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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4

作者:叶兆言 当前章节:152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47

胡天知道赵督军的话全藏在那只精致的礼品盒里,但是他做出什么也不明白的样子告了辞。回到家,打开礼品盒一看,里面是一粒极大的珍珠,再仔细研究,便发现礼品盒的夹层里,藏着一封密信。这封信是赵督军的心腹,一位潜藏在钱督军身边的特务寄给赵督军的,在信中,这位特务向赵督军汇报了钱督军收编胡天的真实用心。钱督军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安排,已经在胡天的后翼布置了一张大网,一旦战斗打响,胡天不仅除了前进没有退路,而且就算是他在战场上大获全胜,也仍然摆脱不了被全歼的厄运。如果发生在两省之间的大战打不起来的话,钱督军便打算用调虎离山的办法,将胡天骗到省城开会,擒贼先擒王,只要杀掉匪首胡天,剩下的土匪群龙无首,对付起来易如反掌。

帮着胡天念信的是小学校年轻的李老师。胡天羞于去识字班和那些目不识丁的人混在一起读书,便将李老师聘来另开小灶。李老师和广东方面的革命党有一定的联系,他借给胡天上课之际,趁机向他传播国民革命的大道理。赵督军的密信只是证实了胡天早就存有的猜想,他没有感到丝毫意外,更没有惊慌失措,他十分坦然地将密信点火烧了,然后若无其事地将那粒极大的珍珠,连同那个精致的礼品盒一起,送给了红梅阁的一枝花。一枝花是红梅阁里最红的一个妓女,身价高得让梅城中的好色之徒轻易不敢问津。胡天的大珍珠让一枝花爱不释手,在床上千姿百态,把脸色阴沉的胡天弄得眉笑眼开死去活来。

"难道这城里真要出什么事?"事情完了以后,一枝花试图猜透胡天的心思,随口问道。

胡天说:"其实已经出了什么事了。"

一枝花说:"你别吓唬人好不好。胡团长什么风雨没见过,就是有点什么事,你胡团长也不会当回事。"

胡天已经困意朦胧,"我当然不会当回鸟事!"说完,打了个大哈欠,倒头便睡,刚睡着,又睁开眼睛说:"不过,这事他娘的也不是那么简单。"说了,紧接着又呼呼大睡,一枝花知道他过一会儿就会醒来,披了衣服下床,亲手为他炖参汤,好让他一醒过来就有热的参汤吃。收费高昂服务周到,是一枝花得以成名的一个重要手段。然而她对胡天却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这感情也许是她在接待了无数位男人以后,仅有的一次例外。一枝花天生是当妓女的好材料,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目的,好像就是为了让男人们明白什么叫作尤物。她的母亲是妓女,外祖母是妓女,甚至曾外祖母也是妓女。出身于妓女世家的一枝花,最初在男人中获得声名的,不是因为她的相貌,而是因为她有着与众不同的金色阴毛。这秘密是她在十六岁时,接待一位来自四川的嫖客时,被人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揭示出来的。四川嫖客从来不在乎大把地花钱,他唯一的恶习,便是喜欢在临了提出的小小的要求,要些女人身上的东西作纪念。

就连一枝花也没有发现自己竟然和别的女人,有着如此重要的不同。四川嫖客对着她金丝一般的阴毛赞不绝口,到处献宝似地展览给别人看。当时还完全默默无名的雏妓一枝花,立刻时来运转嫖客盈门。这以后多少年的皮肉生涯里,一枝花始终红运不断。有一段时间,凡是有幸和一枝花共度良宵的男人,都可以得到一根金色的阴毛作为纪念,这习惯一直到三年前才终止。终止的原因是一枝花突然发现自己长此以往,结局将不可收拾。她终于明白不该轻易地糟蹋自己的本钱,并从此开始了极有浪漫情调的卖淫旅行。她发誓要走遍中国的名山大川,梅城只是她计划中避暑的地方,因为她早就听说这里已经成了著名的避暑胜地。发生在这里的土匪袭击事件对她没有任何影响,恰恰相反,早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对杀人越货的土匪强盗,有一种非常神秘的向往。来到梅城以后,她只接待那些来这避暑的洋人,偶尔也稍带接待几位有钱的本地绅士。在接待大名鼎鼎的胡天以前,一枝花已经听到了足够的关于他的传说,因此上她第一次和胡天有了来往以后,便发现自己已不是仅仅喜欢这个个子矮然而结实强悍的家伙,她发现只要胡天真心愿意,自己就准备立刻从良嫁给他。

胡天无数次拒绝了督军大人让他去省城开会的请求,他想起了种种稀奇古怪的理由,一会儿是母亲的忌日,一会儿又是母亲的寿辰。要不就是牙疼心口痛,或者疝气又犯了,反正各种各样的借口都被他用来搪塞。随着让他去省城的要求一次比一次强烈,一次比一次难以推托,胡天开始正式和邻省赵督军派来的人偷偷来往,进行绝对秘密的谈判。和赵督军的秘密谈判,很快就被钱督军侦探到了消息。盛怒的钱督军立刻召见雷旅长商量对策。武力解决显然是避免不了的。胡天的探子同样也是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大批军队正兵分三路,向梅城悄悄逼近。

