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希伯颤抖得更厉害,像一片风中的树叶子一样摇摆不定:"老二,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你这条老狗,你竟然不知我想干什么?"老二走过去,一脚踢翻了杨希伯,举起了菜刀便要砍。
杨希伯的老婆,还有衣衫不整的媳妇,哇哇哇一片声地喊救命。老二举刀的手慢慢放下,将菜刀架在杨希伯的脖子上,狞笑着说:"老狗,你也知道会有今日。老二我一刀劈了你,比宰只鸡还容易。"
杨希伯老婆连滚带爬跌倒在老二面前,哭着说:"老二,看在他是你表舅的份上,就留他一条老命吧,他一把年纪,也活不长了。"
"表舅,你说你老狗是谁的表舅?"老上手上一用力,杨希伯的脖子上顿时开始流血,先是一道红的横线,紧接着又变成一道竖线往下淌。
杨希伯的老婆急得用劲拉老二的腿,老二一抬脚,将她踢出去老远。杨希伯死到临头,嘴还硬;"你杀了我好了,我不就是日了你老婆,你他娘的杀了我好了,杀了我,我还是日也日了!"
老二被他这么一说,气得原地跳起来,朝着杨希伯又是两脚,两脚踢完了,还不解恨,举起菜刀正要往下砍,恶从胆边生,他突然有了新的主意。杨希伯的家已经被洗劫一空,后院里已经剩不下几个人。老二拦住了最后要准备走的洗劫者,很严肃地说:"你们都听见了,姓杨的这条老狗说了什么,他说他日了我老婆,不错,我老婆那不要脸的,是让你日了,诸位今日给我做个证,老子日他的女儿,我跟他就算把账清了。"
老二说完,便向杨希伯的小女儿莺莺猛扑过去。莺莺吓得鬼哭狼嚎,撤腿要跑,老二一把揪住了她,恶狠狠地说:"你不要叫,我知道你是嫩了些,依我的心思,要日你家嫂子才快活呢,但她己让你家哥哥日过,老二我也就不稀罕了。你别动,我要让你爹开开眼。"
杨希伯想过去救自己女儿,但是他发现自己已没力气动弹,他的骨头仿佛已经散了架,一动弹便咯咯咯直响,而且在后院的那几位卷起了袖子的洗劫者,都睁大了眼睛兴致勃勃地打算看热闹,其中一名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他杨希伯就是能站起来,也不可能走到老二那边去。老二把菜刀往地上一插,很麻利地撕去了莺莺身上的裙,又连拉带扯地褪下了里面衬着的长裤,莺莺白白花花光溜溜的顿时暴露无遗,老二气喘吁吁一松自己的裤带,一条又黑又脏的长裤从里到外,刷地一下,落到了他的脚背上。
"狗杂种,你不得好死!"杨希伯大叫一声,想扑出去,但是却竖在那像装满了面粉的口袋似的,跌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杨希伯的小女儿莺莺看见老二的身子向她扑过来,她的两条赤裸着的大腿,情不自禁地像麻花一样卷起来。她已经被许了婆家,定好在两年后的春天出嫁,杨希伯为她准备好了充分的嫁妆,今天这痛苦的日子里,不仅是她的嫁妆被洗劫一空,她自己也被笼罩在了巨大的灾难的阴影里,恐惧得喘不过气来。这将是莺莺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场恶梦。她闻到了老二嘴里的一股浓重的大蒜味,同时感到他正用冰凉的菜刀,使劲插入她夹紧的大腿之间,那种凉嗖嗖的感觉,使她的空空荡荡的脑海里,充满了正在舞动着的沾着血的菜刀。她的腿终于十分顺从地变成一个八字,紧接着她便昏了过去。
6
文森特对不能前去参加初十庙会的人,感到很不满意。他坚信自己对中国的官场已经十分熟悉,而且清楚地知道中国的老百姓最怕官府。文森特已经跑过许多地方,他不相信在这个热闹的节日里,作为一个来自大英帝国的传教士,一个金发蓝眼享受着充分特权的外国人,会被梅城的老百姓当做袭击目标。"中国这样的国家,也许只有在节日里,才能体现出一些最后的古老热情。"他决定自作主张,带着沃安娜去街上看一看,"如果不是为了享受这个庙会,我这刻早就在省城了,你说不是吗?"
安教士认为在这样的时刻,出现在梅城的街头上,显然不是一种明智的选择。绝大多数中国人都不喜欢他们称作的洋鬼子,这是一个不容怀疑的事实。既然官府已经派了兵保护他们,起码说明事态有一定程度的严重性。他告诫太不把中国人放在心上的文森特:"年轻人,你太年轻了,难道你不知道中国人并不欢迎我们?"
