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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

作者:叶兆言 当前章节:152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47

等到矮脚虎真正醒过来的时候,因为正憋着一泡尿,她充满柔情地揉着自己的肚子,有一种当真已怀上了胡大少的种子的感觉。她相信这是一种了不得的暗示,当天便不顾笑话地去找丁大爷,自告奋勇地要求见胡大少。"你这块地里什么没种过,种什么也没用了,像你这样的骚货还能怀胎,恐怕全梅城的人,都要变成你的儿子,"当她毫无羞耻之心地说出自己的意思时,丁大爷笑得不住地打嗝,拿矮脚虎寻起了开心。将近一打的大姑娘都不能开花结果,四十已出头的矮脚虎又如何可能老蚌怀珠。矮脚虎出乎意料地没有像往常那样耍野撒泼,她粘乎乎地纠缠着丁大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经过连续几天的纠缠,矮脚虎终于如愿以偿,春情荡漾地到了大牢里。她咋咋呼呼的突然出现,是死囚在掉脑袋前所能见到的,最后的也是最有看头的一场闹剧。时间是在大白天,丁大爷晃荡着那一大串钥匙,打开铁栅栏门的时候,关在大牢里的死囚们仍然没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面对多日不见胡子拉碴的胡大少,矮脚虎第一次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羞涩,她低着头,走到胡大少的面前,好半天才把头抬起来。没人听见她对胡大少说了句什么,反正她突然回过头来,瞪着眼睛对其他人喝斥道:"有什么好看的,都闭上你们的狗眼!"胡大少犹豫着不知所措,半天过去了,矮脚虎陡然结束了羞答答,她用手指着胡大少的裤腰,直截了当地说:"老娘我都送上门来了,你还有什么好害臊。"

没人能清楚地知道,他们怎么就在别人的眼皮底下,把事情十分麻利地办成了。矮脚虎显然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她甚至什么衣服也没脱,就把处于坚决拒绝状态的胡大少,推坐在地铺上,然后撩着裙子再坐在了他身上。由于在整个过程中,矮脚虎一直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别人,别人也就不好意思老是偷眼看她。愤怒的胡大少始终想把矮脚虎推开,但是推推搡搡来来去去,临了却是谁也不再愿意动弹。在大家还不曾十分明白怎么一回事的时候,矮脚虎已经兴高采烈地站起来。因为她站起得太突然,裤子已褪至一半的胡大少,甚至来不及将裤子拎好。丁大爷亲眼目睹了胡大少尚未完全软下去的大家伙,忍不住哈哈大笑。丁大爷的大笑引得其他几位死到临头的人一起跟着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你娘和你爹不这样,哪来的你们这些杂种!"矮脚虎风风火火地说着,临走前,隔着铁栅栏对胡大少信誓旦旦,"我一定给你生个儿子,老娘我说话算话,你放心地去死好了。"

矮脚虎从此以胡大少的遗孀自居。从大牢里出去的路上,她就坚信自己已经怀孕。她果真变成了一位贞节的女子,因为此后再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男人占过她的便宜。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人们才最终相信,那个在男人身底下放荡无羁的矮脚虎,一去不返已不复存在,老天爷也许是有心成全她,在胡大少被砍头示众的五个月以后,她挺着大肚子在街上走来走去,傲气十足神气活现。她一遍遍毫不害羞地向人们讲述她怎么得胎的经过。好像事先就知道自己肯定怀的是儿子一样,胎儿还在她肚子里酝酿之际,矮脚虎就开始向他灌输对洋人的仇恨。她挺着大肚子,围绕着正回荡着新运来的大钟钟声的教堂,没完没了地转圈子,在胡大少被砍掉脑袋的那片空地上,嚎啕大哭诅咒发誓。有一次,她甚至不顾一切地冲进了正在做礼拜的教堂,肆无忌惮地发泄她的愤怒。在回荡着的钟声中,她咬牙切齿地大喊大叫,吓得做着礼拜的教民一阵阵哆嗦。

九月十五那天,真正露脸出风头的,不是胡大少,也不是其他七位一起砍头示众的案犯,而是身穿一身白孝服的矮脚虎,事实上,距离矮脚虎去大牢找胡大少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因此、当矮脚虎从人群中挤到胡大少面前,对他大呼自己肚里真的有了他的儿子的时候,胡大少也只是将信将疑,不可能太当真。看热闹的人,多得像过节,浪潮一般地涌过来涌过去。和胡大少一样,矮脚虎也是上无老下无小,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人,胡大少看着矮脚虎那一身近乎滑稽的打扮,一时不明白她这究竟是为谁带孝。好半天以后,他终于明白了矮脚虎的用心所在。

"死鬼,你放心去好了,"矮脚虎拍着自己的肚子,对胡大少喊着,"二十年以后,你儿子将跟你一样,跟你一样是条响当当的好汉。"

人山人海人声鼎沸,然而那天几乎所有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听见了矮脚虎的这句后来传诵一时的名言。大家像传递什么特大新闻似的,一层一层地把这话的意思,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传过去。结果原来只是挤着想看杀头热闹的人,都踮起脚来,想亲眼目睹目睹穿一身白孝的矮脚虎的风采。行刑的刽子手老康开始给犯人喝饯行酒壮胆,矮脚虎突然又一次窜到胡大少面前,让他为未来的儿子起个名字。

