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蒙马特遗书》作者:邱妙津【完结】 > 蒙马特遗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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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邱妙津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49

临别前,我说论文写完我将独自到希腊旅行。她要我写慢一点,等她从台湾回来,带她一起去,她一直愿望著与我一起去欧洲旅行。我说好。我们并且约定等她七月回来一起到Deauville/Trouville去度周末;那是她和法国先生曾经度过每个周末的地方,也是我独自去过两次的海边,她在那儿买过一艘二十五万法郎的大帆船送给先生,她也拥有帆船的驾照,她说到时要教我驾帆船,并且整夜不睡在海滩上夜游,她将为我做一名最佳的导游……然而,她不知,我在等待,等待这两个月,为她准备,准备“转世”的另一个Zoe的身分,希望七月给她看到一个抽菸斗,留长头发,骑脚踏车,热衷学小提琴,重新恢复创作小说,并开始按进度写诗,每天可以关进“办公室”进行论文,法文慢慢追赶上她,交游广阔,个性欢笑开朗潇洒,俊秀漂亮的Zoe……她不知我正渴望向她学习生活与工作之道,那是她无论如何都可以带领我,教导我的……她不知只要我开始试著将我的灵魂给予她,我就能热爱她的身体,而这才是我不能说出口关於自己最大的秘密……而在Deauville/Trouville的夜之海滩上,如果我可以“转世”成功,她不知我将要吻她……这一切她都不会知道的。

【第七书】

五月二日絮:

刚刚和室友们一起看了总统大选Chirac和Jospin的第二回电视辩论,顺便帮这一家人做翻译,我的法文程度刚好可以听得懂,虽然关於第二个经济和失业问题的辩论还有些细节听不懂,但已够满足大家对辩论内容的好奇心。我的听力现在让我觉得看电视新闻是种莫大的享受,这也是我在法国熬到第三年所付出代价换来的。由於免免的事,我进一步地对阿莹开放且信任她,稍稍改变了我在这里居住的紧张气氛。如今阿莹和我很有话聊,做饭、植物、动物或是购物与美术,未来她还计划制作小礼物和我一起去摆摊子,她也很照顾我的饮食,所以住在这里慢慢地有了“家庭”的气氛。四月底,阿莹生日,我去买了一个早就看好的古铜色猫型烛台,花店给我配了一根米色腊烛,又买了一小张猫卡片,一小块蛋糕,写了一些小话给她。结果她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我觉得自己愈来愈容易爱到别人,且能量也愈来愈大了。我在巴黎的生活彷佛进入一座繁花盛开的森林,我将能热爱我在巴黎的这份生活,以及我在这边一切新的想像,和我所关连的工作,和我所关连的人们,还有巴黎所供应我的这席丰富的飨宴,我也准备继续在此长成一个完美的,为我自己所尊敬的成人。

絮,我是个艺术家,我所真正要完成的是去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就像我在电视上看到Chirac的眼神,我相信他那种领袖的眼神与气度是自己长期培养出来的,并且他的生命所要到达的那个点,也必定是从他年轻时就一直朝内注视的目标。)我所要做的就是去体验生命的深度,了解人及生活,并且在我艺术的学习与创作里表达出这些。我一生中所完成的其他成就都不重要,如果我能有一件创作成品达到我在艺术之路上始终向内注视的那个目标,我才是真正不虚此生。

絮,或许你曾经朦胧或暂时地,明了或帮助过我所归属的这种艺术命运,但终极来说,艺术文化或艺术之命运,对你来说,是无甚意义的,你自己的成长和生命所提供给你的人与环境,可说是完全与我所热爱的这些无关。但吊诡的是,你却又活在某种社会阶层,而这个阶层正是努力地在消费艺术文化,并且将这些当作打发生命烦闷的重要消遣与阶级装饰。正如早期我曾提及的,我之於你可能就是一种收藏的装饰。如今,你或许还愿意基於这种收藏之心而善意地了解我,但是你的家人朋友却永远不可能了解我,了解我对你所付出的,了解我的价值;我与他们完全是两个不同世界里的人,所以,请你阻止他们再继续劫走拆阅我的信,也请你阻止他们继续在电话里欺骗我而又表现得若无其事(虽然我已完全不需要再打电话给你了),也请你停止说这些只是“开玩笑”吧。

停止吧,停止这些不公不义的事,停止吧,没有一个人类应该遭此对待!或许你自认活在一个舒适、宁静、完美的家庭乐园里,但是,某种深刻的“虚伪性”是的确存在其中的,也唯有我这个外人才会活生生地遭逢到这些,而你只是无忧无虑地坐在那儿说:没什么不公不义啊。我原本与你的家庭成员没任何关连,我也不须和他们有什么关连,我更无须对他们置一词,最後我也没必要接受他们如此的恶劣对待,但是,是你硬将我拖进这团陷阱的,你叫我不得不与他们接触,而使他们有机会伤害我,你向来懦弱於为我争取什么,也无能於叫你的家人朋友们明白这些伤害是不该的,而这个月更是精采地与他们联手,放任我赤裸裸地被人撕咬。在我与你的关系里,你既然无法使我处在“只须对应你”的境况,你如何能再软弱地不愿保护我,你如何能乡愿地埋在沙里认为一点事都没有,或说一切都是我不是?从来你都被我保护著,这些不公不义的滋味都轮不到你来尝,所以你仍可坐在那儿好整以暇地说:这一切都是由於我太“偏激”了。

天知道你这样说正是最大的不公不义!