"如果我们只是想到那些欢迎我们的地方去,那么亲爱的安先生,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留在家里,当然,我是说留在我们那遥远的故乡。"文森特笑着对安教士说,"可是我们充当了上帝的使者,上帝无处不在,不是吗"
文森特领着沃安娜准备上街,刚出门,他们被蒋哨官手下的人拦住了,说奉董知县命令,今天不许洋人走出教堂一步。文森特顿时大发雷霆,推推搡搡地想硬闯,蒋哨官赶来了,笑着说:"洋大人,今日我们弟兄几个有命令在身,说好了保护你们,你们如果硬是要出去,弟兄们怕是交不了差吧,今儿这日子,我看洋大人还是委屈一点,老老实实在家里歇着。"蒋哨官这几句活,软里带硬,眼睛却死皮赖脸地盯着沃安娜看。
"我们就要去。"文森特用生硬的中国话说着。
蒋哨官及其手下听见文森特僵着舌头说话,忍不住笑起来。蒋哨官皮笑肉不笑地说:"真是的,你说要去就要去,那也由不得你。你们去了,出了事,谁他娘的负责?"文森特憋了半天,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中国话才能表达他的意思,他人高马大,伸手又要去推想拦他的大兵。那当兵的可不吃他这一套,立刻用枪指着他。
文森特急红了眼:"你的,敢射击我?"
蒋哨官连忙赔笑说:"洋大人,我手下的弟兄们火气大,又没什么见识,万一走火,真打着谁呢,这事大家都不好办,你委屈着点,乖乖地退回去,怎么样?"
沃安娜被当兵的这么一拦,上街的兴致全没了,她本来就不太想出门,拉拉文森特,说还是回去算了。正僵持着,地老鼠远远地奔过来,他跑到文森特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文大人,不得了,打起来了。"蒋哨官拦住了鼻青脸肿的地老鼠,让他把话说说清楚,究竟谁和谁打起来。地老鼠喘着粗气说:"当然是和教民,唉呀,什么谁和谁,是教民在挨打,我日他娘的,肯定死人了。"
地老鼠从杨希伯住的那条街过来,只见进进出出的人流,正在争先恐后地往外搬东西,他刚想混进去浑水摸鱼捡些便宜,突然被大家认出了身份,于是立刻成了过街老鼠,一片声地喊打,幸好他腿快,连滚带爬加上一声比一声高地喊饶命,才让他逃了出来。"文大人,我跟你说,中国人有句俗话,好汉不吃眼前亏,赶快逃命算了。"地老鼠惊魂未定,看了看蒋哨官,又看了看他手底下的弟兄,拉了拉文森特的袖子,低声对地说:"我们找个好地方藏起来,怎么样?"
沃安娜听了地老鼠的话。有些紧张。文森特也吃了一惊。蒋哨官转过身来,对地老鼠奔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动静也没有。"怎么样,洋大人,我说你今日不能随便乱跑!"蒋哨官不无得意地对文森特挤了挤眼睛,想说县太爷见着你们洋鬼子怕,老百姓头上又没顶乌纱帽,打你们就跟打儿子一样,你们怕什么。当然这种话只能在肚子里想,嘴上自然是不会真说的。文森特从蒋哨官的眼睛里看到了几分不敬,拿他也没办法。和中国的官员打交道,文森特知道越是官大,越好对付,最难缠的是那些跑腿当差的,想和他们计较也没用,便领着沃安娜和地老鼠往教堂去。他让地老鼠不要恐慌,就躲在教堂好了。地老鼠见教堂和洋人住的地方都有大兵保护,略略感到几分心定。
地老鼠见了洪顺神父,添油加醋说了一番自己的遭遇。洪顺神父喊了几声上帝,带几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嘴里默默祷告着。文森特等洪顺神父祷告完了,让他领自己登上教堂的塔楼。教堂的塔楼是全城的最高点,站在这里,可以鸟瞰梅城的全景。果然看得见杨希伯住的那条街上,乱哄哄地有人跑来跑去,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叽叽喳喳的人声。地老鼠熟门熟路,指手划脚地指给文森特看,嘴里不住说着什么。
文森特让洪顺神父立刻动身去见董知县,保护教民的人身安全和财产不受侵犯,这是地方官员必须严格遵守的事项。他让神父提醒董知县,如果教民出了什么意外,文森特将在道台面前毫不客气地弹劾他。作为县太爷他必须明白,文森特想去掉他的乌纱帽,易如反掌,就像对着太阳打了个喷嚏那么便当。
洪顺神父换了身几乎是全新的黑绸大褂,准备动身去县衙门找董知县。他的头发已全白了,打扮和举止显得非常古怪。沃安娜突然为他的安全感到担心,洪顺神父平时穿的都是一件旧的黑布长袍,只有在重大的节日里,他才会穿上这件黑绸大褂,他的脸上有一种过分的平静,他对沃安娜笑了笑,缓缓地转过身子,出了教堂大门。蒋哨官的手下拦住了他,只见他低声地对蒋哨官说了句什么,蒋哨官手一挥,示意手下放他过去。
