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断章格林童话Ⅲ人鱼公主》作者:[日]甲田学人【上卷完结】 > 断章格林童话Ⅲ 人鱼公主·上.txt

  现在是学校第三节课的课间。苍衣把自己的半个身体暴晒在以锐角直射而入的阳光中。.5

“………………哦。”

在停顿了一瞬之后,他若无其事地低语。

不,似乎不只是一瞬,但是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白色瓷器的巨大碎片狠狠地刺入了手掌,他慢慢地伸展手指,碎片没有掉下去,只是悬在手上。炙热的疼痛在手掌的中央扩散,用力过度的手腕肌肉开始隐隐作痛,但是伤口已经愈合,血很快就止住了。

碎片还插在手上。

碎片留在原处,只有伤口愈合了。这就是雅孝的断章——“黄泉户契”。雅孝默默地将埋入手中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拔了出来。

随着他拔出碎片,愈合部分的皮肤被拉紧了。肉块像是要填满碎裂的瓷器断面的细部凹凸一般不断再生。他不得不强行地拉出碎片,以类似于撕裂的动作拿掉碎片。

雅孝面无表情地把碎片从手掌的肉中挨个拔出。

每次拔出碎片,他的指尖都会微微颤动,骇人的疼痛在手掌的各个部位不停涌现,新伤口暴露出肉色,鲜红的血再次从中渗出。

但是,那些伤口眼看着被内部的肉填满,疼痛也渐渐消失了。

雅孝注视着自己的手掌,回想起拥有这个“断章”的契机,也是一切的起始——他与未婚妻志弦的相遇。

…………………………

3

专攻民俗学的大学院生鹿狩雅孝为了调查渔夫自古相传的传说,以实地调查的名义来到了这座小镇,却突然被卡车撞倒送到了医院。这件事发生在七年前,他才二十五岁的时候。(注释:日本的大学院生相当于中国的研究生或博士。)

来访不到五分钟,还什么都没做就在陌生小镇的医院里住院了。前来探望雅孝的朋友们看着他被石膏固定的右手和左腿被悬在空中,横躺在床上的样子,都目瞪口呆地说出了“你是漫画主人公吗”的感想。

当时周围人对雅孝的评价都是傻愣愣的好人,运气很差但又不服输的男人。

此外还有一点稚气。雅孝的性格就是无法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所以度过了完全不能动弹的四天后,虽然被嘱咐说要静养,厌烦了病房的他还是拄着拐杖在医院里到处乱走。

反正不管去哪里都是读书,就算留在病房里也没有区别,但是病房里会让他喘不过气来,所以他才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里。

于是,在数次被护士责骂,却还是不知悔改地逃离病房之后,雅孝终于找到了可以避开护士监视的避难场所,那是偶尔会被用来晾衣服,但平时几乎没有人出现的医院屋顶。

本来就算不上书房派的雅孝,比起待在病房里,更喜欢坐在屋顶的阴凉处,在天空下读书。

当然了,自从雅孝出现在屋顶,医院的工作人员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只是大家都明白教训他也没有用,所以比起放任他在医院里乱逛,还是默许他待在屋顶比较好。

……于是,雅孝在屋顶上与海部野志弦相遇了。

在雅孝来到屋顶的第二天,他正靠在屋顶大门的那面墙上读书,大门忽然打开,出现了一位推着轮椅的护士。

“啊~鹿狩先生又在这里啊……”

看到已经在医院的工作人员中出了名的雅孝,年轻的护士边说边微微地吊起眉梢。

“到处乱走也要有个限度,由于骨头愈合太慢而造成困扰的人是鹿狩先生您自己。”

“哈哈……哎呀,我实在是不喜欢待在病房里啊。”

雅孝露出了应付的笑容,护士只好对他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轻轻地叹了口气,又把轮椅推到了雅孝身旁的阴凉处说道。

“您要是这么精神,那就帮忙照看这孩子吧。”

“咦?”

抬头仰望的雅孝与坐在轮椅中的少女视线相合了。

白皙的肌肤显示出她疾病缠身的身体状况,微微翘起的黑发如同绸缎般光滑秀美。

此外,还有难以行走的纤瘦双腿和欠缺活力的表情。这位看上去像是高中生的少女,脸上没有同龄女生应有的活泼,而是明确地扩散着意识到死亡的“放弃”表情。

“……”

那位少女与雅孝四目相对之后,暂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最终还是战战兢兢地,以有气无力的虚弱声音说道。

“……呃……您读的书好像很难懂呢。”

纤细的声音。

雅孝对少女露出笑容,反过来向她提问。

“你不怎么读书吗?”

