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六月六日中午十二点。死在Lyou医院的病床上。三十二岁。
她刚生完第一个男宝宝。在医院休养的第二个礼拜。
来巴黎的第五年,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她和另一个女人,也是我的同事,光溜溜地在我的床上。原来她们的关系已瞒著我偷偷地进行一整年了。当 晚,我没再多说什么,住她怎么跪在地哭叫求我,我收拾好我的东西叫了另一辆计程车,当晚就搬离巴黎到更北方叫Lille的城,不再和她联络。後来听朋友说她回去Lyon老家,接受她父亲为她安排的政治婚姻,嫁给他们世家的儿子,一个她儿时的玩伴,也是未来她父亲在Lyon共和联盟势力的接棒人。在Lille那一年,我过著完全封闭独居的生活,每天都坐在阳台上守著日出和日落,企图自杀过两次,都被我的老房东救起,那时我不相信自己可以和世界和解,不相信自己有能力把自己救活,再活下去……因我大了解自己诚实的个性,而世界又大愚蠢大丑陋了,之於这种冲突我几乎是无能为力啊……一年多後,Catherine生育完,透过我的家人传话给我,请我去看她一次。
六月五日中午,我捧著地最喜爱的一大棒香槟色玫瑰走进她的病房,把花插起来,什麽话也没说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表示要走,当我在她两颊各亲吻一下以示告别时,我轻轻说出唯一的一句话:(“Je t'emerde beaucoup!”我厌恶透你。)【第十七书】
六月十一日第一个礼拜,我几乎还是吃不下。小咏每天都绞尽脑汁亲自作菜,或是带我在馆子里吃不同的食物。每一餐她都注意地看著我,或是她低头吃饭而以眼角偷 瞄我,看我是不是吃得下,看我喜不喜欢。她笑著说:只要你吃得下,要我破产我都给你吃。她不是一个会对我正面说出关心话的人,甚至她说的话都是相反的。从我五年前认识她起;记忆里没有任何一句:我爱你,脑中仓库堆积的大部分都是没有感情的话语,或是更糟的冷漠言语,甚至是一些因她的冷漠而导致的我们之间的争吵言语……然而,作为体验一个人的心,不听其言只观其行,这种特殊的原则,用在她这种特殊的人身上,绝对是没错的,这也是我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才学会的。
我吃饭吃得很辛苦,有时一口菜吞下去,马上产生吐意而几乎吐光,小咏镇 定地看著这一切,眼神里闪过一抹沉笃,忧虑胜於不舍,思考更胜於情绪(那也是我很欣赏她的眼神之一),我感觉到她决心要使我活下去,她会不计一切代价地将我的身体救活,使我的身体能够再进食,再睡觉,然後,能够再活下去……长期的忧郁状态,已不知要追溯到多久以前,近一年来,忧郁发展出更精致的表现形式,厌食症加失眠症,一点又一点地将我的生活内容架空,将我的生命血肉抽乾,这两个家伙好像死神的两个捕快,这一年来被派遣来跟踪在我的身旁,等待我遇关键性的劫点将我劫去。 我不能忘怀那个黄昏,在一家小咖啡馆的二楼,我很用力地告诉她,我之所以要到东京来找她,是因为在我生命最深沉的地方唯有她能了解,也是仅仅与她相关连的,在我最悲惨时我只信任她,信任她能懂,我想与她一起活我生命中的最後一分钟,我只想见到她,只有她能给我欲望,给我勇气活下去,我只会想为她活下去,因为只有她的生命是真正需要我,需要我活著的,我会想要活在那儿给她看,给她信心,给她勇气,我想活下来照顾她……她眼睛闪著光芒,注视我,窗外天色已由昏黄转至全黑。