面对军队的逼近,胡天不得不采用一手硬一手软的政策。他让小学校的李老师起草了一封给钱督军的信,在信中,他首先向钱督军表明自己的忠心,然后做出不明白的样子询问,为什么有军队向梅城调动,而他作为梅城的最高地方长官却丝毫不知道。为了不在老百姓中引起不必要的混乱,他希望督军大人立刻下令所有军队不要继续前进。在信的结尾处,胡天暗示说,他的队伍已作好了一切战斗准备,一旦发生在两省之间的战斗打响,他的人马立刻便能全力以赴走向战场。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如果钱督军真准备兵戎相见的话,他胡天乐意奉陪。"我的人随时都可以打仗,将老子逼急了,大不了我再一次上山落草。"李老师在写信的时候,胡天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方步,平均每两句话骂一次娘,"要是真他娘的以为他是什么鸟督军,我便会怕他,他也实在是昏了头。老子怕过谁?"

另一方面,胡天加快了和邻省的赵督军谈判的步伐。他希望赵督军尽快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那就是如果钱督军大兵压境,胡天将率领自己的人马遁入他的省界暂避一时。对于一个一直虎视眈眈觊觎着邻省地盘的督军来说,钱督军应该明白,胡天的存在,可以是一道天然的保护屏障。

兵分三路的军队,几乎是到了兵临城下的地步,才停了下来。虽然胡天曾扬言作好了一切战斗准备,但是事情的发展有些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之外。正当他犹豫着是召集人马进行拼死抵抗,还是掌握主动撤出梅城溜之大吉的时候,已经久违了的雷旅长,突然笑容可掬地出现在他面前,雷旅长的笑容又一次增加了胡天的困惑,因为雷旅长像责怪小孩子似的,责怪他不该私下和赵督军有来往。他若无其事地扮演着和事佬的角色,嘻嘻哈哈说笑了一通,然后像透露什么绝密消息一样告诉胡天,说这一次大军调动,真正的目的,是为了给邻省的赵督军一个措手不及。雷旅长让胡天继续保持和赵督军的秘密接触,以便进一步地迷惑住他。

犹豫不决的胡天完全被雷旅长搞糊涂了,他十分被动地在红梅阁设宴招待雷旅长。酒席上,几杯酒下肚的雷旅长忘乎所以,色迷迷看着坐陪的一枝花,有失体统地附在心思重重的胡天耳边问着,传说中一枝花的金色阴毛是不是确有其事。

"喝多了,喝多了,"雷旅长说着,解嘲地放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手使劲拍胡天的肩膀,"得罪得罪,兄弟今天真是喝多了。"

一枝花从雷旅长淫意荡漾的眼睛里,看出了他的不怀好意,她一个劲地劝雷旅长喝酒,打算索性把他灌灌醉拉倒,雷旅长豪兴大发得意忘形,只要是一枝花的敬酒,便一定咬着牙干下去。他的举动消除了胡天手下大小土匪的怀疑,大家跟着一起起哄,大呼小叫闹个不歇。因为胡天事先有过关照,刚开始谁都不敢放开来喝酒,喝到临了,除了胡天,土匪们早把事先的关照丢到脑后,肆无忌惮地开怀畅饮。

雷旅长最后是被一起来的人抬走的,他躺在躺椅上,嘴里不住地喊着还要喝。雷旅长前脚被抬走,胡天便怒不可遏地掀翻了桌子,大骂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全昏了头,他让一枝花叫人搬来一大坛子醋,每人有理无理都得喝上一大碗醋醒酒,喝完了醋,胡天对手下这帮仍然东倒西歪的土匪的工作做了安排。他命令武庙兵营的全体弟兄今晚不许睡觉,在天亮前必须撤出梅城。同时,派人潜入洋人的居住区,尽可能多的抓些人质在手上,以便未来和政府军作战时,可以用洋票和他们讨价还价。所有的人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他脸色阴沉地说:

"别他娘的以为没事了,你们这些呆子,准备打仗吧!"

胡天有条不紊地打发手下各人去干自己的事,大大小小的土匪带着胡天的指示,半信半疑地去了,心里还在一个劲犯嘀咕。胡天的命令必须坚定不移地被执行,这一点明摆着不容大家置疑。虽然土匪们不相信事态会像胡天估计的那么严重,但是城外毕竟布置着能让他们陷于死地的重兵,这一事实,大家心里都还明白。来自意外的攻击,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在对于形势的判断上,胡天的手下向来是更相信他们的头领。胡天对于未来发生的事,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正确判断,他料事如神,总是在事态发展刚露出蛛丝马迹的时候,便一针见血地看到了它的最终结局。

然而这一次胡天显然看到了一个不太好的结局,他的手下在他的吩咐下,打着酒嗝离去了,镇定自若的胡天却陷入了一种无所事事的尴尬境地。他忧虑重重心烦意乱,不知道该如何打发眼前剩下的这段时间。一枝花第一次看出了藏在胡天心灵深处的恐惧,这种恐惧在胡天拥着她上了床以后,赤裸裸地暴露了出来。一向粗鲁蛮横的胡天,突然表现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存。他愁眉苦脸手忙脚乱,趴在一枝花的身上不知如何是好。

"从明天开始,你恐怕不得不重新换个主了,"胡天毫无恶意同时又是充满感伤地说着,"你还是一枝花,不是做压寨夫人的料。"