“哎……?那倒不是……”

“是吗,那你应该也明白的吧。书难不难懂并不重要,有趣才是最要紧的。对吧?”

“……”

这就是他与当时才十七岁的志弦最初的相遇。

后来,雅孝就开始了与志弦在屋顶上的对话。

志弦每天都会被护士带来屋顶,然后在这里度过两个小时左右,再回到病房。

听志弦说,她本来就是身体虚弱的小孩,到了十三岁的时候身体忽然迅速地变差了,那时才发现自己是生下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缺损的患者。由于缺损并不明显,发现的时候已经变得很严重了。虽然两年后做了移植手术,但是成果并不显著,现在她依然虚弱到无法上下楼梯。

她的年龄已经可以去上高中了,不过这样的身体状态当然不允许她继续上学,她现在的情况是连初中都不怎么去。

因此,志弦没有同年龄的朋友,谈话的对象也只有护士和每周前来探望两次的家人————其中主要是名叫千惠,比她小六岁的妹妹。

不知是因为这样,还是她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志弦主动把新的谈话对象雅孝称呼为“老师”,也十分敬仰他。大概是无法正常去学校的反作用吧,雅孝脱离世间常识的话题虽然会让普通人觉得厌烦,但志弦却听得非常开心。

那时的两人就像是在屋顶上课的家庭教师与学生。

彻头彻尾是文科出身的雅孝学过的全是各种各样的民间传说,而总是过着躺在床上的生活,以读书为心理慰藉的志弦在文学方面的素养也很深。

志弦是个理想的学生,最初只打算跟她聊聊天的雅孝也不由自主地开始了认真的讲课。刚开始是因为他怀有一点同情心,但是这种感情很快就转变为谈话时纯粹的快乐。而期待志弦来到屋顶并教导她的等待,也让他很愉快。

有一次,他们曾经谈起这样的话题。

“……老师为什么要来到这座小镇呢?”

“我啊,现在正在研究‘人鱼’。”

“人鱼?人鱼公主吗?”

“不,《人鱼公主》的童话是丹麦作家写的故事。我研究的是日本的人鱼。”

“哎~日本也有人鱼公主吗?”

“很遗憾,并不是公主那种感觉的。日本的人鱼是身体有一部分很像猿猴的怪物。”

“怪物吗?”

“你很意外?”

“嗯,虽然有些意外,不过这么说来,人鱼这个词听起来的确像怪物……”

“在日本的传说中,据说吃掉人鱼的肉就可以不老不死。”

“能、能吃吗?”

“以日本的海滨地带为中心流传的《八百比丘尼传说》就讲述了这样的故事——在某个村子,有个女孩不小心吃掉了被渔夫的网抓住的人鱼,从此她就不再成长。在那之后,她一直保持着年轻的模样生活了几百年。但是,她周围的人都渐渐死去,只有自己一个人活下去的事实让她十分悲伤,于是,她就成为尼姑,踏上了旅行。”

“不会死吗……”

“……啊……抱歉。讲这些是我考虑不周。”

“不,没关系的。不过,我果然还是对童话里的人鱼公主比较有共鸣……”

“是吗。我也是哦。”

“真的吗?”

“因为不老不死的人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没有不会死的人。会对八百比丘尼产生共鸣的人,大概也只有步入晚年的长寿老人吧。”

“这么说来也是。”

“对吧?”

对于雅孝来说,这样的讲义让他十分愉快。

在那之后,他们继续在午后的屋顶,度过了几个小时的快乐时光。

也许是自己也没有觉察到吧,雅孝其实拥有成为老师的志向。晚上回到病房,在睡觉前的时间中,他都会愉快地思考着明天该讲些什么好。

这是他在住院的生活中,偶然找到的日常乐趣。

但是,事到如今,他也会想到该如何延续这样的时光。

退院之后就会分别。写信吗?还是偶尔前来探望她呢?