其实,你的家人朋友曾经对我表现过的无知伤害,我并不介意,我可以轻易挥去,可以再度微笑,因为我对他们并无所求,我也不意愿他们因我的存在而被伤害,我对他们更无成见,或许我因为不公的对待而批评了这些对你重要的人,但我说的都是真话,并且毫无恶意。从来之於你周围的重要他人,我都是诚惶诚恐地善待他们,我别无选择,因为你不能不把他们拉进我们的关系里,我也不能不去与这些人接触,使他们也可以接受我待在那里。我一直恐惧我与他们的关系产生冲突,将使软弱的你更增加了抛弃我的筹码与藉口,但是,如今我明了,我其实不须如此可悲地担负著你的软弱,因为如此软弱的现实中的你,并不值得我如此承担,而我所爱的也并非是你的这一部分。

这个月真正令我“伤透心”的,不是这些人对我丑陋的对待(人性中的丑恶与不义我并非不曾经历过),而是你站在这背後,是你放手任他们如此待我,是你和他们心照不宣地达成这桩“封杀”我的默契!若不是你同意如此,我相信没有人会敌视封杀我到这地步的。你放任你的家人封杀我一事,使我夜夜跌入嘶吼叫喊的噩梦里,更由於事後你仍佯装无知与无辜,使我的“自尊心”完全被践踏碎尽,除了全力控制内心对你的绝大怨恨与自毁欲望,除了为这“控制”去努力之外,我一点也不屑再对现实中的你提及与此相关的事。不是再禁不起伤害,相反地,你再继续做更多背叛我的事,你的家人们再继续对我无理,再继续拆我的信,更甚是你们一起把我的信丢进垃圾箱或退还给我,或是你再继续对我述说多少谎言,都一点不会伤害我了。我只要微笑,微笑再微笑,因为我根本不会再被伤害得更多,我不想在现实上跟你们有何关连,我更无求於你们什麽……我只是寄信给我所爱的灵魂,寄给那个与我灵魂相关,我也允诺过要永远爱她、永远在她身边的灵魂罢了。(如果你和你的家人连这些可怜的信都要赶尽杀绝,那我也无话可说,我就不再寄信,过我自己的日子,把你和你的家人都丢进垃圾箱。)我只要相信我所爱的那颗灵魂已经收到我的讯息,知道我心的始终如一,这样就好了,形体上我已没有要求。

就任你们继续做你们高兴的事,我只想告诉你有两件事是我没必要再继续承受的。一是(停止。无论你能否勇敢地去阻止,都请停止他人再收走我的信,停止。他们没有权利侵犯我的内心世界,如果你也不是那个我所要寄信的灵魂,连你也没有权利窥看我的内在,没有权利的。)我请求你秉著基本的正义之心,阻止这件事再度发生,你们不愿收到这些信,只须说明并退给我,正如你们不欢迎我的电话,只须明说,完全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地演出那些人仰马翻,欺骗的可笑闹剧。一切只须明说,不须累人累己,还拖你的家人朋友这麽多演员下水,使大家无限厌恶且疲惫不堪,真的不必如此的。明说或许需要勇气且伤感情,但是逃避、迂回曲折、做作、欺骗种种,之於我,这些带来的是更基本人性的伤害,因为没有人活著是愿意被他人如此对待的,这是基本的道理,其中并无什麽复杂、高深的大道理,也没什么好“不知道”、“不能控制”、“混乱”或“需要时间想清楚”的。

第二件事是你不须再来对我展示有关“背叛”的内容,我相信没有另外一个人会比我更了解你的过去、现在及未来的内心或欲望。我说不须,不是因为我不想更进一步了解你,也不是我拒绝与你沟通(相反地,我所信仰的正是我们彼此之间的沟通与了解),更不是我害怕那些东西再来伤害我(不会的,我已在第一书中说得那样清楚)──而是以上帝之名,你实在没有权利再在我身上玷污我了!你完全没有权利再玷污我的!你要玷污你自己,玷污我给你的白璧无瑕的感情,玷污你在我心中美丽纯洁的记忆与形象,那是你的自由,你也已经“无可抹杀”地玷污过我一次了,你再无权利来对我展示或述说什么玷污我这个人的情节言语了。如果你仍要继续如此,我对天发誓,我再不会打骂你(我已被玷污,完全失去可以打骂你的“纯洁性”了),我只会忍耐著你。

