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态龙钟的浦鲁修教士向何牧师表达了他对解决人质危机的看法,他不认为向土匪缴赎金是一个善策,"欲望的大海永远也是填不满的,赎金只能进一步鼓励土匪的行为。"他建议应该向土匪提出先释放妇女和儿童的要求。如果中国政府方面真准备拿出什么赎金的话,也应该是首先考虑解救关在土匪窝里的中国人质,"只要有很少的钱,这些人就可以恢复自由。你要知道,这些人天天被拷打,女人们被强暴,过着地狱一般的生活,要解救,当然应该先解救他们才是。"
"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有赎金的话,当然是为了你,为了你们外国人,真的。"何牧师从浦鲁修教士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只有献身宗教事业的人才有的执著,"政府方面正在和他们谈判,也许很快就会有结果,不过,我想除了你,恐怕并没有人在考虑被绑架的中国人的命运会怎么样,这种事实在太多了,还是让我们为他们祈祷吧。"
"上帝,可是他们天天生活在地狱里——"
"这种事,真的是太多了。"
浦鲁修教士剧烈地摇晃起来,又是一连串的咳嗽,看得出他正为别人的不幸,感到深深的痛苦。"难道我们除了祈祷,就不能再做些别的什么?"
雷旅长和胡天进行的谈判,出乎预料的顺利,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们不仅很快对对方产生好感,而且称兄道弟几乎立刻成了好朋友。作为督军大人手下的心腹爱将,雷旅长拍着胸脯向胡天保证,只要他肯下山接受改编,混个一官半职绝对没有问题。现如今烽烟四起群雄割据,各路军阀拥兵自重,像胡天这样能征善战的将领,正是督军大人求之不得的人才。
接受改编对已经厌倦了东躲西藏土匪生活的胡天,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试图成为梅城的主人,这一直是胡天少年时代的梦想。他在母亲矮脚虎的唠叨中长大,一连串的关于父亲胡大少的英雄传说,使他从小就相信自己在梅城这小城里,具有一种非凡的使命。"你是你爹的儿子,你得比你爹更有出息。"矮脚虎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没完没了地向他灌输这种想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胡天也相信自己注定要比他的被砍了头的爹,更有作为更能出人头地。尽管对洋人有一股天生的刻骨仇恨,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胡天越来越向往那种至高无上的权力。他相信自己应该拥有支配梅城的权力。
"老他娘的让人指着脊梁骂土匪的日子,也该结束了。"胡天召集手下就是否接受改编进行争论,争论了没几句,他旗帜鲜明不容怀疑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我们也下山过一过当官的鸟瘾。"
几乎所有的土匪都愿意下山接受改编,虽然在和军队的较量中,土匪还占着明显的上风,但是土匪的子弹已经不多,继续对抗下去,前景绝对不容大乐观。如果军队对狮峰山进行进一步的封锁,僵持了一段时间以后,土匪除了撕票,和人质一起同归于尽,别无更好的选择。因此,就算是有洋票在手上,雷旅长亲自上山媾和,土匪也知道已到了该找台阶下的时候。一百万大洋的赎金完全是一种不现实的漫天要价,自从军队大举压境,土匪们就明白如此高昂的赎金不会再有希望。
"要是我们下了山,官军又围住了我们,怎么办?"一个土匪提出了他的疑问。
土匪和军队作战,主要是利用险要的地形,一旦离开狮峰山土匪老巢,情况就大不一样。关于这一点,胡天也做了反复的考虑,首先人质不能完全放,一旦人质没有了,胡天的人马不仅失去了讨价还价的砝码,而且在作战时,失去了让官军投鼠忌器的人质盾牌。洋票是迫使政府向土匪让步的重要条件,轻易地释放了外国人质,将是一次巨大的冒险。然而如果一再坚持不放人质,又意味着土匪不是真心的愿意接受改编。土匪们就如何释放手上的外国人质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吵到临了,还是由胡天做出最后的决定。为了表明诚意,胡天决定先释放洋票中的妇女和儿童,也就是说,首先获释的,将是小鲍恩的妻子和她的一儿一女,至于浦鲁修教士和小鲍恩,则必须等胡天真正成了梅城的主人以后,才能恢复自由。
雷旅长并不强求胡天一定要全部释放被绑架的外国人质,当他提出自己留下来当人质,以替代浦鲁修教士和小鲍恩的要求被拒绝以后,他便领着来时的原班人马,带上小鲍恩的妻子凯瑟琳和儿女,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狮峰山。下山后,在给钱督军的电报中,雷旅长别有用心地夸大了胡天的实力,认为不管是真心收编,还是最终仍然要通过武力解决,把胡天哄下山都是上上策。雷旅长的电报正合钱督军的心意,因为此时正值直奉两系军阀即将开战之际,而地处两省交界之处的梅城又是前线,正准备招兵买马的钱督军立刻电告雷旅长,封胡天为新编十三团团长,就地聚集整编,然后开往梅城待命。