他甚至开玩笑般地想到,故意受伤就能延长住院的时间了。

然而————那时他还没有发现。

这些想法都是毫无意义的。

雅孝还没有发现。不必等到他退院,他随时都有失去这种乐趣的危险——只是那时的他还没有觉察到。

只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了这件事。

那是在他开始在屋顶讲课之后的第四天。

志弦没有在往常出现的时间来到屋顶。觉得事情很奇怪的雅孝向前来收衣服的护士询问了一下,但她只是露出为难的表情,含糊不清地答道。

“啊啊……海部野小姐……她今天早上觉得胸口疼,现在正在进行详细的检查。”

“哎?”

雅孝不由得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看到转述志弦身体状况的护士脸上露出的表情,他才明白志弦的情况绝不乐观,而且这样的事应该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

在明白这一点的瞬间,他的身体一阵战栗,眼前也变得黑暗起来。

雅孝虽然迟钝,但是此时也清楚地认识到,她是随时死去都不足为怪的患者。

不,其实他早已明白。

她本人就说过自己是无望恢复的病人,而雅孝也亲眼见识过她的身体状况。

但是,他还是无意识地不去考虑这些。

雅孝有一次精神创伤。他有一个从幼儿园就认识的挚友,那个朋友在他上高中的时候,突然毫无预兆地从自己家的公寓跳下去自杀了。

当场死亡。

没有留下遗书,也没有和别人商量。从以雅孝为首的周围人眼里看来,他只是毫无理由地突然死掉了。

简直就像是在把“死”的蛮横纯粹地表现出来一般,十分唐突的死亡。

“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有烦恼的话为什么不来找我商量”,“没有察觉到你的心情,真的很对不起”…………就连这样的悔恨都不被允许,没有找到任何理由,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自杀。

对方没有找他商量,这让雅孝有种被抛下不管的感受。

关于这位最亲近的挚友之死,雅孝的记忆中只残留着不合情理,远远超出了悲伤和愤怒的空虚感情。

直到现在,雅孝都没能处理好这段记忆,只是尽可能地不去想它。总之,对于雅孝来说,“死”是他不想拥有任何自觉,最为避讳的禁忌之事。

从那之后,他就像是要挥去那段记忆一般,埋头于爱好和学问之中。

雅孝几乎无意识地封印了关于死的思考。

就算在新闻中看到别人死去的消息,就算有人提起和死有关的话题,他的思考都只是停留在意识的表层,大脑会拒绝进一步的思考。

后来的雅孝再也没有用心,而是用脑去感受自己和最亲的人终会死去的事。对他来说,死亡不过是书本上的知识罢了。

但是,在知道了志弦的病状之后,在肌肤深切地体会到这个事实的一刹那,他至今为止封印起来的黑色记忆被打开了盖子。

他的肌肤回想起了死亡。在那个瞬间,他从漆黑的思考深渊看到的,是如同巨大的鲨鱼剪影般掠过心灵的水面,具有压倒性存在感的黑色恐惧与不安。

那是已被封印了很长时间的,对于死的恐惧。

基于人类离世的实感和事实,所产生的想象。

原本理所当然的存在忽然消失——那种虚无且没有形态,但又无比庞大的恐惧与绝望。

这些东西在一瞬间复苏了。但是,对于志弦来说,这是每天都能感觉到,并且总有一天会无可避免地到来的现实。

为什么那女孩不得不死?

虽然只是聊过几天,不过他认为,倘若让那位在学习时会开心到双眼熠熠生辉的少女沉入死亡的黑暗深渊,就此消失,实在是不可理喻的悲剧。

至今为止都不曾体会到的“教导的喜悦”,在超出想象的短时期内,使她的存在在雅孝的心中变得十分重要。

而她不能随心所欲地学习和总有一天会消失的事实,以无比巨大而沉重的形态摆在了雅孝的面前。

他的面前因此变得一片黑暗。

然后,他忽然想到。

“我还是对童话里的人鱼公主比较有共鸣……”

这是不久之前,志弦刚刚说过的话。

包括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或者说是没能意识到的那句话在内,他事到如今才注意到志弦心中那种可怕的、彻底的“放弃”。几乎达到极限的绝望情感填满了他的胸口。

