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付大小不同的官场,哈莫斯有一整套的应酬办法。对于县太爷这一级的地方官员,哈莫斯只要向他们提出保护自己生命安全的重要性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因为教案是任何一位地方官员都害怕在自己管辖境内发生的事。尤其是那些僻远的很少有洋人出没的地方,只要洋人一到,地方官员便如临大敌,立刻派兵保护。官场是哈莫斯最安全的栖身之地,他几乎从一开始就明白这道理。作为一个洋人,在中国的旅行从来不是绝对安全的,哈莫斯就不止一次遭到过土匪的袭击。除了官场,哈莫斯知道自己在这个落后的国家里,不会有一个地方能真正平安无事。
哈莫斯在中国的第一次被窃,发生在离开梅城去省城的路上,他乘坐在一条豪华的轮船上,这条由一家外国公司开辟的航线上的轮船,乘客大都是来华的外国人,要不就是中国最早替洋人做事的买办,或者是相当于巡抚一级的地方大员。哈莫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轮船上被洗劫一空,当他从甲板上欣赏了日出回到自己的舱位时,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的行李不翼而飞。由于当时船上的乘客,唯一的中国人是一名传教士的仆人,哈莫斯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窃贼就算会是传教士本人,也绝不可能是传教士的中国仆人,老实巴交手无分文的中国仆人没有那个胆子敢那么做,而且就是偷了也无处可藏。毫无疑问,窃贼就在船上那些道貌岸然的来华的外国人中间。
这件偷窃事件的意义就在于,哈莫斯明白了在华的洋人之间,确实存在着卑鄙无耻的小人。虽然帝国主义在中国的行为和公开抢劫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哈莫斯不得不就这一件小事,写文章大发哀叹,哀叹在对中国正义的十字军行动中,伦敦街头的流氓阿混也一起跟了进来。当哈莫斯亲眼目睹了八国联军对中国的烧杀掠夺,对于租界中洋人的犯罪已经屡见不鲜,他对来华的外国人中间究竟还有没有多少好人产生了怀疑。"中国人敌视我们,是因为我们有时候确实让他们觉得讨厌,他们讨厌我们。"在一篇描述自己怎么遇上了土匪,经过一番惊险,又怎么出乎预料地脱险的文章中,哈莫斯生动地记录了几名土匪和他遭遇时的情景。
那是发生在哈莫斯还没有打算来梅城定居前一件事,一天黄昏,哈莫斯去看望在乡下传教的浦鲁修教士,在回梅城的途中,眼看着就要到达县城的时候,从树林里跳出来四条大汉,拿着刀枪,满脸杀气,吆喝着谁动弹就首先杀了谁。当时和哈莫斯同行的,还有他的仆人和两位中国的小商人。土匪走上来,不由分说地就把哈莫斯和两名小商人绑了起来,然后从上到下彻彻底底地搜身。钱自然是要全部拿走的,土匪还拿走了哈莫斯身上的一把水果刀,一把铜的房门钥匙,一只自来水笔和一本封面烫金的笔记本,哈莫斯随身带的一本孔子的《论语》,当场被土匪狞笑着撕成两片,土匪跑了以后,由于捆得不结实,哈莫斯几乎立刻就获得了自由,接着他又帮其他的几位松开了绳索,他们匆匆赶到最近处的一个村庄,报告了自己被抢的消息。村民立刻组织起来,斗志昂扬地拿着打猎的枪,让两位商人带队前去捉拿土匪。
哈莫斯完全是出于好奇心,才跟着一起去捉拿土匪的,在追击中,他们遇到一小队士兵,当士兵的小头领李班长听说洋人被抢,立刻率领自己的人马,加入了追击的队伍。天黑之前,在一座大山前,前去捉拿土匪的队伍和大股土匪不期而遇,原来抢劫哈莫斯他们的只是小股土匪,得手以后,正好赶回去和自己人会合,结果两方面都感到有些害怕,吃不准对方究竟有多少人马。大家你骂我一句,我骂你一句,叫了半天阵,天终于全部黑了下来,李班长觉得这么骂下去不是事,便决定派人上山和土匪谈判,军队和土匪之间的谈判显然是经常性的,而且彼此之间有一种默契,因此当李班长在火把的照耀下,把枪往地上一扔,喊着话向土匪走去的时候,土匪也派了代表出来迎接他。
谈判很快达成协议,哈莫斯的所有物品,土匪表示可以退还,至于那两个中国小商人的做生意的钱,可以退一部分,但是必须留下一笔买路钱下来,雁过拔毛,这是土匪的规矩,不能凭几句话就随随便便地破坏了规矩。愁眉苦脸的小商人只好接受这一条件,于是土匪派人送东西下山,哈莫斯拿到了自己的笔和笔记本,还有装钱的钱包。其他的东西土匪一概不认账,水果刀没有了无所谓,房门钥匙似乎不能不要回来,这钥匙是一个在梅城有栋别墅的外国人借给他的,哈莫斯只是暂时借用别人空关着的房子。土匪磨磨蹭蹭不肯把铜钥匙拿出来,显然那个拿了钥匙的土匪以为黄灿灿的铜钥匙是金的,哈莫斯越是坚持要,土匪越是不肯给,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哈莫斯一行在村民和士兵的簇拥下,开始回头,和村民分手以后,他们又在士兵的保护下,回到县城。由于没有了钥匙,哈莫斯那天晚上不得不住在兵营里。
