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学校第三节课的课间。苍衣把自己的半个身体暴晒在以锐角直射而入的阳光中。.4
千惠自嘲般地哈哈笑了两声。
“嗯……所以,我才得了这么夸张的洁癖症。”
“……原来如此。”
“我们家的人多多少少都被姐姐的死所束缚。发现姐姐的病之后,我们也很辛苦。虽然背负着沉重的负担,但是我们从未那么团结过。大家都在支持着姐姐。我们姐妹的年龄差了很多,但我也很喜欢那个温柔的姐姐。
还是个孩子的我什么都做不到,所以为了代替无法出门的姐姐,我会把在外面遇到的事讲给姐姐听。姐姐很喜欢山啊海啊花啊鸟啊之类的话题,而我也想看到姐姐开心的表情,于是就像个男孩子一样东奔西跑。至于现在,因为洁癖症,我已经不再去那种地方了,也不再触碰花或虫。自从姐姐死后,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千惠闭着眼睛说道。
“已经回不来了。”
像是有些怀念的样子。
“不会回来了。”
这样说道的千惠忽然降下了声调。
“没错。过去的时光和死去的人类都不会回来。但是,如果————如果那些不能回来的事物真的回来,你怎么认为?”
“哎?”
苍衣惊讶地注视着千惠的脸庞。对此,千惠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睁开了一直紧闭的眼睛,移开视线看向走廊方向。
“姐夫会不会也是‘被叫来’的呢……”
“咦?”
“是啊……我本来就想找别人商谈一下,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
千惠突然说道。苍衣满心疑惑,但千惠毫不在意地垂下视线,简直像是要贴上来一样把脸靠近苍衣,轻声低语。
“你很有趣,所以我就把只有我才知道的秘密告诉你吧。”
“……!”
苍衣不由得缩了缩身体。
“其实呢,姐姐现在已经回到了这座房子。”
“什么……!?”
接下来千惠说出的话让苍衣不禁语塞。
“我看到了。姐姐的脸映在泡沫之中。”
“………………!”
“一定是幽灵吧。也许跟姐夫————雅孝哥哥说一声比较好呢。”
说到这里,千惠的嘴角忽然露出了深深的扭曲笑意。
苍衣感到背部嗖地一下冒起了寒气,他想要向后退却一步。但是,千惠忽然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搭在苍衣的肩膀上,用力地抓住了他,让他无法动弹。
“好痛……!”
隔着长袖衬衫的制服布料,不,是透过布料,传来了粗糙手掌的皮肤质感。那是如同手掌被茧子覆盖,根本不像是同年龄的女生会有的皮肤。
失去油脂而变形,扭曲到不像是正常形状的指甲陷入了他的肩膀。
如果要举个例子来说——那就是出现在童话里的“魔女之手”的感觉。
“听我说!”
千惠抓着苍衣的肩膀,用力地圆睁着眼睛,在可以触及呼吸的近处说道。
“如果姐姐在六年后的今天回来,说不定会带走所有她喜欢的事物哦。”
“什么…………!?”
她在说什么啊!?苍衣这样想到,却没有说出口。
“太郎吐着泡沫死去,也一定是因为这样。本来太郎就是姐姐还有精神的时候养的狗。”
“…………”
“姐姐很喜欢这个家。这座房子、庭院、家人、太郎,她都很喜欢。所以她才让这个家被泡沫覆盖,也用泡沫带走了太郎。”
“唔……”
苍衣已经无法发出声音。
“那么,下一次会是什么呢?或者是谁呢?”
千惠的声音有些颤抖。
“还是说……在这个家里的所有人?”
千惠说完,直勾勾地盯着苍衣的眼睛。
“你也要小心一点比较好哦?”
苍衣面带着痉挛的表情回望着她的视线。
在可怕的沉默之中,现场的氛围凝固了。仿佛能听到心跳声的寂静降临在四周。
千惠嘶的一声吸了一口气。
接着,她开口说道。
“————如果我这么说,你会相信吗?”
