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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清单》 小说 作者:麦克·盖尔
第一部 现在
2003年1月16日 星期四
6:45 p.m.
我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一手拿着遥控器,一手拿着百威啤酒,漫不经心地看着宽屏电视里播放着的影碟《黑客帝国》(The
Matrix)。其实我并没有专心看故事情节,而只是凭感觉用遥控器把它快进或倒退到我喜欢的精彩片断,譬如那用强烈的音效制造出的爆炸声、枪战场景或那个最经典的慢动作对打画面。
凡是我喜欢的电影,我都对其中的精彩画面了如指掌——从《烈火金刚》(Heat)中的“抢银行”,到《碟中谍3:不可能的任务》(Mission
Impossible)中的大爆炸(就是那个发生在隧道里的火车大爆炸),再到《这个杀手不太冷》(Leon)结尾时的枪战(这可能是我看到的最棒的枪战镜头)。
现在我比往常更喜欢重温那些心爱的DVD影片了,因为我刚刚花了一大把银子买了一整套环绕立体声家庭影院。它的音响效果真是棒极了!
我把音响的声音调得很大,爆炸声响起的时候,连壁炉上方的镜子都被震得“哐哐”作响。当我浏览到《黑客帝国》里基努·李维斯(Keanu
Reeves)引爆绑在史密斯先生胸口炸药这个片断的时候,我张开嘴惊奇地笑着半天都没合拢嘴——那爆炸声简直赞毙了!从几个声道传出来的重低音把我的胸膛震得砰砰颤动。太妙了!我感觉自己好像正跟拳王阿里(Ali)一起站在擂台上,而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了爆炸声,我彻底被这声音迷住了。
我从来不敢想象电视也能演绎出这么好的音响效果,我更不敢想象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一种办法可以让我最大的爱好得到如此如此程度的满足。感谢我的环绕立体声音响,它不只让我清楚地听到了爆炸声,还让从这台很旧的老电视机里,惊奇地听到了许多以前从没有听到过的细微声音。仅仅两只前置音箱、中置音箱和低音炮中传出来的爆炸声已经够逼真了,再加上那两只后置音箱传出来的声音,更让我身临其境,仿佛自己正在跟基努·李维斯一起跟复制人打斗。左耳听到子弹“咻、咻……”飞过,右耳听到子弹壳儿“哐当、哐当……”掉到地上,而身体四周则不停有碎石落地的轱辘声。
画面不断地播放着,突然,我听到音箱里不时传出怪怪的声音。于是我翻阅了音响操作手冊,发现我对后置音箱的音量设置不准确,应该要再调高一点。我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调整着音量的大小。“嗯,对!没错!就是这种效果,这才是我想要的。”我告诉自己。
我又按下了快进键,音箱中传出一些滑稽可笑的声音,“就这里吧”。我按下了播放键,《黑客帝国》接近尾声,进入了枯燥乏味的对话情节。我的家庭影院环绕立体声音响顿无用武之地,只是让我感到影片中的所有人物都在互相吼叫着对话。我按下了“暂停”键。基努·李维斯立刻被冻结在时空中。我站起身来打算换一张《星球大战1:魅影危机》(The
Phantom Menace)看看。正在这时,电话响了。
“喂,你好。”我说。
“嗨,是我。”海伦说。
“你还在火车上吗?”
“是啊,真是个恶梦啊!交通信号发错了,火车已经晚点一个小时了。”
“这几天火车好像都这样。”我同情地说。
“惟一的好处是我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工作做完。”
“希望如此。”我从茶几上拿起啤酒,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你在忙什么呢?”海伦问。
“没什么。”我边回答她,边观察着环绕立体声音响的音箱和里面的塑料、外面包着的的宝丽龙(polystyrene)。
“哦,好吧。”她做总结式地说,“我要挂电话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现在好不好。”
“我很好!”我回答,“你晚上过来吗?”
