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不应该认为还会有人更爱我了,我所恩受於絮的已太多,多到我不能对我自己心存侥幸,心存侥幸说我还能再去爱另一个人,说我还有资格再去对另一个人的生命负责,欺骗我自己说我还想去做另外一件事,说我的人生还想去完成另外一件爱情。我明了我的心「要」什麽,它归向哪里。 纯粹。
我的生命里所要的一切准点,献身给一个爱人,一个师父,一项志业,一群人,一种生命,这就是我想活成的生命。
真诚,勇敢与真实,才是人类生命的解救。这是我来法国所学到最重要的事。这真诚,勇敢与真实是随时可以面对著死亡、肉体的极限痛苦,甚至是精神的极限痛苦;也是这真诚,勇敢与真实才能抵抗来自他人社会政治的迫害。保持自身生命状态「随时随地」的真实,而寻求让自己的生命状态可以保持真实的 「生活条件」,才是学习「生活」。
到目前为止,我认为人生中对我最难的是「尊重他人的生命」,因为唯有彻底地谅解之後才有尊重可言。没有「智」是不可能有悲的。
「命运」这件事是个庞大的主题,「命运」主要是由「奥秘」及「生命的材质形式」所决定。人只能「迎接」奥秘并「认识到」自己生命的材质形式才能超越命运,并且活在真实里。我是个强者,我只能比我的命运,我的人生情境,比其他所有人,比人类的灾难,比我生命的病痛,比我的生死,比我的天赋更强,活著代表真善美,死了成为「绝对者」「永恒者」。人唯有在最深的内在贯通、 一致起来,爱欲和意志才能真正融合得完美。而这个「在最深的内在贯通、一致 起来」不是在「心理治疗」层面可以达到的,它主要是哲学和宗教性的。「爱欲与意志的融合」正是我论文的主题。
司各特说人若不能心安理得地适应社会,适应大自然,就注定一生不幸。
世俗性,功利性,占有性,自私性,侵略性,破坏性,支配性……这些都是他人身上令我厌恶的性质,我也是因为社会里无所不在的这些性质而生病,受伤,逃开,简单地说,因为这种「他人性」而使我的生命被迫在他人面前不能「真实存在」,受到扭曲与伤害,由於这些「他人性」,人类不能接受一个人真 实的样子,甚至由於他人的不接受,自己也没有能力活在自己的真实生命里。这是我的生命在社会里受著剧烈的伤害,无法活在一种如我所渴望的真实与尊严里的因由。然而我必须逃开这些他人的性质,无法与这些性质相处的原因,恐怕也是因为我心中的这些性质吧?
我是属於「艺术热情」的材质的,然而如今我却真正渴望过一种农夫的「田园生活」,或说是更纯粹的「僧侣生活」。这两者可以相容吗?
人与人的不能互相忍受,实在是罪恶。人自身生命没有内容,不能独立地给自己的生命赋予意义,实在是悲哀。这两件事使我创痛。 我想没有一种痛苦是我忍受不了的,只要我知道我想活下去。
唯有我的生命不再需要絮,不再能够从她那里得到任何东西,不再对她有任 何愿望,不再对她有一丝「占有性」,我才能如我所要的那样爱她,尊重地的生命,平等,民主。
客观性。在成为Tarkovski那样一个伟大的艺术家的道路上,客观性是我接下来的主题。
我自己正是个「僧侣」的生命,二十六岁的僧侣。
我之所以爱上絮,一直爱著地,、永远属於她,正由於她纯粹的品质啊。
五月二十五日无疑地觉得人实在是愚蠢、粗鲁,每一个我所遇见的人都是如此愚蠢、粗鲁,我不明白人类何以那样愚蠢、粗鲁,我不明白这件事。
我得有智慧起来,我的人生不要再做出任何愚蠢、粗鲁的事了,我发誓。我该发怒,我该怨恨的也都叫它们发泄光吧,不要再需要任何发泄了,不要再需要任何爱或恨的发泄了,真的。我觉得我背上的重担似乎减轻了一些,或许是在电话里把每个点都清算清楚了吧?我的怨恨需要被发泄出来,絮的怨恨也需要被发泄出来。如果两个人的怨恨不发泄出来,爱也不会流出来的。这彼此心中的怨恨正是阻挡我们继续相爱的罪魁祸首。
激情。人生真的没有拯救吗?我不相信。激情,痛苦复痛苦,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承受的。有激情才好,才知道自己生命所要做的是什麽,而人生在世,真正重要的是领悟到有一件什么事是自己真正要去做的,有一个人是自己真正要去爱的。只要领悟到这一切的意义就好。如果是真正的领悟,那人生也就不再有什麽受不了的痛苦,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唯有痛苦与死亡能使一个人深刻,能叫一个人明了什么是「真实」。
絮还没长得够大,还没尝够痛苦,不可能知道什麽是「真实」的。
激情的痛苦,不是不可胜受,不是不可超越的,它是可以靠著宗教,大自然,运动,生活和人类的互助来胜受来超越的。重点是知道有一件什么事是自己真正要去做的,人知道有一个人是自己真正要去爱的,人知道「因为如此」所以要活下去。