十天以后,雷旅长带着一千套军装和五万大洋,又一次来到了狮峰山。这位行伍出身的职业军官,向来不把土匪放在眼里,然而偏偏这次不打不成交,对胡天刮目相看。雷旅长浩浩荡荡带了一大帮随从,上山后,稍歇片刻,大张旗鼓办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让胡天召集人马,由他亲自点名发饷。雨季刚刚过去,天气正在转暖,雷旅长煞有介事地点名,使得土匪窝里又有了一种过节的热闹气氛。发完了饷,雷旅长和胡天又就究竟收编多少土匪,开始了各不相让的讨价还价。胡天认为应该按照自己提出的人头发饷发军装,但是一脸嘻嘻哈哈的雷旅长却坚持只能按土匪手里的枪支,配备军装,也就是说,那些没有枪支的土匪必须遣散。谈到临了,胡天发了急,雷旅长则沉下脸来,说想不到胡天这么不够交情不给面子,嚷着要带随从下山。大家连忙两头打招呼说好话,胡夭有些尴尬,雷旅长做出不驳大家面子的模样,又一次转怒为喜,说可以瞒着钱督军多发一百套军装,又许诺下次有机会再为胡天的人马补充一些枪支弹药。
雷旅长的所作所为,给土匪留下了他很够朋友的印象。跟随雷旅长一起上山的记者,摄下了雷旅长和已换上了军装的土匪的合影。照片上的雷旅长笑容可掬,手搭在胡天的肩膀上,十分亲热像是兄长。难得照相的胡天显得有些紧张,因为他生得矮小,像个大孩子似地看着照相机。其他的土匪也一个比一个拘谨,仿佛犯了什么错让人逮着了一样,全都是目瞪口呆。照完相,雷旅长对胡天一改称兄道弟的呼法,一口一个胡团长,并让胡天手下的弟兄们都这么称呼他。
"这以后,诸位都是国家有用之人,"雷旅长一边笑,一边一本正经地说着,"既然当了军人,就得有个军人的样子,不是吗?"
当时的上流社会,都时髦戴眼镜。这风气对土匪也有影响,打架劫舍时,眼镜也是土匪常常会看中的东西。雷旅长看着换了一身新军装的胡天,十分严肃地说:"胡团长戴了眼镜,一定更加神气,你干吗不弄副眼镜戴戴呢?"胡天让他说中了心思,红着脸说自己有过一副眼镜,可也不知为什么,戴上了看东西反倒更加不清楚,而且不一会头就昏。雷旅长知道胡天弄到的只是一副老光眼镜,也不点破他,笑着摘下自己的金丝眼镜,让胡天试试看,若是合适,就送给他。胡天接过金丝眼镜,刚戴上,众人就一片声地喊好,眼前的感觉也和原来的那一副完全不同。戴上了以后再看东西,果然就跟没戴一样。一个土匪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着的一面小镜子,屁颠颠地递给胡天,胡天对着镜子横看竖看,满脸惊喜。
"胡团长既是喜欢,就留下好了,"雷旅长看着胡天依依不舍的样子,笑着说,"挺好,真的挺好。"
胡天连连谦让:"这怎么好意思?"
雷旅长说:"我们俩是谁跟谁,收下,收下,我如今是你的上司,我的面子,胡团长难道还不肯给?"
胡大的人马在山上进行整编,准备浩浩荡荡开下山去。既然已是正经八百的军队,胡天知道对手下这帮无法无大的家伙,不好好整顿收拾一番,到什么地方都不成体统。土匪出身的人,通常最怕别人仍然把自己看成土匪,胡天决定先从自己做起,带头戒大烟。
胡天从小对大烟就没好感,他的烟瘾,完全因为有一次负了伤,疼得忍不住才染上的。他在死亡线上挣扎着,等到发现自己又一次活了过来的时候,已经离不开他平时最讨厌的大烟。从此,在胡天领导之下的土匪中,有了一个最严格的新规定,这就是没有受过伤的土匪,不管有多大的功劳,都坚决不允许抽大烟。要想抽大烟,一定得像他那样出生入死挂过彩。这条严格的规定长期以来一直被贯彻执行着,渐渐地,允许抽大烟便变成了对土匪不怕死的一种奖励。有的土匪早已偷偷地染上了烟瘾,为了名正言顺地抽大烟,故意在战斗中,往自己不致命的地方扎一刀或开上一枪。
胡天的人马在正式接受改编的日子里,最痛苦难忍的,莫过于将抽大烟的人集中起来,关在山洞里集体戒大烟。由于浦鲁修教士在梅城曾办过非常有名的戒烟所,他被押了去具体负责指导戒烟。在这场痛苦的戒烟运动中,浦鲁修教士屡试不爽的戒烟偏方忌酸丸派上了大用场。忌酸丸是用来专治戒烟的,所以不叫忌烟丸,是因为在吞吸这种丸药的时候,若同时吃了味酸的食物,就会让人疼痛难忍肠断而死。在忌酸丸中,除了生洋参之外,还有当归白术柴胡陈皮等中药材,用淘米水浸透以后,放在石臼里捣成泥状,再加入大烟灰,搅拌成烟膏,然后装在烟枪上吸。大烟瘾上来,那些抽大烟的人,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因此戒烟的人,一定要方法对头,不能一下子猛地戒掉。忌酸丸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在戒烟的过程中,作为一种大烟的替代品。
在戒烟刚开始准备的时候,胡天看着正在制造忌酸丸的浦鲁修教士,半信半疑地用签子搅了一块刚拌好的烟膏,放在鼻子下面闻着。"要是你这破玩意真的能管用,洋和尚,你他娘可就真的值一百万了。"胡天为这次声势浩大的戒烟运动定下了新的法律,在戒烟的过程中,谁要是敢逃离山洞,不管是谁,哪怕就是胡天本人,也一概格杀不论。为了表示决心,在正式开始戒烟之前,胡天让手下拿出了收藏着的全部鸦片,当着众土匪的面,义无反顾地一把火统统烧光。整箱的鸦片扔进了熊熊大火,发出了僻僻啪啪的爆炸声。
所有参加戒烟的土匪,最后一次美美地过完了烟瘾,忐忑不安步入山洞,开始心惊肉跳的戒烟。经验丰富的浦鲁修教士,趁大家的丑态尚未暴露出来之前,向土匪们反复强调戒烟时的注意事项。"上帝会保佑你们的,因为让你们一起来戒烟,这本来就是上帝的意思,"他不失时机地向土匪传起教来,"要是你们感到受不了的时候,就祷告,祷告会使你们忘了自己的痛苦。"
"洋和尚。你个老不死的,神气什么。"一名土匪对他喊着,"你说的那个鸟上帝到底在什么地方,叫出来让我们瞧瞧?"