“当然。”她说,“晚上见。”
“好,宝贝,晚上见。”我说。
我挂上电话,基努·李维斯还被冻结在画面中。我打量着客厅,想着我现在的生活:一个三十二岁、离异、经济状况无虞的会计师;我有一整套全新的家庭影院环绕立体声音响(当然,这是我最开心的事)、DVD播放机、录放影机,有线电视、高保真收音机和录音机,还有一堆CD、唱片、书和录影带——这一大堆东西,无论在过去还是未来都可以让我为之高兴很久。没有比这更好的生活环境了吧!
这套家庭影院是我今天下班后刚刚买回来的,这对我的确是件新鲜事。因为我一直在想,这些东西是不是还能让我再一次感到快乐?当然我的确为此高兴了几个小时,但是所有这些快乐加起来却都比不上“海伦今天晚上要来”这件事。真是奇怪,她并没有深黑或亮银的外观,也不是由日立、索尼或者国际名牌所制造,更没有一个开/关按钮。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活生生的、让我不再感觉孤独和寂寞的女人。
我感觉我应该更成熟些了。
我不能再这么以自我为中心地生活下去了。
是时候请海伦搬过来跟我一起住了。
6:45 p.m.
我刚下班回到家,整个房间里黑漆漆的。我在玄关脱掉鞋,打开灯,瞄了一眼刚从楼下信箱里取出的一封信。
那是一封银行通知函,信封上清晰地写着“艾丽森·欧文太太”。我从皮包里拿出一支笔,将信封上粗大的“艾丽森·欧文太太”改成“艾丽森·史密斯小姐”,然后把信丢在玄关的桌子上,跟钥匙和垃圾信放在了一起。其它的信件(煤气帐单和信用卡账单)都是寄给马可士·李维先生的,他是我的未婚夫。
我一边走近房间里,一边叫着他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回答。我又叫着迪斯可(我的猫的名字),但是她好像也不在。我转身走到客厅的录音电话旁,看看有谁给我留过言。
“嗨,宝贝,是我。你大概还在地铁上吧?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晚点回来。我今天运气不太好。我会早点回家的,也会买一些东西回去吃……哦,对了,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们关于婚礼的事,她想知道可不可以邀请珍阿姨。你别急着抗议,我已经告诉她了,婚礼只剩一个月就到了,不要要求太多。但是你也知道,我妈就爱这一套……”
听完马可士关于他妈妈的留言后,我按下了删除键,电话机里响起了令人满意的“哔——”的一声,好像我用雷射枪让她消失了一样。我走进厨房,开了一罐新的伟嘉(Whiskas)猫食,呼叫着我的猫来吃晚餐。
“迪斯可,吃晚饭啦!”
没动静。
“迪斯可,吃晚饭啰!”
还是没动静。
“迪斯可,迪斯可,吃晚饭啦!”
我叫了三次,还是没听见她的声音。
迪斯可可不是那种要叫三次才出来吃饭的猫。平时我还没拿出开罐器,她就会像一只发狂的毛球在我脚边喵喵打转了。今天是怎么回事呢?我仔细地搜索着她爱去的每个地方,最后在一个空房间里找到了,迪斯可正在床与电热器中间的夹缝里睡觉呢,那是她最爱窝着的地方之一。
“嗨,小甜心。”我用马可士常取笑的“妈咪声”叫道。“吃晚饭啰!”
她一动没动。
“快起来呀,小宝贝。”我拍拍双手,想吸引她的注意。还是一动不动。我把她抱了起来,她很没精打采地躺在我的臂弯,我感觉她呼吸很微弱。
“怎么了,小宝贝?”
