了。因其困难,村民们虽觉不平,却也无奈,已经接受现状,不再抱有奢望。刘克服旧事重提,把百姓的胃口再次吊起来,这简直有如玩火。这事能办得成吗?办不成怎么办?还像往日那样天花乱坠一通,末了画个饼送过去,那会是什么结果?方文章的枪子和村民的石块,哪一个刘克服都别想躲掉。
刘克服对自己面临的局面不会不清楚,他有他的打算。他让王一梅注意一个人,说吕金华最近应该会来,到时候悄悄说一声。
王一梅说她知道了。
“别跟他们提。”刘克服交代,“你知道就好。”
此刻刘克服的身份挺尴尬。他是岭兜的副乡长,却又确定抽去办竹笋,已经移交工作,村民闹事让他暂留下来,除了防备村民再闹,乡里的事已经不好多管。特别是乡书记林渠对他有些成见,比较提防,让他格外办不成事情。于是他只能靠王一梅帮点忙。王一梅很年轻,刚结婚不久就下来当副乡长,来后接了刘克服这一摊,上任之初恰碰上移民村闹事,她陪着汤国平挨了一顿碎石头,打得面无血色。后来她跟刘克服再次进峡谷,刘克服让人护着她,没让她去顶石头,她记住了。林渠指定她配合处理移民村事务,她诸事不懂,唯听刘克服的。
几天后有消息了。当天刘克服带着人到大畅岭看点,那边不通电话,王一梅让乡里通讯员骑摩托车到岭下,再步行上山,给刘克服送了一张纸条。纸条里没其他内容,就说客人来了,晚上金兰酒家请客。
刘克服立刻招呼收兵,说回去,今天不做了。
金兰酒家在乡集上,有两层小楼,两间店面,设有雅座。该酒席的诸多设施摆到县城里也许只够大排档水准,在岭兜乡地面却是唯一,所以被笑称乡级五星酒馆。该酒馆经营各种炒菜和野味,乡里如有贵宾,一律于此设宴。
刘克服收到的只是王一梅的私下通报,没有任何人邀请他入席陪,他不管,当晚他去了金兰酒家,问明白了,乡里几位领导在楼上雅座里。刘克服直扑楼上,用他有名的左胳膊推开雅座之门,自行闯进去喝酒。
他做意外惊喜之状,说刚从外边路过,听说吕先生在这里,赶紧就跑下来了。
坐在主人位上的林渠不禁发愣,那时只好招呼,说刘副来得好巧,坐坐,跟吕先生喝两杯。坐在主宾位子上的客人却一声不吭。
这位客人就是吕先生吕金华,一位与本地大有渊源的港商。他不吭不响不是不认识刘副乡长,是因为两人打过交道,彼此很不愉快,早有过节。吕金华有四十来岁,穿西装,戴眼镜,小个子,大嗓门,气势不凡,声音宏亮。金兰酒家外停着送他光临岭兜的轿车,那车非常显眼,不在其新,在其车牌,挂的竟是本县公安牌照,为警车。足见此人不同凡响。
吕金华是香港商人,并非本地公职人员,与警察何干,凭什么坐着辆警务车来来去去?原来他另有一个身份,是本县见义勇为基金会的副会长。本县的见义勇为基金会由公安机关管理,从社会募集善款,奖励各界敢于挺身而出,协助警察捉贼擒凶,不惜受伤致残甚至牺牲者。港商吕金华很有钱,他也懂公关,为该基金会捐献了一笔重金,被推为副会长。该头衔纯为荣誉性,并不享受公职待遇,但是颇显身份。这个人还为基金会捐献了一部工作用车,这车挂警牌,属公车,不能算他的。但是一旦他来,需要的话用一下,接接送送,也是常情。
吕先生很有头脑,特别知道此间门道,因为他的来历很特殊。这人虽为港商,却是本市人,家住市区,其父早年开过工厂,解放后被定为资本家,“文革”中全家上山下乡来到本县插队,就安置在岭兜乡,当时他还很小。他在岭兜待了六年,其间父亲病死,葬于乡下,后来一家返城,不久去香港投亲。十数年后他作为港商回到本县投资办厂,这时已经十分了得。他对岭兜乡情有独钟,因为在这里待过,其父的墓地还在这里。岭兜乡有石灰石矿,原有一家国营水泥厂,曾经十分红火,后来因经营不善面临倒闭,县里把厂子和周边矿山拿去招商,以十分优惠的条件招来了这位吕金华。人家有办法,投入巨资改建工厂,扩大生产规模,同时扩建道路,供大型运输车辆出入。除现有厂子矿山,这位吕先生准备在岭兜山区一带投建水电站,利用充足廉价电力办化肥厂、石材厂,搞出一个工业开发区。县里对该港商非常看重。