我内心有一种直觉,直觉到关於“玷污”,你将会明白我在说什麽。因为这可能正是你最痛苦,最不敢去面对的一点。我也相信,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的“崩溃”。因为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被玷污!是真正一个人的“纯洁性”被玷污,并且是以一种最野蛮,最狠暴,最丑陋的方式给奸污,正像一个处女被强暴……所以我彻底崩溃了。虽然我明白透过许多他人的爱,我可以将我自己的身体灵魂修补起来,我也还能继续纯洁地对待人世,但是,我知道我所拥有的是一个被强暴、被玷污过的纯洁,无论如何,我都是一个被强暴过的处女……而这也正是我所无法拭去的哀伤啊,过去我打骂你,正是因为我内心有著那么大的恐惧、抗拒、挣扎和不愿意的吼声,不愿意你来玷污我啊!而如今我既已被玷污过,你既已痛快地强暴过我,我也就平静下来,我不再反抗,不再挣扎,我不再大声呼吼、咒骂、咆哮、求救,我也不再哭泣,我甚至不再欲望在你强暴我的那一刻就立即死去,就立即杀死我自己以比你更残暴的方式来杀死我自己,我也无能欲望以任何方式再伤害你这个人,正如《雾中风景》中被拖进卡车里强暴的小女孩,她从昏迷中醒过来,只是安静──之後就开始展开,懂得卖淫,知道自己已被迫肮脏,然而也并非真正觉得自己不纯洁,只是哀伤……我是真正不须打骂你了,我只能忍耐再忍耐你要如此地存在於世界,并设法不让你继续在我身上玷污。

从前懵懵僮懂地写过〈红蝎〉,是描绘到这一庞大主题的一小截外观,然而,怎麽样也没想到,正是为自己的“纯洁性”预先写好讣文……也许写在这儿的这一段落才是〈红蝎〉的内面世界,如今我也才能真正为其中的男孩呼喊出他的痛苦和声音。创作世界多麽奇妙,相隔四年,我竟经验到同一主题的“现象与声音”(Le Phenomene et la voix)。关於我在这次崩溃中所体验到“玷污”的主题,我真希望可以用一本高度象徵性的长篇小说来表达完全,像安部公房的(他人之脸),那也正是你所给予我的爱情高潮。如今我明白我的“纯洁性”并不仅是在肉体上(或许没有人能因肉体,或在肉体上玷污我),而是包括更多更多,我的“纯洁性”是我的肉体、精神加上整个生命,我并不曾完完整整地将这个白璧无瑕的“纯洁性”付给他人,而是付给了你,所以唯有你能玷污我啊,而你也竟然如此做了,所以才真正将我推进疯狂与死亡!(想到这里我仍然不寒而栗。)(至此,我当然完全明白这一趟人生,我确是选错了人,大大地错爱了你这个我选来的女人。)我说过不再怪你,但是我不能不“怪”命运对我做这样的安排,因为我无法“怪”自己,我其实没有“选择”的馀地,遇到你的那一刻,那命运就掉下来了,一秒钟也不容我“选择”,那是属於命运的主旋律,掉下来就是掉下来,我怎麽样也逃不掉的(尽管是现在,我都还在这主旋律里,我仍在为它谱曲,我仍在面对它),我只是伤心这种“安排”……伤心那年我毅然决然背负了“玷污”玄玄的天大罪恶,伤心这一切我所付出的代价,及玄玄所承受的身 心痛苦,如今又加上你也来痛痛快快地玷污我(更是青出於蓝吧),两份无瑕的纯洁,竟全都付给你这个人,全都任你这人糟蹋了!我竟将这两份“纯洁性”的意义交给最後我完全无法尊敬的你,而你又是采用一个我一点也无法瞧得起的年轻人来作为理由践踏这一切!在这个令他人崩溃的恶意过程里,不见你的人性光辉,也没见你表现出对任何人毅然决然之魄力,更不见你对任何事表现过什麽真正破釜沉舟的担当,只换来长长过程里你头理沙堆两腿发抖,以及事後之於这一切闹剧与混乱的迷茫与逃躲——一切我所背负的罪恶,及我所付出灵肉痛苦的代 价,只是换得我自己白白无意义的牺牲啊!我怎能不“怪”命运对我的这种安排 呢?

我并没有要“审判”你,或是给你定罪名。没有谁可以给谁定罪名的,就像玄玄也不曾对我定过罪名一样,她能再善待我的方式唯有对我永还保持沉默,正如充其量我能善待你的方式,也唯有让你真正明了这阵子以来你在我内心所刻下的“景观”。

是的,那是一幅巨大的“景观”。每一个人都只能也必然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而且,那负责是独自在自己内心进行而无关乎他人的,这是我这次明白的。我要很释然地说:从头到尾,我确实为我之於你的爱付出了完完整整的代 价,之於我背弃他人选择爱你的犯罪负起了真正的责任。至於你的人生,要如何进行你之於这个伤痕的“负责”,那是只关乎你自己内心的事,我除了爱你之外,是永远不能“审判”你的,唯有你自己才能“审判”你自己。