洪顺神父这一去永远也没回来。毫无疑问,洪顺神父预感到了此行的凶多吉少。他显然做好了不回来的准备。一种不祥的预感早就出现在他眼前,这种预感事实上在他入教的那一天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像鸟一样飞来飞去,如今这只巨大的鸟突然在一根树杈上歇了下来。洪顺神父知道最后的时候差不多就要到了,他已经老态龙钟,走路慢得就仿佛是一道黑影子在移动。自从来到这座小城之后,他很少在街上出现过。他不像文森特神父那样喜欢招摇。在梅城老百姓的心目中,虽然文森特神父已死了,但是洪顺神父仍然还是那位死去的洋人的仆人。洪顺的出色之处,在于他远比死去的文森特神父更了解中国人,因此事实上他不仅是一个更称职的神职人员,而且知道怎么才能真正打动教民的心。他知道应该如何不是太空洞地谈上帝,谈天堂,谈如何活着和如何死去。一切果然像预料的那样,当他在第一条巷口拐弯的时候,两名向教堂奔来的教民,张开双臂拦住了他。"洪神父,赶快回教堂吧,前面正在打教民,要出人命了。"洪顺神父不动声色地笑着,说:"上帝与你们同在,去教堂吧,那儿有当兵的保护你们,你们不会有事的。"
洪顺神父继续往前走,他很快遇到了乱哄哄的人群。人们一眼便认出了他,但是却被他脸上镇静的微笑短时间迷惑住。他旁若无人地从人群中穿过,来到县衙门的大门口。大门紧紧地关着,洪顺神父走到大门前,伸出手掌,在沉重厚实的大门上,毫无意义地试推了几下。紧接着,他又抓住门上的铜环,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地敲着。县衙的大门像一堵坚固的砖墙似地竖在他面前,没有任何反应与反响。突然之间,洪顺神父已经明白自己的结局将是怎么一回事,他没回头,事实上也用不到回头,因为他身后的嘈杂人群正在聚集,愤怒的火焰不再是冒烟,而是轰轰烈烈地已经燃烧起来。他根本分辨不出向他最先飞过来的,是裹着极大恶毒的咒骂,还是雨点般落在他身上的泥块,以及各种有可能向他袭击的任何东西。
洪顺神父惨死于阿贵的刀下。阿贵会变得比什么人都更疯狂,这一点像谜一样有些不可思议。这位老实巴交安分守己受老婆气常常忘记自己姓什么的乡下农民,在骚乱中,天性中野蛮的一面得到了充分的渲泻。起初他也许只是想向老婆红云证明他也是个能闹闹的男人,他被动地跟在别人后面打,跟在别人后面闹,跟在别人后面抢。这真是一个太特别的日子,一切都变得肆无忌惮忘乎所以。在阿贵和红云的身上,已经尽可能多地缠绕着抢来的珠宝。然而仅仅是发了财显然还不能让阿贵满足,他挥舞着杨德武送给他的那把大刀,随着处于疯狂状态的人流,从被动地跟着别人干,终于过渡到了自己主动出击,他冲过来杀过去出尽风头。"在打死这条洋人的狗"的强烈呼声下,阿贵像条挨了一脚的狗似的,高举着那把闪亮的大刀,出人意外猛地窜了出去,箭一样地奔到了洪顺神父面前,二话不说,挥刀便向他的脑袋上砍过去。
第一刀砍得太急促太慌乱,离洪顺神父的脑袋稍稍偏了一些,刀尖剁在了县衙的大门上,顿时震得阿贵手脚发麻,大刀差一点落在地上。洪顺神父听到耳边的风声,侧过脸来,想看清楚出现在他身边的是什么人,阿贵咬牙切齿已砍出了更有力的第二刀。这一刀正砍在洪顺神父的后脑勺上。阿贵只感到自己的大刀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手上一用力,刀又举了起来,然后又是一刀,喷涌而出的鲜血,洒得县衙的大门上到处都是。
洪顺神父横尸县衙门口的消息,很快由逃命的教民传到了教堂。断断续续地有教民逃到教堂来避难,既然官府派了大兵保护教堂,躲到这儿来似乎万无一失,然而随着避难的教民越来越多,教堂是否还真的安全已开始值得怀疑,洪顺神父的被杀,在教堂里引起了剧烈的恐慌。梅城中教民和非教民的冲突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可是像这样充满了血腥味毕竟还是第一次。
血腥的味道离教堂越来越近,仿佛一阵轻轻的风便可以吹过来。恐慌的情绪不仅骚扰着教民,而且影响了保护教堂的大兵,影响了需要大兵保护的洋人。蒋哨官似乎突然意识到今日任务的艰巨,他突然明白了今日这事,弄不好便会掉了他娘的饭碗。形势在突然之间,居然会变得这么严重,洪顺神父已经被杀,烧不烧教堂都是滔天大罪,因此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反正是个死,蒋哨官知道这老百姓一旦破罐子破摔,肯定就太平不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蒋哨官不得不考虑放弃今晚去冯寡妇家的约会,他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民既不畏死,事情便真的麻烦了。