“哎……?”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因为你实在是太有趣了,我就忍不住戏弄你一下而已。”
苍衣愣住了。千惠松开了苍衣,哈哈地笑了两声。接着,她从洗面台上拿起药用洗手液的瓶子,从苍衣的身旁经过。
“不好意思,你不必当真。”
千惠背对着苍衣说道,又伸出一只手说了声“再见”。
然后,千惠再也没有回头看向苍衣,就像是逃跑一般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啊………………”
在残留着浓烈肥皂味味的更衣室里,只留下苍衣孤零零的一个人。
眺望着她离开的走廊,苍衣暂时没有动作。
苍衣的心中涌起了一件“确信”的事,同时也产生了一种“心情”。
首先是“确信”的事。那就是千惠的话并不是开玩笑————而另一种“心情”,则是他不能放着千惠不管。这是他也有无论如何都很在意有心病的女孩的“疾病”。
抓住他肩膀的“手”,在苍衣眼中看来,不知道为什么像是SOS的求救信号。
“……”
于是,苍衣在走廊里伫立良久,忽然感到背后传来了人的气息。
苍衣回过头去,只见雪乃面带严肃的表情站在他刚刚走来的走廊拐角。
他忽然觉得很狼狈。冷静地想来,这种事应该不至于造成误会,但是苍衣心中涌起的“疾病”促使他对千惠产生了一种责任感般的感情,心生内疚的苍衣便没能做出这样的判断。
“雪、雪乃同学……”
“什么?”
雪乃以火大的表情回答。
苍衣不知道雪乃有没有听到他们刚才的谈话。
“……刚才的话你听到了?”
“嗯。”
听到这个答案,苍衣反而松了一口气。
“呃……怎么办啊?”
“谁知道呢?现在做决定会不会有点太早?”
对于苍衣的提问,雪乃用一只手叉着腰,以像是在怒视般的眼神眺望着苍衣背后的走廊,不知为何有些不愉快地说道。
“唔、嗯……也是。”
苍衣点了点头。
“不过,确实很奇怪就是了。”
“嗯……”
“不管怎么说,无论遇到什么事,我们都要保护她的事实不会变。”
“是啊。”
“所以说,不管她接下来会怎么样,我都不感兴趣。”
雪乃说完,就迅速地回过头去,返回刚才走来的那条走廊。
苍衣慌忙追在她的身后。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觉得雪乃似乎在生气。
他边追边问。
“……怎么感觉你在生气?”
“没有。”
雪乃还是像往常一样冷淡地答道。
“看起来不像……”
“我说啊。”
苍衣说完,雪乃一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一边猛地转过身来,把没有拨出刀刃的红柄美工刀指向苍衣的面前。
“!”
“让我生气的原因是你太不小心了。”
雪乃说道。
“你一旦被人袭击,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吧。”
“哎……”
“至今为止说给你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吗?现在可是无论何时何地发生‘泡祸’都不足为奇的情况啊?”
“………………”
“这里是敌人的地盘,无论什么时候都有可能被面前的敌人杀死!即使如此,你还是一直一直一个人到处闲逛……”
雪乃举着美工刀,从正面怒视着苍衣说道。
按照正常的方式来考虑,雪乃这么做是在威胁苍衣,警告他不要做多余的事。
但是,对于苍衣来说,他产生了另一种感情。
从手指的缝隙间仔细地看来,雪乃握住美工刀的手心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水。还有手心的柄痕。看来雪乃刚才听了好一会苍衣和千惠的对话,在那期间还一直用力地握着美工刀。
在苍衣的视线前端,雪乃黑色蕾丝的蝴蝶结不悦地摇晃着。
那是象征着雪乃的“噩梦”与“断章”的服装的一部分。那个蝴蝶结,和红柄的美工刀。
锐利的视线。
战斗态势。
苍衣说道。
“……难道你在担心我?”
“杀了你啊!”