Tarkovski说得很对,艺术家的责任是唤醒人类爱人的能力,在这个爱人的能力里再发现内在的光,内在关於人性的真善美。宗教往往不知如何去与人类交谈具体命运的内容与主题;然而,「每一个人类」都是需要被理解的,理解属於他们个人具体命运的内容与主题,透过他们的「旅途」而使他们明白生命的道理。我不能只是个治疗师,不只是个哲学家,宗教家,更需是个艺术家,且我主 要是个艺术家。
如果絮再来巴黎,哪怕只有一天,我也要使她快乐,使她快乐,使她快乐就是全部我想做的事。我要以全部我所懂得的方式,适合於她的方式,使她快乐。
我要使她明白我是懂得她的,我是能够爱到她并被她所爱的,我是适合她的人生与品质的。要使她明白她误解我了,她误以为我不能使她快乐,她误以为我不能过一份快乐、无痛苦的生活,她误以为我是势必会轻蔑她,伤害她的,她误解我生命的本质了。我想让她明白我生命的全貌,我完整的生命。
我要骑脚踏车载她去森林,做早餐、午餐、晚餐给她吃,睡前和她一起听新 的音乐,念诗给她听,白天有固定的时间我要工作,而她可以单独地去做她想做的事,傍晚我们一起塞纳河边散步或逛街……白天我想陪她去逛罗浮宫,晚上和她去Villete公园看夜景,带她去看AngeloPoulos的电影和听Algerich才那样棒而狂野的音乐会,看像Brancouci那样具原创性的艺术展览,或是像Laurent那样深刻演员的表演,一起在巴黎四处拍下我们的生活照,日常缝隙里我们一起洒扫庭除……如果她还有机会待得更久,我写完小说要开始写诗给她,或用其他的艺术工具创作新的东西给她……我要给她一份如她所适合的规律,清淡,宁静,温柔,惬意的日常生活,唯有这种品质的日常生活是能使她快乐的,并且只有具备如此气质的我是真正能使她生命充实的……我们不需要任何身体上的亲密,我们不需要多交谈什么,我也不再需要任何激烈的东西,或是从她身上再要求什麽热情或爱的保证,我想我已快速长大,长大到可以给予她一份真正适合於地的爱与生活……我要和她在、心灵上彼此再感觉到非常亲密……自杀。至於那些击碎我们这份美好生活的愤怒与敌意,一整年来深深埋藏在我们心底的愤怒与敌意;至於这半年她对我所作的错误,使我在生活里承受不住而终於结构崩毁的那一面,她对我的冷漠、自私、伤害、不爱、背叛,这一切在我身体里所积累的沉ke,所凿砍的痕迹,我的种种暴行以及她对我日益加深的怨恨,甚至最终地对我所犯下的罪恶──这一切我都不会再反射到她身上,倘若这一切还要继续发生,我也不要再因为这些而扭曲我要真诚待她的品质……一切都只要投掷进我的死亡里就好,一切都要结束在我的死亡之上,一切我对她的恨及对我生命的不谅解,都要在我的死亡里真正地销融,我要和她在我的死亡里完全和解,互相谅解,继续互爱……而我的死亡也是一次彻底向她祈求原谅与忏悔的最後行动,一次帮助她真正长大的最後努力……自杀。然而,恰恰与从前想死,想从活著里逃掉的欲望相反,如今我感到前所未有地喜爱生活、生命,喜爱活著,对未来,对自己能在自己的人生里,成为一个令自己满意与尊敬的完美的人充满希望与信心。我明白过去我所办不到,我所改变不了的某些大格,某些性质,如今对我不再是问题,过去我一直打不通的某些管道我如今也打通了,我整个人散发著光芒,我清晰得不得了,我明白这一整年来所发生的来龙去脉,我明白我真正想过的是怎麽样的一份生活,更获得我过去一直想企求的自信及想像,彷佛那样一份生活如今就在眼前,只要我伸手就可以够得著的……尤其是如今,我并不觉得我还如从前那般特别地痛苦著,相反地,我感觉到这可能是我最光明,最健康,最不怕痛苦的时期,我似乎一下明白了许多关於「痛苦」,以及如何胜受痛苦,超越痛苦的秘密……是的,这次我决定自杀,并非难以生之痛苦,并非我不喜欢活著,相反地,我热爱活著,不是为了要死,而是为了要生……是的,我决定自杀,那就是整个「宽恕」过程的终点。我并不是为了要惩罚任何人,我并不是为了要抗议任何罪恶。我决定要自杀,以前所未有的清醒、理智、决心与轻松,因为是为了追求关於我生命终极的意义,是为了彻底负起我所领悟的,关於人与人之间的美好的责任……我对我的生命意义是真正诚实与负责的,尽管我的肉体死了,形式的生命结束了,但是我并不觉得我的灵魂就因此被消灭,无形的生命就因此而终止。只要我在此世总结是爱人爱够,爱生命爱够了,我才会真正隐没进「无」里,如果在这个节点,我必须以死亡的方式来表达我对生命的热爱,那麽我还是爱不够她,爱不够生命的,那之後,我必然还会回到某种形式之中与她相爱,与生命相关……所以肉体的死亡一点也不代表什么,一点也结束不了什么的。
是悲剧吗?会有悲剧吗?九二年底我梦到的絮悲凄至绝的眼神,是在预示这场悲剧吗?那是我死後她的眼神吗?她是在悲伤我的死亡吗?