文森特建议安教士夫妇和沃安娜随他一起搬到教堂去。虽然他们的住处离教堂近在咫尺,但是一旦发生了什么事,再想去教堂恐怕就来不及。文森特不止一次经历过风险,到了这节骨眼上,他表现出了一种奇异的镇定和沉着,教堂由很好的青砖砌成,有一个高高的塔楼,好像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城堡。文森特相信他能领着安教士夫妇和沃安娜顺利度过这一关。安教士的家可以暂时交给年轻的女仆看管。事情已到了不容乐观的地步,当文森特神色严峻地掏出他随身携带的那支短枪时,沃安娜吓得惊叫了一声,她还沉浸在一个女孩子温柔的爱情幻想之中,文森特粗大发亮的短枪打破了她的美梦,那烤蓝的枪管和黑洞洞的枪口,陡然使她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7
谁也不会想象得到,初十庙会这一天,果然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宁静安溢的梅城杀气腾腾,完全失去了应有的控制。打教民的革命行动很快转变成了公开的抢劫。这一天成了暴徒可以尽情施虐,老实人也能大发横财的美好日子,本城的无赖和四处的农民在洗劫了杨希伯家以后,开始了向所有教民的掠夺。对教民的仇恨,突然被瓜分其财产的喜气洋洋所代替,发财的满载而归溜之大吉,想发财的和觉得还没有发财发够的,又源源不断而来,一批接一批,一批比一批更狠更失去理智。
失去控制的抢劫行为,逐渐演变为一种无法无天的发泄。抢劫的对象,从有钱的教民蔓延到普通的教民,很快发展为完全无辜的富户。一些无赖趁机发泄平时的私愤,他们用锅灰在那些他们想报复的人家的门框上,打上一道醒目的黑叉,或是画上一个黑乌龟,情绪激昂的群众看见以后,立刻呐喊着破门而入。梅城被一种痛苦中的欢乐所笼罩,陷于混乱之中的抢劫充满了喜剧色彩,有的人在抢别人家的同时,自己的家也莫名其妙地被抢,也有的人在抢劫时,却发现抢到手的,原来竟是属于自己家的东西。
胡大少作为公认的领袖,对于混乱的局势变得无能为力。他只能煽动性地叫别人干什么,却丝毫也不能叫别人不干什么。不仅是他陷入了不由自主的疑惑之中,他手下的那几位各路人马的领头人,也和他一样,对变得越来越混乱的局面,无所作为束手无策。小小的梅城仿佛到了世界末日,到处洋溢着无所顾忌的狂欢。到了天快黑的时候,胡大少不得不做出唯一能暂时控制住局势的决定,这就是立刻招集各路人马,攻打教堂杀掉洋鬼子。
这是一个唯一能把像一盘散沙似的人群重新聚集起来的办法。事情到了不容置疑的糟糕地步,早不是原先构想的,打打教民出出气就可以了结。漏子显然是捅得太大了,大得已不可收拾,霍管带是躺在炕床上,正由小喜子烧着烟泡的时候,听说乱民们在县衙的大门口,杀死了洪顺神父,他知道大事不好,慌忙领着手下赶去缉拿凶手。亢奋的群众没有逃之夭夭,而是呼喊着一拥而上,打得霍管带丢盔卸甲狼狈逃窜。很显然,仅仅凭霍管带手下的官兵,自然不能把混乱的暴民怎么样,但是大量的援兵一定会尽快从省城赶来。现在的形势是,反正是得罪官府了,想不造反也枉然,胡大少清楚地意识到,必须在援兵到来之前,把该做的事,都痛痛快快做完。
教堂是在天黑了以后,才被情绪激昂的群众包围起来。人们举着火把,一声比一声高地叫喊着。因为有蒋哨官领的人守在教堂门口,一支支长枪正对着门外,大家只好远远地呐喊助威。胡大少站在离教堂塔楼几十米的地方,和杨氏二雄等商量着如何才能冲进教堂。商量了一会儿,决定先冲一冲试试,杨德武领着几名不怕死的汉子,刚要接近教堂,一阵稀稀落落的枪声响起来,杨德武唉哟一声惨叫,大腿上中了一枪,痛苦不堪地栽倒在地上。
胡大少大怒,准备亲自带领人马再向教堂发动一次攻击。诸葛瑾一把拦住了他,摸着自己不是太长的胡须说:"这区区小事,哪用得到你亲自上。"他胸有成竹地看着众人手上的火把,像位有卓越军事天才的军师那样,毫不犹豫地吩咐底下人去多搬些麦秸来,"我们今日不需要一兵一卒,只要一把火,这不想死的,准保一个个都乘乖地跑出来。"
"用火烧。"胡大少脑海里想象着火攻的可能性。
"这可是诸葛亮当年用过的一招,"诸葛瑾得意地说,"少东家,这一招绝对厉害。"