"要是我想做压寨夫人呢,"一枝花在他的身底下做着媚态,一使劲,翻了过来,骑坐在胡天的身上,得意洋洋地说,"我说不定还能骑着马打仗,成为女中豪杰。"

"你他娘已经是女中豪杰了,"经过一阵地动山摇的晃动,一枝花表现出死去活来的样子,胡天忍无可忍,气喘吁吁地说着,"女人都像你这样,不是豪杰,还能是什么?"他知道她有做压寨夫人的心,但是绝没有做压寨夫人的胆。她是天生的寄生虫,靠男人也为男人活着,生来就是享福的,吃不了那份颠簸流离的苦,胡天和一枝花其实心里都明白,现在已经是他们爱情故事里的最后乐章。他们掩饰着自己的依依不舍,装着若无其事,云雨之后,胡天没有像以往那样心满意足地呼呼大睡,一枝花也没有立刻穿上衣服起床去为他准备参汤,两个人有一句无一句心不在焉地胡乱说着话。

浦鲁修教士正是在这个不合时宜的节骨眼上,闯进红梅阁,说是有要事必须见胡天。胡天对前来报信的丫环十分粗鲁地叫道:"让那洋和尚滚蛋,告诉他我正和你们小姐日着呢。"丫环忙不迭地退出去,浦鲁修教士显然听见了胡天愤怒的吼声,但是他坚决不肯离去,执意要见到胡天。当一枝花匆匆披上衣服的时候,迫不及待的浦鲁修教士竟贸然闯了进来。

胡天扫了一眼惊慌失措的一枝花,知道事情有些不太妙。浦鲁修教士冒冒失失地赶来,明摆着什么重大的事已发生了。他翻身坐了起来,赤条条地对着还在大口喘气的浦鲁修教士,没有责怪他,只是好像知道已经怎么了似的,冷冷地说:"有什么话,讲吧。"

浦鲁修教士说:"赶快带着你的人,离开这座城市。"

感到有些冷的胡天,随手捞起那条大红的缎子面的棉被,像披袈裟一样将自己裹了起来。"凭什么你让我走,我就得走?"他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不服气地问着。

浦鲁修教士带来了军队开始动手的坏消息。为了防止胡天的人会重复绑架外国人当人质的故伎,军方采用了胡天曾用过的办法。在正式向胡天发动攻击之前,已派人穿着便衣,先一步地混进了梅城,将洋人的别墅区保护起来。不仅派人保护了别墅区,而且偷偷地将居住在城内的有钱人,包括住在教里的浦鲁修教士,都接到了保护区去。天亮前正式的进攻就要开始,熟悉土匪恶习的浦鲁修教士清楚一旦战火打响,最苦的是交战地区的平民百姓。届时军队和土匪双方,各自为了自己的利益,将根本不考虑老百姓的死活。正是出于这样的担心,浦鲁修教士从保护区神不知鬼不晓地跑了出来,向胡天提出了这个对他对梅城老百姓都有利的建议。

胡天毫无表情地听浦鲁修教士说完了他的建议,在一旁听着的一枝花脸色骤变,不住地哆嗦起来。她看着坐在那矮墩墩像一座铁塔似的胡天,结结巴巴地让他赶快接受浦鲁修教士的建议,带着手下的人马走得越远越好。"既然这传教士让你快走,你还是赶快走的好,连夜就走,到天亮时,你已经远走高飞了。"花容失色的一枝花心惊肉跳地说着。

"我要是不走呢?"胡天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这时候,胡天的手下也纷纷赶来报告让人沮丧的坏消息。军队如果只是保护了洋人居住的别墅区,这还算不了什么可怕,更重要也是最糟糕的是,军队已经封锁了外界和武庙兵营的联系。军队的借口是说城内有好几名士兵被谋杀了,因此居住在武庙兵营的土匪为了避免嫌疑,最好的办法就是待在原地不要动弹。刚开始还不过是许进不许出来,当胡天派去的人进入武庙以后,军队进一步增加了包围武庙的兵力。土匪拿起了武器打算往外冲,军方便正式宣布胡天因为阴谋暴乱,已被枪毙,其他的土匪因为没有参与,只要老老实实服从军方的命令,将原职原薪保证一切安全。熟悉土匪的性格的军方知道只要一宣布胡天死亡,土匪感到群龙无首,就会立刻土崩瓦解。多少年来,土匪们只知道按照胡天的命令办事,没有了胡天的指示,他们只能像掐了头的苍蝇一样,在原地痛苦地打着转转。

胡天扔去披在身上的大红缎面棉被,在众人的眼皮底下,他赤条条和出娘胎时一样站在了床上,不慌不忙慢慢吞吞穿着衣服,穿好了衣服,他咬牙切齿地说着:"这些狗日的,老子饶不了他们,走,马上去武庙,把我们的那帮兄弟接出来。"外面突然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听见一枝花的女佣和丫环们大惊小怪地叫着,很显然是军队已赶来将红梅阁围了起来。形势不容有任何乐观,现在除了胡天的保镖,和几名赶来的土匪之外,大势已去的胡天似乎到了不得不缴械投降的境地。"我们恐怕是出不去了,"胡天手下的一位土匪悲观失望地说着,"就算是冲出去,怕也是一个死。"