刘克服与这位港商原本碰不到一块,因为刘克服是科技副乡长,招商和工业事项并不归他。但是前任书记李健把刘克服推出来跟吕金华打交道,其间有些特殊缘故。那时候市、县领导和相关部门千方百计要拉住这位港商,吕金华在岭兜办厂享受了县里所能提供的所有最优厚条件,里边有一条叫“零地价”,其需要的大片山坡地由县里无偿划给。这些地主要是山地荒坡,少有农田,建起工厂后有望产生产值和税收,长远看有效益,当时征用困难却很大。让农民交出山地依然需要补偿,外商不出这笔钱,政府就得背。政府不可能拿出很多的钱补偿农民,只能尽量给一点,农民得不到预期的补偿,不满意,只能说服劝导,必要时用点手段,这任务非乡干部莫属。
“咱们尽干这种屁事。”李健说。
他很不情愿。他认为老板得顾,老乡也得顾,让农民太吃亏,乡干部日子也不好过。李健是乡书记,县里定的事情他得照办,不办不行。但是他可以想点办法,他的办法就是把刘克服推出去对付吕金华。
刘克服很不解,说自己不管招商,为什么要他去呢?
“移民村是你挂的,所以你有份。”
刘克服说这种事让他怎么谈。
李健说刘克服认为该怎么谈,就怎么谈。
刘克服询问了情况,非常不服,胳膊的毛病又上来了。他说按县里给的这个标准,村民哪里能够接受。即使别的村接受,移民村也肯定不行。
李健说是不行,所以要想办法。
刘克服着手处置。他建议县财政多给钱,提高补偿标准。他还用一个办法对付吕金华:尽管讲的是“零地价”,按本地惯例,厂家还是应当给一点青苗款,为自己占用地块上的庄稼和树木提供一点补偿。移民村被划走的那面山坡早先辟为茶园,该山坡土薄地瘦,茶树长不起来,一年收不了几个钱。刘克服说现在长不好,不是说以后永远长不起来。地一拿走村民倒是什么都没有了,应当多给点钱,不要再损害他们。
吕金华不接受。他和他的谈判代表没把刘克服放在眼里,这边谈不下来,他到县里发火,这时电话就来了。一位分管县长下令岭兜乡不得节外生枝,按照吕先生的条件办,还要负责说服村民接受。
李健问:“刘克服你服不服?”
刘克服不服。
李健说:“不服就接着做,做不下去再说。”
双方再谈,几经周折不能一致,终于惊动了方文章。本县最高领导亲自来到岭兜,答应给移民村略增补偿,同时也痛加训斥,给了李健一个期限,要他务必在期限内解决问题。此后李健做刘克服的工作,认为该努力的都努力了,经过几轮来去,县里和厂方都让了一步,比原先情况好些,恐怕只能到此为止,见好就收吧。
刘克服说不能再争取吗?
李健说他这个年纪,官已经当不上去了,所以他不太在乎,比较可以考虑为下边做点好事,不要留下太多遗憾。刘克服不一样,他年轻,还有望走远,来日方长。
刘克服好一阵无话。末了他说他去跟村民谈谈吧。
他去了一趟移民村,山前山后走了一圈,很沉重。中午还在村民小组长黄大目家搭伙吃饭。黄大目又给刘克服做了芥菜饭,这一次饭里没有砂子。主人用一个新碗给刘克服盛饭,不由他想起当年这里破那里缺的搪瓷饭盆。
他跟主人提起那个饭盆,问黄大目是不是把它扔了?黄大目装傻,说记错了吧?哪有那个东西?刘乡长是领导,贵人,哪里能叫贵人用一个破饭盆?
刘克服苦笑:“好个贵人。我能做什么?”