关於“罪”的主题,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第八书】

五月四日〔档案〕今天清晨当Laurence走的时候,我哭泣不已,我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哭泣什麽?这种哭泣我要一辈子记得。我想我确实等不到絮打电话给我,或是寄给我只字片语的讯息了;自从免免死後已经又过一个星期,我仍然没有她半点正向的 回应。我的人生将被完全推进另一阶段的旅程了,经过三月十三日而後又走到今 天的冶炼,我想我对於人生的想像,正在离开这两、三年来我对絮的想像……昨晚是第三次去参加那个专属於女孩子的宴会,也是我第二次进去办公室参加她们主持行政事务的小组开会,可是每次表决时,因尚未交会费也未成为会员的关系,我总是不敢举手表达“Pour on Contre”(赞成或反对),所以其他成员都会特别看我,但通常是友善地微笑。我跟她们在一起很自在,我也很喜欢,觉得这个中心好像我在巴黎的“归宿”。鸡尾酒会前她们还请了 Genevieve 来演讲,Genevieve 是一个我看了就会由衷微笑的老牌女同性恋(同性恋这三个字其 实是唯有在政治上才有意义的修辞),而且她也是一个以“同性恋”为标榜的政治人物和出版家,她的出版社就叫“Genevieve Pastre”专门出版女“同性恋”

及女性性学方面的著作—非常radicale,人非常温柔且辞锋俐落,令我感动的一个人。

Laurence是小组里的几个领导人之一,讲话铿锵有力,配合著手势,还有那随意削薄的棕色短发,模样像极了年少时代第一次到我家里来的水遥,尤其昨晚Laurence又穿了一件及膝青褐色军用布的半长裤,身高和水遥、小咏都差不多高,整个叠合上我对水遥的最原始记忆……我一眼就看中她,从前两次来也都一直偷偷注意她,然而她并没正眼瞧过我一眼。她开会时常常跑开,看起来冷傲不合群,事实上却是一个很勇敢的人。第一次会议上,她提议到各大学里放映一部女“同性恋”电影,并徵求一同前去的人,但没人愿意做这种单独公开暴露身分的事,於是她就洒脱地说:“好,没关系,我自己去。”今晚Genevieve演讲时,她时而站在远方冷冷地注视 Genevieve,时而消失进了吧台後方的洗手间,我猜她是在洗手间里和其他小组成员亲热……我想我就是看中她这调调,完全逸出水遥的性格,却又装在水遥的外形里。 晚上九点,灯全被熄掉,工作人员就在演讲厅里的各个角落点起腊烛,吧台後面开始传来慢舞的音乐。我慌忙地收拾起大衣、围巾、帽子和背包准备逃走,因为我不认识这里的半个法国女孩,又不敢提起勇气去邀请任何人跳舞,而成双成对的女孩将在烛光底下深情拥吻,我很尴尬……Laurence突然走向我:

( Ne partez pas! Vons pourriez danser avec moi?不要走,你可以和我一起跳舞吗?)( Je suis pressee pour voir un ami chinois qui habite pres d'ici.我赶著要去看住在这附近的一个中国朋友。)( Il y a rien de presse. Vons avez l'impression tres seule.没什么好匆忙的,您看起来很孤单。)边说她边走过来,大方地牵起我的手,走向厅中。

( Parce que j'ai un coeur brise.因为我的心破碎了。)我回答她说。

我很讶异自己竟然有勇气一开始就信任她,或许是因为前一晚,我才给絮写完了那封我迟早会说出口的、关於“玷污”的、内在景观的信罢。

我到底在哭泣什麽呢?是在哭泣我去东京那一个月小咏以及昨晚Laurence所让我明了到的关於我生命的基本道理吗?它竟然使我此刻萌生强大的抵抗心,不想把这封信寄出去给絮了。蒙马特的天色已亮,我等会儿不想散步去邮局将信喂进那“当日寄发”的口袋,所以就不完成这封信吧,直接跳到明日的那封信 ……〔记事〕刚刚清晨六点半时,我给白口己煮了一包米粉泡面,加入一小颗法国白菜(就是免免吃剩下三颗里的最後一颗,那可能就是导致免免死亡的原因),三分之一鲔鱼罐头,半罐洋菇罐头,一颗蛋,再倒进昨晚永耀吃剩的“炒碎鱼”渣汁,站在厨房里洗掉鱼锅,又剥了一大颗法国柳橙来吃,边浏览室友放在厨房外边要卖的旧书。从东京回到巴黎之後,常常到Camira家去吃饭,她是帮助我从消沉中东站起来的一个重要朋友,煮饭时她常貌似权威地说:( Cuisiner c'estl'invention!做饭啊,就是发明。)然後就把冰箱里所有莫名其妙的东西加在一 起,每次想起她那副可爱模样,我不禁莞尔,不知不觉中,自己做菜也愈来愈有她那种把莫名其妙东西加在一起的“盲目”倾向,且还会自言自自语说:

( Cuisiner c'est l'invention!)“朋友”这种东西的“带源传染性” 真可怕。

吃掉那锅“发明”米粉之後,打点整齐,戴上我的小棒球帽,下楼去打电话给小咏,是她那儿的下午两点左右,时差七个小时。从东京回来三个礼拜,我每个礼拜给她寄一封信,约星期三(或四)给她打一张五十单位的电话卡,连带地也开始每周六晚间打一张五十单位电话卡回家。这两方的“人马”都彷佛重新捡 回我一般地受宠若惊,我想自己真的是在改变……整整三年了,我既没和小咏相见也吝於给她任何讯息,因为我们放弃了彼此;而来法国之後也是绝少打电话回家,因我将所有钱都攒下来仅打电话给一个人,仅给一个人写信,也仅给同一个人寄大大小小的礼物……打完电话之後有些恍惚,沿著 rue du Mont.Cenis朝向与 Mairie 相反的方向散步到 Albert Kahn广场,再顺著下去就是跳蚤市场所在的巴黎最北方 Porte deClignancourt了。Montmartre,蒙马特区清晨最鲜嫩的美,在我为絮写这批信(最後的一批,也许)的这一个星期以来,总算被我采撷,因为我常在夜尽晨曙时,散步去邮局投信,然後再绕路散步回家……从广场再转进Duhesme路,站在一家小Cafe窗间的细镜子前凝视自己,脱下帽子,摘下眼镜,欣赏自己表情地演唱一首古老的歌……唯有白发愈来愈盛茂,唯有笑时嘴角两道皱纹愈来愈活陷……我是美的吗?我足够美了吗?白鲸四月初看完《鹳鸟踟蹰》之後告诉我她的心得,关於马斯楚安尼( Mastroianni)和珍摩侯( Jean Moreau)两名男女老牌演员重逢那一幕:突然自请下野的政治家消失多年之後,被一位电视记者发现他默默地隐居在希腊北边边界的一个小村落里。村落里居住各个国籍的难 民,记者带著政治家的妻子前去辨认那人是否就是消失的政治家。当电视摄影机对准两人重逢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妻子对著摄影机说:

( C'est Pas lui !不是他!)白鲸说(C'est pas lui!)是因为政治家的妻子从前曾告诉过他,若她不再能从眼神里知道他在想什麽,那么她也就没办法跟那个他做爱了,而在他消失多年後,桥上陌路相逢的这一瞬间,她的确是无法从他的眼神里了解他的心了。

( C'est Pas lui !?多可怕啊?多年後,谁还能从我的眼神里认出我是我来呢?

( C'est pas lui !)絮有一天也会这样惊惶叫出吗?

【第九书】 五月七日〔Chily〕CliChy跟兔兔一样是纯白的,它是我和絮及兔兔在巴黎的家。CliChy是十三号地铁线出巴黎市郊的第一个站名,我们在这里建筑起我们爱情的理想。然而,我失败了,并且败得很惨,失去的是全部我对婚姻及爱情梦寐以求的百分之百想像,失去的是一个我梦寐以求的女人,加上“兔儿”──我对她溺爱的象徵及延伸,我们从塞纳河的 Pont Neuf (新桥)买回来的兔兔。

我原本就唤她“兔儿”,她被我深深地溺爱。

我从不曾也再不可能那样去溺爱世上另外一个人,这是我整个身身心心再清楚不过的一件事,也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一个已显现的谜底。 然而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我使她在CliChy不快乐,我不能忍受她在CliChy对我的不爱,因她随时想抛弃我和兔兔离开Clichy,我变成一只狂怒之兽,最後陷入疯狂状态地伤害她……所以当我送她回台湾後不久,她就迅雷不及掩耳地背弃了独自回到巴黎的我,立即投向他人,是咎由自取。

因我从不曾也再不可能那样去伤害世上另外一个人。

这超乎寻常的溺爱与伤害,都注定使我失去她,我既无法减少对她的溺爱,更无法让自己忍受她对我的抛弃,忍受得再好一点,因为唯有那样才能挽救我之於她的伤害。这一切,被抛弃、被背叛的命运,我唯有眼睁睁地束手待毙。我没 有办法不失败,我帮不上自己。

在台湾我曾告诉小妹,我写信给巴黎的五个相关中心,问他们卵子跟卵子以目前的科技可不可能生育,她站在大学的理学院大楼前大笑不已,说她会为我努力“开发新科技”。在东京我又和小咏提了一遍,她又好气又好笑地骂我:“你想孩子想疯了?”是的,从没想过自己可能生一个孩子的我,确实梦想著生一个长得像絮的女儿,而且是只像她,特别是在liChy我开始意识到她不再爱我的时候。

我想要一个人类,一个会一辈子不离开我的人类,完全像她的一个人类。我也不明白为何一定是像她,而不是像任何的另一个人。我想唯有是一个像她的人类我才能爱得那麽好,无论这个人发生任何变化,生老病死,我都能恰如其份地爱她,照顾她,为她做一切的努力,且持续我的这一辈子。我渴望有一个完全像她的人类会一辈子需要我的爱及照顾。

我能如此溺爱她,不是由於她是最完美的,不是由於她是拥有条件最适合於爱我的;在他人眼中她可能只是一个平凡的年轻女子。是由於她使我的爱欲成 熟,是的,这是我一生中无论如何不能对自己抹灭的里程碑。

长长地,我们曾经完美地相爱,我们曾经建立起如我梦寐以求、如我深深欲 望过的爱情的结合体,我们确实天衣无缝地身身、心心相结合,我们确实一起胼手胝足地实践过我们对爱情共同的理想,从我留学法国前几个月认识她,到我在法国中部时,我们确实是爱彻心肺地一起住在爱情的天堂里……我知道我自己不可能如此完美地去与他人相爱,我也不再可能如我所欲望过的那样去与他人创造爱情的结合体,并且我明白在我自己的内心里,更深深地在抗拒著如此的可能: “我不要”。尽管她走了,独留下我在此,尽管她令我伤心令我毁灭又令我深恨,但我并不觉得自己就不再在这“结合体”里,不再是这“结合体”,就不再有这“结合体”了……正是由於如此,整个过程都在使我的爱欲成熟,由於她的具体存在,我体内爱人的最大潜力被释放出来,爱人的最大能量被打开,且镌刻地“指名”於她。

因她,我爱欲的能量变得太庞大,我的生命形成太开放,所以我会如此地“净化”(catharsis)她这个生命,我能如此“胜任”爱她这个生命的责任,并且游刃有馀地,随时都能感觉到还有更多能量要给她,还要更爱她!