"是得起个鸟名字,真是我胡俊瑞的儿子,当然得有个好名字,"胡大少跪在那,憋足了一口气,咕嘟咕嘟喝完了一碗酒,仍然是将信将疑地看着矮脚虎,"真要是有儿子的话,就叫他娘的胡天好了。"

围着的看客齐声说这名字好,又嚷着起哄,让胡大少再起一个名字,因为谁也说不定矮脚虎肚子里就不是双胞胎。"再来一个,再来一个,胡大少,一个名字也是取,两个也是取,趁便一起取了算了。"

胡大少想了想,不耐烦地说:"要是有两个的话,就叫胡天胡地,老大叫胡天,老二叫胡地。"

又是一片声地喝采叫好。这时候,赶来监斩的储知县已经不耐烦,煞有介事地示意开斩。身穿大红褂子的老康,端起青边大海碗,把满满的一碗酒直着脖子灌下去,然后把碗朝边上一扔,举刀就砍,第一个被砍下脑袋的是老二,在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的时候,老二的脑袋已经像个皮球似的向人群滚过去。紧接着,接二连三的人头,随着磨得发亮的大刀一闪,随着刽子手老康身穿大红褂的身段的挥舞,东一个西一个胡乱滚着。看热闹的人群一阵骚动,突然就像遭了雷劈一样。纷纷向四处散开。转眼之间,只剩下胡大少一个人。刽子手老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向他接近。

"日他娘的,给爷们叫声好——"胡大少嘴里的好字刚出口,雪亮的大刀已经把他的脑袋砍了下来。人们只看见矮脚虎展开了衣服的下摆,像只鸟似的飞了过去,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灵敏,兜住了在空中打了个滚,正往下落的胡大少的脑袋。雪白的孝服,顿时被鲜血像一幅画一样地染红了。没有了脑袋的胡大少仍然跪在那,像一截留在地面上的树桩。矮脚虎兜着他的血淋淋的脑袋,走到不屈的胡大少身边,呆呆地看着还在汩汩往外冒血的颈子。

"二十年以后,"矮脚虎一口气憋了好半天,终于歇斯底理地对着天叫起来,"二十年以后,你儿子一定会给你报仇!"

卷二:被绑架的浦鲁修教士或葬礼辉煌

著名的胡大少被砍头,实际上开始了梅城新的纪元。一个多月以后,胡地诞生了。八个月以后,胡天也诞生了,胡天胡地这两位异母兄弟的诞生,注定将成为梅城历史上的大事件。和胡天还未出娘胎时就已经大名鼎鼎不一样,胡地这一后来听了和胡天一样让人生畏的名字,则是裕顺媳妇在儿子七岁那一年的胡大少忌日才定下来。以出生的时间顺序计算,胡地应该是胡天的哥哥。习惯都说先有天后有地,天已经被弟弟占去了,哥哥只好屈居地的位置。胡天胡地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成为梅城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他们将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壮大,殊途同归,都注定在不久的将来,短暂主宰了梅城的命运,名震八方显赫一时。

哈莫斯:《梅城的传奇》,远东出版社

第一部分

说到底,土匪不过是那些处于逆境的人们,他们对所处的环境尽可能作出适当的反应。在弥漫全中国各社会阶层的野蛮而没有保障的普遍氛围中,土匪和其他人一样,只能把希望置于自己身上。

贝思飞:《民国时期的土匪》,上海人民出版社

五月的一个清晨,穿着黑布长袍的浦鲁修教士沿着每天走过的路,在黎明的灰色中散着步。通过散步来迎接天亮,这是他近十年来,接受了省城的一位名中医的忠告以后养成的习惯。潮湿的雨季提前开始了,虽然一夜没下雨,地面上湿漉漉仿佛正在冒水。街上几乎没什么人,老态龙钟的浦鲁修教士蹒跚地走着,一边咧嘴皱眉头。严重的风湿疼痛困扰着他,在梅城待了几十年以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骨头正在悄悄地生锈。也许教堂的地下室过于潮湿,也许长年累月的不见阳光,每次雨季来临以前,浦鲁修教士便感到身上所有的关节部位都在发霉,都好像散了架子一样不听使唤。

"神父,散步啦。"偶尔碰到一个熟人,停下步来向浦鲁修教士问候。

浦鲁修教士不时地扭过僵硬的脖子,用地道的梅城方言和对方招呼。他已经习惯了人们称他为神父,因为对于中国的老百姓来说,没人在乎天主教徒和基督徒的区别。天色昏暗,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大雨。浦鲁修教士茫然地走着,浑身的关节吱吱咔咔地响着,一阵阵疼痛使他心烦意乱,丝毫也没注意到有两个陌生人,正悄悄地跟在他身后。