他劝说村民接受县里的方案,没有结果。李健也出面做工作,村民依然不服。事情僵持,吕金华大为不满,放了重话,声称准备撤资走人。县里认为岭兜班子工作不力,特别是李健态度有问题,敷衍了事,没有下决心把事情办好。为此果断换马,调走李健,派来了林渠。
李健让刘克服也要有思想准备。他说,有些事咱们做不下去,那么就得认了。果然他刚离开,就轮到刘克服去吃竹笋。要不是移民村村民铲石袭车,刘克服大胆揽事,岭兜这里哪里还见得着刘克服的影子。
有过以往这些故事,吕先生刘副乡长彼此间自然绝无好感。吕金华肯定没打算再跟刘副乡长打交道,刘克服却咬住不放,悄悄盯着人家,时候一到竟然不请自来,闯进了雅座。毕竟刘克服还是本乡副乡长,再怎么不想让他插手,到这种时候,林渠也不好当众赶人,只能吩咐多摆一张椅子,让刘副乡长跟吕先生喝两杯再走。
刘克服不是来喝酒的,当然他也不是来搅局,他有话跟吕先生说。他告诉吕自己已经抽到县竹笋办工作,时间一年,目前除了移民村事务,乡里其他事情概不参与。因为还料理移民村的事情,涉及到吕先生的项目,所以一听说吕先生在这里,他才赶过来。他想劝吕先生一句:吕先生在岭兜搞的几个项目都很好,但是现在不好做,尽管已经搞了半拉子,最好赶紧先停下来。为什么?开山办厂当然想要赚钱,吕先生这么搞别说赚钱,弄不好怕是血本无归。
一桌人无不大惊。招商引资如此之热,这种时候只能说好,哪敢说坏。吕金华在本县官员眼中属一大巨商,搅坏了项目,得罪了他,刘克服不怕死吗!
吕金华也非常惊讶,说刘副乡长这讲的什么?
刘克服说讲的就是移民村。吕先生在岭兜投资搞项目,需要县里乡里的重视支持,同样也需要当地百姓的配合协助。厂子办在哪里,就得跟当地百姓发生关系,就吕先生这些项目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与移民村的关系。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办好,自项目开工以来,厂子与村民纠纷不断,以致前些时候村民袭击乡长,阻塞交通,政府动用了警察,拘捕了村民。目前虽然事态平息,村民与厂方已经结怨。移民村民风特别剽悍,村民对以往搬迁耿耿于怀,认为处置不公,吕先生在岭兜生活过,一定有所了解。这一回吕先生的项目占用大片移民村的山坡,用的是“零地价”方式,县、乡给的补偿远低于村民的要求,村民个个愤愤不平,认为极不公道,追之既往,特别不服。这种心情哪怕一时压服,到底无法化解。他敢断言,随着吕先生项目的进展,当地村民情绪会日益激愤,这种情绪会通过各种途径和方式发泄,今后肯定麻烦丛生,今天道路不通,明天围墙倒塌,后天干脆就打起来。这厂子还怎么办?项目还怎么搞?
林渠吆喝,说刘副喝多了!别胡扯!
刘克服说人家吕先生清楚,这说的都是大实话。
吕金华说:“刘副乡长拿这种大实话吓唬我?”
刘克服说不是他吓唬吕先生,是他自己让移民村百姓吓唬住了,所以很为吕先生操心。有一句老话叫皇上不惹乞丐,吕先生能比皇上吗?移民村百姓却好比乞丐,这可以惹吗?吕先生可以不把刘副乡长当回事,能不把移民村当回事吗?一两百号人满腹怨气,天不怕地不怕,恰在当地卡住吕先生的脖子,吕先生过得去吗?
吕金华恼了,扭头问林渠:“林乡长,这是你们的意思?”
林渠即声明刘克服跟乡里无关,也肯定不代表县里。
刘克服说:“是我自己的意思。”
林渠拉下脸:“刘副你别再多嘴,出去!”