经过三月的灾难,我已死过,我已真正不惧怕死亡了。相较於我想追回的这段爱情的本来面目,相较於我想完成的人生闪耀的美好灿光,肉体的痛苦并不算什麽,我挨受得住的,我会微笑的。
【第十三书】
不要死。我不畏惧谈死亡。可是,不要抗议地死。那种孤独与痛苦令我痛不欲生。所谓生者何堪,是的,即便是活著的现在,想及你的痛苦都令我感到何堪,何况当我想及一个个夜里消逝的你的形体内那些呐喊与不平……我无论如何不能面对这种痛苦,然而,也不是为了自己害怕痛苦而要毫不理解地去劝阻你的死亡,而是我明白你的生命,你当真杀死它,那种意义的毁绝令人对生命感到彻底的不义与无助,倘若生命连你都不要,还有什么情理可言?
──九五年来自东京的关键信时间是一九九五年五月二十九日凌晨十二点半,我二十六岁生日。
爸爸妈妈刚打电话来,祝我生日快乐,我悲不可抑。他们对我如此尽力,他们已尽了全部的力气来爱我,我当真杀死我的生命,他们会如何痛苦?是的,小咏说正因她了解我的生命,(你当真杀死它?)小咏小咏啊,知我如你,可知我死期已届!然而我还有那么多萦绕我心的艺术计划尚未完成啊!知我如你,我要说我这短短的一生你已给我足够了,我的这一生唯有你是真正了解我的悲剧我的深刻度的,你之於我的爱是艺术性的,向你致最顶礼的谢……小咏,我的死值得吗?值得你的崩毁,值得父母的崩毁,值得所有爱我的人崩毁,值得所有知道我性情秉赋的人们惋惜吗?值得吗?小咏,这麽多的眼泪…五月二十八日絮:
今晨收到你寄给我的生日礼物,一整套古典音乐杂志,很高兴。
我开始自己站稳,不再外求,我开始进入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主题……我必须对我的生命具备客观性,那是真的。囤积著许多给你的信,囤积著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我之所以没办法再把写给你的信寄出去,那也是客观的。因为在现实的客观理,你确实不是我所想要去爱的那个对象,你确实不是我所在生命底层和她相关连著的那个人。虽然我深深地渴望和你说话,写信给你,对你述说,因为我的生命必须做著这些,非如此不可,因为我确实是只曾和你建立过那麽深的结合体,我只能在那麽深底对你述说,我只欲望著那样对你述说,不再能是他人。此生我所要的正是那样的述说、沟通和创造欲望:和另一个人类能形成那样的关连。我已获得,我已在那样的关连中,我已达到我的内在幸福。然而,把我的信寄出去,把我的绝对、美好及德行给予现实中的你,却是使我被激怒、挫折、受伤害……想念你。这三个字已没办法那麽单纯地说出口,已不知该如何去描述想念你的状态。唉,只能小小声地在心底偷偷问自己,之於你,我真的还不够美吗?你的生命没有我来跟你说话真的不会有点寂寞吗?我怎么都不能明白为什麽你要抛弃我这份属於你生命的宝藏呢?絮,我不尽明白人生的道理。
“Femme,je suis retourne, ”(Alexandre le Grand)多美,多美的Alexandre啊,多美的爱恋啊,超越生死,多美啊,美到我想哭泣……Alexandre,那就是我,不是吗?我就是Alexandre,不是吗?那正是我的原型,我内在的胚胎正铅印著如此的记号,我就是要如此地在我生命中去爱一个人,一个女人,贯穿生命地去爱,供奉全部的自己於爱之面前……献祭整个生 命给我的爱人……啊,那正是我生命最深的梦:找到一个人,对她绝对!
Alexandre就是我,我就是 Alexandre!
「致不朽的爱」(Beethoven)除了绝对的爱之外,都不叫爱。过去我所爱过的都不算爱,从今之後才可能是爱。
「幸福是一种绵长而悠久的充实,一种稳定和平静。」这是你从前无意间抄给我的句子,我也因而明白你人生所要的幸福即是如此。如今我真的达得到吗?