第二天一早,哈莫斯便气冲冲地去找张知县。作为梅城的最后一任知县,张知县把哈莫斯的投诉当作了大事,他把哈莫斯从兵营接到县衙门里,替他安排好了最舒适的下榻之处。刚当《泰晤士报》驻中国特派记者时的哈莫斯,为了采访梅城教案,曾在县衙门里住过。时过境迁,这时候的哈莫斯已经从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变成一名道貌岸然的中年学者。游遍了中国以后,哈莫斯正在考虑选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当作自己潜心研究学问的定居点。许多年过去了,哈莫斯仍然还是个一名不文的穷鬼。他到处招摇撞骗,骗吃骗喝行无定居。在梅城的县衙门里,哈莫斯突然明白了梅城这座城市,无疑将是自己未来最好的栖身之处,他应该在这座城市里和其他有钱的外国人一样,拥有一栋属于自己的别墅。他应该成为这座正在日益繁荣起来的城市中的一位重要人物。
发财的念头又一次这样强烈地折磨着哈莫斯,一个西方人在中国,仅仅满足于到处能白吃白喝,实在有些太幼稚了。对中国文化越来越痴迷的哈莫斯,在张知县的盛情款待下,突然对钱产生了极大的热情。在过去的历史中,哈莫斯曾经倒卖过中国古代名人的字画,他曾经不遗余力地替那些不懂中国历史的文物古董商,收集散落在民间的文物古董。他不止一次上当受骗,同时也不止一次使他的主顾大笔地花冤枉钱。发财的机会,总是从他身边一闪而过,然后就再也没有影子。哈莫斯发现自己就像中国相书上所说的那样,他有一双不聚财的手,无论赚多少钱都会很快花得一干二净。无数一名不文的外国人都在中国暴富起来,只有哈莫斯穷得到处打秋风。
县衙门外不远,狭窄的街道两旁,商店和货摊挤得满满的。哈莫斯跟在张知县后面,从大街上走过。这一年,是辛亥革命爆发的年头,满清王朝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走在大街上,人们在日对知县大人的畏惧仿佛也减弱了,大家若无其事地干着自己的事,以现货易货洽谈生意,理发师当街剃头,新剃的光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地摊上坐着一位牙科医生,他背后是一面旗帜一般的大红布,红布上吊着一串串招揽生意的牙齿。到处都是家禽和猪,还有狗,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野狗,它们什么地方都敢钻,猛不防被什么人踢了一脚,乱窜着大声尖叫。乞丐多得让人不敢相信,随处可见乞讨者突如其来伸过来的脏手。一个没有脚的穷人,用双手撑着地走路,他艰难地移动着,头顶上还有一个窟窿,已经发炎了,还流着血和脓,在窟窿旁边胡乱抹着香灰。当哈莫斯停下步来,注意着他头上的血肉模糊的窟窿时,那穷人一把拉住了他,怪声怪气地喊着:"行行好,给几个钱吧!"
跟在知县身边的随从用不着招呼,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那可怜的没有了脚的穷人。要不是哈莫斯出于同情的喊了一声,天知道嚣张惯了的随从们会干出什么事来。哈莫斯从钱袋里掏出一把铜钱,放在那只因为用来走路而变得肮脏不堪的手上。可怜的穷人千恩万谢,只差趴地上给哈莫斯磕头。哈莫斯的行动顿时招来成群的乞丐,不由分说地便把哈莫斯和张知县死死地围了起来。被隔在乞丐外面的随从们不知所措,当他们听见张知县咿里哇啦大叫时,连忙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冲进来为哈莫斯和张知县解围,混乱中,哈莫斯的钱袋差一点被一个小孩抢走。这场从天而降的混乱,给哈莫斯带去的一个重要启迪就是,中国正在酝酿着一场史无前例的革命,这场革命就是将要发生的结束清王朝统治的辛亥革命。
辛亥革命似乎给哈莫斯带来了一连串的机会。哈莫斯曾经受雇于美国纽约一家钞票公司,这家公司以印制钞票而闻名,它不仅印制美元,而且为各国政府承办印刷纸币的业务。由于哈莫斯把自己在中国的能耐吹得天花乱坠,钞票公司相信通过哈莫斯做中间人,能和即将倒闭的清政府签定一笔印制大宗钞票的合同。这笔定货被哈莫斯描述为是"一亿",也就是印刷一亿张中国钞票。钞票公司为此在哈莫斯身上大下赌注,他们不仅先为哈莫斯预付了丰厚的定金,而且还许诺日后将支付给他百分之二的佣金,哈莫斯毫不含糊地将钞票公司预付给他的定金,用于购买一个掮客向他推荐的文物和古董,他原先希望靠到手的文物古董捞上一票,可结果他买到全是假货。