刘克服即起身。看到一桌人个个脸色发白,他发笑,说不要紧张,他只是想让吕先生明白情况的严重性。他知道眼下让吕先生关门走人,县里乡里受不了,吕先生更受不了。已经投入的资金打水漂,这个不要紧,最为可惜的还在今后:岭兜这片山地有资源有财富,加上未来大通道通行,条件大为改善,一旦开发起来,肯定财源滚滚,吕先生有眼光,哪里舍得放弃。
他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几张纸,放在一旁吕金华随员的面前,说吕先生可以看看这东西,这里提供了一个可以解决双方根本问题的办法。现在吕先生好好喝酒,回头他另找机会磋商。
刘克服转身离去。
他留给吕金华的是一份移民村整体搬迁的初步设想。如果吕金华从未接触过这件事,相信从今天起他将分外关注,不会无动于衷。这位吕先生以及他的项目是刘克服心目中最重要的现实因素。刘克服跟移民村村民重提搬迁计划时说,这件事以前做不到,现在有可能了。凭什么如此认定?就凭这位港商,还有他的项目。吕先生的开发使昔日穷山恶水顿增价值,他的开发同时也剥夺了移民村民的一些基本权益。作为独具慧眼抢先到达的开发者,他有权享用本地官员提供的各种超额优惠,但是他也应当支付必要的成本,特别是为利益受损的百姓提供补偿。从长远看,他从其中得到的收益可能远大于支出。他是商人,商人应精于算计。
刘克服需要吕金华的这种算计。如今别说搬迁一个小村,搬一户农民都会生出许多事情,其中最不好办的就是钱。往年移民村数次议论搬迁,最后不了了之,关键都在耗资巨大,经费难以筹措。这一次同样,县里乡里让刘克服提方案,这方案的要害不在于往哪里搬往哪里迁,而是钱怎么来。各级政府能为移民提供的补助有限,帮群众建房之外,还得考虑道路、桥梁之类公用设施的巨大投入,所以得多谋财源。以往无从去找善主,所以办不成。现在来了个吕先生,挨着村庄轰隆轰隆放炮,开山办厂,机会便随之而来。这个商人有能力,也应当提供必要的补偿和捐助。
王一梅对刘克服说,以后再不敢通风报信了。林渠追查谁把吕先生到来的消息透露给刘克服,她承认了,书记一顿臭骂,说她是猪脑。她整个人都傻了。
刘克服让她不要害怕,说最终林渠会感谢她的。
“刘副你好大胆,酒桌上那么说真吓死人。”
刘克服说所以给赶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很没用。现在他最盼望的就是手中能有权力。当年他在中学里当教员,有人说他到头来怕是老婆都找不到。那时满心盼望能有贵人相助,改变命运。那种处境的感觉很深刻。忽然有一天有人喊他“贵人”了,让他感慨不已。他帮得了他们吗?号称一官半职,其实就是小小副乡长,成什么事?他觉得自己非常低微非常无力。
“只好铤而走险。”他说。
4
几个月后,移民村迁移方案眉目初露。
吕金华成了移民新村的一大资助人,出资修建移民村输电、自来水等公用设施。从大畅岭到岭兜乡集原不通车,只有羊肠小路相连,现在需要修建车辆可行的公路,一步到位修建为水泥路面,也由吕金华的公司承建。协议是在县里最终商定的,双方各有所获。移民新村解决了耗资巨大的几大公用设施的问题,吕金华则免除了身边隐忧,厂区范围相应扩大。从长远看,修筑新村这条道路对吕金华自己也有好处,将来与省里新建的大通道连接,他的企业交通运输将更为便捷。
吕金华的参与使形势顿显明朗。移民搬迁的种种好处得到了认可,各相关部门渐渐形成共识。搬旧村建新村,资金是最大难题,其突破促成其他障碍一一破解,局面终于打开。如刘克服所说,搬一个小自然村对一个县不是天大的事情,但是这件事容易的话,谁还需要恭候刘克服如此“贵人”?所以大家都说小刘行啊。
刘克服却陷于担忧,他的胳膊常会突然发抖。
方文章书记再次光临岭兜乡。这一次与上回有别,他没再张嘴骂人,问林渠是不是死的。书记心情不错,他说走,快活一下。
他们上了大畅岭,踏满山乱坟寻访快活。
这一天方文章去看地形,亲自为移民新村定点。林渠等乡主要领导陪同前往,刘克服、王一梅奉命跟随。那天天气热,因大畅岭暂时只住鬼,不住人,没有人家,无处歇脚,林渠让办公室从杂货店买了一箱汽水,让通讯员扛着,跟领导上山。
路上方文章说,岭兜乡的方案上报县里后,他亲自主持开会研究,认为基本可行。如果只解决移民村历史遗留问题还不容易定,但是再加上扩大招商,发展工业这一个好处,那就应当下决心了。从农村建设项目里支持一点,再设法从省市里各部门新村建设、灾害补助项目里争取一点经费,加上其他方面的资金,凑一凑吧。
林渠请求上边多给钱,他说岭兜乡除了石头,其他的不多。
刘克服插嘴,断言这笔钱值得,这件事是注目长远,除了一举还清旧账,给困难移民一个新的幸福生活,也让岭兜有望成为招商和工业开发的一个亮点,在全市全省都可能叫响。
方文章道:“这么说小刘有功?”