或许我的热情本性使我的内在并非完全如此,但是,在对待的交接面上,我想我可以做到如此。我希望如你所愿般地待你,给予你,爱你。 絮,你不知我是如何在爱著你,终我一生我都会在这里,我都要如此爱你,你不明白我是如何在爱著你,或说你不愿明白……你看轻我及我的爱之价值,使 我溃烂,然而,我会用我一生来证明我自己的美与爱,用一个「不朽者」的我来使爱闪闪发光,我会使你明白这一切才是生命的终极意义的。然而,我不再述说这种意义了,从此我保持缄默,上天会使人们领会我的,而你也会是那当中的一人……失去,失去吧!除了全部、再全部地失去你之外,我也不会更如我所要地彻底去爱,也不会更让你在心中体会到我的存在啊!老天,请更彻底地,更用力,更进一步,二步,三步,直到最後你死亡地从我生命中拔走你,剥夺你吧……使我更明白,无论那如何地痛苦再痛苦,失去你再失去你,我还是在爱你啊。
絮,爱不只是情感,情绪,热情,爱其实真正是一种「意志」。
然而,我得先学会对你缄默,懂得如何一点都不伤害你,唯有如此爱才会像巨浪的岩石般慢慢显露出来……平静的爱不是爱,静态的宁谧也不是真的宁谧。一切都是动态,辩证性的,一切都要付出代价的!真的。
五月二十九日今天是我生日。刚刚阿莹把一只很可爱的咖啡熊放在我的床上,熊的脖子上还挂著一个牌子:「生日快乐」。我很感动,感动於像阿莹这样的人,人生在世,懂得付出的人实在大少了,我所遇到的绝大多数人都自私、吝啬得不足以去爱,或说去爱世界。住在这里与阿登相处,我常感动於她的人格,她是个独立、 执著、勇敢、纯洁、深情,懂得去付出及给予的人,我存活在人世,需要看见这样的人类跟我一起活著。
(欢乐比娱乐好,幸福比欢乐好。)(Scott)(如果我没有自杀,也是艺术和德行留住了我。)(Beethoven)Angelopoulos没赢得金棕榈奖,我也为他哭泣,然而世俗的宠幸及荣耀於一个艺术家不是蜜汁,更是刀剑毒药啊!将整个尘世抛弃在後,继续工作, Angelopoulos。
二十七日星期六我还听了一场Landomski雕塑的介绍。我佩服於他的工作精神,尽管他是继Rodin之後最伟大的雕塑家,但我必须说他还不到伟大的地步。感动我的唯有." Les fantomes"(战士幽魂)," La France"(法国),“retour eternel”(永恒回归),“La source de la Seine”(塞纳河之源),“Lemonument de Narvir”(纳尔维尔战士纪念盾牌),还有“Le temple del'Homme”(人类圣殿)之中一个向天祈祷的粉红色雕像。我必须说唯有艺术家深深地被人类的悲剧性及死亡所浸债时,他才能真正感动我,他才能真正伟大,或与伟大之存在相遭逢。对了, Landomski还有一件“La Porte de l'ecole”
(医学院大门)功力深厚。但真正好的是“Les fantomes”和“La France”,两者都是他在经历过二次世界大战之後,发誓要让他死去的战友们「再站起来」所雕成的。在荒野旧战场上,八个昂首望天的幽灵士兵挺立著,远方山坡低处是代表法国精神的一个持盾牌的女人,裙褐微微飘扬在风中……我相信那是Landomski一生中最深点的时刻。
拍《流浪者之歌》(Le voyage des gitans)的 Emir Kusturica昨夜摘下了电影一百周年的Canne金棕榈奖,以《地下社会》(Underground)这部片打败Angelopoulos的《尤里西斯之注视》,我想是因为政治因素,今年南斯拉夫地区波士尼亚和塞拉耶夫的战争大悲惨,实在是欧洲长期冲突的遗绪及牺牲品吧,评审团多少不无将此奖颁给南斯拉夫导演Kusturica以对Yougoslov致意的意味。
然而若今年这《地下社会》有《流浪者之歌》的水准,那麽得奖也不为过,未来看他的影展,到他的第八支片(Kusturica太年轻)时,若其中有四支片有《流浪者之歌》的水准,那他将成为Tarkovski,Angelopoulos之後我心中第三名的导演。啊,如今来法国第三年,我终於明白电影世界中,其实真正令我痴狂的是仅有的那几个人格啊,我并不为其他的电影或电影人格痴狂,那几个伟大的电影心灵也并非在法国,而是在欧洲的最北与最南,北方是俄国的 Andre Tarkovski,Nikita Miknalkov,南方希腊的Teo Angelopoulos,和南斯拉夫的EmirKusturica.法国还活著的Godard,Robiner,Louis Malle,Rivette,Chabrol,只能算中级的心灵,而新一代的後巴洛克风如Beineix,Besson,Carax都还大年轻,甚至可以看出他们气度的局限,很难说年纪大就能改变什么。
每个艺术家的心灵质地与所经受著的命运,都可以在他年轻时候就感觉得出来,而这张欧洲电影、心灵的「地形图」的区辨也是由於这三年我的成长才绘出 的。因此,絮啊,我请求你不要因为我在远方而抛弃我,不要随便地抛弃在巴黎的我啊,我在巴黎是为了成长为一个美丽的艺术家,是为了成长为一个值得你一生锺爱的美丽心灵,请不要因为这种理由而抛弃我吧!我并不是一定要离开你,我也可以立刻收拾行李回到你身边的,艺术上今生今世能达到多少并没有关系,爱你甚至比我艺术的命运更重要,是因为你一直将我放逐在国外,一直不要我,不肯开口叫我回国,你从来没觉得需要我的生命……所以没有你的召唤,我唯有循著属於我独特艺术的命运走下去,继续这种放逐的生涯了。所以,你抛弃我就 纯纯粹粹是为了抛弃我,没有别的原因吧,若有一丝丝是因为我在远方,那既不值得,误解了我,且大错特错了。 (工作吧,唯有工作能遗忘一切!)老师这麽说,Beethoven,Landomski,Angelopoulos,所有的艺术家都在这么教导我,我这一生真正想成为的是像Angelopouls那样的艺术家的──成为「巫」的一生。
【第十四书】
五月三十一日(除了不诚实之外,我们别无所惧。)嘴巴代表真诚。鼻子代表宽厚。两道眉毛代表正直。额头代表德行。眼睛代表爱人的能力……我细细抚触她的脸,她的五官,喃喃说出她在我心中的美。是的,这就是 她。当鸟儿飞过浮云,掠上我心头的就是这一张心像;当双眼凝视水面,水波中漂现的就是这幅幻影。那是我在飞翔的云间看到的?还是我从我心里看到的?她是幻影吗?还是水的流动原就是幻影?