就在一部分人去搬麦秸的同时,另一部分人在矮脚虎的带领下,开始洗劫安教士的家。第一批冲进安教士家的几乎全是女人,她们以女人特有的尖叫大声喊着。矮脚虎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一把剪子,冲进去以后,这个房间窜到那个房间,到处乱戳乱剪,大家显然明白所有的洋人已逃到教堂去了,她们不过是对洋人的住处,尽量发泄发泄自己的仇恨而已。洋人房间里琳琅满目的洋玩意,使梅城中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大开眼界,她们毫不手软地砸坏一切可以砸一砸的东西,然后打算放把火把洋人住的房子烧光拉倒。
就在这时候,叽叽喳喳的女人们像找到了什么宝贝似的,发现了安教士家留下来看家的年轻女仆,她们不顾一切地向她扑过去,用同样只有女人打架时才会有的特殊方式,拉头发抓脸用嘴咬,就像一群饥饿的狗对付一块肉骨头一样。年轻女仆发了疯似地尖叫,她的锐利的尖叫声,对愤怒的女人们也成了一种刺激,她们不但没有放弃攻击,而是开始十分仇恨地扒她衣服,转眼之间,便将她身上的衣服撕成了碎片。
赤条条的年轻女仆终于找到了逃脱的机会,像条鱼似的滑了出去,她撒腿往外奔,想往教堂里冲。然而就在冲出去一大截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根本不可能通过黑压压由男人们的身体组成的人墙。她意识到男人们的满是欲望的眼珠,像子弹一样向她射过来,都停留在她丰满的身体上时,使得黑夜也像白天一样明亮,年轻的女仆出于本能地捂住自己的下身,绝望地掉过头来,迎着那些叫喊着向她追过来的女人们冲过去。
女人们的叫喊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人们都在津津有味地观看一群发了疯的女人,追着一个同样发了疯的女人,女人们做游戏一样跑来跑去,歇斯底里地咒骂着,追在后面又捏又打,矮脚虎突然跑到大家面前,咬牙切齿地说:"你们赶快过来几个长鸡巴的,日死这个和洋人睡觉的骚货。"矮脚虎极富挑战的邀请,使得内心蠢蠢欲动的男人们不知所措,然而没有一个男人敢跳出去迎接挑战。人们嘻嘻哈哈袖手旁观,看着这群发了狂的女人究竟能干出些什么事来。
年轻的女仆跌倒在地上,顿时女人们叫着喊着骂着滚成一团。混乱了好一会儿,年轻的女仆总算再一次挣脱开来。这一次,逃生的欲望终于大大地超过了害羞的念头,她毅然向男人的人墙冲过去。她赤裸裸的身体上仿佛沾着什么剧毒一样,所有男人的眼睛都直直地盯着看,可是一旦那赤裸的身体真接近自己时,就都情不自禁地向两侧闪开。令人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年轻女仆的身体竟然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把男人们的围墙切开了一个厚厚的口子。
眼看着教堂的塔楼就在面前,突然一个男人宽厚的胸脯,像一道非常坚硬的墙壁,挡住了年轻女仆的去路。年轻女仆一头撞了上去,遇到了障碍以后,她左躲右让试图能够避开,可是却发现自己和那男人的胸脯,好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似的,怎么也分不开。"你往他娘的哪跑?"年轻女仆听见一个男人粗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十分恶毒地响着,"为什么洋人能日你,为什么?"年轻的女仆一阵颤栗,想转身往回跑,这时候才感到男人的一只手正托在她的后背上,另一只手举着一把杀猪的尖刀,准备往下戳。
拿着杀猪尖刀的是马家骥,他咬牙切齿正准备结束了年轻女仆的小命。然而完全是出于本能,年轻的女仆猛地转身,马家骥搂着她的那只手,随着那蛇一般的身体的滑动,一下子触到了她饱满的乳房,他就势狠狠地抓了一下,这一抓严重地分了马家骥的心,年轻女仆趁机逃脱,掉头再往来的方向奔跑。这时候,男人们的围墙已不像先前那么容易切开,人们在让开的同时,有意无意地便伸出手,在年轻女仆的身体上是地方就捞一把。
马家骥突然像公狗追逐母狗那样向年轻女仆扑过去。他的手上还举着那把杀猪的尖刀,嘴里骂骂咧咧,空着的那只手想抓住她。年轻女仆连续逃脱了几次,临了像小鸡一样地还是落在了马家骥的手里。马家骥那只抓刀的手向下一挥,不是把刀子插在年轻女仆的身上,而是就势拦腰一抱,将她抱了起来。年轻女仆吓得几乎要晕过去,她感到头重脚轻好像漂浮在云中雾里一样,杀猪尖刀的刀柄重重地顶在自己的腰上,疼得她哇哇直叫,同时她听见不同的男人和女人的声音也一起在叫喊:
"给她一下,给她一下,叫她尝尝咱中国人的滋味!"