他好想立刻奔到她的身旁。

但是,什么都做不到的雅孝甚至没有这样做的资格。

那一天,他失眠了。

在夜晚的黑暗之中,横躺在病房床上的雅孝,心中不断地涌起黑暗的情感,让人快要呕吐的感受压迫着雅孝的心脏,使他无法入眠。

宛如第一次理解死亡的孩子一样,雅孝在床上瑟瑟发抖。

第二天,他想要去她的病房探望,却被告知说现在拒绝会面。

接下来的一天,志弦还是没有出现,雅孝也只能在屋顶等待。

到了第三天,看到状态总算安定下来,出现在屋顶上的志弦————雅孝在一瞬间忘记了自己也是病人的事,如同弹簧般站了起来,把坐在轮椅中的她搂入怀中。他不顾护士的旁观,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中滚落。

“…………我好担心你……!”

然后,他便没再说话。

“…………”

志弦刚开始吓了一跳,很快又露出悲伤的微笑,把手臂环绕在雅孝的背后。

相对无言的时间持续了很久。在让人以为会是永无止境的沉默过后,志弦忽然开口说道。

“老师,我呢,喜欢老师哦。”

如同哄小孩般抱住雅孝背部的志弦,忽然这样表白。

“我很喜欢老师讲的故事,但是渐渐地,我明白并不只是这样。明明从相遇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星期,真的很奇怪呢。”

“………………”

像是在咀嚼自己的话语般,志弦慢慢地说道。

“我大概是喜欢老师看起来有点虚弱的温柔笑容吧。老师教了我很多,让我可以想象到一直以来都很憧憬的大学生活。所以,我忍不住想到,如果可以和老师一起度过大学生活就好了,如果可以和老师一起散步就好了。每当想到自己渐渐喜欢上的老师,我就会很开心。在那段时间里,我就像是在正常谈恋爱的普通女生一样。”

说到这里,志弦以体温异常冰冷的身体紧紧地抱住了雅孝。

“至今为止我都没有说出口,但是,我喜欢老师。”

“……”

“可是…………对不起。这种事是不可以的呢。”

志弦说道。雅孝没能理解她在说些什么而抬起了头,志弦却喃喃地说出了他不曾想象的心声。

“我果然不能憧憬那种普通的幸福。”

“……!?”

“不可以伸手。如果我只是憧憬,不让任何人悲伤就好了。”

志弦说完,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老师。”

“……”

志弦道了歉。

“对不起,我明明活不了几年。”

“………………!!”

“我明明很快就会死去……”

仿佛悲伤已经决堤,志弦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明明要死了……明明没多久就要消失……倘若喜欢上这样的我,老师该怎么办才好…………!?”

“…………………………………………!!”

志弦仿佛在吐血般大喊。听到她的话,雅孝用力地咬合臼齿,发出牙齿几乎断裂的碾压声。

“…………………………!!”

令人心脏收紧的激烈情感使他搂住志弦肩膀的手臂不停哆嗦。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紧紧地闭着眼睛,咬紧牙关。他像是不想让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志弦逃掉一般,拼命地把她搂在怀中。

在雅孝的臂弯中,志弦的身体正在颤抖。然后,她只是不停地呜咽。想到逐渐死去的对方,想到自己死后被留下的对方,两人都因为恐惧而颤抖、而哭泣。

这段时间,两人都一言不发。

停止哭泣花费了很长的时间,而在比这更长的时间中,他们只是沉默着抱在一起。

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在恸哭的冲动过去,疲于流泪的沉默降临之后,过了很久……把头埋在雅孝胸口的志弦忽然开口说道。

“…………呐,老师。”

她的声音十分沉着,包含着笃定的放弃之意。

“老师……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吧?”

志弦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师很快就要退院了,对吗?你要回东京吧?还是忘了彼此吧?像以往那样继续生活,好吗?”