"死,他娘的,老子还没到死的时候呢,"胡天杀气腾腾地看了一眼浦鲁修教士,异常冷漠地说,"让这洋和尚走在前面,给我往外冲。"

第一排子弹扫射过来的时候,击中了奉命前去打开红梅阁大门的老鸨,她像一条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的鲜鱼那样,被狠狠地掼在了地上,在原地弹跳了好几下,杀猪似地大叫起来。紧接着雨点一般扫射过来的子弹便送了老鸨的命。在胡天的手势示意下,一个保镖打算从窗子里跳出去,然而他刚出现在窗口,就让迎面过来的子弹掀翻了。土匪被堵在了红梅阁,形成瓮中捉鳖关门打狗之势。时不宜迟,胡天十分果断地命令让浦鲁修教士走在最前面,同时强迫那天晚上正好在红梅阁寻花问柳的小学校的李老师,连同一枝花以及手头可以捉到的妓女一起做人质,大摇大摆地向大门口走去。

"你们别开枪,"浦鲁修教士从还在流血的老鸨尸体旁边走过,像飞翔着的鸟一样张开双手,对架着机枪的方向喊着,"这儿还有许多无辜的女人,你们不能随便杀人,否则上帝不会饶恕你们。"

胡天的这一毒招让奉命不许伤着洋人的军队措手不及。早在制订作战方案时,钱督军就向英国的驻省城代表打过招呼。他保证在解决胡天土匪问题的作战中,将确保在梅城的洋人的生命及财产安全。浦鲁修教士突然令人难以置信地出现,负责指挥包围红梅阁的一个许连长,像恶梦中刚醒过来一样,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捏着拳头狠狠地骂了声娘,连忙命令不许胡乱开枪。不许伤着洋人,是战争发动之前,雷旅长反复关照的一件事。鉴于有这样一条铁的命令,能征善战的青年军官许连长,还是第一次临阵犹豫,在大敌当前时表现束手无策。他眼睁睁看着胡天在卫兵的簇拥下,堂而皇之地从他眼前走过。

不仅许连长对胡天奈何不得,所有在第一线指挥的军官都傻了眼。胡天一旦发现了对方的这一致命弱点,立刻毫不含糊充分加以利用。他若无其事领着他的人从枪口下坦然走过,就像前去参加早已订好的约会一样。全副武装的军队仿佛只是在列队欢迎他,并且正在接受他的检阅。事情的发展经过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胡天不过是在进入武庙前,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军队噼哩啪啦的拉着枪栓,对天盲目地射击,然而所有这一切,对胡天来说也仅仅是游戏罢了,他目不转睛地往前走着,根本不把外界威胁的吆喝声当回事。

第二部分

中国人有强烈的"慎终追远"的意识……认为人生有阴阳之分,死亡即是阴阳的交接点。人死为鬼,人死了以后到了"那边"还和生前一样,知冷知热,知亲知疏,知善知恶。只是灵魂离开了肉体,形成一种无形无质变化无常的另一种存在形式,并且具有比阳世中的人强大得多的某些神秘力量,因而能够危害或者保佑还活在阳世的人们。

任骋:《中国民间禁忌》,作家出版社

庞大的轰炸机群从梅城上空飞过的时候,整个城市打摆子一样颤抖。所有的玻璃窗都在摇晃。梅城又一次陷入末日之中,哥特式教堂顶部的瓦也被震落了下来,那口巨大无比的钟,像装满了蚊子似的嗡嗡回响着。鸡飞狗跳,人群在街道上狂奔,大呼小叫鬼哭狼嚎。甚至躺在坚固的坟墓里的胡地,也会被这巨大的机器的轰鸣声震醒。庞大的机群像越冬的候鸟一样排着整齐的队伍,正用一种极慢的散步速度,从天空上优雅地掠过。阳光灿烂,地面上留下了轰炸机移动时古怪的阴影。

一名因为引擎故障掉队的日本飞行员,被地面上那个突然出现的不明发光点所迷惑。他在这个不明的发光物上面盘旋,完全是出于好奇心地指示投弹手拉下了投掷炸弹的控制装置。爆炸引起的巨大尘上云还没散尽,掉队的日本飞行员便感到非常吃惊,那个不明的发光物不仅没有被摧毁,而且由于阳光的反射,显得更加晃眼。中日大规模的军事冲突已经开始了,庞大的轰炸机群正在飞往省城的途中,将去轰炸聚集在省城附近的中国军队。掉队的日本飞行员似乎忘记了自己的任务,他拉起了操纵杆,毫不犹豫地又一次上升盘旋,然后向不明发光物发动俯冲攻击。

直到投弹手近乎赌气地扔完所有的炸弹,淹没在烟雾之中的那个不明发光物,仍然顽强地闪着光。梅城的老百姓已经从金属轰鸣的恐惧中惊醒过来,他们爬到制高点上,观看着那架孤零零的轰炸机,徒劳地攻击着胡地的坟墓。日本飞行员一次又一次俯冲,当炸弹已经扔完的时候,也许为了探清楚发光物的奥秘,轰炸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盘旋,它掠过树梢超低空飞行,吓得树林中藏着的喜鹊和乌鸦呱呱惨叫,拍打着翅膀到处乱飞。