一高一矮两个陌生人,早在浦鲁修教士从教堂出来的时候,就一直跟在他后面。高的那位戴着破草帽,帽沿低低地压在眉毛那里,眼睛滴溜溜转着,始终盯着浦鲁修教士的后脑勺,陷于关节疼痛之中的浦鲁修教士,直到被一泡尿憋得忍不住,才意识到那两个形迹可疑的陌生人的存在。他站在墙角边,想等两个陌生人消失以后,痛痛快快方便一下。

两个陌生人被浦鲁修教士的突然回头吓了一大跳,他们连忙把眼睛挪向别处,装着没事一样地站在那东张西望。经过一段时间的僵持,高个陌生人向矮个子悄悄地说了句什么,调头走了。两个人的影子刚刚消失,浦鲁修教士急不可待地撩起黑布长袍撤起尿来,随着哗哗的声音,一位虔诚的女教民从另一头走来,刚想和他打招呼,陡然明白他正在干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浦鲁修教士为自己的举止失态感到羞愧,尽管是地方就能撒尿,这几乎是梅城男性公民的专利。何况浦鲁修教士已经老态龙钟,患有轻度的老年人常见的前列腺炎,但是光凭一个老字和不能抑制的尿频,并不能成为可以因此放纵自己的借口。作为一名虔诚的基督徒,作为一名教区的牧师,他必须时刻留神自己的不检点。女教民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太,她装着不认识浦鲁修教士的样子,从他身边略带羞涩地走了过去。

天色似乎亮了一些,如释重负的浦鲁修教士情不自禁地咳了一声,扭过僵硬的脖子。他注意到已经走出去一大截的女教民,走着走着,好像发现了什么异常,突然回过头来,十分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双小脚迈着碎步,向他奔跑过来。

"牧师,不得了,不得了!"女教民跑到浦鲁修教士面前,脸如土色,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两位形迹可疑的陌生人又一次站在了不远处,瞪着眼睛看着他们。

女教民惊恐万分地回头看了一眼,压低了嗓子说:"这两个人,是土匪!"

大队土匪在天黑之前,完成了对梅城的包围。劈里啪啦响了一阵枪,留在县警察局里值班的几位警察,象征性做了一些抵抗,便被完全地缴了械。

浦鲁修教士在枪声响起的时候,正在钟楼上观察天空。浑身上下的关节疼痛,使他极度盼望能尽快地下下雨来。整整一天,雨老是这样要下却又不肯下下来的样子,乌云滚滚,空气已经凝固,突如其来的枪声,引起了小城中的一片混乱。天说黑就黑了,浦鲁修教士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哭喊声。

黎明散步时,浦鲁修教士遇到过的那两位陌生人,像幽灵似的一直守候在教堂门口。浦鲁修教士曾以友好的方式邀请他们进教堂休息,但是那位高个子显得十分尴尬,口齿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拉着矮个子就走。他们退到离教堂大约一百米的地方,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整个白天都是这样,当枪声响起的时候,浦鲁修教士立刻想到这两人肯定是土匪。女教民惊慌无比的神情又一次在浦鲁修教士的眼前一闪而过。

"上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情不自禁喊了一声,缓缓地往楼下走去。正在这时候,他听到了沉重的推门声,有人冒冒失失地进了教堂。

在楼道拐弯处,浦鲁修教士接连划了几根火柴,才点亮了风灯。他的手不住地颤抖着,好不容易举起风灯。

"谁?"

没人回答。

浦鲁修教士沿着窄窄的楼道继续往下走,他似乎已经意识到要出什么事。半个月以前,他曾听已故鲍恩的儿子小鲍恩说过,有大股土匪正向梅城方向活动。为了确保居住着外国人的梅城的安全,军队已给予了土匪最致命的打击。据被俘虏的土匪交待,他们奉命奔袭梅城,准备在梅城这座富裕的南方小城,获得土匪需要的一切。"我们将受到中国军队最特殊的保护,"小鲍恩把浦鲁修教士因为颈椎疼痛引起的哆嗦,当作了是听说有土匪而感到害怕,洋洋得意地安慰着他,"梅城绝对不会有问题的,因为有我们外国人。有了我们的存在,这座小城就不会有问题,不是吗?"

浦鲁修教士举着的手突然上停止了哆嗦,他停顿在楼梯的最下面的几级台阶上,察觉到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有人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手中的风灯不由自主地往下落,就在要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被一只极度敏捷的手捞住了。黄黄的灯光在黑黢黢的教堂里摇曳,终于一只又黑又壮的手举起了风灯,照了照浦鲁修教士不知所措的脸。站在浦鲁修教士面前的正是那一高一矮两位陌生人。举着风灯的是那位矮个子,他把风灯一直送到了浦鲁修教士的鼻子底下,狞笑着说:

"喂,洋和尚,你有幸被拉了肥猪,知道不知道?"