"上帝无处不在。"浦鲁修教士诚恳地说着。
胡天早就有戒烟的决心,抽大烟不仅削弱了土匪的作战能力,而且为了争夺大烟,每每引起内讧和火并。随着大烟的来源越来越少,军队在剿匪中,甚至只要是对鸦片进行封锁,就能达到和武器禁运一样的效果。连续几次戒烟的失败,胡天相信那只是没有找到一种行之有效的戒烟办法。在绑架浦鲁修教士之前,胡天对他在梅城所进行的卓有成效的戒烟,一无所闻。他仅仅知道洋人都不是东西,不过是在饥荒的年头里,打着赈灾的旗号出来收买人心而已。用他母亲矮脚虎的话来说,洋人都不是人日出来的。事实上,当浦鲁修教士全神贯注配制他的药方的时候,胡天终于想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有的洋人,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坏。老态龙钟的浦鲁修教士,一边咳嗽,一边手脚哆嗦地忙乱着,胡天第一次对这位穿着黑道袍的洋和尚产生了兴趣。
在戒烟的第三天,山洞里的土匪开始有失体统地大哭大闹,眼泪鼻涕一大把,弄得到处都是,仿佛真到了世界末日。他们用各式各样的脏话,骂大街一样咒骂着浦鲁修教士,发誓一有机会就一枪崩了他。幸好事先做了安排,凡是闹得不像话的,一概由守在门口的土匪,将其五花大绑捆起来。等到了第五天,戒烟的土匪鬼哭狼嚎丑态百出,一位叫作李杆儿的土匪,挣脱了绳子,大叫着脱去身上的衣服,赤条条地冲了出去,一路发疯地跑着,一路大叫:
"让我死吧,我日你洋和尚的洋奶奶,让我死!"
整编后的土匪开始正式下山,因为都穿着统一的新军装,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天气正在变热起来,走着走着,自由散漫惯的土匪肆无忌惮地脱起衣服。到了中午时分,怕热的土匪竟然打起了赤膊。
在行进的队伍中,浦鲁修教士和来时没区别,仍然是坐在轿子里,所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被五花大绑,没有在嘴里塞一团又脏又臭的破布。坐轿子的还有小鲍恩和胡天,队伍沿着崎岖的山路,慢腾腾往下走。从一开始,年老体弱的浦鲁修教士就感到头晕,他昏沉沉地斜靠在躺椅上,忍住了一阵阵强烈的恶心,那滋味就好像当年初次坐海船来中国时晕船一模一样。他感到沉闷的空气已经凝固起来,手脚不再听自己的使唤。在最后的一点知觉中,他仿佛又一次回到过去。多少年以前的一个星期天,他在布赖顿郊外接受了一位叫戴德生·泰勒的祈祷。泰德先生的《灵魂的成长》一书曾经深深地打动了浦鲁修教士,正是这部不朽的著作,使得年轻的浦鲁修立志为传播上帝的旨意,献出自己的一切。浦鲁修教士决心不远万里地向千百万中国人传播福音,他参加了"中国内地会",成为无数到中国旅行的福音传道者中间的一员。
严重的晕船,差一点送了浦鲁修教士的命,在漫长的去中国的旅途中,他们遇到了巨大的风浪。海船已经完全失去控制,不由自主地随着风浪颠簸起伏,一会儿窜到风浪的顶端,一会儿又突然失重,狠狠地跌进波浪的谷底。除了不停地向上帝祷告,浦鲁修教士几乎不能做任何事,更糟糕的是,不仅仅是晕船,他还得了一场罕见的大病。等到风平浪静,人们开始重新打起精神的时候,发现处于高烧之中的浦鲁修教士,正痛苦不堪地在死亡线上挣扎。一连五天,高烧不退的浦鲁修教士,甚至不用别人的手触摸到他,就能感到他的身上热得烫人,一起去中国传教的杰克·鲁宾逊每天帮他擦洗,抹甘油,甚至擦上点香水,但是他的身上还是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恶臭。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浦鲁修教士正在等死,就连他本人也丝毫不怀疑自己的大限迫在眼前。唯一没有失去信心的是鲁宾逊教士,"你所以不会去见上帝,是因为如果你现在就去,你会愧对上帝。"鲁宾逊教士安慰着浦鲁修教士,他告诉他上帝将拒绝接见一位什么都还没做的传教士。海船到达上海港以后,骨瘦如柴的浦鲁修教士被抬到了教会所在地,在那里,他又持续地折腾了五十多天,头发都掉光了,终于奇迹般地苏醒过来。