(插图)
四章 寡人诉说尸体
1
在自己房间所在的二层,卫生间旁的洗面台。
海部野千惠正在使用包含杀菌成分的常用肥皂洗手。
不曾关上的自来水打着旋儿流入排水口,大块的泡沫随着水流来回旋转。在洗面台的正上方,千惠正在谨慎地搓拭着冒起泡沫的双手,由于清洗过度,她的手上已经显现出龟裂的纹路。她已经无数次确认了手上没有可以隐藏细菌的地方,但她还是默默地不停搓动双手。
洗掉泡沫,她还是不满意,于是又来了一遍。
千惠一次又一次地洗着手。
那是刚才触碰过苍衣肩膀的手。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别人了。在那之后,千惠的手掌上紧紧地贴着仿佛被细菌侵蚀了皮肤一般深深的不快感。
虽然对方是看起来很干净且线条纤弱的男生,让她的抵抗心理减轻了不少,但是对于她来说这还是很严重的事态。
自己学校里的那些男生,她根本连指尖都不想碰到。
简而言之,那只是外观的原因,她知道自己的洁癖症是心因性的。不过,也正因为是心理问题,她才会不小心做了那种得意忘形的事。千惠直到现在还能感受到那种无药可救的心悸,因此只是执拗地不停洗手。
千惠心悸的原因有二。
第一条不用多说,那是她对触碰他人身体的拒绝反应。
另一条是她把自己一直以来闭口不谈的想法讲给了今天初次见面的人,因而产生的紧张感。千惠有了洁癖症后,已经习惯于被别人当成怪人了,但是遇到这种像是神灵启示般的情况时,还是要另当别论。
咚、咚、咚。
自己的胸口发出了心跳的声音。
她在后悔。为什么要说出那种事呢——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正常。
在她一口气说完之后,苍衣那痉挛的表情和现场的沉默让她无法忍耐。她试着用“开玩笑的”这种戏弄人的方式做了解释,但是苍衣多半会认为自己是个很奇怪的人吧。
千惠很怕时间的流逝。
她很怕在这期间,苍衣将刚才的话讲给大家听。
由于太过不安,她的心悸久久不能平复。不,如果苍衣只是讲给他的同行者,应该还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倒不如说正因为如此,虽然算是冲动性的行为,她还是把他选为了表白心迹的对象。
但是,仔细想一想,那些话传播的范围不一定会到此为止。
万一苍衣向千惠的爸爸抱怨这件事,她无法想象今后家里的氛围会变得多么尴尬。父亲绝对不会允许她开与姐姐志弦有关的恶劣玩笑——即使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
恶劣的玩笑。
没错,很恶劣。但是,千惠确实看到了。
那是几天前,为了志弦的七年忌,父亲从寺庙里带回新的卒塔婆的那一天。千惠从学校回到家中,像往常一样洗了好几十分钟的手,就在那时她看到了那个。(注释:卒塔婆,立在墓碑前的塔形木牌。)
千惠清清楚楚地记得。
那一天她也像这样在这里洗手。
在一如往常地洗了三十分钟左右之后,还是没有满足的她表示妥协,放弃了继续洗手。这也和往常一样。但是,当她一如既往地使用崭新的毛巾擦完手并转过身去的时候————千惠的面前,出现了与往常不同的场景。
飘。
在窗户打开,夕阳斜照的二楼走廊中,飘着一个肥皂泡。
“啊…………”
落日的光线总算下沉,令人愉悦的轻柔微风穿过走廊,那个小小肥皂泡在略微高于她视线的地方,轻飘飘地飘浮着。
在射入沉静阳光的走廊中飘浮,彩虹色的透明肥皂泡。
千惠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然后,她只是茫然地注视着那副场景。
这个家已经有很多年都被包围在泡沫中了,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飘起的肥皂泡。在这数年间,比任何人都耗费了更多肥皂的千惠察觉到……不,应该说是正因为如此吧,已经彻底忘记了肥皂泡也是由肥皂产生的。
飘。
肥皂泡飘浮在走廊中。
“……”
千惠不由得对肥皂产生了抱歉的心情。她明明比别人使用了更多的肥皂,脑海中却从来没有浮现起肥皂泡的形象,只是杀气腾腾地把它当成道具使用。
“久违了……”
看到这样的场景。
“真是久违了……”
还有这样的心情。
“这么说来,姐姐也很喜欢吹泡泡呢……”
她差点忘记了。
那时已经很久没有外出走动的志弦偶尔也会在医院的屋顶吹肥皂泡。
好怀念。也好寂寞。
眼前所见之物都像肥皂泡一样,拥有终将化作梦幻泡影的宿命。千惠的心情越来越强烈了。
很久没见了,肥皂泡。
“……”
千惠压住脚步声,悄悄地靠近飘在走廊中央的肥皂泡。
由每天数次见到的泡沫诞生,但是又确确实实地与其他泡沫不同。这副场景和这种感慨让千惠感到了仿佛被吸走了灵魂的伤感,她就像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自然而然地迈出步子。
飘。
肥皂泡如同在等待千惠一样,悠闲地维持着高度。
“……”
仿佛受到了诱惑的千惠接近那个小小的肥皂泡,从下方缓缓地伸出双手,以温柔的动作捧住肥皂泡。
为了不让它飞走,她屏住了呼吸。
为了不让它落下,她从下方缓缓地抬手。
飘。
肥皂泡还飘在空中。
在夕阳的照射下,珍珠般七彩的光芒笼罩在拥有一层薄膜的泡沫表面。
千惠缓缓地靠近双手,仅是如此就给空气带来了轻微的颤动,肥皂泡也随之晃动。看到轻飘飘的肥皂泡开始乱动,千惠回想起小时候的记忆,小心谨慎地继续靠近。
她总算清楚地看见了只有豆粒大小的肥皂泡。
志弦坐在肥皂泡里面。
“啊……”
在她吓了一跳而轻呼一声的瞬间,肥皂泡随着她的呼气被吹飞了。
“啊!”