“…………”

“就像我们相遇之前那样。”

“………………”

“那样才是最幸福的方法。老师越是与我接近,就越会留下痛苦的回忆。”

志弦说着,把脸从雅孝的胸前抬起。

仰着脸庞的志弦露出了微笑。她以泪水盈眶的双眼,竭尽全力地绽放笑意。

“我不想让老师痛苦。”

“……我明白了。”

雅孝点了点头。

“我是个过分的男人。从今往后,为了不留下痛苦的回忆,我会让你吃苦。”

他如此回答。

“在你的生命结束之前,我会让你吃尽苦头的。”

在做出了这样的宣言之后几天,雅孝退院了。

他以打着石膏的脚立刻赶回学校,办好了退学的手续,又退掉原来的住处。他在这座小镇中租了一间公寓,又再次出现在志弦的面前。

鹿狩雅孝和海部野志弦躲过坚决反对的父亲,拖累了主治医生三木目源,像私奔一样离开医院是在那之后两个月的事。

(插图)

五章 灾祸浮现于世

1

“算了,总之……现在的千惠很有可能是寄宿着‘泡祸’的‘潜有者’。”

“是啊。”

“那么,假如这座房子是‘泡祸’的中心点,一个麻烦的问题就是人数过多。一旦发生了什么事,太多的目击者会让我们难以应对。”

“嗯。”

“群草先生可以在一定条件下防止其他人进来,不过光是这样还是没法让人放心。我想,也许还是把照顾店里和梦见子的事委托给别人,让飒姬过来一下比较好。”

“…………是啊。”

在神狩屋和雪乃他们在海部野家的客厅商谈时。

话题的当事人千惠已经离开了家,正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在夜幕降临,仿佛泼了一层薄墨的乡村景色中前行。

她握住车把手的手当然仔细地套着白色的布手套。

太阳落山之后,外面的空气变得凉爽宜人。随着渐渐变强的植物气息,自行车穿过周围的风景。

衬衫鼓胀起来,长长的头发也随风飘舞。

现在她是在母亲的指示下,前去探望姑姥姥佐江子的情况。但是,在前往姑姥姥家的途中,千惠的表情不怎么高兴,可以说是接近于面无表情、觉得很麻烦的不悦神色。

“……”

千惠对这位佐江子姑姥姥有种复杂的感情。

总是把“我是海边小镇的女人呢”这样的话挂在嘴上、精神矍铄的姑姥姥是唯一维护千惠洁癖症的亲戚,同时,她也是唯一说姐姐志弦坏话的亲戚。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体育型的佐江子,年幼时活泼健康又泼辣,拥有“成熟的小孩就很弱”的观点。因此,佐江子十分疼爱像是假小子的千惠,却说沉着聪明且病弱的志弦是“只会讲歪理,一点也不可爱的小孩”。

这么想来,她可能是对有学问的人有种负面情结吧。

总之,在千惠的记忆中,佐江子姑姥姥总是有什么好东西就会拿给千惠,但是对待志弦就很过分,甚至对志弦的心脏缺损做出了像是见到鬼一样的评论。

“没有好好继承海部野的血统就生下来的家伙……”

不管她是认真还是开玩笑,佐江子曾经这么说过。

而在志弦确定要做心脏移植手术的时候,她甚至在志弦本人和千惠面前大言不惭地说道。

“这样不是跟吃掉死人的肉来续命一样吗?太可怕了。”

倘若被父亲幸三知道,这句话毫无疑问会激怒他吧。但是,先不提自己的父母,除了千惠和志弦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佐江子在千惠和志弦之外的人面前,这样的话一句也不会说,却不知道为什么故意要在志弦面前说出过分的话。谁也不会怀疑佐江子姑姥姥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志弦自己也曾阻止千惠说出佐江子姑姥姥的言论。

“爸爸和妈妈都会生气的,你绝对不可以讲出去。”

从那以后,千惠就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

因为姑姥姥是唯一支持千惠洁癖症的人,所以她对姑姥姥的感情很复杂。

老实说,她不喜欢姑姥姥。但是,讨厌这位姑姥姥的话,志弦一定会感到难过的,所以千惠只是怀着复杂的心情,尽可能正常地对待佐江子姑姥姥。

不过,她很感谢姑姥姥对于她洁癖症的支持。

姑姥姥长期从事食品加工的工作,所以很了解洗手和除菌的知识。她给了千惠很多建议,也送了她一些肥皂和洗涤剂。对此,千惠心存感激。

千惠一边回想,一边在国道上行进片刻,又骑入旁边的古老岔道,在两侧排列的房子之一前停下了自行车。

这里就是姑姥姥的家。

那位姑姥姥————舟木佐江子的家门前。

“……佐江子婆婆?”