耶稣复活的那天,鲁宾逊教士陪着正在康复的浦鲁修教士,第一次去街上散步。走出宁静安溢的教会大厅,浦鲁修教士被出现在眼前的喧闹和污浊,惊慌得不知所措,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展现在他面前的一个全新的世界,不由自主想到了但丁《地狱曲》中的诗句:"踏进此地的人们啊,请你们且莫把一切希望抛却。"
靠着手上拿着的一本印刷简陋的汉英字典初级读本,加上一本汉字的《新圣约书》,浦鲁修教士在中国的租界上跨开了最初的步伐。惊慌很快就过去,浦鲁修教士开始用十分兴奋的目光,打量着从身边走过去的黄种人。一切都是新奇的,大病初愈的浦鲁修教士想象着自己穿上中国衣服的模样,忍不住地笑了起来。还是在布赖顿郊外的时候,泰勒先生就告诫过他们,为了实现向古老但是落后的中国人传播上帝的福音,所有去中国的传教士必须立志过最俭仆的生活,而且要习惯于穿中国衣服,走中国路,吃中国饭。"既然到了中国,除了不用像中国男人那样,在脑袋后面拖一条被我们西方人所讥笑的辫子之外,应该让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
浦鲁修和鲁宾逊两位教士在街上散了一会步,饶有兴致地走进一家中国的馆子,坐了下来,结结巴巴地表示随便来一些什么东西。"中国菜,中国的米饭。"他们笑容可掬地看着餐馆的主人,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店小二吆喝着一声什么,用搭在肩上的破毛巾,擦了擦手中的筷子,啪啪两声,扔在他们各自的面前。这时候,浦鲁修教士才发现油光锃亮的餐桌上肮脏不堪,几只被吓飞起来的苍蝇,又很快落在桌子上,其中一只又黑又亮的苍蝇,正毫不含糊地钉在他面前的那双筷子的尖端上。
戒了大烟的胡天的脸色,透露出了一些健康的红润。队伍在山腰的一个小湖边休息,胡天从轿子里走了下来,大大咧咧地走到湖边,掏出家伙撒尿。在他的带领下,几乎所有的土匪都亮出了小便的玩意,就看见斜坡上站了一大排的人,哗哗地响成一片。
"叫那洋和尚也下来动一动手脚。"胡天撒完尿,指着浦鲁修教士的轿子说,"我们他娘的就在这歇一阵好了。"
浦鲁修教士轿子前的布帘子,早就撩了起来,一直沉浸在对过去回忆之中的他被突如其来的招呼吓了一大跳。眼前的情景,使他置身于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里,他看见离自己不远处,是几位同样作为人质被绑架上山的小媳妇,穿着红红绿绿的衣服,站着或坐在山路边休息。土匪们像散了群的鸭子,一个个怪声怪气地叫着,有的躺在斜坡上,有的在追逐着什么,更有几位热得熬不住的,脱得赤条条的,跳到湖里洗澡去了。那几位小媳妇在土匪窝里已待了不少时间,早没什么贞节可谈,毫不害羞地看着湖里的男人,小声议论着什么。其中一位长着一双大眼睛的小媳妇,无意中回过头来,看着浦鲁修教士,黑黑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
"洋和尚,你怎么了,"那位小媳妇向浦鲁修教士走过来,既好奇又关心地问着,"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浦鲁修教士一时还说不出话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斜躺在轿子里不能动弹。那小媳妇又说:"别吓人好不好,喂,你听见没有,下来活动活动手脚。"浦鲁修教士仍然没有反应,他的眼睛发直,似看非看地看着她。那小媳妇盯着他看了一会,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突然冒冒失失地喊了起来:
"不好了,这洋和尚要死了!"
没人理她的碴,小媳妇又扯着嗓子叫了一声,人们都围了过来。冲在前面的是穿得红红绿绿的小媳妇们。这时候,小鲍恩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拔开看热闹的人群,挤到了轿子前。
"我……没什么事,"浦鲁修教士有气无力说着,声音像蚊子哼,他轻轻地抬起手,想做手势表示他不要紧,但是他疲惫得连举手都觉得累,刚刚抬起来,便不由自主地放了下去。"上帝,我不会有什么事的,"浦鲁修教士在心里默念着,"就是死,又有什么了不得?我将升向天堂,因为我是虔诚的基督徒。"
"牧师,你有什么不妥?"小鲍恩神色紧张地问着。
"这洋和尚是不是真要死了?"