是的,她是个有德行的女人,我无法向任何人,也无法找到任何方式,表达絮的具体形象,表达她在我心中雕下的真善美……我想雕刻家在刻他心中的永恒容颜时,是必须在时间中找出如大理石般坚硬的凝结点;是必须在变化的流沙里凿出永恒的意志,是如此的吧?
一九九二年九月遇见絮,到十二月搭机前往法国,是邂逅,也是蜜月。九二 年年底,我先在小城里学法文,隔年九月转上巴黎念研究所,直至九三年六月,是盟誓期,完美的爱情关系,絮坚定如石地支撑著我朦朦胧胧的留学理想,闪烁著光芒照耀我孤独的自我追寻之旅程。三百多封书信,使我爱情的性灵灿烂地燃烧。此情此恩啊,我怎能朦上眼睛骗自己说,还有更美丽的人在等我,我怎能关掉心里的声音而告诉自己说我还可以更爱另一个人,我怎麽可以佯装没看见我的生命所被她剪裁出来的形式,而说我还能再归属於另一个人,说「爱情」不是这样,是别样,是在他方……九四年六月,絮搭飞机到巴黎来,与我一起实现长久以来我们对爱情婚姻的 梦想与理想,直至九五年二月,我送她回台湾,这之间的婚姻生活一日败过一日……可说来到我眼前的已不是一个我所认识的她,当地踏上法国实践她对我最後诺言的第一夭起,她已自她身上离开,我已失去一个百分之百爱我的絮。我常说她来巴黎不是来爱我的,是来折磨我的。她努力地试图善待我,却只是给出更多不爱、冷漠与伤害……关系急遽恶化,八月,她开始不忠於我,我陷入长期的疯狂状态,一点一点地自我毁灭,自我崩溃,之间两次企图死去,企图从生命中最血腥最恐怖的内在梦魇里逃脱……而她变得愈来愈冷漠、可怕、更严重的不忠倾 向……最後我完全无法挽救自己地伤害地……内部深处被戳伤太重,彷佛在面对一名最狠辣的仇敌……她也几乎被我毁灭,恐惧我至无以复加……九五年三月我回到法国继续学业,为了要我离开台湾,她答应我要共同修复起我们的爱情,给我们希望,彼此再各自治愈,她会待在那里等我再等我……我大可怜又大脆弱,不敢也不曾去想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令我信任、尊敬、有德行的她了,因为那个「她」已被我亲手摧毁了……〔是的,是被我摧毁的,远在她来法国前的一个月内,我已将她内部所向我展开的美丽摧毁,当我明白她并非真正愿意为我的生命负责,并非真正愿意来法国(而她自己并不愿知道这一切)时,我在电话中将她及她的爱一股脑地丢掷回去,丢掷在地,我决心独自在法国走下去,不要再等她,我绝望地关在小公寓里,拔去电话,拒绝她又拒绝她……那时她心已碎,爱我之魂魄已飞去……一个月内匆匆成行,赶著来巴黎挽回我,挽回这关系的她,唉,是一个连她也不知道是谁的她,是一个根本不想离开家的她啊!〕直到我因她而死的最後一天,我都还信仰著她的德行,她的诚信,她的言行一致……三月十三日,离开台湾的第十天,她睡在别人家里,别人床上……在公共电话亭里,我瞬间死去,经验到半年里我内在被她的不忠所累积的暴力及死亡 的全部意涵。是的,我死去……死亡·发生·死亡·死亡·发生无意识地狂号嘶叫,无意识地撞著电话亭的玻璃或铁架,无意识无痛感地血在头上横流又横流……我对著话筒里的她吼著:(我今天就要死去!)……警车停在亭外,四名警察要带我走,我坚持要讲完电话……混乱中听见絮哭著说立刻就离开别人的家,回家会马上打电话给我,会尽快到巴黎来和我该清楚……然而,这每一句话都是谎话,每一句谎话又都更深地危害到我生命的存在……谎话之上唯有更多的谎话……两名警察将我拖出电话亭,我挣扎不从,想再拿回话筒 ……我被拖进法国的警局,大脑彷佛已经昏厥过去,瘫在地上只感觉有许多双脚在我身上踢打,剧痛却也麻木……忘记自己是怎么站好,怎么踏出警局门口,怎麽走路回家,我已忘记,只留著一些深刻的精神痕迹,我想精神深处我在驱使自己要有尊严地走回家,要回家坐在电话机旁等絮的电话……我回到家了,全身不知名的疼痛肿胀,五脏六腑恍若碎裂,不间断地呕吐……那个凌晨,黑暗中我坐在客厅的电话机旁,耳边轰轰作响:(你真的要死了!)想及割耳後头包绷带的梵谷画像,想及太宰治所深爱的「头包白色绷带的阿波里内尔(Apollinaire)」。
(Un homme vit avec une femme infidelel la tue ou elle le tuen ne peutpas y couper.)一个人和一个不忠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他杀掉这个(女)人,或是这个(女)人杀掉他,这是无法避免的事。
——AngelopouIos《重建》(Reconstitution)【第十五书】
〔黑暗的结婚时代〕【第十六书】
六月五日梦到Laurence及她背後臀部的弧线。
Laurence训练我的身体,犹如在法国三年,我艺术的官能,眼、耳、心灵被训练被打开一般,身体在诞生……那天,第一次遇见她,舞会後我们从Bastille散步到黑马区的St,Paul,一路上灯火照熔,寂静蜿蜒的巷道沿途插满火炬似的旧灯,配衬著两旁森严奇巧的古巴黎建筑,而这蜿蜒视景之中,别无他人……Laurence如数家珍地告诉我黑马这一区的建筑史,尽管大部分的餐馆酒吧在这夜里都已打烊,她还能一家家地点数出不同的国籍、风味与特色,俨然一副巴黎主人的志得意满貌。