拉肥猪就是被绑票,这是梅城老百姓近来常常议论的一个话题。浦鲁修教士僵硬了一会儿,像风灯里跳跃的火焰一样,又一次不停地摇晃起来。一股洋油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浦鲁修教士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矮个子土匪若无其事地看着他,嘻皮笑脸地说了句什么,突然,高个子土匪扬手给了浦鲁修教士一记耳光,然后又是一脚,将他踢翻在楼梯的台阶上,从身上掏出一截绳子,十分娴熟地把浦鲁修教士捆了起来。

天大亮时,由胡天带领的大队土匪,已经迅速成为梅城的新主人。人们走上大街,看见一小队一小队穿着奇装异服的土匪,以惊人的秩序,匆匆从大街上走过。就像没有发生过任何暴力行为一样,梅城的早晨,仿佛刚从甜蜜的睡梦中苏醒过来,有一种热热闹闹的过节气氛。孩子们跟在满载而归的土匪后面跑着,龇牙咧嘴一路喊着什么。

天亮之前,梅城便悄悄传遍了胡天领着人马已杀进城来的消息。自从胡大少被杀头以来,人们就相信这一天迟早会来临。胡天在人们异样的目光下成长壮大,在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他的身上就充分流露出了这种潜在的可能性。胡天注定会在小小的梅城大出风头,早在和孩子玩耍的游戏中,他便表现出了非凡的组织才能。虽然由于矮脚虎的遗传,胡天的个子极度矮小,然而他却始终扮演着首领的角色,到了光复那一年,当人们还犹豫着,不知是应该站在即将到来的民军一边,还是站在镇守梅城的清军一边之际,胡天率领着他的狐朋狗友组成了敢死队,大大咧咧地冲进了武庙,跟玩似的活捉了管带哈都刺,作为小城中资格最老的革命党,一段时间里,胡天曾和梅城的第一任民政长称兄道弟一起出入。

胡天堕落成土匪的故事可以写一本书。十年以后,他成为报纸上经常提到的臭名昭著的匪首。这期间,他从倒袁的革命党人,堕落到公开拥护袁世凯当皇帝,最后转变为彻头彻尾的土匪。他领着自己的队伍打家劫舍杀富济贫,既干好事同时又不断地干坏事,一次次崛起,一次次失败。无数次失败不仅没有使胡天丧失斗智,相反,反而成全了他打不败的神话。关于胡天已被击毙的消息一次次流传,然而一旦似乎已消失了的胡天发出占领梅城的命令,来自政府军方面的围追堵截便全然不起作用。已经分成若干小股的土匪仿佛中了邪,突破了层层封锁线,三五成群像赶集一样浩浩荡荡向梅城挺进。梅城成了土匪们乌合的焦点,当又一条击毙匪首胡天的报告通过省城被电告北京,政府军沉浸在剿匪初战告捷的喜悦中的时候,处于绝对劣势的胡天的人马,已奇迹般地完全控制住了梅城的局势。

显然胡大事先做好了周密的安排,他不仅安排手下在大队人马进城之前,监视了浦鲁修教士,而且监视了小鲍恩夫妇,监视了排在梅城前十名的富户,浦鲁修教士和小鲍恩是梅城洋人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前者因为拥有广大教民而众所周知,后者却因为自己富裕的葡萄园而令人羡慕和生畏。没有发生像人们想象中的那种混乱的大规模的抢劫,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天亮时,人们走上街,发现有不少土匪正挨家挨户动员大家前去瓜分富人们的财产。人们发现一队队土匪正在教堂前的那片空场上集中。多少年前,胡大少为首的七名钦犯正是在这被砍头示众。人们带着好奇的心理,聚集到了空场上,看看几十年以后的胡大少儿子胡天,到底会干些什么离奇的事。

兴高采烈的土匪从四面八方向空场上涌来,因为没有统一的服装,事实上根本就分不清谁是老百姓,谁是土匪。唯一的区别,只是土匪将抢来的东西,堆积在空场上,老百姓却是将空场上土匪抢来的东西,不劳而获分回家去。遭到洗劫的只是梅城的洋人和排在前十名的富户,土匪们披挂着战利品,喜气洋洋哼着小调,三五成群像赶集一样热闹。一个土匪十分招摇地穿着一件只有小媳妇大姑娘才会穿的花袄,一路走着,一路胡乱地扭着腰。一个土匪抱着一头正使劲叫唤着的小猪,不停地拧着猪耳朵。最滑稽的是一个土匪不知如何翻到了小鲍恩太太巨大的乳罩,又不知道这玩意究竟用来干什么的,不分青红皂白地系在腰上,鼓鼓囊囊地塞满了抢来的东西。

直到中午,人们才有幸目睹久违了的胡天的真面目,五短身材的胡天披着手下缴上来的小鲍恩的一件呢风衣,一副未睡醒的样子出现在空场上。和十年前相比,他已不再是那种敢打敢杀的楞头青,因为牙床发炎,咧着嘴愁眉苦脸的胡天显得很深沉,他在四个高大的保镖的陪同下,爬到周围堆满着战利品的一张桌子上面,神情沮丧地发着愣。