"死不了,洋和尚命大着呢,怎么会死?"
围着看热闹的人群小声地议论着。然而浦鲁修教士终于缓过气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喃喃地说:"如果你们相信基督的死是为了你们,你们就可以成为天堂中的一个人!"除了小鲍恩,没人明白浦鲁修教士的话意味着什么,大家得到的共同印象,就是这洋和尚真的快不行了。人越围越多,临了,连胡天也被这边乱哄哄的嘈杂所吸引,他板着脸走过来,远远地喝了一声,挤在一堆的人群连忙为他让开道。
胡天径直走到了浦鲁修教士面前,看了看他,又回过头来,看着小鲍恩。"这洋和尚搞什么鬼名堂?"他不耐烦地问着,摆摆手,让大家赶快走开。
"洋和尚快不行了!"有人叫着。
胡天一惊,不相信地看着浦鲁修教士,瞪着眼睛看了一会,笑着说:"你怕是不会死吧,值一百万大洋的时候,你不死,一回到了梅城,就分文不值了,还死他干什么?"
胡天领着大队土匪再次踏进梅城的时候,受到了老百姓的夹道欢迎。尽管胡天的土匪接受了改编,成为正式的军队驻扎梅城的消息早就传开,人们仍然半信半疑。大家抱着看西洋景的态度来到大街上,都想亲眼目睹一下,身着军装的土匪会是一副什么腔调。
几乎所有的人,都被胡天的那身滑稽打扮,引得哈哈大笑。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在入城的那一瞬间,突然脱去了上身的军装。这件上衣是他一身中唯一合适的衣服,一旦脱去了这件合适的上衣,又矮又小的胡天仿佛成了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子。他那件衬衫被高高地捋起了袖子,在胳膊那儿弯成了一个大圈圈,下身的那条肥大军裤,却是长得一直拖到了地上。由于胡天神气活现地走在了队伍的最前列,他的这支穿着军装的土匪队伍,上行下效,没一个有正经的样子,一个个不是衣衫不整,就是走得东倒西歪。倒是走在队伍尾巴处那几位凑数字的年轻人质,因为事先胡天吩咐好的,军装穿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更像个当兵的样子。
土匪的队伍在城里绕了一大圈,十分招摇地开往武庙。考虑土匪的匪性难改,早在接受改编的谈判时,雷旅长就和胡天做了严格的约定,那就是土匪改编的部队进了梅城以后,为了防止他们可能会去骚扰老百姓,所有的人马都必须集聚在武庙的兵营中。没有经过允许,任何人都不许擅自离开武庙,违令者斩首示众。当人质恢复自由,被释放回去与家人团聚的时候,招摇过市的土匪却像牲口似的关进了武庙。在此后的许多天里,关在武庙的土匪天天像小学生一样,接受由雷旅长派来的军事教官的操练。
成为梅城最高军事长官的胡天,开始接二连三地出席宴会,县长和警察局长以及各界名流,纷纷为他办酒席接风。他没有像人们担心的那样,采取激烈的手段驱逐和杀戮梅城中的洋人,恰恰相反,他不仅释放了浦鲁修教士和小鲍恩,而且不止一次去洋人的别墅区拜访。他在小鲍恩家做客,和哈莫斯闲谈,甚至颁布了一项新的更有利于洋人特权的法令。到达梅城的半个月以后,胡天郑重其事地宣布,要为自己的母亲矮脚虎重新修墓。他的决定立刻得到雷厉风行的贯彻,人们找到了最好的风水先生看风水,找到了县中学最好的古文先生写墓志铭,又从很远的地方运来了最好的墓碑材料。胡天的孝心得到梅城中穷人的羡慕,因为在老一辈人的心目中,早已去世的矮脚虎曾经是梅城中最潦倒的女人。自从胡大少被砍头示众以后,一直以胡大少遗孀自居的矮脚虎,并没有得到过人们应有的尊重。事实上,风流成性的矮脚虎一旦成为一名贞节的寡妇,那些从她那再也得不到什么便宜的男人,便再也不拿她当回事。
矮脚虎对男人的拒绝,大大地超过了人们的想象。胡天十岁的时候,有一次听见矮脚虎和对门一个年轻风骚的女人对骂,大家跳手跳脚,张口闭口全是在女人的私处上作文章。骂到临了,那年轻女人终于不是矮脚虎的对手,往地上啐了一口,悻悻地说:"我再不好,也有男人日,不像你,想男人了,只好自己躲在被子里用手掰。"
矮脚虎说:"我掰不掰,你怎么知道,只怕是自己天天在家这么干。"
到晚上睡觉前,十岁的胡天钻进了被窝,忽然想到了白天发生在两个女人之间的唇枪舌战。他冒失地问矮脚虎什么叫"掰"。矮脚虎一时不明白儿子的所指,待醒悟过来,暴跳如雷的矮脚虎狠狠地给了胡天一记耳光。十六岁的时候,一个闷热潮湿的下午,胡天在对门那位风骚的年轻女人的引诱下,初尝爱情禁果。地点是在一间堆柴火的灶披间,不知所措的胡天在那女人的大胆挑逗下,开始成为一名出色的男子汉。他很快就变得色胆包天,肆无忌惮,而且技巧越来越娴熟。终于有一天,还是在那个他们初次做爱的灶披间,胡天让那女人躺在一条瘸了一条腿的长凳上,自己像一位骑马作战的英雄似的,一边寻欢作乐,心血来潮地想起了多少年前,身下的这女人和自己母亲的那场吵架。
"什么叫用手掰,"胡天突然很严肃地问,"女人到底是怎么掰的?"