这一次,哈莫斯没有将到手的假货卖给西方的古董商,他别出心裁,毅然将这批所谓价值连城的假文物古董,以及自己写的一系列关于中国文化有独到见解的研究文章,捐献给了伦敦的一家专门收藏东方文化精萃的博物馆。哈莫斯的义举使他名声大震,因为博物馆对于能骗过像哈莫斯这样精通中国文化的学者的赝品,根本不可能识别出来。与哈莫斯同时期的许多东方学者,连中国话都不会说,他们事实上都处于幼稚的儿童时代,就其学识来说,他们要比哈莫斯差上一大截。在伦敦大学里的一些汉学家,大部分甚至连中国都没去过,这些自以为已经了解了中国的汉学家们,在博物馆里看了哈莫斯捐赠文物古董,纷纷著书立说,迫不及待地发表文章,对这批稀世珍宝大加赞赏。一时间,哈莫斯成了无冕之王,成了伦敦汉学家们公认的当代最杰出的汉学家。
革命即将来临的启迪,给了哈莫斯一个最好的摆脱困境的借口。他回到了衙门,开始给他所受雇的那家美国钞票公司写了封长信,哈莫斯谎称自己作为代理人,在正式和中国的财务大臣签字前的一瞬间,预感到了清王朝的毁灭,他及时果断地撕毁了已经进行到一半的合同。这么做,对于即将入土的清王朝似乎有些太不恭敬了,但是他毕竟使钞票公司避免了一场巨大的损失。"这是一个由三岁小孩子把持的朝廷,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为了百分之二的佣金,而忘记了我所代表着的公司的利益。我们不能在这个几乎已是一具尸体的政府身上贸然下赌注,"哈莫斯在信中振振有辞地写着,"和一亿张作废的钞票相比,我们过去所下的那些投资,实在算不了什么。"
两个月以后,也就是在美国钞票公司收到哈莫斯去信的第三天,辛亥革命打响了第一枪。将信将疑的钞票公司既心疼在哈莫斯身上的投资,又庆幸总算没有签下那笔可能造成公司巨大损失的合同。公司已经察觉到哈莫斯可能是个大骗子,在下一步是否继续委托哈莫斯和新成立的中国政府签定合同,采取非常谨慎的态度。他们决定不采取秘密代理人的办法,而是派人公开和中国的新政府交易。新政府在某种程度上,比已推翻的旧政府更加混乱和没有秩序,先是南北政府对立,紧接着又是二次革命,然后就是袁世凯想当皇帝。美国钞票公司临了弄明白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哈莫斯叙述的所有故事纯属子虚乌有,什么财政大臣,什么印制一亿张钞票的订单,根本就不存在。
当美国钞票公司在真相大白以后,决定对哈莫斯提出起诉的时候,哈莫斯却早已经又以军火商的身份,在中国的东南省份行起骗来。他在准备起事的革命党人中活动,以赞成倒袁的姿态准备卖军火给急需武器的革命党人。发财的梦想折磨着哈莫斯,他暂时地放弃了自己正在从事的中国文化研究。对于一位十分迷恋这一领域里的研究的汉学家来说,这种放弃给哈莫斯带来了巨大的烦恼。为了能更快地继续埋头从事自己心爱的研究,哈莫斯越来越不择手段,但是就像是命中注定不能发财一样,他总是在大笔钱款就要到手之际功亏一贯,煮熟的鸭子说飞了就飞了。
美国钞票公司经过慎重地研究,决定将哈莫斯骗到美国以后,再向他提出起诉。因为只要哈莫斯人还在中国,美国人的法律便对他无可奈何。由于哈莫斯正在做军火生意的消息已传了出去,美国钞票公司干脆以一家军火制造厂家的口吻给哈莫斯写了一封信,在信中,用一种夸张的热情邀请他去美国共商大事。哈莫斯一口允诺,来来往往不停地写信,然而就是迟迟不动身。也许哈莫斯凭直觉感觉到了他不能去美国,也许他压根就对真正地做军火生意没兴趣。反正那些信件只是为他行骗时用来装装门面。二次革命失败以后,哈莫斯继续向那些盘踞在各地拥兵自重的军阀兜售并不存在的武器。
事实证明,哈莫斯只是一个不高明的骗子,而且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就像他自己一再抱怨的那样,他一直是个命里注定没有钱的倒霉蛋。另外,他对中国文化的迷恋也使他费去太多的精力,他总是不能真正地放弃自己正在进行的研究。他写了《中国的磁器》、《中外邦交史》和《中国古代人的梦想》等一系列著作。一方面他作为骗子在商界声名狼藉,另一方面,他的每一本著作都被西方汉学界推崇备至。行骗并没有给哈莫斯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骗人最后达到什么样的结局,对他来说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骗人本身能给他带来巨大的乐趣。他在骗别人的同时,也在毫不留情地骗自己。他把自己塑造成他所想象的样子,陶醉于这种美好的不切实际的想象中。
哈莫斯从来不曾拥有过一把属于自己的枪,即使是在年轻时,他周游中国四处冒险,在敌视洋教的中国人之间出没,他也不相信仅仅靠一支枪,就能救得了一个人的性命。他的想象力总是无限制地扩大,大得让人不敢相信和哭笑不得。袁世凯击败了革命党人,正做着当皇帝的美梦时,第一次世界大战正在各战场打得如火如荼。法军在马恩河挫败了德军对巴黎的进犯,欧洲各主要强国都专心致志地准备进行长期战争。今后的战斗缺乏足够的枪炮弹药已经成为一个严重问题。一篇哈莫斯所撰写的旧文章,引起了英国陆军部谍报人员的重视,这篇文章煞有介事地报道了一条让人振奋的消息,这就是发生在中国东北的日俄战争留了大量武器下来,战争结束以后,被缴获的大批俄国步枪曾在当地出售过。英国陆军部通过外交部作中介,决定委托哈莫斯以私人的身份,搜集这些武器,以便供协约国的英国和俄国使用。