千惠打开了发出“咔啦”响声的玄关大门,一边走入家中一边呼喊。

门没有锁。刚进房内,先是一间没有地板的屋子,古老的木头和尘埃散发出独特味道的昏暗空间与高高的天花板一样,空空荡荡地向四周扩展。

家中很黑,玄关门上的玄关灯光从千惠打开的大门射入。在这从玄关大门笔直射入土地房间的灯光中,依然站在玄关处的千惠拉出了一道轮廓扭曲的长长投影。

房内一片寂静。

日本风房屋中的无尽黑暗散发出仿佛会吞噬人的特有氛围,在千惠的眼前静静地漂浮。

“佐江子婆婆!你在吗?”

千惠大声地向房内喊道。

但是,她的声音就像是被房中的黑暗吸走了一样,连余韵都没有留下,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

没有回应。

平时像这样喊一声之后,耳朵还不背的佐江子都会立刻答话。

只要她在家里……而且是在可以回答的情况下。千惠不由得想到,不管佐江子再怎么精神,她毕竟也是老人,已经到了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的年龄。

不祥的想象掠过她的脑海。

“……我要进来了哦?”

千惠喊了一声,踏入了玄关。

她用手关上背后的门,隔着磨砂玻璃的玄关灯光变得微弱起来,屋内更加昏暗了。而且,由于直接的光线被遮住,对比度不再那么明显,黑暗在没有地板的房间内进一步扩张,仿佛深入到了房屋的内部。

鸦雀无声——

在玄关大门关上的房内,深不见底的黑暗几乎让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自从小时候见到姑姥姥昏暗的房子,天生的胆小性格就让千惠一直对这样的空间抱有严重的不安全感。

不过,现在的她已经是大人了,而且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所以她不能以这种借口退缩。

千惠就像是在挥去绷在皮肤上的怯懦一样,以超出必要的力道迈出步子,踏入土地房间,按下了门口附近墙壁上的电灯开关。

啪嚓。

古色古香的开关发出了声响。在荧光灯闪烁了几下之后,带有灰暗色泽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门外平台,有修缮痕迹的拉门,还有通往远处的昏暗走廊展现在眼前。

千惠戴着手套脱掉了鞋,走上平台来到家中。她首先拉开了第一道拉门。这是姑姥姥平时当作起居室使用,她最有可能出现的房间。

千惠开门一看,投射着黑暗阴影的房内只有孤零零的桌子和置物架,还有型号古老的电视机。

收在桌下的椅子上没有人,整个起居室内都没有人影。

千惠暂且点亮起居室的灯光,拉开隔扇来到里面。接着,她把佛堂和厨房的灯光都依次点亮,四处检查,但还是没有找到姑姥姥的踪影。只有无人的寂静在家中静静地扩散。

不仅如此,这里就连活动的痕迹都没有。

无论是起居室还是厨房,都没有留下今天有人生活在这里的迹象。

姑姥姥昨晚睡下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的糟糕想象浮现在脑海中。

姑姥姥可能在被窝中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心里产生了讨厌的想象,千惠在轻微的碾压声中行进于走廊,来到姑姥姥的卧室门前。

“……”

她把手搭在隔扇上,“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千惠试图寻找隔扇对面的声音和气息,却只是感到了一片寂静。

她调整呼吸,下定决心,猛地拉开了隔扇。在“咻”的摩擦音中,隔扇被打开,看到了房内景象的千惠不由得一惊,屏住了呼吸。

卧室的正中央铺着被子。

而被子是鼓起来的。

然而,在这个房间内,她感觉不到活人的体温和气息。

“……婆婆?”

虽然千惠张开了口,但是她的叫声仿佛被吸入了和室的寂静之中,只留下了苍白的回音。

当然没有回应。

她把口中积蓄的唾沫一下子咽了下去。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千惠缓缓地迈出步子,走入和室内。她穿着袜子的脚踩在榻榻米上,进入房间后就能闻到榻榻米和被子的味道,充满整个卧室的冰冷空气让她想象到房间被彻底封闭的景象。

她靠近了被子。

伸出手去。

“!”