女人浪声浪气地说:"这管你什么事?"
"就管我什么事,你今天不说也得说。"
那女人良好的兴致全被破坏了,她想起身,但是被胡天压得死死的,想动弹也动弹不了。"你去问你娘好了,"她使劲地推着胡天,想把他掀翻在地,"这你娘最清楚。"
胡天毫不犹豫地扬起了右手,朝那女人的脸上,结结实实地就是一拳。
胡天统治下的梅城,显现出了一种短暂的欣欣向荣。就像在和军队的作战中,展示出了非凡的军事才能一样,在管理一座城市方面,胡天同样充分施展了自己卓越的才华。直奉两大军阀派系已经正式开战,督军大人指示胡天做好战斗准备,严防属于奉系的军阀越过边界。极善于动用心机的钱督军,打算在战斗打响之机,先让胡军的人马和对方拼上一阵,等大家都消耗得差不多,自己再亲率大军冲过去渔翁得利。深知此中奥妙的胡天装作对钱督军的心思一无所知,他一边借备战招兵买马,没完没了地向钱督军要饷要军火,一边在小城中实行军事独裁,最大限度地迅速建立起自己的威望。
在胡天的统治下,首先获得繁荣昌盛的是梅城的妓女事业,大量穿着军装的土匪进入梅城以后,人们记忆中土匪喜欢强奸良家妇女的恐惧,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消除。尽管被土匪绑架的女人质已经全部释放,然而对这些女人质的释放,不仅没有消除恐惧,相反通过这些被绑架的女人的痛苦回忆,夸大了土匪在性方面的要求。一位叫作菊芬的女人,回到丈夫的身边,由于忍受不了失节的内疚,忍受不了戴了顶大绿帽子的男人的反复审讯和拷打,竟然变得神经兮兮满口胡说八道。她一会儿说自己在土匪窝里,每天接待十位土匪,一会儿又改口说每位土匪都睡了她十次。在很短的时间内,这不幸女人的故事到处流传。
神经兮兮满口胡说八道的菊芬偷偷跑去拜访和她一起被绑架过的受难者,她向她们哭诉丈夫对自己的虐待,发誓说与其这样活下去,还不如死了更好。当她终于发现自己的自杀企图对丈夫毫无威胁的时候,便在一天夜里悄悄地跑进了武庙。憋在武庙里的土匪正无处打发与夏天一起到来的情欲,立刻将这送上门的女人当皇后娘娘一样供奉起来。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为了怕兵营中混进了女人的消息传出去,一向好斗的土匪不仅没有争风吃醋,而且配合得非常和谐。他们让菊芬剃了男人头,穿着男人的衣服,每寻欢作乐一次,都严格按协商后规定下来的价格付钱。
一个月以后,消息不胫而走,当年一起被绑架到狮峰山的女人,除了一名用自杀向丈夫谢罪之外,其他都不顾羞耻地跑到了武庙里去了。纸包着的火,终于轰轰烈烈燃烧起来,梅城的老百姓开始哗然,有钱的绅士们在胡天同父异母的哥哥胡地的率领下,礼节性地拜访了胡天,暗示如不迅速采取措施,解决这种有伤风化的混乱,他们将联名给督军大人写信。胡天一气之下,将绅士们轰了出去,然后带着保镖直接赶到武庙,暴跳如雷地一顿臭骂。
"没有了女人,你们就他娘会死是不是,"胡天咬牙切齿地问着,"你们当这里还是土匪窝?"