很可能直到最后,飞机上的飞行员和投弹手都不曾明白,那个让他们迷惑不解的发光物,不过是梅城中一位传奇人物的坟墓。他们很可能连做梦都不会想到,那个巨大的汉白玉凿成的坟冠,顽强地反射着太阳的光辉,只是为了将他们吸引到毁灭的深渊。站在制高点上看热闹的人群,可以清楚地看见坐在飞机前端的日本飞行员的身影。一个愤怒的男人,甚至试图用石块去扔那来自空中的入侵者。人们清楚地看见飞行员穿着一身棕色的皮衣服,戴着皮帽子,翻毛的皮衣领,一副大得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反着光的风镜。从飞机中部的小玻璃窗上,可以看见投弹手探头探脑的嘴脸。投弹手生着一张带些吃惊的娃娃脸,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不明发光物看。

小日本的轰炸机最后撞到山腰上,轰的一声,一道红光,一团浓烟,炸成了好几截。机毁人亡的事实,几乎确证了胡地的坟墓绝不可侵犯的传说。虽然胡地被埋葬的日子并不久远,但是自从这座豪华气派的坟墓落成以后,各种神话一般的流言蜚语就没有终止过。首先畜牲对它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恐惧,放牛的孩子发现,一向顺从听话的牛,当你试图将它牵到那座汉白玉的墓地边,即使把牛鼻子拉出血来,它也是死活不肯向坟墓挪近一步。羊群也是如此,它们总是远远地躲着,而且绝不碰坟墓边上长出的一种带齿状的野草。这种野草也是神奇传说的一部分,因为没人能解释,为什么只有胡地的坟墓周围,才会长出这种开花时像火在燃烧的野草。

甚至在母狗发情的季节里,到处乱窜激动不安的公狗们也远离坟墓。公狗们为交配权打着架,咬得遍体鳞伤,发狂地追过来逐过去。然而当一条落荒而逃的公狗,夺路向坟墓方向奔过去的时候,得胜的公狗便立刻放弃追逐,远远地站一边看着,同样的道理,逃向胡地的坟墓,也是母狗有效摆脱公狗纠缠的绝招。在一个夕阳残照的日子里,面对一轮正往下掉的红日,有个小男孩一次竟然爬到了胡地的汉白玉墓冠上,恶作剧地撒了一泡尿。在他的带领下,所有在场的男孩子,都掏出了自己的小鸡巴,对着坟墓撤起尿来。一个叫玉祥的穿着开裆裤的男孩子,对着胡地的墓碑,将自己一泡憋得很足的骚尿浇上去。三天以后,玉祥的小鸡巴又红又肿,像一截蹇得太满的红肠那样挺在那,为了医治这莫名其妙的毛病,玉祥的父亲不得不抱着他到处求医问药,从西医开的小钮扣一样的白药片,到中医开的各种丸药汤药,所有的药服下去都不见效,临了还是一名道不像道僧不像僧的江湖郎中,用一种莫名其妙的办法治好了玉祥已开始流脓的小鸡巴。

江湖郎中来到了胡地的墓旁边,他振振有辞地念叨着什么,然后在地上挖到了两条蚯蚓,蚯蚓被捣碎了,血肉模糊地敷在玉祥的小鸡巴上,再从旁人家里抱来一只鸭子,让那鸭子去啄食玉祥小鸡巴上的蚯蚓肉糊。父亲挟持下的玉祥,在鸭子凶猛的啄食下,杀猪似的大叫,叫得死去活来。这件离奇的怪事一度曾在梅城中广为流传,以后一直被固执的家长重复,用来当作不许孩子们到胡地墓地周围去玩的警告。

唯一对胡地坟墓报以不在乎态度的,是附近树林里栖歇着的乌鸦和喜鹊。事实上,在胡地安息以后,象征着灾难的乌鸦和报告喜讯的喜鹊,得到了疯狂的最成功的繁殖。成群的乌鸦和喜鹊叽叽喳喳地飞来飞去,多的时期甚至把明净的天空都能遮住。春天到来的时候,乌鸦和喜鹊像猎手那样机警地寻觅着食物。它们啄食各种小虫子,地里洒落的麦子或者稻谷,挖土时翻出来的蚯蚓,准备越冬的青蛙。有时候因为饥饿的缘故,它们也向有着古怪花纹出来晒太阳的毒蛇发起进攻,它们像鹰一样向蛇猛扑过去,在地上跳舞似的乱蹦,大叫着分散不停向外吐着舌信的毒蛇的注意力。一旦制服了毒蛇以后,立了大功的乌鸦和喜鹊便将毒蛇衔到大汉白玉的墓顶端,想乐滋滋地单独享用毒蛇的美味。但是成群结队的乌鸦和喜鹊立刻大打出手,咿里哇啦在半空中大喊大叫,铺天盖地往墓顶上涌,一边拉屎,一边又撕又咬,羽毛到处乱飞,好像成心要把安息在坟墓里的胡地吵醒。