如同剥皮般拉开拱起的被子。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人从里面出来后,保留着原来形态的冰冷被窝。

有如空壳的被子。

而姑姥姥不在这里。

佐江子到底在哪?家里面她还能想到的地方就是现在没有人使用的二层,洗澡间还有厕所了。记得在母亲和邻居的闲谈中,她听到独居老人经常会在洗澡间或厕所这样的地方突然死去。

想到这里,她产生了比在卧室找到姑姥姥更糟糕的心情。

走廊的灯光勉强射入昏暗的卧室,千惠俯视着被子,不想立刻前去检查,只好暂时静静地伫立原地。

现在她的心理状态是如果有人同行的话,她一定会躲在那个人的身后。

但是,这里除了千惠,不会有其他人来。

“……”

是就这样回去?

还是厚着脸皮叫别人过来?

正在她犹豫着该做什么决定的时候,在充斥周围、也填满千惠听觉的异样寂静中,她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了轻微而诡异的声响。

咕啵……

湿漉漉的声音。

“………………!!”

千惠的表情在一瞬间僵硬了。这声音听起来既遥远又微小,但是在一片宁静的家中,反而会给人留下清晰的印象。

虽然那声音十分诡异,但它同时也是千惠非常熟悉的声响。在千惠打开水龙头后,排水管偶尔也会发出这种空气逆流,如同喉咙被哽住的声音。

声音传来的方向恐怕是在走廊的更远处。

里面并不是洗澡间。卧室前方只有挨着小小后院的走廊,和走廊尽头的厕所。

这是来到房内之后,千惠第一次听到的声响。

现在的她已经很难天真地以为姑姥姥还平安无事了。

“………………”

她不由得竖起耳朵。

可能是自己的听觉过敏了。

千惠想从充斥于整个房间的寂静中,听出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虽然自己也很害怕,但她还是把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向周围扩散的寂静,屏住呼吸搜寻可能混入其中的“某物”。

一片寂静。

周围只有无声的安静。

但是,最终她的耳朵还是发现了那个微弱的“声音”。

在静寂之中,已经不能被称为是声音,十分轻微,又几不可闻的“声音”。

咻——

如同口哨般的轻微声响以人类的耳朵勉强能够听到的音量,混入了卧室门外的走廊空气中。

倘若不是细心留意的话,那是让人几乎无法觉察,微弱却高频的“声音”。

而且,一旦意识到,那不断混入空气的高亢“声音”就会正常地接触她的听觉,煽动起异常的不安。千惠缓缓地转过身去,从卧室这里可以看到走廊前方的拐角,还有充斥在房屋的那一端,有如雾霭般灰蒙蒙的黑暗。

充满了空气的琐碎“声音”的确是从那边传来的。

……那是什么声音?

怯意让她的心脏迅速地跳动,几乎快要炸裂。

然而,无论在脑海中想过多少次“好想回去”,她还是没有付诸实践。自己是来这里调查姑姥姥是否平安无事的。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要是处理不及时,那就成了自己的责任。

如果姑姥姥陷入了危险的状态,她就因为惧怕毫无根据的想象而逃走,没来得及帮助她,那不就等于是自己杀了她吗?

在制造了这样的事件后,自己还能一如既往地生活在家人之中吗?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不,这不是可能不可能的问题,而是想象这种状况本身,就让她无法忍耐。

……她不得不去。

只能去看一下了。

小心谨慎的责任感推着她的后背。

像是被人按住并拉扯一般,千惠向只有无尽黑暗的走廊迈出了一步。穿着袜子的脚踏上走廊,体重压在地板上面,发出“咯吱”的轻微声响。

千惠以看到可怕事物的表情注视着拐角处的黑暗,独自一人伫立在走廊中。

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咻——混杂在空气中的高频“声音”如同耳鸣一般,影响了自己的听力和神经。

于是,千惠总算——

咯吱。

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已经无法回头了。胆怯似乎成为了反作用力,让她像是受到了诅咒的束缚一般不停前进。

咯吱、咯吱,她缓缓地踏过地板,接近走廊前方的拐角。随着她不断前行,黑暗也一点一点变浓了,那个耳鸣般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歌声,渐渐地增强了密度。

她不断靠近,被拐角处的黑暗吞没其中的走廊也渐渐地显现出来。

只是看到那片黑暗,就让人很是不安。但是,只要她能走到拐角,墙上就有可以照亮前方的电灯开关。

千惠以那里为目标,迈出了脚步。

同时,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走廊前方的黑暗。

盯着黑暗只能让人产生恐惧,但是这种恐惧又反过来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比起看下去,还是不看更让人不安和恐惧。