"喂,就在那轿子里,"突然一个声音尖叫着提醒马家骥,"大家别挡着路,对,就在那轿子里。"
被抱在马家骥怀里的年轻女仆睁开眼睛,十分恐怖地发现无数男人举着火把,瞪着色迷迷的眼睛跟在她后面。男人和女人的声音陡然停止了。在一种近乎庄严的气氛中,年轻女仆感到有一个男人加快步伐跑了上来,撩开一块门帘似的东西,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已经被马家骥重重地扔在了紫呢大轿里。门帘落了下来,紫呢大轿里一片黑暗。
过了真正一小会儿,马家骥骂骂咧咧束着裤带,从紫呢大轿里走出来,无数双男人的眼睛都瞪大着在询问他。马家骥翻了翻眼白说:"有什么好瞪眼睛的,是他娘男人的,就赶快进去,这不日白不日。"马家骥油光满面的脸上的得意,谁都能感觉得到。"我操,真干了?"有人不敢相信却又是非常羡慕地说,"这狗日的真敢来真格的。"马家骥不屑一顾地冷笑笑,扬长而去,走出去一大截,回过头来,大声嚷道:"他娘的,进去呀,有什么好客气的。"
有人掀开了紫呢大轿的门帘,用火把照了照,发现年轻女仆正缩在角落里颤抖。这一发现,打火把的那位,立刻用一种古怪的声调大声传出去,使得外面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激动了一会儿,便有人步马家骥的后尘,把手中燃烧着的火把交给别人,羞羞答答地钻进紫呢大轿,然后像马家骥一样,骂骂咧咧得意洋洋束着裤带走出来。接下来的场面更充满了戏剧性,大家都是羞羞答答不好意思地进去,得意洋洋嬉皮笑脸拎着裤子出来。刚开始那一阵,围着紫呢大轿的男人们,表现得还有些节制和不好意思,你推我让犹豫着不敢献丑,可是很快便撕破了脸皮,争先恐后地打起来,打得不可开交,最后不得不有人站出来维持秩序,让大家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有条不紊地慢慢来。
发生在紫呢大轿里的小插曲,严重地影响了对教堂正面攻击的主旋律。由于看热闹的大大多于具体干事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半夜,可是运来的麦秸却仍然少得可怜,第一次火攻功亏一篑,胡大少大心急地下令点火,结果除了能听见教堂里痛苦不堪的咳嗽声,教堂的大门还是没能烧坏。因为教堂里的人有枪,大家也不敢从正面贸然出击。恼羞成怒的胡大少终于发现了人都跑到哪去的秘密,他怒气冲冲赶到紫呢大轿这边来,暴跳如雷大声咒骂,从轿子里拎出一位正在干着坏事的家伙,狠狠地对着他的下身踹了两脚。第二次火攻总算有了些成效,这一次大家根据胡大少的指示,把躺着尚有余温的年轻女仆尸体的紫呢大轿抬了过来,在里面装满了麦秸,然后吭吭哧哧抬到教堂门口,堵着教堂的大门烧,烧得结果是把大门给点着了,大门一烧坏,大家便可以将点着的火把接二连三地往教堂里扔。教堂顿时成了一只大炉子,在火焰的攻击下,教堂里的人终于失去了斗志,蒋哨官领着自己的手下最先缴械投降,他们把长枪扔在了地上,举着手大摇大摆走了出来。紧接着是三三两两的教民,他们在别人愤怒的呼喊声中,在刺眼的火把的照耀下,吓得不知所措魂飞魄散。走在最后的是安教士夫妇,他们刚走出教堂,便被一拥而上手持火把凶器的老百姓,乱刀活活捅死。
8
文森特带着沃安娜逃到了教堂的塔搂顶端,从塔楼的顶端往下看,他们亲眼目睹了刚走出教堂大门的安教士夫妇死时的惨状。一时间内,教堂外愤怒的群众似乎忘记了文森特和沃安娜的存在,大家都在外面随心所欲地殴打教民,同时将更多的麦秸堆放在教堂的周围,准备把人们心目中最仇恨的教堂,一把大火彻底烧光。文森特和沃安娜知道他们的末日已经来临,他们长时间地接着吻,在吞没他们的浓烟又一次升起来的时候,文森特拔出手枪,对准沃安娜的心脏,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然后他将渐渐软下来的沃安娜的尸体平放在地上,看着她曾经是十分漂亮然而现在却变得异常恐怖的面孔,他自己脸上发了木的表情,是想哭又似乎哭不出来的样子。这真是一个太糟糕的结局。文森特将枪管塞进自己的嘴巴,手哆嗦着开了一枪。