"胡天,胡天!"梅城的穷人们向他热情地挥着手。

胡天懒洋洋地看了看众人,就像帝王接见他的臣民。"狗日的,老子不是说回来,就回来了吗?"他咧了咧嘴,打算对围观的人群说些什么,然而剧烈的牙痛使他又一次皱起了眉头。

浦鲁修教士随着被绑架的人质,连夜过了江,马不停蹄地向土匪的老巢狮峰山赶去。一切都按照胡天的精心布置进行。当胡天在梅城接受老百姓欢迎的时候,被扯去了蒙在眼睛上的黑布的浦鲁修教士,发现自己和其他人质一起,正停留在一个极小的村庄休息。这个小村庄显然离梅城已经很远,而且村民和土匪的关系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敌对。村民们像看什么怪物似的,纷纷赶来看他们从未见过的洋人,争先恐后地趴在窗台上,对着浦鲁修教士,对着小鲍恩夫妇以及他们的一儿一女怪声怪气地喊着。

"不就是一个洋和尚吗,有什么好看的。"负责看押的土匪不得不用枪对准越涌越多的村民。

人们照样往窗台上挤,这村子上有许多男人都参加了土匪,因此根本不把土匪的威胁当回事。负责看押的土匪又喝了几声,眼见着不起任何作用,只好随他们去挤去闹。

浦鲁修教士听说过许多关于土匪的传说,他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土匪绑架人质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勒索钱财,因此只要他们不反抗,就不会有太大的生命危险。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小鲍恩夫妇,一再嘱咐他们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要惊慌。上帝会保佑他们,人在危急的时候,除了向上帝祷告,应该排除一切杂念,因为他们没有其他的选择。趴在窗台上的看热闹的大人,逐渐被孩子们所代替。男人们的兴趣开始转移,他们都跑到了隔壁房间,评头论足地在谈论几名让土匪抢来的妇女。几位梅城中的良家妇女哭哭啼啼,不知道什么样的恶运正在等着她们。很快到了中午,一个土匪拎着一桶热气腾腾的面条,走进了屋子,将面条往地上一放,大声喊人质们吃饭。被绑架的富户和妇女也被押着走了进来,站在那发怔不敢动弹。浦鲁修教士率先站了起来,向面条走过去,尽管他一点也不感到饥饿,浑身的关节疼痛害得他一阵阵咬牙,但是他相信和土匪很好地合作,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对,都好好向这洋和尚学着点,"送饭的那位土匪正是负责监视浦鲁修教士的矮个子,他很欣赏浦鲁修教士的知趣,对其他几位还愣在那不动的人质嚷着,"一个个都苦着脸干什么,吃饱了,乖乖地歇着,晚上还得赶路。"听说晚上还要赶路,被绑架来的富户立刻吓得腿直哆嗦,他们不像浦鲁修教士,浦鲁修教士因为年龄大了,加上是洋人,是土匪们的重点保护对象,一路都坐在轿子上由人抬着。坐轿子的还有小鲍恩太太和她的一儿一女。跟洋人相比起来,梅城的富户们和几名顺带被抢上山解决土匪性欲问题的妇女,只能算是普通的肉票,远没有洋票值钱。他们不仅得自己赶路,还得不断地忍受土匪的羞辱与折磨。一个富户的鞋让一名土匪看中了,被硬逼着脱下来,结果不得不光着脚赶路。

天黑的时候,浦鲁修教士和其他人质一起,又一次上了路,他们避开了大路,翻山越岭,整整走了一夜。大亮时,他们又躲在一座山上休息,一直等到天黑才继续上路。三天以后,他们一行风餐露宿千辛万苦,终于到达狮峰山下一个叫龙兴的镇子,这曾是胡天长期隐居的地方,四面是山,易守难攻,他们到了这以后,再也不继续往前走了,而是住下来,等候胡天领着大队人马的到来。

胡天的人马占领梅城的消息,在省城引起了强烈的震动。英国领事向督军大人提出了抗议,希望中国政府不惜一切手段,立刻将被绑架的外国人质解救出来。教会团体的代表,就如何保证德高望重的浦鲁修教士的生命安全,三番五次地要求督军大人予以接见,并作出直截了当的答复。一封封告急的信件,像雪片一样被送到督军府,暴跳如雷的钱督军向手下发了无数次火,调兵遣将直扑梅城。

担任剿匪总司令的,是钱督军的心腹第一混成旅旅长雷振硅。雷旅长自然不会把几个乌合起来的土匪放在眼里,然而如何把土匪手中的外国人质活着解救出来,却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自鸦片战争以后的中国事,只要一掺和进了外国人,事情就特别麻烦。和土匪本来就没有太多的道理可讲,雷旅长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梅城围住了再说。首先必须给土匪一个下马威,煞一煞土匪的嚣张气焰。

从几个方向同时赶到集合地点的军队,对梅城形成了合围之势。一切都布置好了,雷旅长派人进城劝土匪投降,可是胡天的人马早已溜之大吉,无影无踪。在县长的办公桌上,留着一封胡天给督军大人的具有强烈调侃意味的信,在错字和别字连篇的信中,胡天对督军大人像在黑道上那样称兄道弟,讥笑他的人马姗姗来迟,并约他一起去狮峰山去打猎。信的结尾处,就释放被绑架的洋人的价格开了价:大洋一百万,或者一万支枪。