(如果要谈巴黎人喜欢的巴黎,就我的理解,是指黑马这个地区。)她略为沉思一下,扬起瘦削的下巴,专家口吻地下结论。
(你是在巴黎出生的吗?)我问她。
(不,我是在Lyou出生的,我的父亲是一座城堡的主人,是一个很有声望的昆虫学家及慈善家,我家里除了地窖、满地的昆虫标本及川流不息的流浪汉以外,基本上是空的。那是一座孤独的城堡,位於Lyon郊外的乡下,周围大概一百公尺外才有其他的房舍。)(不喜欢Lyon吗?为什么会到巴黎来?)我又问。
(因为非来巴黎不可。)她略带讪笑地看著我。
(哪有什麽非来不可的事?)(哪会没有?我身上的所有事都是非如此不可的。)(巴黎。女人。政治。都是非如此不可?)(是的。巴黎。女人。政治。都是非如此不可!)她拂一下额前的褐色薄发,认真地瞪我一眼。此刻我才留意到她的蓝绿眼,蓝色眼球里瞳孔边缘镶嵌著 一层飘忽的绿色。(真的。)她再强调一声:(不知从我多小开始,我就特别喜欢政治,政治对我所代表的不是马克思主义或左右派之类的事,它比这些简单,也比这些复杂,政治是把一件在人与人之间明显是错的事推到对的那边,然後把 这些叫做对的事继续贯彻下去。我又特别关心那些错的事,喜欢把力量用来推动那些原本是错的事。每个人喜欢的事都不同,我喜欢政治,政治之於我是没有选择的。你相不相信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就会去 Le monde〔《世界日报》〕Figaro〔《费加洛报》〕上剪政治人物的照片?还不识字……)(有可能啊!但你还是没说为什麽来巴黎。)(为了三年的知己关系,五年的情侣关系。)(你的情人住在巴黎吗?)(她也住Lyou,我们从很年轻的时候,就都是社会党的党员,我们在社会党的Lyon支部拥有三年工作伙伴的关系,更是知己关系。你不知道那有多过瘾,那时我在念书念政治,她已经是Lyon党支部的特别助理了,而我充其量只是我们那一辈年轻、激进、过度热心的一个党员,我几乎是天天到党部去晃,看看有什么新消息发生,有什麽事情可以帮忙,就这样,我几乎天天碰到Catherine,那时除了偶尔和学校里的男孩子睡睡觉,也没什么重要的,政治几乎是我的全部,Catherine跟我一起分享、讨论大大小小对政治的看法、关怀及理想,我们都坚持著要待在社会党理好好监督传统左派的那份理想性……啊,Zoe,你不知道,能共同拥有一种理想是多麽美妙!从我十八岁到二十一岁这段 期间,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和这个大我五岁的女人是在一种知己的关系里,但那就是啊,也实在是啊,後来我没有再发现过类似的关系。)(是的,有时知己关系甚至比情侣关系更好。)(我们共同经历了社会党的全盛期,也看著它逐渐走下坡,今年左派又要把总统宝座让给右派共和联盟的Chirac,结束十四年来属於社会党的时代……Catherine真幸运,毋需看到这一天……一九八一那一年,Mitterrand第一次为社会党赢得总统大选,我二十一岁,选举结果揭晓当晚,我和Catherine抱在一起又叫又跳,笑得眼泪流不停,啊,那真是一个时代啊!党部里的人全疯了,到 处是香槟喷涌,人们送来成百成千的花堆在门口;大厅挤得水泄不通,Catherine和我挤在人群里,她附在耳朵边大叫:『Laurence,我有秘密没告诉你,我每晚都和不同的女人睡觉。』我斜睨了她一眼:『这哪叫什麽秘密,』她叫得更大声:『可是,三年来,我一直想要你,所以我拚命跟别的女人睡觉,我想要的人是你啊?』『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我怕完全失去你!』说到这 儿Catherine已哭出来,她怎么能把自己藏那麽好?她怎麽能那麽美呢!)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蔷薇路(rue des rosieres),转角一家以色列餐厅还很热 闹,她上前去买了一份以色列式割包,两人沿途分著吃。
(後来我们就一起逃到巴黎来,一住就在黑马这一区住了五年。)(为何说是逃呢?_)(Catherine的父亲是右派R-P-R共和联盟在Lyon的头头,这也是後来我才知道的,她的政治观点可说是和父亲完全相左,但是,他们父女间达成协议,即Catherine可以帮助社会党,但总统大选结束之後,她就要回到共和联盟阵营 里。她父亲是个很厉害的人物,既是Lyou的银行家,又是共和联盟在Lyou市党部的灵魂人物,所以他女儿的一举一动全受到严密监视,她父亲不能容忍她女儿和我生活在一起,而她也不能继续待在Lyon的左派阵营里,所以我们唯有逃了。)过玛莉桥(Pont Marie)到塞纳河中央的西提岛(Cite),再从西提岛上唯一一条横贯道路,由岛的东边走到最西端,最後我们坐在岛的终端,把脚伸到塞纳河里,迎面驶来一艘没有乘客的观光船,右手边是Conforama,再过去是金碧辉煌的罗浮宫,左手边是国立美术学院和法兰西学院,坐在这里,坐在这个终点,彷佛是整个巴黎的支点,贴著整个巴黎的心脏,好安稳、好动容…… Laurence,你是爱巴黎的,是不是?你是爱 Catherine的,是不是?你是爱政治的,是不是?