千惠这一次真的大声地喊道。肥皂泡在她的面前飞向了窗外。后悔的她即使想追也没有用了。千惠慌忙跑到窗边,而小小的肥皂泡已经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在刚才那一瞬。
千惠确实看到了志弦的身影。
那是坐在小小的肥皂泡里,穿着白色的宽松服装,与现在的千惠很像的长发少女。简直就像是出现在小孩子的童话里不可思议的事件一样,千惠确实在那个瞬间看得一清二楚。
她惊呆了。
这当然是眼睛的错觉或幻觉。
无论告诉什么人,对方都不会相信吧。而且,就连亲眼目睹的本人都无法相信,更不用提去跟家人倾诉了。在电视上播放心灵学相关的节目时会反感地说“无聊”“太不严谨了”之类的父亲,听到这件事一定会暴跳如雷吧。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看到的东西,又该做些什么。
不过,对于千惠来说,志弦在七年忌之前可能会回来的想法也没什么不对。
于是,没有得出结论的她将这件事放在心里。如果是几年前的话也许还可以偷偷地跟母亲商量。
她是这么认为的。所以直到今天,千惠仍把那一天看到的奇特景象当成记忆藏在心中。
没错,今天,这一天。
她再次看到了“那个”。
那是刚过中午,千惠发现苍衣他们来访,打算去外面迎接他们的时候。
千惠拉开了玄关的门,那时她从面前敞开的门缝中看到一个小小的肥皂泡轻飘飘地乘风飞向了屋顶上方。
刹那间,她的视线固定在肥皂泡上。
“!”
小小的肥皂泡里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肥皂泡缓缓地飘上屋顶。她慌忙抬头,想要确认一下,但是站在大门外的两位客人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如果放着他们不管去追逐肥皂泡的话,对方一定会怀疑她的年龄。
即使肥皂泡上的另一位客人——那个美丽的女孩吸引了千惠的目光。
总之,那时的千惠撩了一下脑后的头发,放弃了追逐那个肥皂泡,前去迎接两位客人。
为了告诉姐夫等待的客人已经到来,她又回到家中。正当她打算走向姐夫所在的客室时,从家里的后院方向传来一股奇特的骚动气息,她听到了昨天刚刚在家里住下的亲戚大叔对父亲的喊声。
“喂,幸三先生!狗的样子很奇怪啊!”
虽然听清了那句话的内容,但她并不在意。
年岁已大的太郎最近身体状况越来越恶化了,它经常会有轻微的身体不适。而且,自从千惠有了洁癖症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太郎,也一直不怎么靠近后院。
现在的千惠基本上已经不关心太郎了。
总之,她对这件事的感想仅限于一会去后院就能找到父亲。
所以,千惠首先前往客室,告诉姐夫他的同伴已经来了。接着,当她为了通知父亲而走向后院的时候————后院里的父亲大声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千惠!出大事了,快给兽医打电话!”
父亲的声音很拼命。
她心想,又来了啊。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好几次。
后院的氛围会如此骚动,多半是因为还不习惯这种情况的亲戚们也在。就算是太郎真的遇到了危险,对于现在的千惠来说,她也没有什么感慨。
总之,她暂且向后院走去。
从家中来到走廊,她继续走向后院的回廊。
回廊和后院里聚集着大部分这两天刚刚来到家中的亲戚。
她忍不住开口说道。
“什……什么?爸爸,你们在吵什么?”