雷旅长一边将信的内容电告钱督军,一边派人迅速侦查胡天的踪迹,准备追剿。土匪既然漫天要价,雷旅长更相信除了动用武力,不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他知道土匪因为带着人票,不可能一下子跑得很远,兵贵神速,他派了一支最精干的队伍,沿着胡天撤退的方向,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三天以后,终于和胡天的土匪接上了火。军队装备精良,土匪根本不是对手,交火没多久,土匪开始溃逃。

因为土匪的手中掌握着人质,军队也不敢太逼土匪。同时,钱督军迫于各方面的压力,也电告雷旅长,不可过分莽撞,真逼急了土匪撕票杀了洋人,后果不堪设想。雷旅长有力气使不出,只好让部队远远地跟着土匪后面,土匪知道军队投鼠忌器,跟玩似的边打边退,逐渐消失在狮峰山的崇山峻岭之中。

事实上,和军队交上火的,只是胡天用来殿后的小股土匪。胡天的大队人马,早在雷旅长带人进入梅城的那一天,就到达龙兴镇,和先一步已到那的土匪会合。土匪的狼狈溃逃,给雷旅长留下了不堪一击的错误印象,他的那支先头部队丝毫也没考虑到狮峰山地形的复杂,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胡天安排好的伏击圈。经过一天一夜的激战以后,被围困的一个连,突然发现只剩下缴械投降这一条出路。

一个连的官兵被缴械以后的第二天上午,胡天第一次在狮峰山的老巢,接见了被绑架的浦鲁修教士。雨季已经开始了,浦鲁修教士患上了严重的感冒,不停地咳嗽,和小鲍恩夫妇一道,被带到了胡天的住处。胡天正斜躺在一张硬板床上抽大烟,慢慢吞吞地过完了瘾,坐起来喝了口茶,不动声色看着被押进来的洋票,极有耐心地听浦鲁修教士咳完一阵剧烈的咳嗽。

"洋和尚,你不用怕,你知道你他娘值钱着呢,"胡天冷笑着看着他,然后又把脸转向小鲍恩夫妇,"一旦满足了我们提出的要求,就放你们回去。"

"你们要多少钱?"小鲍恩的中国话没有浦鲁修教士那么流利,他结结巴巴地问着。

"一百万。"

这个数字太大了一些,只有失去了理智的土匪才可能信口开河,提出这种近乎荒唐的数字。一百万在当时几乎可以买下整座梅城。目瞪口呆的小鲍恩夫妇对看了一眼,惊讶的目光一起转向浦鲁修教士。"一百万。"小鲍恩不敢相信地用中国话重复了一遍,又十分绝望地用英文喊了一声。

"别他娘在我面前说老子不明白的话,我胡天说一百万,就是一百万,听清楚了,整整一百万。"

"我们绝不值这个数。"浦鲁修教士一边咳嗽,一边轻轻地摇头。

"值多少钱,这得由我说了算。一百万,或者一万条枪,少一点点,老子就撕票。洋和尚,什么是他娘的撕票,不会不明白吧?"

"我们真的不值这个数字——"

胡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跟我废话,我那爹就是为了杀你们这些鸟洋人,给砍了脑袋,惹火了我,我就砍了你们的脑袋当尿壶,给我爹报仇。一百万大洋,或者一万条枪,给我老老实实写一封信,老老实实,一字也不许有差错。"胡天吩咐手下拿来纸笔,不动声色地口述着,"你就这么写,快快筹钱来救我们,莫来军队,军队来,我们性命难保。钱需百万,少一毫也不行。"

浦鲁修教士依照胡天的话,写了下来,胡天接过去,看了一遍。他根本就认识不了几个字,看信也是做样子,他把信随手递给旁边的土匪,那土匪结结巴巴念完了,胡天又让浦鲁修教士落款,让他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然后又示意小鲍恩夫妇签字画押。签完字画完押,胡天挥了挥手,手下便上来将他们带出去。胡天住在一个巨大的山洞里,外面正淅淅沥沥下着雨,浦鲁修教士一行刚走出山洞,已经等好在那专门侍候他们的两名土匪,屁颠颠地跑过来替浦鲁修教士打伞。因为就一把伞,自然只能替浦鲁修教士一人打着,两位土匪一路油腔滑调说个没完。

他们被带到一个押着中国人质的山洞前,还没进山洞,就听见从洞里传出来一阵阵哭喊声。

"今天既然出来了,"走在前头打伞的那位土匪回转身子说,"我们就让洋和尚到票房里去开开眼。"

"还有你们两位,也一起进去看看,好看着呢。"另一位也笑着对小鲍恩夫妇说。

山洞里生着一堆火,一位人质被吊在了半空中,黑色的影子在粗糙的洞壁上晃晃悠悠,一位土匪正时不时用一根鞭子抽打,一鞭子下去,被打的人质立刻杀猪似的惨叫一声。浦鲁修教士进山洞以后,拿着鞭子的那位土匪来了劲,故意把鞭子扬得很高,带有表演性质地恶狠狠打下去。浦鲁修教士猛地一阵哆嗦,仿佛鞭子打在自己身上一样,闭起了眼睛,十分痛苦地喊了一声:"上帝,快点帮助他摆脱灾难!"浦鲁修教士的喊声,顿时吸引了土匪们的注意力。