走出咖啡馆,我们手牵著手走在小雨点里,身边是密密麻麻的日式小酒馆, 忙著打烊的小商家,短短狭狭的街道,好温暖的夜晚。
我们接著钻进一家温暖的寿司店。只见许多人围在椭圆型的餐台上,坐著高脚椅,白帽子、白制服的师傅站在中央微笑著为大家捏寿司,手法又快又稳,做好的各色鱼寿司送上传送带,彷佛在客人眼前跳起一场盛舞。店面是长方形的,在面对师傅的这个侧边,坐著一排人微微等候著,我和小咏就挤身在这一排人之中。几个待应的人在眼前吆喝著客人所点的东西,有些忙,有些急促,密闭的空间里热闹滚滚,每个日本人都像是一个把哀愁封闭在身体内的定点……我拘谨地坐著,把双手交握在并拢的双膝上,不敢转头看一眼身旁的小咏,不敢乱动,生 怕一动,这来不及吸蕴的幸福感就要涣散,我像一个庆典里缅腆的新郎或新娘,头顶上飘撒著七彩的花粉……(想亲你一下。)我很小声地说。
(好啊。)(可是我不敢。)坐上位子,她仔细地帮我挑选适合我胃口,而我也可能吞咽得下的东西,一盘总是两个,她先将其中一个吃下,再将另一个寿司中的芥末挑去,把我怕的鱼刺也挑去,放下筷子看著我,陪著我,细嚼慢咽地消化完那个她处理过的寿司,然後,才又转向前方去挑选新的食物。
三年的分离,时空阻隔,在这麽残酷也这么相爱的人们分离的年代间,她确 实已长大为一个成人,默默地长大为一个能承载起一份生命的成人。她无须使用言语,或尽管她使用的是一种不负载情感的言语,但她表现出来照料我的种种细节,在我最枯槁的时刻,尽全力要推动我最艰难的生之齿轮的担当,使我深深地感觉到被爱。
(幸福和美还是常常会有的。)我喃喃自语著。我们并肩踏著微醺的夜色,走向回家的车站。
去东京的那三个星期,也恰巧是樱花短暂盛开的季节。
小咏怕我整天待在屋里对身体不好,经常在黄昏带我去散步,或是午後骑脚踏车到车站搭电车出门去办杂事,或是雨夜里哼哼唱唱地骑回住处。樱花未开那 几天,我们一起数著枝楹上的动静,花苞开始绽放之後,她也一天天教我观察樱花的涌绽……记忆里,我们像是绕了一大圈别墅区,又绕了一大圈田野小径,再绕一大圈破落巷道,然後,骑上一大条笔直的荒凉的公路,来到市区近郊的一个小镇。市集里涌现著一片鼎沸尘嚣,彷佛於其他东京都会里的街道、人群、货物、车辆以及空气里的气味……经过这样的路程,两个长久相知的人,曾经相爱相分离又重聚首的两个人,陪著一辆破旧的脚踏车,在如此的人生切点,如此的花开季节,是在做著一种什么样的冒险与追寻呢?两个远离家园故土、远离亲旧 所爱,又各自去了不同的陌生国度的人,重逢在一条陌生又陌生的公路上,共踩著疲惫的脚踏车,而其中一人正濒临著死亡的命运,我们是在做著一种什么样的放逐、流浪与回归呢?
是一种旅程,在台湾,在巴黎,在东京,我都不曾看清过我和她之间的这一段旅程。五年多来,它总是向我展现著断臂残肢的形貌,总是在雾间,蒙朦胧胧,无终尽的痛苦、悲伤、顿挫,无终尽的忍耐、沉默与分离,旅程,一种连我们彼此的眼泪及哭声都被抽离的、真空的漫长旅程……人与人之间存在著必然的关连性吗?或者说,天涯海角存在著一个人和我有 必然的关连性而要我去寻找?八年了,我总是问自己这个问题。
一位朋友在偶然间告诉我,人生是由一大堆偶然性组成的,如果我相信有什么必然性,那只是我的幻觉,如果我还相信自己的生命有什麽必然的价值与意义,那麽,我就大缺少现代性而倾向古典了。我仍然相信著必然性,但我也经常被瓦解的必然性击溃,击溃得一次比一次更彻底,更片甲不存,不是吗?小咏,我是个胆大包天的赌徒吗?