在说完这句话,来到后院回廊的时候,千惠与“那个”视线相合了。
满身是血,抱着太郎的父亲。
观望事态,躁动不安的亲戚们。
但是,她看到的并不是其中的任何一方。
越过满身是血的父亲的肩膀,千惠看到的是————以异常的方式冒出泡沫,从草坪上扩散的太郎之血中轻飘飘地向上空飘浮的小小肥皂泡。
“………………!!”
她睁圆了眼睛。时间仿佛停止了。
在肥皂泡中确实站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人影。
身穿白色衣服,双手背在身后,和姐姐还很有活力的时候很像的人影。
由于隔得太远,细节部分看不清楚。但是,千惠的确与“那个”视线相合了,而“那个”也向千惠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在下一个瞬间,肥皂泡啪地一下破碎了,里面的人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
最后,时间停止的氛围也消失了。
留下来的只有扑面而来的悲惨景象。
狗、草坪、庭院里的树木,还有充满了洗涤剂和血腥味的后院。另外就是全身沾满了大量的鲜血,抱着已经和尸体没有两样的太郎,还仰望着千惠的父亲。
“………………!!”
千惠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浑身发抖。
这里看起来别说是细菌的聚集地了,简直就是病原菌的巢穴。
父亲怀中的太郎尸体的口中,不断滴出如同鱼卵一样的泡沫,混合着口水的粘液拉成了一道血丝。
“你、你在干什么啊!?太脏了,快点住手啊!!”
她条件反射般地大喊。这完全是发自真心说出来的话。
但是,看到父亲一脸惊愕的表情时,她就心想“糟了”,但是愤怒的她根本没有撤回这句话的意思。
她不打算承认自己做错了。
“你……你说什么!!”
父亲理所当然地发火了,而千惠也回以怒吼,迅速地关上窗户,逃回了家里。不过,她这样做也不仅仅是为了从父亲身边逃开。
————千惠害怕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
从血泡中上浮的肥皂泡。千惠拼命地思考着该如何解释那种东西,可是无论她怎么想,都无法颠覆自己在看到那个“肥皂泡”的瞬间,凭借直觉想到的事。
志弦杀了太郎。
在肥皂泡中看到了死去的姐姐——这种可能是眼睛错觉的温柔记忆,在现在的情景下,已经变成了无法讲给别人听的诡异事实。
千惠的感性原本认为志弦是进入肥皂泡,回到了他们的身边。对于千惠来说,姐姐是“不用洗手就不能见面的人”。无法在外界生存的柔弱姐姐出现在可以消除细菌的肥皂泡里,千惠也比较能够接受这样的形象。
正因为她无意识地认同了肥皂泡和志弦之间的联系,才更加无法挥去对于杀死太郎的泡沫的恐惧。
太郎是因为吐出血泡而死。
这使她无法冷静下来。她很怕继续思考。
为了忘却恐惧,千惠再次开始洗手,然后又对父亲使用的洗澡间和更衣室进行了杀菌。虽然这时的千惠很怕泡沫,但是能让拥有洁癖症的她冷静下来的手段,果然还是只有肥皂泡。
“…………”
于是,时间流逝。
千惠很畏惧自己看到的东西和随之而来的思考与想象,她想要逃开却又无法逃脱,对正好在那时出现的苍衣坦白了那件事。然后,才来到了现在。
总之,千惠很害怕。
在周围人眼中拥有强硬性格的千惠觉得自己只是个胆小的人。
千惠的行动原则总是与“恐惧”有关。
小时候被医生斥责的恐惧造成她强迫性的卫生习惯,而对于污秽的恐惧又让她陷入了洁癖症。千惠很不擅长应对父亲,所以总是对他有些对抗心理,但是她打从心底里是很怕父亲的,进行反抗也是畏惧的反作用。
同时,她也是因为害怕自己看见的“肥皂泡”,才会威胁偶然搭话的局外人苍衣。
而现在,千惠又害怕这件事传入父亲的耳中。
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啊。她越想越觉得难为情。
从以前起就是这样。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千惠总是以男孩的装扮到处玩耍,实际上却没有几个小伙伴。现在回想起来十分可笑,她那时只是想着如果没有同性的朋友,就可以敷衍父母和姐姐了。
“……”
怎么办。
为了稍微冷静一点,千惠像是在寻求安心感一样执拗地洗着手,同时也在拼命地思考。
“呐,千惠……”
“!”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声响,千惠猛地抬起了头。
她回过头去,只见母亲牧子正站在她的面前,以惊讶的表情注视着惊讶的千惠。
“干、干什么啊,忽然向我搭话……!”