然而一切都是“指名性”的。我明白我不能再那样觉得另一个人类是如此美,令我能爱她的眼、额、嘴、发、手、脚、她的面容、她的身体、她的声音、她的气味、她行为的一举一动、她说话的表情模样、她穿著的打扮布置、她安排 空间的审美性、她和他人相处或和动物在一起时的和谐感、她性格里最深沉的一种令我悸动的品质、她那和我相通的对生命的悟性与灵性,以及她照料我、聆听我、给予我、爱我的独特方式与秉赋,即使是我在最深恨她而打骂她时,我都痛苦地感觉到她之於我是过於——五月八日I:

刚刚三十分钟内我所领悟到的事情可能将成为我一生中重要的转捩点。 是关於我自身内“性欲”这个庞大主题的一个重要关键。但我还没准备好对絮述说。

自从Laurence第一次进入我的身体,我就承受奢极尽庞大、几近要将我自 己压垮的、智性及身体上的负荷,那是自我朦胧梦魇般的年少时代以来就不曾再经受过的,之於智性及身体上双重的“不可穿透性”(imermeabilite)的痛苦。尽管我已淬砺了高强的自我领悟性,但是,自从那一次之後,我的智性及身体所要求我必须理解经验的,之於我是大尖锐了……II:

那一阵子姊姊从台湾打电话来告诉我她已寄出我所要的CD,她说最近睡前必须数一阵子佛珠才能让自己睡得安稳,否则老梦到有人死……打电话给小咏的那个清晨,她说正等著时差要打电话给我,没想到我自己就乖乖打来了,她说她整晚一直梦到我的棺停在她家门口,可是从头到尾都看不到我的人……小妹也说今年年初梦见我在她梦里喊好痛好痛!(那刚好是絮在巴黎令我痛到最痛点的时期)……小妹的潜意识总是最准的,她总是在潜意识底层护卫著我的性命,这样的关连性已持续了六年。而姊姊所梦到死亡的人是和小咏所梦到的相同吧,都是我,她们是自从三月以来最强烈接收到我生命底层求救讯息的两个人,也是与我的肉身存在最深刻相关的两个人,一个是我的亲手足,一个是从我认识她的第一刻起就感觉她需要我生命的一个人,这样的内在关系也持续五年多了……是的,姊姊和小咏都是对的。连轻津都接收到我求救的讯息,我从东京回到巴黎的第三天,就神秘性地接到她的电话,她并不晓得这其中的神秘性(我已和她失去三个月的联络),那天晚上她带完全吃不下食物,又任意服用安眠药的我去吃晚餐,最後我问她为什麽要来接近我,她微笑说因为她一直接收到我对她求救的讯号。

求救,是的,我是在求救!从九四年八月我开始明白絮在以一种秘密而残酷的方式进行对我的背叛以来,我就走进一条死亡的漫长暗巷,我就明白我极可能会死,而三月十三日我与它相贴著薄薄的细膜而共同存在过,去找小咏之前的那十天,它也彷佛随时可以将我取走,我活在难以形诸文字的对死亡的颤栗深渊里,真正是第一次面对到自身生命里,精神和肉体双重都被毁灭的,关於“死”

的最大“可能性”(相较之下,从前所经验到的都只是一种死亡的“意愿性”,重大车祸时所遭遇的也只是仅关肉体死亡边缘的一种“可能性”)。直至如今,我也不明白自己是否已走出这“死亡之暗巷”,更早以前,我刚回到巴黎的三月初,我常晚间十点左右到塞纳河边散步,那时我就常在心中看到自己在写一本小说,名字是:“致我所深爱人们的遗书”,我看到我在给每一个人的遗书中的最後一行写著:“救我!”