她轻手轻脚地褪去全身的衣服,在我还来不及发现她要做什麽之前,她已潜进塞纳河,一瞬间以她的裸体面对著我,我下体湿润一片,心脏加速怦跳,阴部紧紧地抽搐……单纯的肉欲降临到我身上,且是女人身体对我产生的,是第一遭。我并不想逃躲,我想面对那样的欲望是什麽,我想经验看这单纯的肉欲要带给我什么……更早以前,在遇见絮以前,原彦常嘲笑我对女人的性欲,因为我告诉他,我 从十五岁起就对女人产生爱情,十八岁起就欲望女人的身体,他问我会不会对陌生女人的身体产生单纯的肉欲,我说不曾,是先爱上一个女人之後(或许很快 地),才欲望她的身体。因此,原彦笑我对女人的性欲是我精神性的结果,也就是说,基本上是爱欲之中精神爱及精神审美的部分过於支配我整个人,使我太快在女性心灵上发展自己的爱欲史,同时,精神性的支配力也使我自发性的肉欲冒不出芽来,而使我太早放弃对男性心灵之审美性的追求。原彦不相信我确实是为了使他快乐才陪他做爱,在他和我相交媾的时刻,我想我爱的是女人的身体。他认为我对男人的身体有成见、有先入为主的排斥心,他总想把男人和女人肉体间的狂喜快乐教给我,但他并没有成功,我只说:(那是属於灵魂而非身体的秘密!)刚到巴黎的头几个月,希腊籍的同学AndoniS,长著健壮的身体和俊美的脸蛋,开门见山地要我的身体。我早和他说过我爱女人的身体,他说哪有这种事,骂我大保守,「身体」就是「身体」,只有能不能吸引人、能不能使人欲望的「身体」,哪有什么男人的身体、或女人的身体之分。性和爱之於他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官能,性是冲动是肉体的快乐(他指指他的下体),爱是情感是灵魂的快乐(他指指心),两者基本上是独立开来的管道,但联合起来更棒。我还是使他 快乐了,但他挫折:(难道我的身体还不够美好吗?)我摇摇头。
(Zoe,或许你不懂得单纯肉欲的美好,你从来没经验过酒神戴奥尼索斯是 什么,我不相信你所爱过的女人哪一个有比你更大的能量能把你带到酒神那里。)他赌气地坐在墙角:(Zoe,Zoe这个字不是希腊文「生命」的意思吗?