女人们像犯了案子的囚犯被带了出去,土匪们依依不舍如丧考妣,看着正在消逝的女人的背影,唉声叹气一句话也不说,一个个全是受足了委屈的样子。
"没有了他娘的女人,你们会死,是不是?"胡天颠来倒去老是这几句,他有时是在质问手下的弟兄,有时却是在追问自己,因为他不能不想到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对不住那些为他出生入死的弟兄。"要是大家真他娘管不住下面这条枪的话,我们还是赶快落草,趁早回狮峰山拉倒,免得在这给我丢人现眼。"胡天自言自语心烦意乱,骂了一阵以后,领着保镖扬长而去。
大越来越热,关在武庙里的土匪无事可干,只好天天到离武庙不远处的一条河里去洗澡,借此打发自己因为被关在兵营里而过于旺盛的精力。他们全不顾来来往往的行人,脱得精光地便往河里跳。有时跑过了大姑娘小媳妇,泡在河里的土匪故意跑上岸来,像淘气的孩子似的到处乱跑。有一天,泡在河里迟迟不肯起来的两名土匪,待同伴都走远了,不声不响地守候在路边,好不容易等到了有两个女人走过来。那两个女人是婆媳俩,老的不算太老,小的不算太小,因为天热衣服穿得少,被两名土匪按倒在地上,还没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下半截的衣服已经被剥了下来。
类似的袭击连续发生了好几次,地点已不仅仅局限在河边,反正只要到了天黑,胆大妄为的土匪就神出鬼没地四处出击。梅城的妇女常常不明不白地就吃亏失了贞节。老百姓又一次开始哗然,绅士们又一次成群结队拜访胡天,作为异母兄弟中的哥哥胡地甚至和胡天争了起来,因为不能拿出来确凿的证据,胡天这一次没有发火。他向绅士们保证,只要能确认出是谁干的,他将毫不客气地立刻将其枪毙,但是如果只是凭着怀疑,作为最高长官的胡天只好无能为力。"并不是只有我的弟兄才长着鸡巴,"胡天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胡地,冷笑着提出了建议,他认为既然一时还查不出究竟是哪个畜牲干的坏事,当务之急,也许是应尽快地想出办法,防止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男人吗,总得有个用武之地,是不是?"
根据胡天的暗示,由警察局出面,就在离武庙不远的地方,建立厂一座全新的妓院。所有的妓女不是从上海高价特聘,就是从省城的妓院里挖来的,都是一流的行家里手。考虑到土匪的精力旺盛和过分粗鲁,对每位妓女接客收费标准和允许的人数,都做了严格的规定,由于土匪的情欲受到财力的限制,梅城的游手好用之徒,很快也出现在专为土匪们建立的妓院里。嫖客的增加,使得爆满的妓院像吹足了气的气球一样,随时随地处于要爆炸的状态,结果这一年的秋天还没来临,梅城的大小妓院,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男人们的力气似乎都在女人身上用光了,社会治安反倒变得出人预料的好起来。妓院所缴的庞大的税款,成了县里最重要的财政收入,而胡天也成了梅城历史上第一位大家都真正叫好的地方长官,从妓女到妓院的老鸨,从警察到警察局长,从有老婆的男人到没女人的光棍单身汉,提到胡天时,脸上都情不自禁地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不仅妓女的事业得到繁荣,胡天出色的政绩,还表现在卓有成效的禁烟和举办识字班上。原来由浦鲁修教士一手操办起来的戒烟所,在胡天的亲自过问下,经过装修重新开张。开张的那天胡天应邀剪彩,他一本正经地训了一通话,发誓说从全城宣布戒烟的那一天起,任何胆敢尝试抽两口大烟的人,都将绳之以法就地枪决。他同时还授予浦鲁修教士可以免费获得一切制造忌酸丸材料的权力,而所有服用忌酸丸的烟鬼,则必须以每粒一块大洋的价格,向警察局缴钱。从宣布戒烟的那天起,梅城的监狱和小学堂里的两个教室,都被戒烟所无偿征用,穿着制服的警察到处捉拿抽大烟的人戒烟。
因为事先对可能参加戒烟的人数估计过高,太多的忌酸丸制造出来以后,找不到服用的对象。为了不使轰轰烈烈的戒烟运动虎头蛇尾,警察局出动了所获得效果的,是那些抽大烟抽得已走投无路的穷鬼,而原计划想狠狠宰上一刀去了。
作为这次大规模戒烟运动总的负责人浦鲁修教士,很快发现运动偏离了轨道。戒烟成了名副其实的非法拘禁,成了对付反对派的有效工具,"不应该再给那些可怜不幸的人,增添任何新的痛苦,"浦鲁修教士跑到胡天那儿,为禁烟对象在戒烟过程中所遭受的虐待,提出强烈的抗议,"要是不想让那些抽鸦片的人,戒烟时把命送掉,必须对他们要有足够的爱。"
"足够的爱,"胡天不明白这洋和尚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想法,他哈哈大笑起来,"什么样的爱,难道要为他们找些女人?"