"洋和尚,你他娘说什么?"一位土匪嘻嘻哈哈地问着。

"鞭子还没打到他身上,这洋和尚已经快吓出尿来了。"打鞭子的那位土匪笑着,回过头来,神气活现地看着老态龙钟的浦鲁修教士,"洋和尚,你就不用怕了,你老人家是大肥猪,值钱着呢,我们哪舍得碰你。"他说完,眼睛转向小鲍恩夫妇,眼珠子盯着小鲍恩年轻的妻子凯瑟琳滴溜溜打转,凯瑟琳被他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阿三,这洋婆子好一身肉,既是落到咱弟兄手上,什么时候,干脆也让弟兄们开开洋荤算了。"

阿三便是那位打伞的土匪,一本正经地说:"你他娘别找死,洋女人那玩意碰不得!"

"操,又不是刀山火海,有什么碰不得的?"

一个连的兵力被胡天的土匪缴械以后,负责剿匪的雷旅长恼羞成怒,仗着武器装备精良,亲率人马向狮峰山频频发起了强攻。胡天在和军队的作战中,充分发挥了他的军事天赋,他没有一味地死守,而是从不同的方向,神出鬼没地对军队发动了一次次袭击。等到雷旅长的队伍一再受到重创,这位战场上号称小诸葛的常胜将军,终于意识到自己陷入到了游击战的沼泽中,胡天已给了他足够的教训。

漫长的雨季使陷入困境中的军队焦头烂额,名义上是军队在剿匪,事实上却成了土匪在和军队闹着玩。军队所占的优势很快失去,雷旅长发现自己必须对胡天重新认识。战场上占上风的渐渐已是胡天率领的土匪。好在土匪们对士兵无太大恶感,在交战中,并不是把士兵一味地往死路上逼。在土匪眼里,当兵也和当土匪一样,都是为了吃饭而扛枪打仗。在战场上,各为其主,下了战场都是兄弟,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就没必要真心的对抗,士兵受了土匪的影响,也不把土匪当作了死对头,大家都是在表面上做做文章。士兵见了土匪,便胡乱放枪朝天射击。土匪见了士兵,没那么多子弹可以浪费,就躲在石头或大树后面乱喊乱叫。

雷旅长迫于来自多方面的压力,不得不派人和胡天谈判。派去的人在胡天那接受了不冷不热的款待,但是就是见不到胡天的面。胡天不愿亲自接见谈判代表的理由,是嫌雷旅长派去代表的头衔太小,他让手下告诉那位代表,有话让姓雷的自己直接上山来说。"别给我搭什么旅长的鸟架子,我胡天真要跟他姓雷的做对,足够他吃不了兜着走,"胡天傲气十足,丝毫也没有把雷旅长放在眼里,"不用说我手上还绑着洋人的票,就是没有这些洋票,一样也能让他的那点人马有来无回。"

代表带着胡大的话回去以后,军队和土匪之间又冲突了几次。有一次的交火甚至很激烈,结果双方损失惨重,军队方面被打死一名副营长,土匪也损失一名非常重要的头领。这一来,不但雷旅长对胡天要重新认识,胡天也意识到自己不可小觑雷旅长,随着冲突的激烈,双方都动了肝火,调兵遣将,摆出了要决一死战的架式。然而连绵不断的阴雨,很快地熄灭了大家心头好斗的怒气,雷旅长和胡天显然更明白保存实力的重要,没必要也没理由怄气火并。双方就这么僵持着,无形中达成了一种默契,谁也不高兴再动真格的。剿匪失利的消息已传到了英国公使那里,考虑到人质的性命安全,英国公使又一次向中国政府提出抗议,坚决反对继续以武力剿匪。老这样耗下去也不是事,督军大人不得不考虑改剿匪为抚匪,让雷旅长亲自上山和胡天谈判。

陪同雷旅长一同上山谈判的,除了几名贴身卫兵,还有步入中老年行列并已成为中国通的哈莫斯,和一名来自邻县的华人牧师何乐观,踌躇满志的胡天站在山坡上,迎接着雷旅长一行的到来。雨不停地下着,一名又瘦又高的土匪站一边替胡天打着伞。雷旅长一行终于由两名土匪领着,远远过来了,胡天懒洋洋抱着手,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雷旅长也是由卫兵打着伞,他趾高气昂东张西望,突然看到了站在高坡处的胡天。胡天居高临下地看着雷旅长,雷旅长走到离胡天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步来,面带微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的对手,琢磨着胡天脸上的表情。

"你就是雷旅长?"对峙了好半天,胡天依然十分傲慢地抱着手,不卑不亢打破僵局,"有失远迎了,我胡天既已落草为寇,怕是只能按照江湖上的规矩办了。"

雷旅长以沉默对付胡天的傲慢,他继续琢磨了一会儿胡天脸上的表情,笑着说:"好,果然是位英雄,不管他是什么人,我雷某人眼睛里,只看得上英雄好汉。可惜兄弟公务在身,许多事不得已,多有冒犯之处,还望胡贤弟见谅。"