迪斯可并没有抬起头看我。以前可从没发生过这样的情形,我怀疑迪斯可在花园里乱吃了什么东西。为了保险起见,我给兽医拨了个电话,想知道他有没有时间给迪斯可看病。哦,感谢老天,他有时间!于是我用两件马可士的旧毛衣把她裹住,然后放在一个空箱子里,直奔兽医院。
我在兽医院的塑料椅上候诊,两个半钟头后才轮到我们。那个兽医院习惯直接叫动物的名字,所以当护士叫着“迪斯可·史密斯”的时候,候诊室里的每个人都笑了。
兽医戴维斯先生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下巴上留着浓密的胡子。去年夏天,他帮迪斯可看过病。他把迪斯可放在桌上,一边详细检查着,一边问了我许多问题。检查完后,他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说要把迪斯可留在这里,方便进行更详细的检查。
我离开兽医院前,从外套口袋拿出一个塑料球。“我可以把这个留给她吗?”我问戴维斯先生,“这是她最爱的玩具。”
“当然不介意。”他说。
我把球放在箱子里迪斯可看得见的地方,然后在她的前额上亲了一下。
“明天见,小宝贝。”我轻声告诉它,然后抬头看着兽医,“我想明天早上来个电话,问问迪斯可的情况,可以吗?”
“没问题。”他微笑着回答。
我向兽医道谢后看了迪斯可一眼,在她的耳旁轻声说着:“再见啰,小甜心。”
迪斯可轻轻地转了一下头,嗅了一下周围的空气。她的动作让我不禁笑了,因为我确定她闻出了我的味道。
11:23 p.m.
我躺在床上,看着“新闻之夜”。女主持人正询问政府官员对新政策的看法,从他的脸上看得出来很得意的样子。我正在猜她下一个问题可能会问什么时,海伦打断了我的思绪。
“吉姆?”海伦喊道。
“啊?”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啊,我在看电视。”
“可是你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啊。”
“不好意思。”我随手关掉电视。
“你没事吧?”她拉着我的手,紧紧地握着。“上一次我在这里的时候,你晚上一直在咳嗽。”
“我有吗?”
“你现在的体温很正常。”她笑着说,“其实我还蛮希望你生病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认识一年了,我从没见你生过病。记得我们刚认识的第一个星期,我就病了,记得吗?我得了重感冒,一直打喷嚏、咳嗽、流鼻涕,然后你带着亲自为我煮的蔬菜汤来看我,那汤真好喝,而且……”
“看来我要坦白了。那个汤……并不是我煮的,是我在特易(Tesco)买的。”
海伦开玩笑般地在我手臂上打了一拳,说:“我就猜你怎么可能煮出这么好喝的汤?后来我想请你再煮时,你回答我说只有生病时才可以喝得到,我就觉得可疑了。”
“看来你是被我骗了,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煮汤的男人吗?”
“是不像啊。”她说,“但我希望你会。”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我没有生病,只不过是在想……你跟我之间的事。”
“这听起来更糟。”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很快地接着她的话,说,“呃,好吧,至少我是希望你会觉得……呃……我想……我们已经交往一年多了,我们经常住在一起……”
“你在下‘逐客令’吗?”海伦笑着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想要……跟我一起住?你觉得怎么样?如果你不想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
她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笑容看着我,并没有回答。
“怎么样?”我问她。
“好啊!”她说,“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啊!”
她皱起眉头,说:“但是……好吧!”她又说:“这个主意不错。我想这对我们俩都是好事。”
她没再开口,紧闭着嘴唇,一副思考的样子,“那我们应该庆祝一下。我先回家找瓶好酒,但我的冰箱里应该只有百事可乐而已。”
“我已经准备好庆祝的东西了。”我连忙跳下床,向挂在衣橱门上的外套走去,说,“这虽然不是香槟,但我想你应该会喜欢。”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把它递到海伦手上。
“这是什么?”海伦问我。
“你记得二月份德时候,我们一起休假的那个星期吗?”她点了点头。“我安排了一趟去芝加哥的旅行。我记得你说过,你之前在芝加哥大学念了一年的书,一直想要再回去看看那边的朋友,所以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海伦从床上跳了起来,跑到我身边,紧紧抱着我,说:“你真是太贴心了,吉姆。”她给了我一个吻,“你知道吗?你是全世界最棒的男人!”