胡地被埋葬以后,打开他留下的遗嘱便成为大家心目中最迫不及待的事情,尤其是胡地的十三位养子,自从他病危以来,对于这些挥金如土的花花公子来说,没有别的事比了解遗嘱内容更为重要。遗嘱被密封在一个精致的小铁盒子里,加了两把锁。一把锁的钥匙在哈莫斯手上,另一把锁的钥匙在梅城唯一的一位律师那里。公布遗嘱的时间被严格限定在胡地落土以后。作为十三个养子中的长子德清,不止一次有机会接近那个放遗嘱的铁盒子,当胡地进入弥留之际,正是德清亲手将小铁盒递到胡地手中。在最后的十二小时里,胡地一直死死地抱着小铁盒,抱得太紧了,以致于咽气以后,为了掰开扣得太紧的手指,德清在众目睽睽之下,差不多把胡地的手指给掰断掉。

胡地可能拥有的财产数额,向来是胡地神话的一部分。人们相信,就算是国民政府的堂堂省长,也绝不可能比胡地更有钱。一二八淞沪抗战打响,到处都在热气腾腾的募捐筹款。从省城来了一队女学生,她们在梅城的街头演说演街头剧,搞得这个小城市像赶集一样热闹。女学生们像乞丐一样毫不含糊地跟过路人要钱,向沿街的店面里的老板要钱,临了,捧着一红纸糊成的盒子,按照市民提供的本城大户名单,挨家挨户上门索款。胡地在大客厅里接待了女学生,他那双好色的眼睛,不安分地在女学生的脸上和胸脯上来回扫着,冷笑着说:"你们想要多少钱?"

"对于前方的将士来说,当然是越多越好。"女学生叽叽喳喳地说。

"我的钱真能送到前方将士的手里?"胡地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位最漂亮的女学生,心花怒放,"你能保证绝对一个子儿也不会少?"

天真的女学生丝毫不在意胡地眼睛里荡漾着淫欲,她们天真地向胡地发着誓,天真地接受了胡地向她们发出的请吃饭的邀请。陪同这一大帮如花似玉天真烂漫的女学生吃过饭以后,心情极好的胡地用牙签剔着牙,让女学生们狠狠地吃了一惊地说:

"我捐一架飞机怎么样?"

在胡地死了的若干年以后,人们将还一如既往地议论着他怎么在谈笑间,就捐了一架战斗机的豪举。这样的豪举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只有委员长的夫人,只有财政部长的太太才能如此潇洒一回。捐献一架战斗机。使得胡地的名声远远地传到了梅城以外的地方,不仅是省城的几家报纸,国民政府出资办的《中央日报》,甚至美国英国法国苏联的报纸,都做了郑重其事的报道。胡地的神话像长了翅膀似的四处乱飞,人们坚信,只要胡地乐意,他随时可以买下整座梅城,或者干脆连省城也一块买下来。

关于胡地巨额财产的来源,有着无数种不同版本的传说。有人相信这样的说法,那就是在孤儿院长大的胡地,得到了洋人的暗助。虽然胡地最终也没有成为教民,但是他无疑是梅城中和洋人来往最密切的一个人。他和洋人做生意,洋人赚中国人的钱,他便不客气地大赚洋人的钱。胡地是梅城绅士中的真正代表,因为他的洋文几乎和洋人说的一样好。在梅城找不到比他更熟悉洋人的人,他熟知洋人的优势和弱点,因此可以毫不费力地调停本地居民和洋人之间的冲突,既代表本地居民和洋人作对,也恰到好处地运用洋人的势力,向当地居民施加压力。当他还是一个不名一文的穷鬼的时候,他曾经替老鲍恩管理过葡萄园,他当过工头,当过承包商,和黑社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不止一次掌握着洪水过后的赈灾款项。梅城中最古老的也是最富裕的教民杨希伯死了以后,他的庞大的家产由继承人莺莺统统捐给了教会,有人怀疑这笔数额巨大下落不明的遗产,实际上是进了胡地的私囊。

胡地财产的来源,还有一个特殊渠道,就是他很可能侵吞了他同父异母兄弟胡天的金库。人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落草为寇打家劫舍的胡天,生前一定聚敛了大笔钱财。胡天一定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金库,这个金库是胡天改邪归正重新做良民的保障,同时也是他下一次东山再起的资本。根据胡天势力达到的程度,人们不难猜想到金库的规模。尽管胡天胡地这一对兄弟,从来没给人留下过有什么手足之情的记忆,但是在别人面前掩盖掉这份亲情,也许正是为了让人不致于有所怀疑。曾经和胡地一同去拜谒过胡天的一位绅士清楚地记得,那次为了梅城中越来越恶化的治安,胡地和胡天脸红脖子粗地争吵起来。与胡天暴躁的脾气相反,胡地经常给人的印象,是天生的斯文和优雅。胡地注定要当绅士的,即使是在他还是一个穷光蛋的时候,他似乎也不会为什么事,有失体统地大吵大闹。他的个子适中,体格强壮,力气大得在孤儿院里足可以称王称霸,然而无论谁动手打他,就算是比他小比他弱的孩子无缘无故地给了他一拳头,他也仍然羞于还手。

胡地身上体现出来的斯文和优雅,应该归功于浦鲁修教士在儿时给他的启蒙教育。"只有你爱别人,别人才会爱你。"浦鲁修教士在胡地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曾经对他进行过强有力的宗教灌输,他无数次地为他念叨上帝,向他讲述祈神态度的重要性。由于梦常常和童年联系在一起,胡地曾在睡梦中,无数次地见到过自己现实生活中并不太相信的上帝。梦中的上帝和浦鲁修教士常常浑成一体,不止一次地引起他对浦鲁修教士的复杂感情。自从七岁时知道自己是大名鼎鼎的胡大少的儿子以后,胡地对浦鲁修教士的那股慈父般的眷念之情便不复存在。他没有像胡天那样,从小就对洋人恨之入骨,可是一旦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胡地对洋人就再也爱不起来。