由于中国严格禁止军火出口,而且向协约国出售军火,将直接破坏了中国在这次世界大战中所保持的中立立场。但是夸夸其谈的哈莫斯最终使陆军部和外交部相信,他将运用他独特的方式,报效自己的祖国。只要英国政府能够提供足够的费用,提供足够的运输工具,并且做到绝对的保密,哈莫斯保证可以私下以每支枪三英镑十先令的价格,购买1911年或1912年造的毛瑟枪和曼利夏步枪,附带说明的是,这批枪支不附有弹药。哈莫斯的大胆谎言让陆军部深信不疑,在正式任命后不久,哈莫斯又写信询问陆军部是否想要一百一十五门1911年制造的斯科达速射野战炮,这些野战炮配有全副的炮架和弹药车,每门的价格为六百英镑。此外,还有一百门1911年制造的克虏伯野战炮,口径为七十五毫米,同样配件齐全,每门的价格为九百五十英镑,并带有二万五千发炮弹,每发炮弹价格为八英镑。
英国的陆军部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收到一封让他们欢欣鼓舞的情报。在一封封后来看起来完全是天方夜谭的信中,哈莫斯描述了自己怎么和总统本人一起吃早饭,怎么送礼给中国的官员,怎么向总统和官员的亲信行贿。在一次陪同中国的一位督军的打猎中,他如何为了骗得督军的同意,不惜冒险向督军心爱的一位小妾调情。"中国有句俗话,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哈莫斯在信中强调说,由于他恰到好处地献了殷勤,才使得这位以难说话闻名的督军大人,在枕头边屈从了小妾的劝告,"督军大人似乎忘记了他的行为,将丢掉一向被中国人最看中的乌纱帽。"当然,在这封信的结尾,哈莫斯,以不是很轻松的笔调宣布,一旦督军大人发现了他和他心爱的小妾之间的私情,不难想象嫉妒发狂的武夫会做出什么什么举动来。"对于中国的军人来说,戴绿帽子是他们绝对不可能容忍的事情。"
在这笔大宗军火生意的最后阶段,哈莫斯用事先准备好的借口为自己下台阶。他先是很认真地写了一封信给陆军部,声称日本人正用更高的价格,收买他好不容易才收集到的武器。这些武器已经被秘密运往武汉集中,由于日本人从中做梗,刚装上船的武器已经封存。在下一封信中,哈莫斯告诉陆军部被封存的武器冲破层层阻挠,终于启航,正沿着长江而下,很快就可以到达上海,经吴淞口入海,然后绕道去福建,再经广州,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满载着武器的轮船不久就能到达目的地香港。香港是英国的殖民地,军人运到那里,一切便大功告成。但是当这封信到达陆军部的时候,一个更让陆军部头疼的消息却提前到达,这就是德国和奥地利已经风闻了这桩军火交易,两国公使拜访了袁世凯总统,向大总统提出了最强烈的抗议。
尽管大总统一口否定有这样的交易,但是除了大总统本人和哈莫斯自己,无论是英国的陆军部,还是德奥两国的政府,都对这事实上根本不存在的军火交易半信半疑。由于一切都是在绝密的状态下进行的,这一传言有损于中国在大战中保持中立的形象,英国公使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辟谣,而辟谣本身却又使得军火交易好像是真有这么一回事一样。袁世凯及其他的手下声明他们根本不认识一个代号叫R,而他的真实名字叫哈莫斯的英国人。陆军部和外交部就究竟是谁把这件事搞糟了,吵得一塌糊涂,既然这是一件不能公开的交易,英国政府只好在最小的范围里宣布哈莫斯是一个大骗子。有关哈莫斯是骗子的说法已经很多,哈莫斯本人并不在乎这种来自背后的攻击。他公开的身份是著名的汉学家,他正隐居在中国的某个地方做着他那深奥的学问,没人会相信哈莫斯竟然卷入到了一件大宗军火走私的丑闻中去。西方人总是用一种游戏的心理来看待发生在中国的事情,他们相信一定是中国人在里面捣鬼。
哈莫斯的一次恋爱冒险,他笔下的中国妓院
哈莫斯爱上了玛丽小姐,这是他在中国的故事中,最富有浪漫色彩的一个乐章。故事的开始就和它的结束一样突然。在从武汉开往上海的江轮上,哈莫斯有幸认识了正和未婚夫一起游览三峡归来的玛丽小姐。这时候,哈莫斯已不再年轻,他站在船头上构思着他的文章,突然被玛丽小姐的笑声吸引住了。这位天真的比利时姑娘爽朗的笑声,竟然盖过了老式的轰轰作响的机器噪音。在中国,可爱的来自外国的女孩子实在太少了,以致于哈莫斯相信自己倘若真决定在中国待下去,就必须做好一辈子打光棍的准备。他不属于那种性欲冲动的男人,起码在年轻的时候是这样,多少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自己在想入非非的时刻,就通过读书来排遣。出身于平民的哈莫斯对自己的身体非常珍惜,他童年时期所受的教育,使他相信自渎意味着自己受到了魔鬼的诱惑。迷恋了中国的古老文化以后,哈莫斯又从中国古代圣人那里得到启示,坚信"天元之寿精气不耗者得之"的遗训。