“什么叫忽然……我的脚步声你怎么会听不到呢?”
心脏差点爆裂的千惠表示抗议,而牧子皱起眉头,做出了理所当然的反驳。其实正如母亲所说,她只是因为恐惧而陷入思考,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罢了。
“真啰嗦。然后呢,有什么事?”
“我说啊,佐江子婆婆今天应该会来帮忙准备晚饭,但是她直到现在都没有过来。”
千惠本以为是苍衣终于对家人讲了她刚才说的话,所以战战兢兢地提问。但是,听到牧子说出毫无关系的话题,她困惑地歪起了脑袋。
“佐江子婆婆?”
“是啊。电话也不接,我很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能不能替我去一趟?我要准备晚饭,腾不出手。”
看来苍衣还没有把话说出去,千惠暂且放心了。
千惠问道。
“爸爸呢?”
“……还在太郎那里。”
牧子的表情很为难。
千惠皱起眉头。她知道父亲把太郎送到动物医院,确认它已经死亡之后,就用毛巾包住太郎,把它带了回来。不过,她本以为他后来就去接待客人了,没想到他还一直陪着太郎的尸体。
算了,毕竟在姐姐死后,父亲最疼爱的就是太郎。
她也曾听父亲提起,他是想要守护姐姐留下来的东西。
“……太郎怎么处理?”
“明天的法事结束后,好像会去埋掉它。”
“哦。”
“比起这些,还是先去看看佐江子婆婆的情况吧。你去还是不去?”
听到母亲语气强烈的质问,千惠皱起眉头。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去,但是听到母亲的口气,她反而一下子不想去了。
“……去就行了吧?”
“拜托你了。”
牧子说完,就立刻走下楼梯,回到了厨房。
今天除了亲戚,还多了三个不速之客,而且说好的帮手也没有出现,这似乎让母亲手忙脚乱。
佐江子婆婆是千惠的姑姥姥。
虽然她不怎么喜欢那个人,但是出去一趟应该也能散散心。
要是一直待在这里,千惠恐怕会疯掉的吧。不过,她还是面带着没有显现出内心恐惧的冷静表情,用毛巾擦了擦手,戴上手套,为了做好出门的准备走向自己的房间。
2
对于神狩屋——鹿狩雅孝来说,这个结论不言自明。
“志弦回来了?怎么会!那是不可能的!”
回到客室的苍衣和雪乃把刚才从千惠那里听来的事讲了出来,雅孝立刻以这句话加以否定。
“……”
听到他的回应,苍衣和雪乃不由得疑惑地皱起眉头,在那一瞬间带着讶异的表情面面相觑。雅孝是那种会把“‘泡祸’可能以任何形式出现”的话挂在嘴上的人,也难怪他们会怀疑这句与他平时的主张有着明显矛盾的话了。
“啊~不,不是这样的……”
曲起双腿,扶着桌子坐在地上的雅孝在两人面前,为难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并排坐在坐垫上的两人面带疑色地皱起眉头。
两人都怀疑雅孝是不是因为未婚妻的事而失去了客观。像是要证明这一点般,雪乃盯着雅孝,观察他脸上的表情。她冷冷地眯起眼睛,干脆地说道。
“……不好意思,你现在还能冷静吗?如果帮不了忙就说一声,我们不会依靠你的。”
“啊,不是的。”
雅孝慌忙说道。
“我没打算否定千惠眼中‘看上去像是那样的现象’本身。”
“哦?”
“但是,那个绝对不是志弦。不可能的。”
“……”
雪乃脸上不信任的表情自然没有消失。
雅孝也觉得自己很失败。他想不到该如何解释,就十分苦恼地抱起胳膊。
“呃……总之……千惠看到的‘肥皂泡’很有可能是某种‘泡祸’。”
雅孝说道。
苍衣点头认同。
“是指《人鱼公主》吧?”
“嗯。符合的可能性很高。”
雅孝点了点头。
雪乃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充满了怀疑,不过对于这种关于“泡祸”的分析,雪乃向来都心存疑虑。接下来,雅孝开始了关于千惠的话与《人鱼公主》的探讨。
“呃……对了。首先,千惠看到的东西是有死去的人站在肥皂泡里。”
雅孝说道。
“也可以说是死掉之后化作的肥皂泡吧?人鱼公主死后,也变成了泡沫。而肥皂泡,也就是泡沫,这两者之前虽有细节上的不同,但符合还是成立的。不过,人鱼没有灵魂,如果说完全相同的话,就算是语病了。”
听他这样说,苍衣轻轻地举起了手。
“……那个,我很在意一件事。”
“什么呢?”