“是啊!”我高兴地回答,“我已经订好了机票,在飞机上你可以当我的‘人墙’了。”
“什么‘人墙’啊?”
“我们要飞八个小时。”我向她解释,“我需要你帮我阻止那些疯狂喜欢聊天的人跟我讲话。飞机上经常遇见那种人。我上次去阿姆斯特丹(Amsterdam)出差时,就有一个荷兰婆婆不停地讲她的故事。当我们降落在史基浦(Schiphol)国际机场的时候,我已经听她讲完她这次旅行的原因了:她要去拜访她前夫的妹夫。她已经七十一岁了,但看上去只有六十岁;她说她的第三个儿子是难产生下来的,她没有告诉她的先生,这个孩子不是他的亲生骨肉……等等,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需要有一个‘人墙’了吧?”
“好吧,我答应坐在你旁边。回到正题,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海伦一边转动着眼睛,一边问我。
“机票上有时间。”我从她手里拿过信封,打开机票。“是十号星期一早上十点二十五分的飞机,返回到希斯洛(Heathrow)国际机场时是星期五早上七点十五分。”
“星期五是十四号?”海伦说,“那是情人节!”
“呃……是的……”我说。“我还没想到这……”
“你真是个天才。这个时间点正好!我们先去渡个完美的假期,然后我在星期五的时候搬过来。以后就可以在同一天庆祝情人节和我们同居的纪念日了,这样你就没有忘记的借口了。”
2003年1月17日 星期五
7∶07 a.m.
时间已经到早上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听收音机。马可士十分钟前就出门去上班了,我正准备起床,开始今天的生活。我刚升任公司的公关经理,所以工作量和压力都比以前大。
今天要打个电话给兽医,问问迪斯可的状况如何。不知道兽医院几点开门,八点钟以后再打吧。当我闭上眼睛还想再睡一会儿的时候,床边的电话响了。我想一定是马可士打来的,他常常在上班途中打电话叫我起床,我很快就接起电话。
“我已经起床了,”我笑着说,“半个小时前就起来了。”
我没听到马可士的笑声,我发现认错人了。
“你好,我想找艾丽森·史密斯小姐,她在吗?”一个年轻的女人问道。
“不好意思,我就是。”我说。
“您好,这里是兽医院。”她继续说,“昨天晚上是您的猫留在兽医院吗?”
“是的,她怎么样了?我猜她一定饿坏了,迪斯可一向很贪吃的。”
“有个坏消息必须告诉您,昨天晚上,她死了,戴维斯医生认为是死于癌症晚期。”
我没有说任何一个字。兽医院的护士原本希望我会说些什么,但是我就是开不了口。脑袋里所想的竟是——猫也会死于癌症?
“喂?”
我还是没有说话。
“呃……喂?史密斯小姐?”
我鼓起勇气试着讲话,但是我的手一滑,话筒掉到地上了,我赶紧哈腰去捡,但是根本就没有力气。
“喂?”我终于发出了声音。“喂,你还在吗?”
“是的。”护士说,“对这件事我很深表遗憾,史密斯小姐。”
“谢谢你告诉我。”我说,“怎么会这样?我从来就……”我的声音愈来愈小。
“你是否愿意由我们来处理后事?”
“我不知道。”
“你晚一点可以来我们诊所,我们会告诉你有哪些安排。”
“好的。”我回答她,“我晚一点过去。”
我挂了电话,走到化妆台前,把椅子拉到衣柜旁。然后站上椅子,从衣柜上拿下来一个扁扁的、咖啡色的旧旅行箱,把它放在床上。我打开旅行箱,在成堆的信件、照片、票根以及其它在我的生命里具有纪念价值的物品中翻找着,直到找出我需要的那个东西,并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金色和白色交错的万宝路淡烟烟盒。我打开烟盒,把里面唯一的一根烟拿了出来。烟还没放到嘴巴里,我就感觉到内心的阵阵悸动,心仿佛突然裂成了两半,接下来,眼泪就这样无法遏止地滑落、滑落,一直在滑落……
7∶15 a.m.