由于教堂是青砖砌成的,当熊熊燃烧的麦秸很快燃尽以后,教堂的轮廓和框架竟然完好无损。所有的木结构部分还在吱吱冒烟,胡大少在手下的簇拥下,大步走进教堂,沿着依然还有些发烫的石板台阶登上塔楼。东方已开始显露出了鱼肚白,文森特和沃安娜的尸体很难看地出现在眼前,胡大少看着文森特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脑袋,突然一阵恶心想吐。"这狗杂种怎么变成这死样子,"他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着,掉头便要离开塔楼,"把这教堂给我拆掉,老子再也不想看到它了。"
当红红的太阳跳离地平面,出现在东方的天幕上的时候,胡大少站在离教堂五十米远的空地上发怔。轰轰烈烈的革命和造反已经到了尾声,激动人心的气氛已经变得无精打采。大多数群众都精疲力尽,打着哈欠回家睡觉去了,剩下的一些人当中,有的在东张西望看呆,有的正在试图拆除教堂,拆除教堂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面对坚硬的青砖,人们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文森特和沃安娜被双双剥光了衣服,用绳子挂在塔楼上示众。一个小的石膏做成的十字架,插在了沃安娜的阴户上,像一个男人的阳具似的十分可笑地翘在那里。
胡大少领着手下,漠然地从梅城的街道上走过。教堂拆除不拆除,现在已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决定四处走一走,放松一下因为紧张而变得十分麻木的神经。到处都是一股很浓重的烟火味,清晨的小城表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胡大少第一次意识到他已经成了这座城市的主人,因为所有见到他的人,无一不立刻表示毕恭毕敬的样子。甚至街上的野狗,远远地看见了胡大少,也极通人性地摇着尾巴讨好卖乖。宁静的街道上仿佛就像什么暴力也没发生过一样,没有抢劫没有杀戮,也没有骇人听闻的强奸和轮奸。麻雀叽叽喳喳在屋檐下叫着,飞过来飞过去打着架。从沿街的一个窗户里,突然传来小孩子在梦中受了惊吓的啼哭,紧接着是一个妇人哄孩子的声音,嘴里叽里咕噜念叨着什么。
轰轰烈烈的一天已经结束,胡大少不知道下一步还应该干些什么。他从未认真想过下一步究竟应该怎么干。他知道手下的人将越来越少,激烈的情绪过去以后,代替的无疑将是一种害怕官府追究的后怕。大出风头的各地农民正在纷纷往回溜,本地的地痞无赖也在琢磨着自己的后路。巨大的失望像飓风似的向胡大少席卷过去,他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身心疲惫,他觉得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一张床,痛痛快快地睡上一大觉。
胡大少与他的手下不知不觉来到了矮脚虎家的门口,矮脚虎立刻兴致勃勃地向胡大少发出了邀请:"喂,到我那去怎么样,难道你不想好好地睡一觉,老娘我准保你一上床,用不了多久,就跟死过去一样。"胡大少被她说得有些心动,然而突然觉得自己在这样的日子里,不应该和矮脚虎这样的浪货睡在一起。矮脚虎是梅城男人们的夜壶,谁需要了,都可以拿起来用一用。她属于那种男人常常需要却很难真心喜欢的女人,她不仅使胡大少,而且使梅城整条街的坏男孩子都变成了男人。谁都知道矮脚虎从不拒绝那些需要她的男孩子,因为生得十分矮,又生得白白胖胖,她很容易引起男人占有她的欲望。
胡大少在被挑起了男人的那种欲望以后,几乎立刻想起了一个女人。他果断地拒绝了矮脚虎的好意,领着手下打算继续往前走。矮脚虎已经习惯了胡大少的冷落和无情,她怒气冲冲消失在自己家的门口,非常用力地推出一名想跟着她进去的男人:"你他娘找别的女人去,老娘我又不是婊子,谁想来就来的!"她的话引起了男人们的哄笑,一个男人笑着对胡大少说:"矮脚虎今日也正经起来了,胡大少,这骚货今日能看中的只是你。"这话引起了男人们的又一阵哄笑。
再往前走,不远处就是春在茶馆,胡大少被矮脚虎挑起的那种欲望,正在如火如荼激烈膨胀。在那些跟在他身后的手下觉得奇怪,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胡大少已经大步走进了茶馆。茶馆的门板刚刚卸掉,炉子还未点着,裕顺一见是胡大少到了,连忙招呼:"唉哟,胡大少,这么早就来了?"