然而,这本遗书中并没有要留给絮的只字片语。

我想如今的书写行为是最後一场试著宽恕絮的努力,如果连这最後宽恕她的努力也失败,我也不可能活在一个如此深恨她的躯体里,我必将死,死於一场最後的和解行动,与我的生命,与我最深的爱恨纠结和解,这也是能与她的生命和解的最後方式,而她也终将因我的死亡而自然地回到对生命严肃与真诚的品质里,在那里,不再有宽恕的问题,那儿正是我们相爱的根源地。否则,即使我侥幸活著,也只能以最最残酷的方式将此人彻底放弃,彻底自我生命中抹除,因我爱她太深,而她对生命的不真诚之於我,之於我的存在,伤害都太深。

这个“宽恕”的主题,关系著救我自己,也关系著救絮。

III:

读到马库色( Herbert Marcuse)在《爱欲与文明》里讲的一句话:(爱欲所指的是性欲的量的扩张和质的提高。)我非常伤心……我的爱欲,之於一个具体对象的要求,似乎是不曾被满足的。我突然这样明白,且非常伤心,非常非常伤心!我正是因为这样的“不被满足”而一度地使 水遥选择不要我,而跟另外一个人走;二度地又使立誓要全心全身地满足我的絮,後来也顾不了我会面临什么样恐怖的灾难,而以最悲惨的方式硬生生地背弃我,将性欲及爱欲双重背叛的命运强塞给我。且这一次更是荒唐可笑啊,我的命运之神不是因为我不要去爱这两个人,也不是我因这种“不满足”而要背弃我所爱的这两个人,而是因为我的“不被满足”如此明白清楚地呈现在她们眼前……哈,我竟是因为我的“不被满足”而被抛弃的。我并没有错。

或许我是因“不被满足”而经常地受挫、受苦,甚至短暂地怨怪著絮,但她 从没真正相信过,她所给我的另一种东西是远远地补盖过我这个“不被满足”,对我而言更重要……或许我对她发出的声音大杂乱,以至於我并不曾真正地使她明白,我最要的是她的“永在性”,且正是她,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人。虽然“满足”他人或“被他人满足”是重要的,但如今即使出现一个全新的人完全能满足我且被我满足,她也不会是我最要的那个“永在性”的人。我对我生命“爱欲”的要求远远超乎“满足”与“被满足”之上,我要的是生命中能有最终最深的爱欲──是“永恒”。

絮,“永恒”是什麽?“永恒”是我们能超越时间空间的限制、生死的隔 绝,在生命的互爱里共同存在(或不存在),这互爱不是封死在我们各自生命体里的,而是我们彼此互相了解、互相沟通著这份互爱性,无论生死,我们在彼此爱欲的最核心互相流动、互相穿透著……这正是你的“永在性”,加上我之於你的“永在性”。

我想你是不能目睹自己不能完美地满足我,且我内在对爱欲质与量的要求也无法欺瞒你,因此,从你决定要爱我的那一劾起,你就在承受这种苦与轭,我内在对爱欲质与量的要求慢慢地使你承受不住,而使你从愿意彻底给予我、满足我的藩篱内跳走,开始欲望著他方、欲望著地人,试图寻求另一个安顿你灵魂和身 体的所在……我明了你对我爱的深厚性,我也说那或许是我所接收过最深的,但是,因为不足以承担起关於我的苦与轭,所以你连带地取消了我在你爱欲核心的位置,取消了我的“永在性”,或者是说,我的“永在性”根本不曾在你内心发 生过。

可是,无论如何,过去你那份爱的深厚性,之於我,它唤起了一份更深的深厚性,深到我既不可能、也不愿意取消你之於我的“永在性”。因你的具体出现,使我生命被发展得如此深,深到我与你那个爱的结合体孕育出一个“永在性”的花苞在我身心里,这是生命赐给我最珍贵的财产、最美丽的幸福。我要终 生养著我心里的这朵花苞,虽然我无法要求你身心里也跟我长著一样的花苞,但这花苞却是我能向我自己生命祈求到最美、最令我渴望的一件礼物,而这个礼物是你所给我的,正因你的爱,我自己的生命才长成这朵花苞,我谢谢你!

你不知我是以这种方式在底层爱著你,因为如今你在现实中的行为引起我太多一时消化不完的伤害与痛苦,所以你在现实中接触到的我都是狂怒与巨恨的火焰,然而,我实在是如此珍贵著你给我的花苞,如我珍爱兔兔及其他你所给我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或只字片语,我要天天为这花苞浇水、施肥,让它可以一直 随四季自然花开花谢再花开,让你在我爱欲的核心一直是活生生、会呼吸、会微笑、会蹦蹦跳跳的……我明白我的生命必然可以做到如此(只要我先克服我的恨),我好幸福!

尤瑟娜(Marquerite Youcenar)在《阿德里安回忆录》(La memoired'Hadrien)里描写希腊少年宠儿安提诺雨斯为了爱情理想,在他二十岁前为淫荡的罗马皇帝阿德里安殉死在河底,实践了他对皇帝永恒之爱的许诺。灰发皇帝在他的殉身中,真正地“一辈子在一个人身上做了皇帝”,才忏悟到安提诺雨斯的爱一个人太幸福了,岁数大了,就变成盲目、粗卤。我可曾享有其他如此圆满的厚福?安提诺雨斯已魂归离恨天。在罗马城内,赛维亚牛斯此时一定认为我太宠他了,其实我实在爱他爱得不够多,才没能让少年人肯继续活下去。夏比里亚斯信奉奥非教,认为自杀是犯罪,强调少年人的死是为了献祭,我对自己说,他的死是一种献身与我的方式,心中因此感到既惊惧 又欢喜。可是唯有我一人才能衡量,在温情深处,酝酿多少的酸涩,在自我牺牲之中,隐藏著多少分的绝望,又有多少恨意夹杂在爱意之中,被我羞辱的少年人丢回给我的,是他忠诚不二的凭据,害怕失去一切的少年人找到了这个方法让我永远眷恋他。他果真希望藉著死亡来保护我的话,一定是觉得他已失宠,才不能体会我失去他,原是给我造成最厉害的伤害。