那次为了梅城中的治安,胡地和作为梅城最高行政长官的胡天,面红耳赤地吵了起来,他所表现出来的激动前所未有。一名已经怀孕七个月的妇女,在回家的途中,遭到了三名土匪的袭击。显然土匪还知道应该怎样对待大腹便便的女人,他们将她小心翼翼地抬到一个台阶上,而且在台阶上垫了足够的干草。在整个强奸的过程中,三名土匪像作游戏一样对孕妇甜言蜜语,又是安慰又是恐吓,温文尔雅地站在台阶下面,踮着脚轮流发泄着他们不能抑制的情欲。不明事理注定要早产的妇人,不懂得保护自己婴儿的唯一选择就是必须和土匪很好地配合。她试图大喊大叫,一旦嘴被堵上以后,她便歇斯底里地在原地打滚。结果,等到强奸结束的时候,妇人却因为自己已毫无必要的挣扎,从台阶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下来。

"就是畜牲也不会干这样没出息的丑事。"胡地愤怒地对胡天说着。

胡天似乎也觉得理亏,他的手下显然做得过分了一些。"你怎么知道畜牲就不会干这样的丑事呢?"胡天嘻皮笑脸地说着,"别太相信畜牲,人像了畜牲,畜牲有时也会和人差不多。"

胡地向身为当时梅城最高地方长官的胡天,发出了最严重的警告。他告诉一向无法无天的胡天,要想在梅城待下去,必须立刻毫不手软地约束一下他手底下的兄弟。如果需要,梅城可以四处招募妓女,正式再开张几家妓院,但是胡天不能把整个梅城当作一家妓院,随心所欲地糟蹋这城市中的良家妇女。良家妇女的提法引起了胡天的强烈不满,他蛮不讲理喊道:"狗屁,这城市里的良家妇女都他娘的是婊子,婊子才是真正的良家妇女!"

胡地说:"你凭什么这么胡说八道,要知道,你娘和我娘,都是这个城市里的女人。"

"你娘?"胡天十分轻蔑地说着,"你娘就是个婊子。"胡天的话使胡地顿时脸色苍白,他的眼睛像子弹一样地射向胡天,胡天立刻感到自己的话有些过分,扯平地补了一句,"你别他娘这样瞪着我,用不着觉得太吃亏,我娘也是婊子,我已经说过了,这城市里到处都是地地道道的婊子。"

正是在这次谈话中,胡天矢口抵赖发生在梅城的一系列刑事案件,是由已改编成军队的土匪所为。同样是在这次谈话中,胡天说了那句后来一直在男人嘴里广为传诵的名言,这就是并非只有土匪才长着鸡已。胡地给一同前去拜会胡天的绅士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他针锋相对的反驳,驳得胡天体无完肤,一次次无话可说。最后,屡落下风的胡大咬牙切齿,不得不自认倒霉。"小子,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他看着胡地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大鼻子,第一次也许就是唯一的一次产生了那种兄弟之间的亲情,"你他娘真是我爹的儿子,是有那么点像我,不错,你是像我的弟弟!"不甘示弱的胡地却又一次纠正胡天,他慢吞吞地提醒说,做弟弟的,其实应该是胡天。胡天听了不高兴,板着脸说:"扯他娘的鸟蛋,别跟我来这套,要么当老子的弟弟,要么他娘的什么都不是。"

胡地被埋葬以后,急于想知道他究竟会留下多少财产的人们,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对财产的数额做了种种猜测,不相干的好事者甚至为此打起了赌,胡地的十三个养子更是忐忑不安,他们急于想知道那个上着两把锁的精致的小铁盒子里,那张决定着他们未来命运的遗嘱上到底写着什么。胡地活着的时候,他的十三个养子是梅城中最让人羡慕和眼红的公子哥。七个已经成年的养子,他们从养母那拿到了钱,狂嫖滥赌,一个比一个更堕落更能折腾。由于人们普遍地坚信胡地家里有着一座用不完的金山,而他的十三个养子注定会继承一大笔遗产,因此只要是胡家的公子哥出来赊账,欠多少债主也不会担心赖账,不但不担心赖账,而且千方百计地鼓励他们多赊些。事实上,不仅七位已成年的少爷在胡地死之前,欠了一尼股债,就连那几位乳臭未干的小少爷,也不同程度的学着他们哥哥的样子,四处乱花钱乱欠账。在梅城一家妓院的账本上,竟然写着年仅十岁的德汉欠大洋三十元。