然而玛丽小姐放肆的笑声,这一次几乎使在女色面前很少动心的哈莫斯不能自制,江风吹过来,不住地撩着玛丽小姐身上穿着的白色长裙,他的眼睛一次次发直。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哈莫斯通过谈话,了解到当玛丽到达上海以后,便要和她的未婚夫去教堂结婚。玛丽的未婚夫看上去是一位比哈莫斯年龄还要大的波兰籍犹太人,在江轮上,他像父亲照顾女儿一样地照顾着玛丽。这是一位在中国发了大财的商人,他一眼就看出了哈莫斯不名一文,不加任何考虑地就把未婚妻交给哈莫斯照管,他自己却毫不掩饰地去追逐别的女人。看得出已经发胖而且秃顶的犹太商人,是个见了漂亮女人就心花怒放的好色之徒,而玛丽小姐似乎对未婚夫的放荡行为也不是太放在心上。
在漫长的旅途中,除了睡觉和吃饭,哈莫斯都是和玛丽小姐在一起。犹太商人好像因为有了哈莫斯陪着他的未婚妻,放心大胆地和船上一名有钱的寡妇打得火热。在江轮最后到达上海之前,哈莫斯做成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恰到好处地向玛丽小姐表达了他对她的爱慕之情,恰到好处这词绝非夸张,因为他发现她原来是和自己一样寂寞,一样心怀鬼胎,当哈莫斯犹豫着是否应该向玛丽小姐大献殷勤的时候,热情的玛丽小姐已开始首先主动勾引起他来。哈莫斯做的第二件事,是说服了那位犹太商人在梅城买下了一栋别墅,以便在炎热的夏天可以带着他的太太去度假。
一年以后,哈莫斯在梅城又一次会见了正在那避暑的玛丽。经过一年多的秘密通信,他们在那座落成不久的新别墅里,就在犹太商人的眼皮底下,毫不犹豫地偷起情来。那一年的夏天特别热,即使是在避暑胜地的梅城,人们做什么事也是挥汗如雨,热得喘不过气来。犹太商人大部分时间都是把自己泡在一个装满凉水的木桶里,他一开始就把哈莫斯看成了一个书呆子,而且是一个没有钱只能写几个字骗骗人的书呆子,作为一个相信钱是万能的犹太商人,他不相信自己年轻的妻子会看上哈莫斯。"这家伙不是个性无能,便是一个该死的同性恋,"犹太商人向哈莫斯问起梅城中妓女的情况,哈莫斯答非所闻,惊慌失措极度尴尬,犹太商人因此不容置疑地提出了自己的结论,他冷笑着对玛丽分析说,"只要想想一个经常在外面周游的男人,一个活生生的男人,身边只有一位年轻的中国仆人陪着他,就不难想象这没出息的家伙,会干些什么!"
犹大商人只在梅城待了几天,便借口要回去处理一批生意,迫不及待溜回上海。玛丽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赶回上海是为了别的女人,因此态度坚决地表示要和他一起走。"你别得意,以为这只有哈莫斯一个男人,要是你真扔下我不管的话,我就去找别的野男人,"她向丈夫发着嗲,故意缠着他不放,心里却恨不得他立刻就走。
结果就像一年前初次见面时一样,犹太商人宽宏大量地把玛丽又一次交给了哈莫斯。在码头上,犹太商人挺着胖胖的肚子,频频挥手和妻子以及因为羞愧而脸红的哈莫斯告别。天气忽然之间就凉爽起来,犹大商人用手围着嘴,对自己的妻子喊道:"多待些日子,想什么时候离开再离开好了。"
"我不走了,我就住在这了,免得在你面前让你看了不顺眼!"玛丽仍然说着气话,依依不舍地向已经鸣响汽笛的江轮挥手。
这是哈莫斯有生以来第一次陷入情网,他被玛丽出色的表演,弄得神魂颠倒,年轻了二十岁。充满活力的玛丽就像一头不肯安生的小母马,她唤醒了哈莫斯被压抑了多年的情欲,仿佛最高明的教师一样,很快就治愈了哈莫斯的早泄。热情有余能力不足的哈莫斯最初总是在刚进入的时候,就让人感伤地一泄如注。他被一种莫名的犯罪心理纠缠得心烦意乱,老是担心在做爱时被女仆人发现,担心犹太商人会出乎意外地出现在他面前,甚至害怕玛丽的怪笑。玛丽在做爱时常常会发出一种干巴巴的笑声,她的本意也许只是想让哈莫斯变得放松一些,然而客观的效果,却是他感到更加紧张。
玛丽在梅城一待就是三个月,她借口梅城气候怎么有利于她的身心健康,一封接一封地写信向犹太商人报怨,让他赶快放下手中那些该死的事务,到梅城来好好地和她待上一阵。所有的信都是哈莫斯起草的,信写得情意绵绵活灵活现,恰到好处的夸张,最大限度地表现了独守在梅城的玛丽的思念。也许犹太商人就没想到玛丽会在梅城干些什么,也许他根本就不在乎她做了什么,反正他回信说,只要玛丽高兴,她乐意在梅城待多久都可以。
三个月里,犹太商人曾去梅城看望过一次年轻的妻子,让他感到吃惊的,玛丽并不像她信中描绘的那样憔悴,恰恰相反,她的气色不仅好得不能再好,而且和过去相比胖多了。所有的一切都证明,梅城的生活对玛丽的健康是多么有利,以致于犹太商人不得不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玛丽继续在梅城住上一阵。犹太商人终于明白玛丽不肯离开梅城的真正原因,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妻子正在写一本上个世纪法国风味的小说,当然只是一篇短篇小说,上面布满了完全是由于手误抄错的错字和别字。毫无疑问,它是根据哈莫斯的一封底稿抄袭而成。当犹太商人无意中提到哈莫斯这个话题时,玛丽很随意的一句话,就把自己的丈夫打发了:
"别提你那位该死的同性恋,梅城这地方不是男人待的地方。"
三个月以后,哈莫斯发现玛丽已经对他感到厌倦。他发现过去的三个月中的浪漫故事,不过是一个放荡女人生涯中的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一切在突然之间都变得不真实起来,通宵达旦的寻欢作乐,枕头边一次次信誓旦旦的诅咒,都像美丽的肥皂泡一样,说破就破一无所有。为了讨玛丽的欢心,哈莫斯不惜带着好奇的她去访问妓院,访问县政府,在小小的梅城里到处招摇。玛丽对哈莫斯的热情,消逝起来就和开始时一样快,当哈莫斯在情网中越陷越深,提出让玛丽和犹太商人分手,自己准备正式娶她为妻的时候,玛丽就像他们刚做爱时,由于配合得不好,发出怪笑一样大笑起来,笑得哈莫斯自惭形秽信心全无,临了落荒而逃,再也没有脸去见玛丽。
陪玛丽去妓院是哈莫斯在梅城里做的轰动一时的荒唐事,完全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哈莫斯,当时什么也顾不上。为了满足玛丽的好奇心,哈莫斯在第一次涉足中国妓院的时候,竟然是和一个洋女人一起去的,不用说,哈莫斯和玛丽出现在妓院中,立刻引起了妓女和嫖客的骚乱。鸨母十分尴尬地接待了他们,只是因为他们属于惹不起的洋人,才没有把他们轰出去,玛丽兴致勃勃地询问了妓女的接客标准,从价格到时间,以及接待的人数,好像她自己就准备下海当妓女,或者准备自己开妓院一样。鸨母忐忑不安地回答着她的提问,心里七上八下不知祸福。
"为什么你不写一本关于妓院的书呢?"从妓院出来,玛丽随口说着。
和玛丽分手以后,玛丽在妓院门中随口说过的那句话,老是不停地在哈莫斯耳边回响。哈莫斯突然想到,玛丽的建议不失为是一个好主意。一位来自巴黎的出版商曾向他提过类似的建议,并许以丰厚的稿酬。不久前,一位法国的浪荡子写的一本关于欧洲妓院的小册子,成为该出版商有史以来发行量最大的一本畅销书。哈莫斯虽然已经在西方建立了自己的汉学家的声望,但是如果仅仅做一些学院式的东方研究,没有广大西方读者的支持,再大的汉学家也没什么了不起。有一个小小的例子,可以充分说服哈莫斯尝试表现中国妓院的生活,尽管哈莫斯已经有多种著作问世,但是迄今为止,卖的最好的一本书,却是他最新翻译的一本《中国的俚语研究》,这本书因为记载了许多下流话,评价不高销路颇好,结果一本根本不起眼的小册子,反而让哈莫斯小小地发了一笔横财。
失恋的哈莫斯也需要通过写作,医治自己心灵上所受的伤害。他的年龄不小了,可是玛丽毕竟是他的第一位情人。几年后,哈莫斯决定在梅城定居,他正式成为这座城市的一位公民,这就能说和他想追回失去的时光无关。和玛丽分了手的哈莫斯,一个月以后,成为省城一座新成立的大学里的第一位外籍教授,给学生上课谈西方哲学的流变。由于哈莫斯对西方哲学既无了解,而且毫无兴趣,因此只好用他的母语英文在讲台上大胆老脸地胡说一气。好在那些学生的英文程度实在不怎么样,十句中,也不过只能生吞活剥的知道六七句,他因此也就特别显得有学问。校方本来只想请个洋人装装门面,派人去听课,听他咿里哇啦地说着洋文,顿时佩服得不得了。
《中国妓女的生活》是哈莫斯当大学教授后写的第一部学术专著。虽然这本书影响很大轰动一时,它和哈莫斯后来写的一本爱情虚构小说《忏悔》,成为他在西方最有号召力的两本书,但是它们共同点都在于是打着真实的幌子,事实上却绝对地不真实。《中国妓女的生活》是一本大杂烩,里面充满了道听途说和想象力,有不少资料都是从晚清的狭邪小说上抄来的。习惯于骗人的哈莫斯从来没有嫖过妓,而对于中国的妓院来说,任何不是到妓院去寻花问柳的男人,都将被认为是不受欢迎的人。《中国妓女的生活》里描写到的所谓第一手资料,都是哈莫斯通过间接的办法得来的,他是一个在女人面前生性腼腆的男人,进了妓院便立刻成为一个害羞的小男孩。他所擅长的骗术对卖身的妓女毫无用武之地,一切都是赤裸裸的现货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要付了钱,剩下了事便是关门撒野。哈莫斯曾经尝试冒充嫖客和妓女一起进过房间,付了钱以后,他显得不知所措,脑子里一片空白,原来准备好的问题无影无踪。语无伦次的哈莫斯让久经沙场的妓女感到好笑,她像安慰小孩子一样让他不必紧张,结果失态的哈莫斯只好托口突然肚子疼,在妓女不怀好意的笑声中,夺门而去逃之夭夭。