不仅仅是安提诺雨斯以殉身的方式完成他对阿德里安的永恒之爱;尤琴娜也将《阿德里安回忆录》献给和她一起住在大西洋岸“荒山之岛”上的四十年爱人格蕾丝·佛立克,一九七五年尤瑟娜将佛立克火化後的骨灰先铺在她生前经常披戴的披肩里,之後再包放在一只她所喜爱的印第安编篮中入土,亲手埋葬了她的伴侣,也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她对佛立克的永恒之爱。

絮,尽管你已抛弃了我,但我要和安提诺雨斯、尤瑟娜一样美,我对生命太贪婪,唯有如此的美才是生命的桂冠,我就要这顶桂冠,我渴望和他们一样美,尽管你不愿接受我所献给你的这顶桂冠,但我就是要如此建造自己为神像,建造自己的生命为殿堂,以我的方式去完足我永恒之爱的意义——那是献祭於抛弃我的你的啊!

【第十书】

五月十一日小咏,姊姊把我要的两张CD寄到了。五月七日寄发的,今晨快递邮差就来按铃亲自交给我,我马上冲到工作台前写关於东京的回忆。这两张CD是我们一起在东京听过的音乐,我将你在东京使我经验到的爱的深度偷偷攒存在其中的三首曲子里。

我还在等我们在东京拍的相片,我帮你拍的,你帮我拍的,还有我们的合照;这份相片对我更重要。你厌恶拍照,是我逼著你去跟朋友借相机的,因我说你可怜,从没有过我的一张相片,这次我或许就要死了,也许来东京是你生命中最後一次能看到我,我也是特别要来给予你我生命中最後的爱的。如果你就要从此失去我的生命,你所深爱过的这个人,你却从没有过一张她的相片,你没办法想得起她专属於你的姿势、影像,那实在太可怜了,你怎麽能分到我这麽少?并且去到东京的我如此之美……我还没收到相片,昨天礼拜三打电话给你,不敢问你寄出没,因我明白你又将我锁进你生活的死角了,你不要我写信、打电话给你,我又感觉到你那强悍抗拒所有人,在内心对所有人大声说:(我不需要任何人,我自己可以活得很好!)的脾气又朝著我发射……走出打电话的邮局,我脚软地站在门口,无助地头昏眼花,难过你啊!我已变得如此无害於你,我已是你生命中较为柔软的一个人了,为什么你连我都要抗拒呢?他人既如此伤害你,你又为什么要对自己更坏,将自己原可得到的都扫落在地呢?我难过你啊!你真要叫我再掉头不回顾你的人生,再三年吗?正因我了解你,所以我才瘫软无力啊,因我不知怎么才能使你不要如此倔强地将自己放置在「爱的荒原」上,我不知如何才能不被你的倔强打败。我知道那对你有多残酷,我的决然背转不回顾於你,那三年对你有多残酷,你外在对我表现出的总是与你内在真正需要於我的尖锐地相反,尖锐地相反,而过去正是由於我被打败了,我彻底听信於你外表对我的排斥、拒绝与冷漠,所以我就此一去不回……(被放弃比死更痛苦……)你只简单地这样告诉过我。

小咏,过去,我一直在虚构你,连你在东京也不再相信我对你的记忆了,笑我说我对你的记忆都是在虚构。然而,小咏,如果我不虚构,你敢看吗?你敢面对我之於你最狂野的爱欲吗?你承受得起你所拒绝的是什么吗?你真的敢面对我对你述说全部的真话—而不仅只是在深澈的悲哀里等待迎接我的死亡吗……我爱你的方式,一直都是任自己被你打败……顺从於你。不为自己争取任何权利。疼你疼你更疼你……这你明白吗?你愿意明白吗?

我生命中最精湛处,最深邃处,也唯有你有天赋理解。

如果我都说真话,小咏,我是不是就要像太宰写完《人间失格》之後,跳河情死呢?你说要带我去看太宰死的那条河,那是在我们去近代文学馆的时候,我们看到一些太宰居住地的资料照片,也看到日本人在捞太宰尸体的照片,那一瞬间对我真是最好的暗示。小咏,我会死吗?我从小一直爱太宰,这也是你知道的,这和我对其他艺术家的爱都不一样,太宰不够好,还来不及伟大就死了,还被三岛笑「气弱」,但没关系,嘲笑就嘲笑,都好,嘲笑他的人更是常被遮蔽在某种腐烂的虚伪性里,三岛就是。我跟太宰是在同一种生命本质里的。小咏,我希望死前我可以再去东京看到他死去的那条河,上次你来不及带我去的,带我去,好吗?

太宰治最厌恶的就是世人的虚伪性,也可说他是死於世人的虚伪性。他所喜爱的法国诗人阿波里内尔( Guillaume Anollinaire)也是。太宰治常说:世人都在装模作样,世人令他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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