刘克服说:“功劳是两位书记的。有问题绝对不敢怪罪别人,那一定是小刘。”
方文章大笑,说看来小刘不只会多嘴,还学会说话了。
那天在现场,刘克服继续“学说话”。他对方文章提起数十年前为移民村选点的故事,讲到传说某位县领导口渴,在耕山队落脚喝茶,之后不想走了,决定把移民点建在那里,留下了数十年的矛盾和纠纷。当时曾有人建议走到大畅岭看看,该领导一看天色已晚,听说那地方有鬼火,当即否决。
“过了几十年,今天县领导终于走到了大畅岭。”刘克服说。
方文章说他不会是第一个吧?
刘克服强调不同,为解决移民村民的困难而来,方文章可能是第一个。
方文章说如此看来应当利用晚间,打上手电,就着鬼火到这里看坟。
他竟然认起真来。那时岭上众人一人一只汽水瓶,喝着解渴。方文章下令人家把手中的瓶子全部放回纸箱,让通讯员扛下山去。今天自方书记以下,县乡村大小官员一律不许喝水,不能像当年一样口渴误事。
“免得几十年后让小刘再有话说。”
大家只好口渴。林渠骂刘克服,说刘副不干好事,不学说话还好,一学就让领导和大家一起干吞口水。哪有这种巴结领导的。
刘克服自认该骂。一行人干吞口水,一起走到了小南坡。
大畅岭范围很大,不可能满山建房,必须为未来的新村划定一片建设区域。规划之际,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该岭的东北坡上,包括刘克服。东北坡位于大畅岭东北侧,这里坡势比较平缓,离水源较近,引水方便,旧有的一条小路也从坡下穿过。方文章在这个坡看了半天,却不说话。林渠汇报说对这个点看法比较一致。方文章就挖苦,问林书记是不是口渴了?不想走路?林渠发窘,说大书记不渴,小书记更不会渴。于是大家越过东北坡,踩着灌木草丛,绕过杂乱无章的乱坟走往另一方向。
方文章在杂草中看到半截条石,他踏上去踩了踩,问:“小刘,这是什么?”
刘克服说可能是早年人家的石柱,房子废弃倒塌时摔断了。这一带废墟不少。
“附近都走过吗?”
刘克服说大的坡他都看过了。
方文章找到了一条废水渠,在杂草丛中断断续续向前延伸,有的地方尚有渠道旧痕,有的已经塌平。顺着杂草中时隐时现的废渠,他们走到了小南坡。
这里位置在大畅岭东南面,它的南边还有一个大南坡,面积很大,坡形陡峭,不适于建村。小南坡这里坡度相对平缓,其他方面似乎很普通,同这里的其他荒坡并无不同。小南坡与东北坡相比距离稍远,但是比较向阳,视野会开阔一些。方文章站在坡上东张西望,点点头说:“往回。”
林渠问:“方书记觉得这里好?”
方文章说要办这种事,光知道坡度面积公里不行,得懂点风土民情。多找几个人,好好商量一下,然后再定吧。
“风水好坏,这是有讲究的。”他说。
大畅岭下有一条溪流,水流充沛。从岭兜乡到大畅岭的公路眼下可以沿溪行进,勿需过溪,当前并无问题,但是从长远谋划需要在溪流上建一座桥,因为未来大通道的路线在对岸山坡,有了桥才可以沟通,实现大畅岭的地位优势。由于建桥开支较大,经费落实不易,刘克服提出分两步走,先搞新村民居和这边道路,第二步再设法搞钱建桥。当前新村交通还用不到这座桥,等省里大通道建成还来得及。方文章当场予以否决。说要搞就搞好一点,要一鼓作气拿下来,起码得有个眉目。
“你们找过市交通局吗?”他问。
林渠说找过了。市交通局让打报告,说今年的盘子肯定列不上,以后再考虑。
方文章追问,这是谁答复的?乡里派谁去争取的?县里部门配合了吗?林渠说县交通局局长亲自带乡里领导到市里,找的是市交通局一位副局长。乡里派去汇报的人是王一梅副乡长。
“这是她傻还是你傻?”方文章劈头盖脸训斥,“事情这么大,你林书记倒躲起来了?为什么?”