“书上写人鱼没有灵魂,但是最后那些空气精灵不也是灵魂吗……”
“啊啊,原来如此。”
对于苍衣的疑问,雅孝答道。
“这是因为日本与西方对人死后的认识不同。日本把死者的灵魂和自然界的精灵与神灵看作同类的事物,但是基督教认为这些事物是毫不相关的。不灭的灵魂仅仅指死后在天国永远过上幸福生活的人类灵魂,因为人类是神按照自己的样子创造出来的特别生物。”
“哈啊。”
听到这个回答,苍衣露出了似懂非懂的表情。
“……不过,我也是生在日本,又在这里长大,所以对这种理论也有不能理解的部分。”
雅孝对苍衣的表情表示认同,嘴角浮现起笑意。
“先不提这些,泡和灵魂的确十分符合。童谣中也有《肥皂泡泡飞了》这样的歌,作词人是野口雨情,而那首歌似乎是写给幼年时死去的女儿。
这样想来,把泡看作灵魂的方式确实很符合我们日本人的思路。但是,在西方又是如何呢……?”
雅孝歪起了脑袋。接着,他找到了相符的记忆。
“……啊啊,是‘创造’吗。”
“创造?”
“嗯,泡会突然诞生,又突然破裂,消失得无影无踪吧?所以,从象征学角度来说,常被解释为‘小小的创造’。它会在一瞬间诞生又消失,可以说是一种奇迹。”
“只有一瞬间的创造吗……”
“这好像是炼金术的一种看法吧?总之,在神秘学中,泡的意思就是如此。不管怎么说,它与‘泡祸’所表达的泡意思相近——上浮之后就会消失,作为神之梦来说很渺小,但是对于人类来说,却是致命的创造。”
雅孝阐述了自己的解释。不过,听到他说的这些,苍衣不由得露出了深思的表情,忽然开口说道。
“但是,用人类的灵魂作解释,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苍衣说道。
雅孝皱紧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
“不,在神话里,人类不是由神创造的吗?这样一来,诞生后又消失的众多泡沫也可以说成是人类……”
“原来如此。”
雅孝有些感慨地点了点头。把人类的人生比作上浮后很快就消失的泡沫——这样的表现手法的确很常见。
“确实是这样。”
他越来越觉得苍衣是个好学生了。
雅孝虽然拥有知识,却没有这样的突发奇想。
担任“骑士团”的负责人之后,听到“泡”这个词首先想到的就是“泡祸”。因此,刚才苍衣提到的解释对于雅孝来说,反而是个盲点。
“不错的观点。”
雅孝坦率地赞扬了苍衣。
“啊,哪里……”
“那么,假如志弦真的化作肥皂泡回来,你认为这代表了什么呢?”
雅孝向有点不好意思的苍衣问道。
“我、我还没想到那一步啦…………不过,呃……这里所说的‘泡’是出现在《人鱼公主》里的泡,因此应该是指人鱼死后化作的泡沫吧?”
“嗯,是这样没错。”
“那么,人鱼又象征着什么呢?”