来来去去说了些客套话,胡天和雷旅长一见如故,对对方都有一种预想不到的好感。在众人的簇拥下,他们走进了一个大山洞。这里是土匪议事和接待贵客的地方,大大小小桀骜不驯的土匪早已恭候在那,见了他们,刷地一下全站了起来,东一个西一个站在原地不动弹,一个个都瞪大着睛睛,像看什么热闹似地盯着雷旅长一行看。雷旅长微笑着和众人招呼,他不敢相信,就是这群看上去极不起眼的土匪,这群衣衫不整的乌合之众,使久经沙场的自己陷入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过了片刻,土匪们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根本不把频频向他们打招呼的雷旅长放在眼里。胡天扫了一眼身边的雷旅长,不耐烦地举了举手,顿时安静下来。

雷旅长咳了一声,笑着说:"我这不是到了梁山泊吗?"

雷旅长到达土匪营地的第二天,陡然升起了太阳。雨季已进入尾声,哈莫斯和何牧师在土匪的带领下,前去探望被关押在票房的浦鲁修教士和小鲍恩夫妇。会见是在一种极其轻松的气氛下进行的,和被绑架的普通人票不一样,作为洋票,浦鲁修教士和小鲍恩夫妇显然在土匪窝里得到了优待。没有任何虐待的痕迹,雨季中难得出现的阳光,使得小鲍恩夫妇的脸上露出了短暂的笑容。他们的一儿一女,已经和负责看押他们的土匪阿三交上了朋友。当他们在票房门口谈话的时候,小鲍恩的儿子杰斯正和阿三在不远处打闹。杰斯的中国话和当地的孩子说得一样好,他不时地跳起来,去抢阿三头上戴着的一顶红色绒线睡帽。这顶睡帽本来是杰斯的姐姐玛丽的,阿三在绑架小鲍恩夫妇时,从他们家里翻到了这顶睡帽,便毫不客气地将它占为己有。

"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们平安地离开这,"何牧师慢慢吞吞地安慰着小鲍恩夫妇,"上帝不会撇下你们不管,你们现在需要的,只是足够的耐心和勇气。"

"耐心和勇气?"

"是这样。"

"他们没有权力绑架我们。"小鲍恩忿忿不平地嚷着。

"什么叫作权力?土匪有权利做他们想做的任何事,"哈莫斯已经离开了《泰晤士报》,他现在的身份是自由撰稿人和大学的兼职教授,因为对中国社会的充分了解,他赢得了西方学术界公认的汉学家头衔,这一次,他是应钱督军的邀请,作为洋人的代表上山和洋人接洽。"土匪关心的,是你们作为他们心目中的洋人,在政府的眼中能值多少价码,也就是说值多少钱。一切都看他们是否高兴,看是否达到了绑架的目的。对中国政府来说,你们是必须被重点保护的对象,可在土匪眼里,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你们只是几张洋票,洋票,懂吗,这是他们的黑话。"

"可是我们绝不值一百万。"浦鲁修教士喃喃地说着。

一百万是个荒唐的天文数字,何牧师想了想,苦笑了笑。他的目光移向正和阿三打闹着的杰斯,杰斯无忧无虑地笑着,捉弄着阿三。戴着红色睡帽的阿三看上去仿佛是马戏团的小丑。

"一百万这个数字实在太大了,中国政府肯定不会答应。"心烦意乱的小鲍恩看着哈莫斯,"这帮土匪是一群疯子。"

"他们折磨那些人质,而且还强奸那些可怜的女人。"小鲍恩太太在一旁补充说。

由于雷旅长和胡天的谈判还在进行,一时很难断定结果会怎么样。负责监视他们的土匪,懒洋洋地站一边自顾自说着什么,不时扫他们一眼。"我们听见他们向雷旅长许诺,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保证绝不伤害你们。"何牧师除了反复说一些安慰之类的话,对于事态的最后发展,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也许政府会答应拿出一百万赎金来,反正你们一定要有耐心,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耐心。"

事实上,真正要有耐心的应该是土匪。大家的心里和何牧师一样明白,政府绝不可能拿出一百万赎金来,因为一旦政府真付了这些赎金,所有在华的外国人,都将成为土匪用来向政府进行勒索的袭击目标。向土匪妥协,意味着后患无穷,任何有一点点头脑的政府,都不会采取这种割肉补疮的办法来解决人质危机。教会团体正在采取募捐的办法筹款,然而一百万这样的数目,仅仅是靠募捐,显然又差得太远太远。

他们在一起待了几乎一整天,到分手的时候,浦鲁修教士喊住了何牧师,神色庄严地有话要对他说。浦鲁修教士一本正经地指了指离票房不远的大树,示意他到大树下面去说话。中外两位神职人员向大树走去,哈莫斯和小鲍恩夫妇相互看了几眼,不太明白究竟有什么特别的话,一定要这么神秘兮兮地瞒着他们。夕阳下,浦鲁修教士高大并且已开始弯曲的身影,随着山间的风一起摇摆,他不间断地说着什么,缓慢却又非常坚决,说到临了,忍不住大声地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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