胡天像撵鸭子似的把浦鲁修教士轰了出去,转身立刻传令下去,要底下人毫无条件地按照洋和尚的意思办,把正在戒烟的大烟鬼们当作人来对待。半个月以后,省城派人来检查戒烟的成效,来人先由胡天的人陪着,在梅城最好的一家馆子美美地吃了一顿,然后醉醺醺地来到戒烟所。为了测试大烟鬼们是否真的戒了烟瘾,省城下来的人,故意拿出一只枪来,当着戒烟者的面,慢吞吞地装上烟土,伸到被测试的大烟鬼面前。如果说在装烟土的时候,刚戒了烟的大烟鬼脸上还流露出了难舍难分的神态,等到真把烟枪放到鼻子底下,脸上便露出了一种极度的厌恶表情。忌酸丸的神奇效应充分显示出来,它的优点就在于,戒烟之初,它可以当作大烟的替代品来吸,吸多了,再回过头来,就会觉得大烟竟然会有一种不能容忍的恶臭。
省城来的客人,饶有兴趣地参观了刚刚举办起来的识字班。举办速成识字班,多少年来,一直是浦鲁修教士的心愿。由于胡天是梅城历史上第一位不识字的最高地方长官,识字班的规模比戒烟运动更轰轰烈烈。识字班不仅办在了小学校里,办在教堂里,而且直接办在武庙的兵营中。在武庙的识字班上,省城来的客人听见了正在上课的土匪大声念着刚认识的几个字:
"中——华——民——国——"
土匪成年人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接近小孩子的滑稽声腔,有板有眼绝对整齐,因为有省城的人来参观,土匪们更表现出一种近乎孩子气的一本正经。
因为识字班的普及,小学的老师开始成为梅城中真正受人欢迎的角色,第一次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然而在众多的识字班中,相比较之下,更能吸引人的,却是举办在教堂里的识字班。识字成为小城的一种新的时髦,武庙中的土匪大大咧咧地拿着课本,堂而皇之地借上课之机在大街上到处招摇。老百姓用不太放心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绅士们却又一次气势汹汹去找胡天,语重心长地向他提出忠告。他们不无担心地指出,如果胡天放任手下去教堂听课,也许就在不远的未来,他的那些为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恐怕都会变成基督徒。
"浦鲁修教士正在用他的上帝,改造你的人。"
"要是洋和尚的上帝,真能让弟兄们都识字的话,就让那洋和尚去作怪好了,"胡天对绅士们的警告无动于衷,当绅士们满怀失望离去时,胡天对着他们背影做着鬼脸。这一次胡地没有到场,原因很简单,虽然胡地不是教徒,但是作为一名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而且又是梅城有钱人中,和洋人交往最密切的人,他对传教士没有任何成见。
到了星期天,胡天带着全副武装的保镖,突然出现在了教堂里,他一声不响地站在大厅后面,冷笑着看浦鲁修教士主持做礼拜的仪式。浦鲁修教士对胡天的出现,没有任何吃惊的声色,十分平静地说着话,把充满了敌意的胡天,也当作了前来做礼拜的教徒一样对待。胡天抱着双手,若无其事地听浦鲁修教士说了一会话,突然蛮不讲理冲上前,揪住了一位正在认真听讲演的土匪的耳朵,不由分说便往外拉,一直揪到了教堂的大门口,然后照他的屁股上恶狠狠就是一脚。其他几位混在教堂里听演讲的土匪见势不妙,扭头便跑,一路跑,一路嘻嘻哈哈地笑着。
直奉两大军阀在北方的战事,来得快,去得也快。位于南方的梅城,尚未卷入战火冲突之中,战事便草草告以结束。督军大人借胡天的队伍当挡箭牌的计划,随着战烟熄灭也一起流产。这一年的秋天很短暂,第一场寒流到来的时候,钱督军亲临梅城,和邻省的赵督军,在两省交界之处,签订了一个互不侵犯条约。两位督军大人签了字以后,在大家的鼓掌声中,像好朋友似地拥抱在一起。他们共同出征,在一座横跨两省的山脉上打獐子。这是一次辉煌的狩猎活动,因为隶属于两大不同军阀体系的军队,在最容易引起事端的两省交界之处以友好的方式兵戎相见,实在是一桩史无前例的盛事。
胡天有幸陪同两位督军大人一起打猎。两位督军大人给他留下的共同印象,就是这两人嘴上说的,和实际干的,完全是两回事,他们对胡天的领导才能夸不绝口,在和他的交往中,不仅不盛气凌人,而且一次次放下架子,处处以请教的态度和他说话。很多人都以为两位督军从此冰释前嫌,起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能够和平相处,却不料两位督军大人都不过是借这次机会,摸一摸对方的底,为即将来临的大战施放烟幕弹。
"一旦战争打响,我希望胡团长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领你的人马直扑对方,将赵督军设在这里的第一道防线攻破。"在私下的秘密接见中,胡天的上司钱督军指着摊在面前的军事地图,向胡天面授机宜,"我不相信胡团长会让我失望。"
"我明白督军大人的意思。"胡天顺从地点着头,然而心里却在悄悄打定自己的主意。既然督军大人对墨迹未干的互不侵犯条约毫无诚意,对他这位由土匪改变的心腹爱将,也不会真心诚意到什么地方去。第二大,在一次盛大的宴会上,两位督军大人互相饯行,谈笑风生,都喝得酩酊大醉,看上去已经完全失态的来自邻省的赵督军,在人们掌声中,韵味十足地唱了一段昆曲。作为胡天上司的钱督军也不甘不弱,他不能唱却擅书法,便当堂展纸,让胡天替他磨墨,写了一通醉书。
胡天以最冷静的态度看着两位督军大人的表演,宴席散了以后,他奉钱督军之命,送赵督军去他的下榻处。"出丑,出丑,今天让胡团长笑话了。"赵督军大叫自己今天喝多了,非要胡天再陪他坐一会。他疯疯癫癫地说了一会儿醉话,将一只非常精致的礼品盒送给了胡天。"胡团长乃少年英雄,兄弟这一次有机会结识你,真是三生有幸。"赵督军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做出有话不便说的样子,"不过有些话呢,兄弟实在不能讲,又不敢不讲。讲则不仁,不讲则不义,因此只好为胡团长准备一份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