为了获得所谓第一手资料,在写《中国妓女的生活》一书时,哈莫斯不得不向他的学生和同事求教。大学生嫖妓自然不会是件好事,但哈莫斯很快就发现他的学生们在这方面,要比他有经验得多。中国人的性放纵,远比西方人所想象的开放。而且嫖了妓的人往往乐意向人们诉说自己的冒险故事,只要哈莫斯答应保密,大学生们便津津有味地一吐为快。同样的道理,道貌岸然的大学教师中间,也不缺乏冶游的好手。嫖妓对于中国男人来说,实在是一桩风雅的事情,哈莫斯在序言中写道:中国男人的这种世界观,催化了中国境内的妓院的繁荣。由于中国男女的婚姻,都是由通过媒妁之言父母做主,也就是新文化屡屡呼吁要推翻的包办婚姻,客观上,中国的男人既然得不到法定妻子的爱情,便只有掉头向妓女去寻求温暖。这种说法可能不道德,但是无疑言之成理,击中了社会弊病的要害。中国的妓院的生活要比西方人想象的要丰富得多,中国的妓女也比西方的娼妓有感情得多。
在"奇异的中国妓女"这一章中,哈莫斯用大量的篇幅,几乎纯色情的笔调,描写了所谓中国妓女的奇异之处。和那些被誉为"嫖界指南"的下流书差不多,为了吸引西方读者,哈莫斯的笔端时不时地流露出了玩赏的味道,传说和无聊的想象被揉和在了一起,写到山西妓女时,有一段是这么写的:中国山西大同府的妇女的性器官,有重门叠户之宜。我曾熟悉的一位知县,在大同府做官时,为山西妇女的这一奇异之处,赞不绝口。他亲口对我说过,重门叠户可以在三重门,每一重门都可以为之制一联一匾。第一重门联为'鸟宿林边树,僧敲月下门',匾曰'别有洞天';第二重门联为'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匾曰'渐入佳境';第三重门联就是'云无心兮出岫,鸟倦飞而知远',匾曰'极乐深处'。
《中国妓女的生活》算不上一本好书,正如前面说过的一样,它只是一本胡乱拼凑起来的大杂烩。然而它毕竟和当时风行中国的那些狭邪小说不一样,哈莫斯毕竟不是嫖客,虽然有许多格调低下的地方,虽然有许多中国旧文人的诗词很难翻译,哈莫斯不得不在自己的著作中,附上大量看上去学术气很重,而西方读者根本看不懂的原文,然而总的来说,仍然是一本值得一读的学术著作。它的致命弱点是不真实,可是它说到底,还是一部打着研究东方文化招牌出现的作品,有意无意地对中国的妓女现象进行了观照,抄袭也罢,道听途说也罢,《中国妓女的生活》反映了中国文化中有其独特性的一方面,它比哈莫斯后来定居梅城时写的那本《忏悔》好得多。《中国妓女的生活》是一面变了形的镜子,通过这面镜子,撇开那些被扭曲了的下流货色,我们多少能看到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东西。
哈莫斯定居梅城,和鼠疫奋战,爱情虚构小说《忏悔》
哈莫斯定居梅城之初,对于梅城的居民来说,并不是一件太重要的事情。梅城是一座特殊意义的城市,人们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洋鬼子,把像候鸟一样一会儿来一会儿去的洋人看作是赚钱的机会。别墅区仿佛是这座小城之外的另一个组成部分,它仿佛是人身上长在危险部位的一个肿瘤,惹不起碰不得。哈莫斯成为别墅区的新住户以后,一改往日在梅城只是作客的传统,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拜访了当时的县长和警察局长,几乎立刻和梅城的绅士们交上了朋友。与来到梅城的其他外国人不一样,哈莫斯不是把自己关在住处不出来,而是力图成为这座城市中最普通的一员。他像浦鲁修教士那样在城里到处招摇,用纯熟的中国话和当地人交流信息。用不了多少时间,梅城的人都知道有一个叫哈莫斯的洋人,他不像浦鲁修教士那样传教,也不像经营实业的小鲍恩父子那样种植葡萄园和葡萄酒厂,他只是个古怪的人,正隐居在他们的城市里做着有关东方文化的学问。
哈莫斯定居梅城时,他仍然在省城的大学里当兼职教授。刚开始,他一半的时间花在学校里,另一半时间便居住在梅城当隐士,虽然路途遥远,由于他可以免费享用一家外国轮船公司的二等舱,因此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他已经习惯了在中国的旅行,把时间扔在旅途上,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浪费。哈莫斯从来也不曾真正富有过,教授的薪金不算太少,可是一个习惯于做发财梦的人,一个到处收购珍本图书,见了古董文物就忍不住想买,而且屡屡遭人骗的书呆子,哈莫斯几乎永远是欠了一屁股债。定居梅城有利于他躲避债主的讨账,当然也更有利于他认认真真地静下心来做学问。
哈莫斯成为梅城的著名人物,和他在梅城最大的一次鼠疫流行期间,所做的努力有关。自从进入二十世纪以后,鼠疫就断断续续地威胁着梅城居民的生命。起初,无知的居民们并不把这瘟疫当回事,每年鼠疫流行期间,少则十几人,多则几十人,死了也就死了,挖个坑深深埋掉就算完事。没人会想到经常在街上出现的死老鼠,和到那日子人们就会无缘无故地发起高烧,然后无可阻挡地死去有着密切的联系。人们相信发高烧只是因为触怒了神灵,因此,每当鼠疫流行刚有预兆的时候,家家便在神龛上供上香,而且在每天天亮前,劈里啪啦地在房间大放爆竹。从发现街上的第一只死老鼠开始,直到城市里埋葬了死去的最后一位病人,这种仪式始终被大家顽固不化地执行着。