“Surprise!”海伦大叫着走进房间。
听到她的叫声,我从已经看了十五分钟的《经济学人期刊》(The
Economist)中抬起了头。只见她身上只穿着我的白色衬衫,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我。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两颗水煮蛋、三片烤吐司、一朵白色康乃馨插在玻璃杯里,还有……应该是一份《金融时报》。
“这些都是给我准备的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然啦!”她回答,“特别的早餐服务。”
“真该让你早点搬过来。”
“我想我搬过来之后,是不会每天早上都有这么棒的服务的哦。”海伦笑了。
“真的吗?”我开玩笑地说,“那我可要再考虑一下啰?”
“不行。”她说完把托盘放到我的面前。“来不及考虑了!我打算重新装潢客厅、买一组新沙发,还有把眼前的这个单身汉丢出这件房子。我甚至考虑到有必要再各买一套男用、女用的浴袍,我才不要总穿着这个呢……”她指着我的衬衫,而我不得不承认穿在她身上比穿在我身上好看许多。
“你觉得怎样?”
“男用和女用的浴袍?有点不像我的作风。”
她倾身过来给了我一个吻。“试试看嘛!”
7∶22 a.m.
“我真不敢相信迪斯可居然死了。”我泪流满面地在电话里对马可士说。
“我理解你,甜心。”他说,“你一定很难接受。”
“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我不该这么难过。”我对马可士说,“那个声音说,我不该为了一只死去的猫而哭泣,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值得我哭泣的事情。但是我才顾不了那么多,那是我的猫!从她还是小猫咪的时候我就开始养,已经十年了。”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去兽医院……决定怎么处理吗?”
“应该是的吧。我今天没心思工作了,我一会儿打电话去请假。”
“我很想陪你去兽医,但是……”
“我知道你没时间陪我。我一个人去,没关系的。”
“你不想找珍陪你去吗?”
“她跟她的新男友去赫尔辛基(Helsinki)了。没关系,我一个人去能行的。”我停了许久,“你觉得我应该打电话给吉姆吗?我的意思是,迪斯可也是他的猫。但是我不想惹你生气。”
“我怎么会生气呢?”马可士向我保证,“你只是通知他而已。”
“你说得没错,但是自从我跟他离婚之后,就没有再跟他联络了。希望他没有换手机号码。如果他和别人住在一起,又刚好接起了他的手机,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我真的很佩服你的想像力,总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你自己决定吧,只要你开心,就去做吧。”
7∶38 a.m.
我正准备从浴室里走出来,听见我的手机正着响着《女武神的骑行》(The Ride of the Valkyries)的旋律。
“海伦!”我在浴室里大叫着。“可以帮我接一下电话吗?可能是公司打来的。”
手机的铃声停止了。我全身湿答答地站在浴室里,等着海伦告诉我是谁打来的。
“一个女人。”她走过来,把手机递给我说,“她想跟你讲话,说有很重要的事。”
我从海伦手中接过手机,她朝厨房的方向走去,我走回浴室接听电话,以免外面走廊的地毯被弄湿。我一边接电话,一边站在镜子给前额的头发分出一条发线,这是我每天例行的工作。“喂?”我凝视着头皮对着电话听筒说。
“吉姆,是我。”
这个声音,让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到地上。
“喂?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抱歉。”我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她。“我听到了……只是……你是艾丽森吗?”
“是的。听着,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迪斯可昨天晚上死了,死因是癌症。”
“我不知道猫也会得到癌症。”
“这就是我……”她的声音变得愈来愈小。“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仅此而已。”
“这个消息太让我吃惊了。我感到非常难过,我已经很久没看到它了。”我悲痛地笑着,“我一直还把迪斯可的照片贴在衣柜的镜子上,虽然这听起来很蠢,但是我确实这么做了……她经年应该十岁了吧,是吗?在猫王国里,这算是长寿了吗?”