“人鱼吗……”
雅孝想了片刻后答道。
“是啊……西方的人鱼大多被描述为‘水精灵’。”
雅孝说道。
“说起来,同时拥有大海的美丽与恐怖,就是‘作为水精灵的人鱼’的本质。所以,人鱼通常具备美好与残忍这两个方面。比如在基督教盛行的欧洲各地,也有女性人鱼虽然拥有美丽的容貌和动听的歌声,但是会诱惑海上的男性,把他们拖入水中溺毙后吞食的传说。
在有人鱼出现的众多文化圈中,人鱼也经常被认为是暴风雨或灾难的前兆。在基督教的传说中,与女性人鱼mermaid相对的是男性人鱼merman,后者容貌丑陋,发起火来会残暴到吃掉自己的孩子。而女性人鱼一旦受伤,男性人鱼就会愤怒地掀起暴风雨,把海上的船统统弄沉。因此,人鱼两重性的职责,被分担给了男女双方。
……总之,在西方的人鱼中,刚才讲的那一类传承比较有名。实际上,人鱼传说的数量很多,内容也出人意料地错综复杂,不能一概而论。同样是在欧洲,凯尔特人的古代记录中,好像就有从海边打捞到身长五十米左右的巨大人鱼的记载。到了这种地步,比起人鱼传说,倒像是怪兽或UMA的世界了。”(注释:UMA,Unidentified Mysterious Animal,即未确认生命体。)
雅孝露出了苦笑。不过,作为“潜有者”再现恐怖的必需品,无论是身长五十米也好一百米也好,“泡祸”能在一瞬间把它带来这个世界。
“拥有两面性的大海象征吗……”
苍衣皱起眉头,思考了片刻。
“……嗯,还是不怎么理解呢。抱歉。”
“不,没关系。我也有点着急了。”
这么想来,情报确实太少。
“那么,这个话题如何呢?我也是讲到泡与死者的灵魂才想起来的——人鱼公主世界中的大海,自古以来就被当作非常重要的象征。在世界各地众多文化圈的宗教中,海正是神之国,或者死者的国度。
提起大海就想到彼岸,而提到那个世界,就想起海底,又或者是海的对面。这样的象征通常显著地存在于与大海相接的地区,尤其是岛国等地,日本自然也包含在其中。所谓的‘普陀洛净土’就是指大海对面的净土。冲绳的传说《理想乡》就认为大海的对面存在着神之国,而那里同时也是死者会前往的国度。北美的因纽特人神话中,有一位名叫塞德娜的海之女神,她也是负责管理海底死者之国的死亡女神。以这些传说为前提,人鱼公主居住的世界也可以被认为是死者的国度。”
“哈啊……如果说海是死者居住的地方,那么‘海之泡’就意味深长了。”
“……白野君又注意到了有趣的细节呢。此外,以下是针对‘骑士团’的感想。在心理学中,大海是人类意识深处的‘无意识’的象征,在神学中同时也是‘神的敌意’的象征。
你知道诺亚方舟的故事吧?它讲述了神想要把堕落的人类世界全部沉入海底的轶闻。后来,还发生过摩西逃离埃及的故事。摩西向神祈祷,将海分成两边让人们逃跑,而追上来的埃及大军都被大海吞噬了。出现在圣经里的先知以西结将神的愤怒即将降临形容为‘深渊正在上升’。而默示录中,把最后的审判结束之后创造的新世界讴歌为‘没有海存在的世界’。神一旦愤怒,大海就会代为消灭敌人。也就是说,海象征着神的敌意,同时也象征着我们人类的无意识————你不认为从我们的意识深层涌现的‘神之噩梦’具有非常强烈的象征意义吗?”
“……”
苍衣缄口不言。这是雅孝受到“泡祸”袭击,“断章”寄宿在体内,开始与“骑士团”接触并知晓《恶意物语》中关于“泡”的记载之后偶尔想到,便一直记在脑中、挥之不去的想法。
苍衣张开了口。
“……‘泡祸’就是指神想要毁灭人类吗?”
“我的意思并没有那么夸张。”
雅孝耸了耸肩。
“我本来就拥有接近于无神论的观点,纯粹只是出于学术兴趣才研究了很多关于神的事迹。正如你所见,神的所作所为总是心血来潮,其实没有任何意义或缘由。我想神确实很公平吧。由于太过公平,也可以说是随机了。‘完美的随机’这种事和‘不存在’根本就是一回事。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说到这里,雅孝的胸中忽然膨胀起黑色灼热的巨大感情之块,那个巨块仿佛快要压碎他的肺部,而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
“因为,如果‘那个’存在人格……我恐怕会恨它恨到疯狂吧。”
这句话和压低雅孝声音的东西一样,被胸口的感情之块在不知不觉之间挤出了喉咙。放在桌子上的手掌发出“啪嚓”的响声,杯口朝下的茶杯在雅孝的手中碎掉了。
“…………………………”
仿佛空气冻结般的沉默在房中扩散。
苍衣的表情僵硬了,而雪乃一脸严厉地皱起眉头。在沉默之中,两人的视线都投向了雅孝的手。
茶杯的上半部分已经缺失,“茶杯原来的上半部分”被雅孝用力地握在手中。在两人的注视下,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缓缓地向上移动视线,终于看到自己被茶杯碎片扎破的手掌已经流出了鲜红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