胡大少的眼睛往柜台上张望,裕顺媳妇没有坐在那。他捡了一张最近的桌子坐了下来,眼睛看着天,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裕顺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搭讪着说:"胡大少,有什么吩咐?"
胡大少的几个手下纷纷找凳子坐下,胡大少眼睛继续看天,手指在桌子上一个劲地敲着。他突然转过头来,严肃地说:"你媳妇呢?"
"还在床上睡着呢。"裕顺赔着笑脸,吃不透胡大少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把她叫来,老子要借你的床睡一觉。"胡大少不屑一顾地扫了裕顺一眼。
裕顺忐忑不安地去叫自己媳妇。他一时不明白胡大少干吗要借他的床睡觉。裕顺媳妇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匆匆穿了衣服走出来。她似乎已预感到胡大少今天找她会有什么事,远远地站在那不敢过来,胡大少猛地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向她走过去:"你就是裕顺媳妇?"他这么问明摆着太多余,然而不管怎么说,这仍然是他有史以来,对这个自己有着特殊情感的女人,说的第一句话。他不知道下一句还应该说什么,因为没话可说,他十分恼火地转过身,对裕顺喝道:"你媳妇竟然去了教堂,你知道不知道?"裕顺急得脸如土色,正要为媳妇辩白,胡大少接着说,"我先睡一觉,待老子醒了,再跟你算账。"说完,他大步朝裕顺的卧房走去,鞋一脱便上了床。裕顺慌忙跟了进去,刚要张口,胡大少说:"你给我滚出去,有什么话,叫你媳妇进来对我说。"裕顺结结巴巴赖着不肯走,胡大少捡起床边的鞋子,朝他恶狠狠地扔了过去。
裕顺连滚带爬到了外面,向几位坐在那里的胡大少手下求情。胡大少的手下已明白了胡大少的用心所在,冷笑着看着处在云里雾里的裕顺,说:"你跟我们说死了,都跟放屁一样。要求情,让你媳妇自己去求去。"裕顺不管自己的话是不是放屁,还是一味求情,一天前梅城所发生的大规模抢劫,早把裕顺吓得不轻,裕顺知道只要胡大少一句话,春在茶馆的一切便都完了,他不识相地还想去卧房向胡大少求情,胡大少的一个手下笑着吓唬他说:"裕顺,胡大少正睡着,你这不是想进去找死吗?"
"这……怎么办呢?"裕顺站直了,将一只瘸腿搁在了凳子上。
"让你媳妇进去陪胡大少睡一觉,保证什么事也没有。"胡大少的手下笑着拿裕顺调侃,"谁让你媳妇不识相,要去教堂呢?"
无可奈何的裕顺痛苦不堪,只好责怪自己媳妇不好好地在家待着,非要去那该死的教堂。裕顺媳妇向来不大把自己有着残疾的男人放在眼里,这时候被他一大顿埋怨,压得抬不起头来。裕顺越埋怨越来劲,他媳妇一赌气,便红着脸自己跑进了卧房,想和胡大少把话说清楚。胡大少好像知道她准会来似的,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恶狠狠想不通地问道:"你他娘的真去了教堂?"
裕顺媳妇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胡大少又说:"这种地方,你怎么能去?"
"我去都去了,又怎么样?"裕顺媳妇回答说。
这是裕顺媳妇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她的脸红得满是春意,眼睛丝毫不让步地看着胡大少。胡大少在她的逼视下有些恼火,想不到自己有着特殊情感的女人,竟然敢用这种腔调和他说话,一种很复杂的感情再次出现在他心头,恨和爱像绞辫子似的,交织在了一起,他一把捞住了她,扯近了,随手就是一记耳光。裕顺在外面听见里面打起来了,连忙一瘸一拐地想进去,还没进门,便被胡大少的手下追上来拉了出去。胡大少忿忿地说:"你以为我舍不得打你?"话音刚落,又是两记耳光,接着又是两记。裕顺在外面听着叫苦不迭,他不知道这最后两记耳光,已是他媳妇在打胡大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