“不知道,我想应该很长那长寿了吧。”
“她现在在哪里?”
“在兽医院里。我等一下要去那边……我不知道……”艾丽森开始哭了起来。
“我今天会在家工作。”我告诉她,“如果你需要我陪你去的话,我很乐意。”
“你不必去的。我一个人没事的。”
“我也想去。毕竟,迪斯可也是我的猫。”
艾丽森把她的地址告诉我,我们约好一个钟头后在她的公寓里先碰面。说完,我挂上了电话。
海伦一边唱着厨房里的收音机中播放的歌曲,一边走进浴室问,“谁打来的?”
“艾丽森。”我说。
“艾丽森?你的前妻艾丽森?”
我被她的话给逗笑了,说:“每次你这么叫她,我都觉得很怪,好像我太早结婚又离婚。”
“你本来就是早婚。”海伦说,“不过,现在早婚好像很流行,像那些好莱坞的明星、歌手,不是都结过好几次婚吗?当你有过一次婚姻后,以后的婚姻生活就会比较美满,因为你知道如何避开那些错误。”海伦在我鼻子上亲了一下,问:“她打来做什么?”
“她说我们的猫死掉了。”
“迪斯可吗?”
“对。”
“哦,宝贝儿!”海伦伸手过来抱住我,说,“这真是太糟了,我还乱讲什么早婚的事,真抱歉。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是癌症。”
“哦,真实让人难过。你感觉还好吗?”
“真觉得不是滋味。她是只很乖的猫。从前只要我看电视的时候,她都跑过来跟我一起看,完全不吵不闹。她是个很棒的‘看友’。”我停了一下,又继续说,“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不合情理,但是我答应陪艾丽森一起去兽医那边了。”
“哦。”海伦平淡地说着。
“你会生气吗?”
海伦叹了一口气,说:“你一定要去吗?”
我想了很久,回答道:“其实我不一定得去,但是当我们离婚的时候,艾丽森得到了迪斯可……这么说好了,我们两个都想要养她,但我觉得让她养是比较公平……我不知道……唉……”
“我真的无法想像你是个会养猫的男人。”
“我的确不是啊,”我说,“但迪斯可……是个例外。”我回答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
海伦笑了。她说:“如果你要跟她去兽医那边,我不会生气的。我不会为这些小事烦恼,对吧?”
“当然。”我说,“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她了。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题可以聊。现在回忆以前的每件事,都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一样。就像你刚刚说到早婚的事情,艾丽森跟我那时还够年轻,可以承担这一切错误,然后再继续各自的人生。”
1989年9月27日 星期二
10∶45 p.m.
这是我来伯明翰大学的第一个晚上。现在,我正跟数百名大学新生一起参加迎新舞会。
“参加迎新舞会”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啊!今晚,你也许会结交到未来一生的好友,也许还可能与像《故园风雨后》中的帅极了的男生有个浪漫之吻。
不过,今晚我大概是没这样的机会了。因为一直到中学六年级,我都是穿着劳瑞·艾施莉(Laura
Ashley,英国品牌,以甜美清新的田园风格,广受女性的青睐)之类的优雅而保守的衣服,后来在布斯打工的一年中,我也是穿些类似护士制服的衣服。今晚,在这个重要的人生转折时刻,我决定彻底改变——我穿上了我所能寻觅到的最像学生的衣服:上身是一件在剑桥买的二手小山羊皮质夹克,里面穿着上面写着“肉食主义是刽子手”的T恤(尽管我爱极了吃鸡肉),下身穿了一件Levi's
501牛仔裤——我把裤管一直卷到脚踝,脚上没有穿袜子就直接登上了一双我两天前才买的马汀博士的鞋——新鞋子一直磨着我的脚后跟,一只脚已经流血了,痛死我了!