终于到了揭露精致小铁盒子里的秘密的时刻,十三个养子,不是按照长幼顺序,而是按照高矮顺序,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眼巴巴看着哈莫斯手里闪闪发亮的那把小铜钥匙。站在那翘首企盼的还有胡地的一大堆小老婆。梅城中那位唯一的律师,偏偏在这关键的时候,肚子里不听使唤地折腾起来,结果已经准时出门的律师不得不拐回家去,坐在木制的马桶上痛苦呻吟。律师的迟到,使得即将揭晓的秘密,平空增添了新的悬念。等到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大厅里早已乱成一团。被埋葬了的胡地似乎又一次从墓地赶来了,他也和大家一样,正迫不及待地等着由他一手策划的闹剧真相大白。律师拎着铜钥匙赶来时,他吃惊地注意到,所有的人都抬着头观看挂在半空中的莲花吊灯。莲花吊灯突然像着了魔一样,让人难以置信地响起来。

没有人去仔细琢磨为什么莲花吊灯会无缘无故丁零当啷作响,因为律师带来了发亮的铜钥匙,大家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了遗嘱上面。到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哈莫斯以好朋友的身份,首先打开了其中的一把锁,接着又请由于肚子里正闹不舒服而咧着嘴的律师,打开另外的一把锁。期待已久的关键时刻总算到了,所有觉得遗嘱和自己有切身利益的人,都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又将心提到了喉咙口,屏住呼吸,像正在鸣叫的大白鹅那样伸长了脖子,等待着庄严的最后审判。精致的小铁盒被慢慢地掀起了盒盖,盒子里面衬着厚厚的红颜色的绒布,翻开绒布,既没有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也没有任何记录着文字的纸片,精致的小铁盒只是一个空盒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在场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仅作为财产继承人的十三位养子目瞪口呆,那些为操办胡地豪华葬礼的债主们,也一个个脸色发黄,如丧考妣叫苦不迭。整个梅城中的生意人,都想借着胡地的丧事,大大地发一笔横财。他们出谋划策,以一种不必要的奢侈,把胡地的葬礼,操办得比古时候的皇帝的葬礼还要过分。如果胡地真的一分钱也没有留下,不但是他的那十三位养子和一大堆的小老婆将变成一名不文的穷鬼,梅城相当一部分的老板也得相继破产。因为在以往的交道中,胡地总是让那些老板毫不费力地在他身上大发横财赚足了钱,他从来不怀疑他们向自己索要的价格是否公道,向来是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能为胡地效力,能用赊账的办法,或是那怕先去向别人通融借一些钱来替胡地办事,已经是多少年来,大大小小的老板们求之不得的美差。事实上,操办胡地辉煌葬礼的巨额花销,有相当的一部分,是债主们通过高利贷的形式借来的。不只是饮食业的老板,旅店的老板妓院的老鸨,百货铺和棺材铺的老板,甚至连县政府也陷入了胡乱花钱的怪圈。梅城每一位参与操办丧事的人都相信,就像滚雪球一样,用于葬礼的钱越多,他们最后赚的也越多。胡地有的是钱,而大办丧事却是最后一次捞一票的机会。

如果眼前的一切真是事实,如果富可敌国的胡地真的什么也没留下,如果那十三位养子和一大堆小寡妇变成了穷鬼,如果好心的债主们真的没地方去要回他们垫付的钱,那么已经躺在汉白玉墓下的胡地所开的玩笑,实在太大了一些。人们将拒绝接受这样让人恐惧的既定现实。"这是有人在闹鬼,"胡地的一位年轻遗孀十一姨太喊道,她气势汹汹的声音像雷声一样在大厅里爆炸,惊醒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有人想独吞这家里的所有财产!"

年仅十岁的德汉在妓院账本上欠下的那三十元钱,只是老鸨想从小就把胡家的少爷拴在妓院床腿上的一个阴谋。区区的三十块钱,无论是在胡家少爷的眼里,还是在老鸨的眼里,都算不了什么。老鸨的目的,是想让德汉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她的一棵摇钱树。将德汉带去妓院的是二哥德明,德明是十三养子中,最好色的一位,他不像大哥德清那样,小小的年纪便娶了一大堆小老婆。德明的爱好是把妓院的妓女挨个地睡过来,即使是年龄大得已可以做他娘的老鸨也不放过。他不放过梅城中任何一位有些坏名声的风骚娘们,对有伤风化的偷情和通奸,怀有一种特殊的近乎病态的偏爱。梅城中男人们闲时议论的,常常是某某某已经戴了绿帽子,因为他的妻子已和德明有了一腿,而这些参加议论的男人,自己很可能是那些庞大的戴绿帽子阵营中的一员。

德明带德汉去妓院是在胡地下葬的前一天,那天正好轮到德明领着德汉跪在胡地的灵枢面前守灵,自从胡地寿终正寝,十三个养子便轮番跪在父亲面前尽最后的孝道。十三个养子有一大半是穷人家的孩子,如果不是因为胡地仁慈地收养了他们,他们不仅不可能有机会挥金如上吃喝嫖赌,连简单的读书识字的机会都不会有。领养这么多的养子,是胡地不够理智地向姨太太们让步的一大错误。在四十一岁那一年,胡地开始认命,他终于承认自己刚发迹时,一位算命先生给他下过的武断结论,这结论就是胡地虽然大富大贵,然而命中注定无子。胡地曾经不遗余力地努力过,他服用了各种神奇可惜无效的方药,同时也让他的姨太太们一起服用。他尝试着在不同的时辰性交,并且尝试各种稀奇古怪的体位做爱,在太阳升起来进入,月亮落下去的时候射精。所有的努力都使原先美妙无比的性活动变得毫无乐趣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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