你真懂得Zoe?)他们两个都是对的,也都不全对。要带我去酒神那里的,也是一个女人。
昏暗间我看见Laurence在塞纳河里撩拨她的头发,就像她平常说话说到激动处,就会用双手将垂在额前的发拨到两边;在水中和在陆地上都一样,她都在 为自己加上中止符……她的皮肤是晒得均匀的浅咖啡色,比头发的棕色更浅更柔滑,在这春天油绿满树、绿叶阔绰妖舞的塞纳河两岸,在这巴黎人文化巅峰的灯光艺术理,Laurence犹如一尾在千万片颤动的黄金叶间翩翩跳跃,逆寻光之流域的鱼……俯游时露出她臀部无懈可击的弧线,河水从她的背脊滑开又滑开……想用双手触摸那弧线,想用唇吸吮那弧线,想用灼热的阴部去贴住她背脊的弧线,无论她是谁……仰泳时,乳房的形状默默地划开水流,我想她是兴奋的吧,乳尖翼翼地燃点著,腰部肌肉随著空气的吸吐而收缩凹陷,风旋彷佛鱼梭织响, 彷佛Laurence姣美的线条在纺织著水流……原彦:(男人的身体就不美吗?你难道不懂得男人阴茎勃起、抽动和射精的 美吗?男人身体的美难道占据不了你的灵魂?)男人身体的美我能欣赏,或许我更有天赋能被女人美的细节打动吧。原彦。
AndoniS:(唯有男人肌肉兴奋时所产生的力量才带动得了你的身体,因为你是一个这麽勇敢、这麽有力量的女人!)没错,你所相信的并没有错,过往我的确不曾遭遇有足够力量的女人,不曾使我身体里蕴藏的力量被带往酒神那里。 Andonis,你说的是对的,但这仍不是男人的问题。
Laurenc巾的身体太自由、太有力量,远远超过我的身体,且是如此具官能与性感之美的身体,彷佛她身体的每个细节都是经过我的同意与赞美而设计出的。无论她是谁,我的身体都会激烈地欲望她的身体,欲望著进入她那大自由、大有力量的内里,欲望著自己的自由与力量被她更加地打开,欲望著两具身体在相对称的自由、力量里飞翔、打架……从此我明白:热情所指的不是性欲的表现、不是短暂的激烈情欲。热情,是一种人格样态,是一个人全面热爱他的生命所展现的人格力量。
Laurence的完全自由与力量正是从她的热情之中流泄出来的,而这种热情的型态也是符合我自己的热情型态的,且她更强於我,而令我一触及她即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分泌张紧,身体彷佛瞬间成熟爆满欲望之流……是的,在 Positive(阳)——Passive(阴)的意义上, Laurence的热情型态更Positive於我,她的热情更饱满、坚实於我,而使我的身体在与她接触时能够成熟到我过去所无法成熟的全部缝隙。这些一缝隙,是过去男人身体将我作为一个女人身体而进入的时候,或是在我最热烈地与一个女人相爱的时候,都不曾成熟显现出来的缝隙,这些缝隙也是使我生命热情爆烈基本骚动啊!
热情。不是男人身体的,也不是女人身体的。不是性器官的插入或接受,也 不是肉体的力量大小或性分泌物多寡。不是一个人对他人、对外在世界所表现出 来的强弱形式。热情更是一种品质,一种人在内部世界开放能源的品质。而我所寻求於人类的热情类型,是近似於我自身的,它不一定在男体身上,不一定在女体身上。未曾遇见Laurence之前,我以为那必定是在一个女人身上,Laurence使我的身体成熟时,我才明白这个人不必定要是女人,是因为她热情的品质冲撞开我热情的潜量,而非她是个女人。
Laurence知道我在写一部小说,每隔两、三天她就会到我的住处来陪我。
三月时她在忙中心里筹备的「同性恋电影节」,徵求剧本创作,筹备爱滋病募款晚会;五月时她又在忙「为爱滋病而跑」马拉松,我想六月底的「同性恋骄傲 日」会让她忙得更厉害。她不但是新成立不到一周年的「同性恋中心」的长期义工,也是社会党在巴黎总部的行政助理,五月为了替Lionel Jospin竞选总统,她忙得胃病而躲在我这里好几天,选举揭晓当晚,五月十四日吧,她听到右派共和联盟的Chirac赢了 Jospin,她只从床上跳起来,把她同时打开的电视和广播电台关掉。
(结束了,一切结束了,我不可能再有另一个十七年可以奉献给社会党。)她走到我的工作台前,翻开我的小说手稿,请求我用中文朗诵我的小说给她 听,我说第一书到第十书都寄出去了,手稿里只有第五、第十一书,以及正在写 她的第十六书了,她说没关系,等我死後到地下去念给她听。她坐在我黑色的工作椅上,我坐在地毯上,把手稿摊在她膝盖,一书一书地念,完全不懂中文的她安静地听,甚至不太敢呼吸,只偶尔搔搔头发。
(小说写完,我带你去希腊旅行,好不好?)她说出口,几乎是紧接著我念的最後一个句子。
我们蹑足钻进浴室,水冲淋著我们各自的裸体,她亲吻我的全身,两耳、发根、脖子、乳头、脐间、小腹、阴毛、阴部、及背部……她总是要我先坐在椅子上,任她以发烫的舌头舔遍我的全身,使我的身体足够兴奋、足够渴望她,再轻 轻牵起我的手,带我到床上……她的手臂很长很有力,当她环住我的身体,那力量似要把我的灵魂逼出,她在我耳间喃喃念著些黏腻的法文单字,她的舌头是我仅遇过带电的舌头,当它勾缠住我时,我身体里的灵魂真是在飞翔,Tarkovstri最後一部电影《牺牲》(Sacrifice)里,有老人去向玛丽亚求救的一幕,玛丽亚以身体安慰老人,两人就在床上腾空飞翔起来……她知道在什麽恰当时机将她的阴部贴住我的,而能使我在那一刹那震颤起来……她知道在她自己身体激动到什麽状态时,钻身到我的下身,如一尾短蛇般迅疾滑行在我最宽阔的流域间……她知道循著什麽样的韵律在什麽时间点上进入我的阴道,梳刷那奥里所有的曲线、皱壁、沟渠,缘著它兴奋的陡坡上升蓦然插上一面红色的旌旗,圣母之繁花无性相生殖而累累地涌出狭秘的宫殿……Catherine用一把我送给她的骨董匕首割断自己的喉咙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