林渠尴尬,笑了笑,说方书记清楚的。
“你也傻掉了?”方文章扭头问刘克服。
刘克服一样尴尬,他不说话。
方文章看着他们,好一会,下令道:“小刘负责,再找。”
方文章亲自带队踏勘后,刘克服认真落实,与县规划局技术人员在大畅岭和四周跑了几个来回,测量、绘图、比较,经过论证和协商,移民新村最后定点于小南坡。到了这种时候,百姓的看法自然复杂,分歧比较大。一些村民问刘克服为什么要这里,而不是那里?刘克服说这个点看来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尤其是风水。
“方书记亲自给看的,大贵人高瞻远瞩。”他开玩笑,“全县还有比他更大的风水先生吗?”
村民最后被说服,县乡两级遂拍板定案。
按照方文章要求,刘克服接着考虑办那座桥。市交通局已经表态今年摆不进盘子,方文章却指定刘克服再去争取,刘克服无可推托。刘克服有“前科”,胆敢不请自到闯酒宴,找外商理论,为新村筹钱修路安自来水,为什么碰上这座桥就不敢了,如林渠般畏首畏尾?这里边有难言之隐,涉及到一些陈年恩怨:市交通局局长不是别个,就是应远,本县的前任县长,林渠和刘克服的老上级。当年应远在任时与方文章不和,后来背个处分灰溜溜调离本县,降级去市交通局当副局长。几年后时过境迁,他东山再起成了局长。虽不像县长是一方长官,却也掌控一线,重权在握。移民新村建桥的事情,他的意见非常顶用。但是林渠、刘克服都不好去见他,因为当年应远受灾,他俩都有牵扯,尽管已经过去,毕竟心存疙瘩。刘克服更有一重心病:他妻子苏心慧早先最为该县长看重,颇受议论。方文章很清楚这些情况,当年他处理过苏心慧,现在他不管刘克服有多尴尬,就指定他去找应远。因为应远可能不认小刘,却一定还认小苏。
刘克服拖了好一段时间,没有立即去落实方文章命令。有一天他去了大畅岭,时新村道路施工已经开始,小南坡在清理坡面,区域内各坟头无论有主无主一律迁出。刘克服从山岭上往下看,岭下溪水流淌。那几天上游下雨,山洪汇流,溪水大涨,流速湍急,轰隆轰隆水声浩荡。他在那一刻下了决心。
他没有事先联系,担心应远一口回绝。那一天下午他离开乡里回县城,在家里住了一晚,隔天一早即前往市里。苏心慧问他去市里干什么?他只说移民村有点事,没多讲,刻意隐瞒。到市里后径直往交通局,却扑了个空。那天上午应远不在局里,到市政府开会去了。刘克服悻悻离开,下午再去,碰着了,应远在办公室,但是人家正忙,开局务会,刘克服不敢打扰。他在应远的办公室外足足守了一下午。晚六点半,下班时间过了半小时,里边的会议才算打住。应局长爱开长会,与当县长时如出一辙。散场后应远出门,一眼看到刘克服,顿时显得惊讶。
“小刘?”
刘克服说有一件事找应局长汇报,在这里已经等了一天。现在很晚了,不敢多耽误领导宝贵时间,应局长能给他几分钟吗?或者他明天再来?
应远盯着他看,好一会儿:“进来。”
他们在应远的办公室谈了半个多小时。几年没打照面,应远对他的情况却很清楚:调政府办,然后去了岭兜。办竹笋,却还留在乡里。如果没有特别渊源,领导哪可能如此盯着芝麻大一个小刘。应远也知道移民村和那座桥,他说这座桥今年摆不上。
刘克服给了一份报告,恳请应局长帮助。他说移民村村民跟他讲过,当年应县长曾两次到过该村,对村民的情况很了解,也很关心。
应远说他去了何止两次。那两回是带着乡、村干部去了,还有两次没带人,是前往水泥厂途中顺道过去看的。这个村当年跟水泥厂之间摩擦很多,根子很长,牵连到几十年前的移民安置,早先那些人没负好责,没把事情办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应远讲话一板一眼,威严矜持,乒乓球落地一般啪嗒有声,不像方文章带情绪,喜怒形于色。方文章骂以前那些人拉屎不擦屁股,同样的事到应远嘴里就文气多了。
刘克服提到了移民村拟迁址大畅岭。应远说他去过,到处乱坟岗,还有不少废墟,很偏僻。刘克服说省里的大通道正在修建,恰从岭对面山岗经过。明年大通道通车后,岭兜以至全县的车辆上这条通道,走大畅岭最便捷,届时新村就是交通要冲了。但是还缺一座桥,越过岭下溪流的桥。
应远还是那句话,今年的项目都排满了。
刘克服说这座桥在岭兜有如天大,到市里一摆只算一座小桥,应局长关心支持一下,应该可以办成的。村民们至今非常怀念应县长,应局长再帮他们一把,一村百姓一定会感激不尽。
应远说几年不见,小刘变得很会说话,看来基层真有锻炼。
刘克服说吃一堑长一智,他自知毛病很多。县里乡里把任务交给他,硬着头皮来找应局长,还望应局长多帮助。
应远问:“谁让你来的?方文章?”