然而在哈莫斯定居梅城的第二年,鼠疫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凶猛势头,向一群饿疯了的猛虎下山,在短短的一个星期内,便使得七百名梅城的居民丧生。在鼠疫发生最严重的一条街上,有十一户人家所有的人都死光了,有的人家因为家里接二连三的有人死去,结果没钱买棺材,只好用芦席将人卷了拖出去掩埋。军队封锁了所有进出梅城的通道,只许进不许出,任何想逃离梅城的人,都被当作携带病毒的危险分子送回去,故意违令者立刻就地枪决。来势凶猛的鼠疫已经让县政当局处于瘫痪状态,当医疗队姗姗来迟赶到时,梅城中的死亡人数已经又翻了一番。
一支长期在印度的国际红十字会的医疗队,得到急救电报以后,迅速派了两名医生赶往梅城。这两名医生沿途又招募了几名具有献身精神的医护人员,组成了一个特别的医疗小组。一到达目的地,他们便毫不迟疑把梅城分割成一个个小方块,把所有的病人集中在医院里,严格隔离,不许任何家属接近。同时小方块之外的居民也不许互相来往,医疗人员由持枪的军队陪同,日夜在城市中巡逻,一发现有病人就毫不手软地带走。死神扇动黑颜色的翅膀,威胁着梅城的每一位居民,由于不可能迅速地遏制住死亡的势头,大家都把满腹的怨气,撒到医疗人员身上,人们往医生的脸上吐唾沫,向护士和负责保护使命的士兵身上扔石块。每位被带走的病人,存活的可能性很小,因此在阻拦自己的亲人被带走这一点上,梅城的居民们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们拿着菜刀和棍棒,歇斯底理地呼喊着,当这种反抗被证明是徒劳的时候,大家开始将传染上鼠疫的病人藏起来。
哈莫斯在浦鲁修教士的说服下,也投身于和鼠疫的奋战中。他身上的那种书呆子似的热情被焕发出来。教堂和学校都被临时当作了医院,哈莫斯和浦鲁修教士根据医生的指示,分别担任说服教民和非教民的工作。鼠疫在流行最严重的一条街上肆虐以后,正向临近的街上蔓延,几乎每一家都不间歇地有人在发着高烧,死亡的事随时随地发生。哈莫斯似乎相信自己对鼠疫有一种天生的免疫能力,他将街上的居民尽可能地招集起来,集中在街角的拐弯处,向他们解释鼠疫的传染渠道。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医生说过的话,向还活着的居民宣传说,鼠疫不仅是接触传染,杆菌还可以通过皮肤的擦伤处,譬如从光着的脚丫上,赤裸的手臂上,此外更重要的途径是害虫的叮咬,很显然,臭虫是这场鼠疫得以大规模流行的最直接的凶手,是臭虫将老鼠或病人身上的鼠疫杆菌,带到了健康人的身上,因此当务之急,就是必须坚持每天洗澡,一旦发现病人,就立刻坚决彻底的隔离。
"要么是你有机会活下去,要么是大家一起死,"哈莫斯向鼠疫正蔓延过去的那条街上的居民庄严宣布,他已经获得了当局的特批,这就是,如果人们仍然那么顽固,继续拒绝将患病的亲人送去隔离,医生将不再硬着头皮过问他们的死活,军队也不会再和病人玩猫捉耗子的游戏。"既然自己不想活了,那就死了拉倒。"当然,如果愿意合作,而又舍不得将病人送走,也可以采取在家中隔离治疗的办法,但是重要的前题是一旦发现病人,就必须立刻报告。大家必须明白,这条街上目前为止,已经发现十起鼠疫病例,死了七个病人,形势没有任何可以乐观之处,大规模的突然死亡随时都可能发生。
哈莫斯的想象力得到了一次充分发扬,他相信自己的鼓动能力,绝不在浦鲁修教士之下。他充分地以死亡作为威胁,以能够活下去作为钓饵,让那些虽然抱有敌意,但是毕竟怕死的老百姓乖乖地接受了他的建议。在街的两头,搭起了简易的男女浴室,男男女女像驯服了的鸭子一样,被成群结队地赶进了浴室。刚开始,女人们还不习惯于赤身裸体地挤在一起,然而几天过去,女人们便不再害羞,她们发现了洗澡的乐趣,争先恐后地往浴室里挤,都想早点洗完澡了事。
人们不再拒绝医疗队来把病人拖走,由于这个城市已经死了近两千人,人们的感情开始有些麻木。幸存的愿望终于占了上风,既然死是不可避免的,活着的人便变得越来越理智。哈莫斯不仅要求居民们按照他的提议,每天排着队洗澡,他还要求大家把自己所有的床板的草席,放到开水和漂白水桶里去煮一下。无数的臭虫被消灭了,街道上墙角里积水的坑被填平,所有的粪坑都加了盖子。哈莫斯从居民中挑了十五个领头的,十男五女,全是能说会道乐意站出来说话的人,由他们代替那些只会拉枪栓吆喝的士兵。在未来的一周内,除了原有的三名鼠疫病人死亡之外,只发现了三名新的鼠疫病人,由于隔离和抢救及时,不但未造成想象中的蔓延之势,而且这三名病人似乎也正在恢复之中。几乎与此同时,在不属于哈莫斯照料的另外一条街上,大规模的死亡骇人听闻的发生了,最厉害的一天里,连续有三百人咽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