回程,我们牵著脚踏车,各自走在车的左右两侧,走上那条笔直荒凉的大公路,火红的夕阳闪耀在远方果林农田的,更远方,却也清晰巨大无比,将她的脸 映照得稚嫩而美丽,我说我的人生只要可以常常和她一起并行在这样的夕阳底下,就可以过得很好。
我不愿她送我到机场,不愿再面对与她别离的场面,我独自在新宿摸索著直达机场的高速列车,搭机回巴黎。(倘若有一天东京再发生大地震,所有的人都失去身分,那时,重建的行列中,我将不会认领自己的名字,我将不再开口说话,除非是你将我自人群中领走,因为,我不需要开口,你也会认得我吧?)耳边再次响起她的声音,我从高速行进列车的窗玻璃上看到她的脸,我的泪水扑簌簌地滴落,这次,眼泪及哭声都被释放出来……【第十八书】
〔甜蜜的恋爱时代〕【第十九书】
〔金黄的盟誓时代〕【第二十书】
六月十七日兔兔很小,大概十五公分长,虽然是纯白的,但全身的末端,脚掌、手掌、鼻尖、两耳末端、尾尖都染著灰色。絮和我在新桥塞纳河边那一排动植物店逛时,在第一家,絮一眼就看中了它。之後再逛几家,看到很可怕站起来几乎要到我腰部的大兔子,我们都笑开了,开始编织把这种大免子养在CliChy家里会有多可怕的笑话,像是如果吃饭时候它们可能会围上餐巾和我们俩一起坐上餐桌,或是它们一跃就可以在我们三十五平方公尺的家,从厨房跳到大卧室,甚至可以 把两个大空间中间的墙壁冲倒等等……接著,我们也看了几家的迷你兔但都不特别起眼,最後絮说养动物讲究的是缘份,看对眼最重要,所以我们又回到第一家。我向老板点了笼子里两只刚出生三个月中的其中一只。老板把它抓出来教我好好观赏它,我又问了一堆关於饲料、如何照顾它及如何判断它生病等等的问题,这时,老板才想到要掀起它的尾巴来验证它是一只公兔,结果发现这只并不是我们要的公兔兔,絮就转身看著笼子里的另一只,说她一眼看上的本来就是另外那只有一双粉红色眼睛的兔兔啊!最後,我们兴高采烈地带著这只粉红眼的公兔兔,以及它所有的家当回 Clichy家里。我们一起抬著五十公分长的白色笼子,走进「新桥」(Pont Neuf)的地铁站,搭七号线地铁到「罗浮美术馆」(Palais Royal Musee筪u Louvre)换一号线,再到「香榭里榭」(Champs-Elysees-Clemenceau)改搭十三号线回Clichy,在下班尖峰的拥挤地铁里,白色笼子放地上,我身上背著三大包粮草饲料,靠著扶柱站立,絮坐在我身旁的位置理,逗弄著装在小纸盒里的兔兔……我看著他们两个,认定他们是我的生命伴侣,我要为他们在艰险的人生旅途上奋斗,至死方休。
(Zoe,我会帮你好好照顾兔兔的。)唉,若说这是一本轶散了全部情节的无字天书,那也是对的。我常不明了是 不是属於我们之间的爱情关系在缉捕著我也缉捕著她,而非我们在缉捕爱情的关系?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第一天(且两人也还没开口说过话)起,我就每天晚上梦见她,直到这连续的梦境逼著我每天给她写一封信,不顾一切地来爱她……絮常笑我是恐怖份子加神秘主义者,我是吗?我能不是吗?之於人类生存之中非理性和超自然的界域,我真的能有所选择吗?理性,真的可以拦住一个人使他不要死亡不要发疯,真的可以拦住一个人不要任意对所爱的人不忠,或是可以使人不在瞬间被不忠的雷电劈死吗?我很绝望,尽管到最後一天,这些答案对我还是 NO,尽管到最後一天,我还是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被绑在一种不得不去爱她的宿命里,并且注定要被她无法扼止的不忠、背叛、抛弃之雷电劈死。
我从没後悔这样爱过她,我仍高兴她来过巴黎,让我可以给予她一个美丽的家,一份完完整整的爱情,那是我几年来的心愿,我做到了。但是,我很绝望,绝望於自己奇异的性格和奇异的命运……她并非天性不忠,我也并非天性忠诚,相反地,我的人生是由不忠走向忠诚,她的人生是由忠诚走向不忠,这些都是我们各自的生命资料所展现出来的历程,只是,在这历程交错互动的瞬间,我脆弱的人性爆炸了,我这个个体无声无 息地在天地间被牺牲。一切都仅是大自然。
大宰治在《人间失格》里所描写的,主人翁在历经漫长的颓废生涯後,娶了一个天真的小姑娘为妻,妻子之於他就像青叶瀑布一般涤净他黑暗污浊的生命,使他过了一阵子如新郎般的小市民生活。有一夭,在偶然间,他在楼顶发现他那天性就倾向於信任他人的妻子和一位售货员之类的不相干男子正在交媾……他说不是妻子的错,但他的额头确实是被致命地劈裂了。
人性有致命的弱点,而「爱」也正是在跟整个人性相爱,好的坏的,善的恶的,美丽的悲惨的,「爱」要经验的是全部的人性资料,或随机的部分资料,包 括自身及对方生命里的人性资料,我们别无选择,除非不要爱。
兔兔的笼子被放在我们的床脚边,它非常活泼好动,咬破无数书架上的书。