刘克服承认:“是他。”
应远说:“这个人我清楚。”
他让刘克服回去报告方,说已经找过了。应局长表态:今年已经排满,明年排得也差不多了。各县报来的项目要求很多,有的已经排到后年。岭兜这个再研究吧。
刘克服还想再讲,应远摆手说很晚了,这事不说,走吧。刘克服只得起身。
“小苏怎么样?”应远突然问了一句。
刘克服说她很好。
“他们不该那么对她。”应远说,“你跟她说,早晚有一天会改变的。”
刘克服没有应。
“需要的话,让她给我打电话。”他说,“不必这样消失掉。”
刘克服脸色发白。走出应远办公室时,他夹在腋下的公文包啪啦掉在地上,他弯下腰,伸出右手捡那小包,几次都抓不起来。他的胳膊在不停发抖,止都没法止住。
赶回县城。苏心慧发现他不大对头。她问刘克服怎么了,要办的事情不太顺?刘克服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当晚刘克服住在家里,一上床倒头便睡,说自己累了。其实他根本没有睡着,听着身边妻子儿子细细的鼻息,睁着眼睛一直挨到天亮。
凌晨时苏心慧起来给儿子把尿,她看了刘克服几眼。
“小刘你心里有事。”她说。
刘克服不承认。苏心慧说:“你骗不了我。”
她追问。刘克服最终坦白,把去见应远的情况说了。
“干嘛要去?”
刘克服说没有其他办法。
“怎么不先跟我说?”
刘克服说他不愿意提起。
苏心慧不再说话。两人躺在床上,一声不吭直至天亮。
早饭后,苏心慧送儿子去幼儿园,然后就得到店里上班,刘克服也得赶回岭兜。出门前她跟刘克服说了几句话。她说她不需要改变什么,机关里这个那个事情她早就受够了。她讲过,有这么一个家,有丈夫和儿子,已经心满意足。
“你觉得那座桥对你非常重要吗?”她问。
刘克服说如果不是,他不会去找应远。
“给村民讨个公平,话是这么说,其实也是给自己。”他说。
苏心慧不再问了。刘克服走后,她给应远打了电话。
一个月后应远带着局里几大要角来到岭兜,林渠、刘克服一起陪他去了大畅岭。应远看了选定的桥址,在乡里开了会,以现场办公的方式,把事情敲定下来。
“这是特事特办。”他说。
那天县里来了许多人,县长、分管副县长、交通局长,相关人物无一缺席。方文章没有出场。县长替他向应局长告罪,说方书记出差不在县里,他交代了,晚上县政府宴请,由县长代罚三杯,表示不能亲迎应局长的歉意。
应远说,告诉方书记不必客气。
应远还视察了小南坡上的新村工地。正在这里兴建的民居及其配套设施不在交通局管辖范围,但是老县长有兴趣。他在到处叮咚作响的工地上站了好久,东张西望,有如上一回方文章在荒坡上那个样子。
离开之前,他把林渠和刘克服叫到一边,问了他们几句。
“新村地址为什么定在那里?”他问。
林渠说比选了几个地点,这个地方比较开阔,也向阳。
“方案是谁提出来的?”
刘克服说是他。
“论证过吗?”
刘克服说县里规划和建设部门都派专人论证过。林渠补充,说县委方文章书记亲自看过点,最后也是他拍的板。
“你们告诉他,建议他再斟酌一下,可以更理想一点。”
“这都已经动工了。”
应远说也还来得及。
刘克服问:“应局长觉得小南坡有什么问题?”
应远说他知道方文章怎么考虑的,但是光那么考虑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