一旦把视线从黑暗上移开,那里就有可能出现什么,因此她会感到挥之不去的不安。这份不安侵蚀了自己的心灵,让她直勾勾地注视着向前方延伸的黑暗通道。

咯吱。

声音响起。她总算抵达了拐角。

里面的走廊应该和后院相连,但是被滑窗包围的走廊完全陷入在黑暗之中,如同被涂上了一层墨色,让人无法看清里面的情景。

注视着仿佛会被吞入其中的黑暗,千惠把手伸向墙上的开关。

只要打开这个,可以照亮走廊的电灯就会发光。

“………………”

啪嚓。

在古老的开关声中,走廊前方的灯光被点亮了。

古旧灯泡的昏暗灯光照亮了其实并不长的走廊一角,尽头处的厕所门和立在旁边的洗面台悄无声息地浮现于黑暗。

在比想象中更加微弱且浑浊的灯光下,她不由得在一瞬间浑身颤抖。从走廊尽头孤零零地突显出来的厕所门和古老的洗手场所,仿佛正在等待什么似的,展现出一副类似于褪色的深棕色照片般诡异的场景。

但是,她不得不去。

没有确认姑姥姥是否倒下,她就不能回去。

咻——那个如同耳鸣般充满空气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时,她忽然觉察到。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从前方的洗手台中,那个古老的水龙头发出来的声响。

也许是松了,亦或是坏掉了,水滴从水龙头中流成了一道细线。

与此同时,水龙头也发出了像是口哨的声音。

明白了声音响起的理由,她稍微放心了一点。

刚才听到的类似于排水管发出的声响,应该就是这个吧。

是水管还是排水口呢。总之,千惠为了看清情况,向浑浊的光芒迈出了一步。

咯吱。她在走廊上前行,走向前方的尽头处。

随着她靠近洗手场所,从水龙头漏出的水线与任它流走的————

“…………………………!!”

咕啵——声音响起,泡沫在蠢动。

千惠屏住了呼吸。异常的——对于她来说,也可以说是司空见惯,但不应该存在于此的景象出现在洗面台中。

洗面台被泡沫填满了。

白色的大量泡沫将小小的洗手池装得满满的,简直就像是从排水管中涌出来的一样,时而从下方鼓起,泡沫的数量也会随之增多。

细细的水线消失在泡沫之中。

咻——如同在欢唱侵蚀心灵的歌曲一般,水管的水龙头上浮现着黑色的锈迹。

千惠仿佛受到了诱惑,越走越近。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不停思索,却理所当然地没有找到答案。

咕啵。

只有面前的排水管在鸣叫。

泡沫越来越多,终于轻飘飘地涨到了洗面台的边缘。

于是,咕啵、咕啵……排水管一而再,再而三地发出声音。

泡沫像是在等待千惠站在台前般,突然增强了膨胀的频率。接着,在焦躁的千惠面前,泡沫从洗手池的边缘溢出,啪嗒啪嗒地滴落到地板上。

“哎……?”

她无能为力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粘稠的泡沫不停地溢出,越过水池边缘,开始在地板上扩散。

没多久,泡沫就覆盖了洗面台的下方,如同拥有粘性的泉水,向走廊方向淌去。表面的泡沫分裂为无数的小泡,发出“啪嚓啪嚓”的轻微声响。白色的泉水在一瞬间,忽然缓缓地向自己脚边扩散开来。

“…………”

千惠一言不发地俯视着迫近脚边的泡沫。

对于这无法理解的事态,她停止了思考。

时间暂时停止。

但是————

“…………………………”

千惠停下了动作,连头都无法抬起。

她感到了视线。

就在距离自己俯视脚边的脑袋————

很近的地方。

“…………………………!!”

一股恶寒划过,她屏住了呼吸。

她被盯上了。在俯视脚边的视野之外,稍微抬起视线就能看到的洗面台旁边。

在几乎可以触碰到的近处,一道视线和异样的氛围正盯着她。

“…………………………………………”

至今为止从未感受到、绝非活人的异常气息,在她的面前笔直地盯着自己的额头部位。

那明显是拥有肉块的生物气息,但绝对不是生者,而是感觉不到体温和呼吸,即使如此还是拥有血肉之躯的可怕气息。

如同尸体般的气息就在自己视野之外,额头的前方。

它将视线投了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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