我们吃饭时把它抓到餐桌上,夜晚我们读书或看电视时它也陪著我们,它最喜欢躺在絮的书桌底下休息,我们上课回来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打开笼子放它出来,直到我们之中有一个人要先上床睡觉才把它关进笼子。看著絮和它玩,或是喂它优酪乳吃、为它铺草换粮食、静静地摸著它、或在屋子里追逐它,关於「家」的渴望与幻想,这些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了,我并不对人生要求更多。 纪德在晚年妻子死後写了《遣悲怀》,忏诉他一生对她的爱与怨。写这本书的过程里我反覆地看已经陪伴我五年的《遣悲怀》,唯有这本书所展现出来的力量,爱与怨的真诚力量,才能鼓励我写完全书,才能安慰我在写这本虚构人性内容之书的过程里的真实痛苦,唯有最真诚的艺术精神才能安慰人类的灵魂。
纪德说:我们故事的特色就是没有任何鲜明的轮廓,它所涉及的时间太长,涉及我的一生,那是一出持续不断、隐而不见、秘密的、内容实在的戏剧。
我常抱起兔兔又亲又闻又咬,过分的恋兔举止常令絮笑著抗议。我想对兔兔的爱恋也是对她爱恋的转移,然而絮和兔兔是更接近、更互相了解、更天性相通 的吧,我的天性似乎离他们较远。两次出远门旅行,絮都苦苦央求我带著兔兔一起去,不要独自把它丢在家里那么多天,後来还是因为顾虑它的安全而作罢。旅行中,怕它食物吃不够,絮把一棵绿叶盆栽搬到它笼子旁,旅行回来後发现一大部分的绿叶已都被它吃光了。
絮要搭机离开巴黎的那天清晨,她拿著相机帮它拍照,之後转头去收拾行李,兔兔一直围著地脚边绕圈圈,一个片刻,絮的一只脚抬起来,兔兔竟然整个小身体攀上她的脚後跟悬在半空中,那一刹那我的心缩得好紧,兔兔也是舍不得 她吧,兔兔也有灵魂,知道她要抛下我们两个,知道它短短十个多月的生命就要和絮永别吧!
(Zoe,你想兔兔现在正在干什麽?)我永远不能忘怀那一幕:我们搭夜间火车睡卧铺,从Nice回PariS,夜里我爬到上铺为她盖被子,她这样问我。
我跳下卧铺走到走廊上,风呼啸著扑打窗玻璃,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唯有几星灯光,我点起一支烟,问自己还能如何变换著形式继续爱她?
(Zoe.我们回到家,免免会不会穿著西装打著领带,开门迎接我们?)(Zoe--)全部Angelopoulos的影片中,最令我感动的画面在《亚历山大帝》
(Alexandre le Grand)这部作品中。亚历山大从小爱他的母亲,後来和母亲结婚,母亲穿著一袭白色新娘礼服因反抗极权政治被枪杀,亚历山大一生只爱著这个女人。有一景是亚历山大打仗完回家,一进他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墙上挂著沾著血迹的母亲的白色新娘礼服,他对著墙上的白衣服说:
(“Femme,je suis retourne.”女人,我回来了。)之後静静地躺下来睡觉。
就是这样。我渴望躺在蓝色的湖畔旁静静地死去……死後将身体捐给鸟兽分食,唯独取下我的眉轮骨献给絮……像亚历山大一样忠於一桩永恒之爱。 【见证】
Je vons souhaite bonheur et santemais je ne puis accomplir votre voyageje suis un visiteur.Tout ce que je touctheme fait reellement souffriret puis ne m'appartient pas.Toujours il se trouve quelqu'un pour dire:
C'est a moi.
Moi je n'ai rien a moi。
avais-je dit un jour avec orgueilA present je sais que rien signifierien.Que l'on n'a meme pas un nom.Et qu'il faut en emprunter un'parfois.Vous pouvez me donner un lieu a regarder.Oubliez-moi du cote de la mer.Je vons souhaite bonheur et sante.----Teo Angelopoulos, Le pas suspendu de la cigogne我祝福您幸福健康但我不再能完成您的旅程我是个过客。
全部我所接触的真正使我痛苦而我身不由己。
总是有个什麽人可以说:
这是我的。
我,没有什么东西是我的,有一天我是不是可以骄傲地这么说。
如今我知道没有就是 没有。
我们同样没有名字。
必须去借一个,有时候。
您供给我一个地方可以眺望。
将我遗忘在海边吧。
我祝福您幸福健康。
安哲罗浦洛斯《鹳鸟踟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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