珍(八个小时前我刚刚认识的最要好的新朋友)和我一直观察着一个男孩子,他和一群很帅的男孩子(而他是其中最帅的一个)在酒吧的另一头。他们嘴里都叼着一根香烟,好像正在进行影片《伊甸园之东》男主角的试镜。
我一直在看他们中最帅的那个男生,发现自己已经迷上他了。我喜欢他深棕色的卷发、穿旧的皮夹克、看上去脏脏的牛仔裤,还有那流露出的叛逆个性,他的一切都是那么棒!整个晚上,我们都在远远地眉目传情,好像我们的视线已经被对方牵引无法离开。我们默默地看着对方越久,我就越有一种冲动,我想跑过去拥抱他,与他深深地接吻,直到窒息为止。
“他在看我吗?”我眼睛故意看着另一个方向,问着珍。
“我不知道。”珍闷闷不乐地说,“你要我看一下吗?”
“好啊。”
珍转头过去看,但是我突然紧张起来,尖叫道:“不要,不要看!”
“好吧,我不看。”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他现在在看我吗?”我说。
珍叹了一口气,说:“我身上又没有装雷达监测系统,你不让我看,我怎么知道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好吧,那你就别看了。”
“你确定吗?”
“是的……就这样吧。”
珍抓着我的手,带着我往吧台方向走去时说:“如果我们整晚都要假装没看那个男生,那我们可不可以先去喝杯东西?”
“你想去跟他打个招呼吗?”当我们喝酒的时候,珍问我。
“不知道。”我回答她,“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你喜欢他,对不对?”
“他好帅!”
“那就去啊!”
“不能这么快的,我不是一个会采取主动的人。我想我需要一个行动计划。”
“这类情况下,一般都是假装喝醉酒,然后跟他搭讪,就这样啦!”
接下来,珍把她平时惯用的方法传授给我了:
第一步,走过去。
第二步,跟他借个火。
第三步,顺便再借根烟。
我相信珍的计划是完美的。只是……要厚着脸皮,只是……还显得有点轻浮,而且……还需要借助点酒精的力量。
“这个计划有一个小缺点。”珍说。
“什么缺点?”
“你是不会抽烟的,对吧?”
我耸了耸肩,说:“没关系啊,抽烟可以从现在开始。”我一口喝光杯子里的酒,“祝我好运吧!”我说着,看了看我的目标。
“不需要我祝你好运啦!”珍说,“你喜欢他,完全是他的运气!”
在珍的支持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往酒吧的另一头走去。
可是,当我走到一半时,一个冒失鬼突然挡在我的面前。他穿着一双酒红色的鞋子、菱形花纹的长筒袜、及膝的短裤,白衬衫、一件灰色的背心,系着绿领带,我从来就没见过服饰搭配得这么糟糕的人。
“嗨!”冒失鬼伸出他的手,“我是吉姆。”
我来不及做出失礼的举动,也伸出了手,说:“呃……嗨……我是艾丽森。”
“这里很棒,对不对?”他有一口很重的北方口音。
“还不错啦!”
我不想接着往下说话。
“你是哪里人?”
“诺威琪。”我草率地回答他。
“我是从欧得汉姆来的。”他接着我的话说,“靠近曼彻斯特。”
“你们欧得汉姆人都是这么穿衣服的吗?”我再一次打量着他。
“不是。”他骄傲地说着,“这是我的独创……你是什么系的?”
“英文系。”我说,然后用眼睛去寻找房间另一头我原本应该已经开始跟他聊天的那个帅哥。他嘴里还叼着烟,看上去还是那么帅!
“真棒!”吉姆说,“你以后要当英文老师吗?”
“我想当个小说家。”我说,这一点倒是没错,我想写一本自己的小说。
“听起来妙极了!”吉姆说,“我是念商务经济的。但是我以后并不想从事商务工作。”
“那你为什么学这个专业?”
“总得有个备案,以防万一呗!”
“那你想做什么?”
“组一个团,我当主唱。”
“团名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