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学校第三节课的课间。苍衣把自己的半个身体暴晒在以锐角直射而入的阳光中。.6
只要稍微移高视线,就能看到“那个”。
视野的上端已经可以看到洗面台的边缘。
再向上移一点,就能看到。
它就在那里。但是,出现在眼前的只有充满了泡沫的洗面台,污秽朦胧的镜子和墙壁。
不过,它就在那里。
可以感觉到气息。
只要移高视线,就能看到。
但是,千惠做不到。在担心看到之后会无法挽回,几欲疯狂的紧张感中,她的本能在尖叫。
皮肤已经被恶寒和鸡皮疙瘩覆盖了。
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咻——”的声响,那是如同歌声,由水龙头发出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高亢尖锐的“声音”充满了空气本身,占据了她所有的听觉。
填满空气的“声音”像耳鸣般灌入耳中,浸透大脑,渐渐地将人逼至发狂的境地。
千惠没法再忍耐下去了。
恐惧让她浑身颤抖,耳鸣让她快要疯狂。时间也仿佛被冻结,这样的状况不知道会持续到何时。就算站着不动,她也会很快疯掉。
已经超越了界限的紧张感让恐惧充满了整个身体。
意识在恐惧的灼烧下快要模糊,而身体也紧绷到开始疼痛。她已经无法再忍耐了。
既然如此。
那么————还是看到比较轻松吧?
那里会不会一无所有,只是胆小的自己在为莫须有的东西害怕?
只要看一眼,就会结束了吧?
只要看一眼。
她抬高了视线。
要结束了。会变轻松的。
脸还朝着脚边,只有眼睛——————
在视线抬高的瞬间,千惠与从洗面台的泡沫中露出上半部分的女性头颅的漆黑眼球视线相交。
刹那间——
“——————————————————————————————!!”
没有发出声音的惨叫从口中迸发。洗面台的泡沫中浮现出长着一头长发的女性头颅上半部分,那大大睁开的眼球中异常巨大的漆黑眼瞳正一动不动地盯向这边。
湿润的黑色长发浸在泡沫中,脸色惨白的女性头颅圆睁着像是覆盖着一层薄膜的浑浊眼球,从泡沫中显现。在已经死去,却拥有明确意识的异样眼球与自己四目相对时,千惠的下巴、背部和身体都在痉挛中僵硬,如同被紧箍咒束缚了一样无法动弹,只能在心中发出惨叫声。
咕啵。
泡沫从洗面台的底端不断涌出,在这些泡沫的推挤下,女性的头颅有如漂浮的鸡蛋,在一团泡沫中微微地倾斜。
一只眼睛被泡掉半只,即使如此它还是用死鱼般污浊的眼睛笔直地仰望着千惠的脸。
那拥有死人肤色的面庞和姐姐很像。
与此同时,它和模模糊糊地映在镜中,圆睁双眼、张嘴惨叫的自己也很像。
咕啵。
泡沫继续溢出,冰冷湿润的触感逐渐流向自己穿着袜子的脚底。
从洗面台流向地板的泡沫总算抵达了她的脚部。
但是,在感受到泡沫的瞬间,她的脚尖有一种被抓住的感觉。
“……!!”
千惠如同弹开般抽走了脚。接着,她向下方看去。泡沫的确已经扩散到脚边,然而,许多冰冷纤细的白色手指像是异常的海洋生物般不停蠕动,乱七八糟地从泡沫中冒了出来。
被那些手指抓住的脚尖流出了血。
袜子的前端在不知不觉之间已被染成了红色,从刚才被抓住的地方到现在的位置,地板上留下了一道像是拖把拖出的血迹。
“………………!!”
刚才她还没有觉察到。但是,在觉察到的瞬间过后,仿佛被开水烫到的灼热疼痛立刻覆盖了她的脚趾尖。那是类似于脚趾皮肤剥落般的剧烈疼痛。不过,此时的她已经没空多想了。
融入鲜血的红色泡沫像是被人牵引了一般,沿着血迹向自己的脚边流淌过来。从泡沫中胡乱竖起的手指也追随着血腥味,像白鱼或线虫一样蠕动着,仿佛在泡沫中游泳,逐渐接近她流血的脚趾。
接着,它们在扩散的泡沫表面一起动了起来。
已经不能算是泡沫的物体发出“啪嚓啪嚓”的声响,从已经扩散的泡沫底端,蠢蠢欲动地爬了出来。
在黏着腐烂液的声音中,像是无数的蛆虫一般爬行。
不,应该说从扩散的泡沫中,惨白的人类手指、双手、双腿、眼球、毛发——————无数爬出的异常物体宛如寻找饵料而上浮,陷入饱和状态的鱼群般,将泡沫的表面覆盖殆尽。
…………………………………………
2
原本应该来帮忙的人没有来,因此晚饭一直拖到很晚才准备好。
不过,等到准备结束,还有一部分人结束了用餐,千惠都没有回家。
雪乃他们知道这件事,是在客房独自吃完饭后没多久的事。为了通知今后关于“泡祸”的对策,神狩屋曾经起身去打电话。刚好海部野太太为了晚上的酒席端来啤酒,他说了一句“我不会喝酒”后,就把酒送回了厨房。在那之后——
“……千惠出去之后,好像还没有回来。”
回到客房的神狩屋说道。
“!”
“难道……”
听到他的话,雪乃和苍衣一阵紧张。现在听到这个消息,他们首先联想到的不是事故也不是事件,而是千惠被卷入了“泡祸”的危险性。
“这是刚才我在厨房偶然听到的。”
神狩屋说。
“今天,你们去的舟木那家人似乎是他们的亲戚,而被害者正是千惠的姑姥姥。”
“!那么……”
“嗯,她刚才好像就是去了那里。”
雪乃的脑海中浮现起那栋今天刚刚看过,散发着阴郁氛围的房子。
“虽然有些突然,但我提议我们几个过去看看。现在就出发。”
“……”
听到他的话,雪乃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我明白了。走吧。”
雪乃说道。
接着,她从短裙的口袋中掏出了红柄的美工刀,拨出刀刃检查了一下,又像收起手枪的抢手一般,把它放回了口袋。
看上去她很着急。
神狩屋也从自己的行李中取出钱包和钥匙串,放入自己的口袋。
雪乃站着等待正在做准备神狩屋,却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她看向一旁,只见苍衣正坐在桌子上仰望雪乃。
他的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没有丝毫要做准备的意思。
“……你在干什么?你不去?”
雪乃不由得发问。
苍衣说道。
“雪乃同学,不换衣服可以吗?”
“……?”
一瞬间,雪乃没有搞懂他在说些什么。
但是,她也在下一瞬间明白了苍衣是说她在奔赴“泡祸”的战斗时会穿的衣服。很多“断章保持者”都有这样的倾向,利用对于与以前遭遇的“泡祸”有关的服装、道具或小物件的执著心,他们可以更容易地制御体内的“泡祸”碎片——“断章”。
服装就像是可以切换心情的道具,能够诱导出轻松唤出“断章”的精神状态,而且平时不把它穿在身上,也是为了避免“断章”在日常生活中爆发。
雪乃就是如此。雪乃的衣服是一切的元凶——姐姐喜欢穿的哥特萝莉装。姐姐在残杀父母并于家中放火的最后事件中,也穿着那一身。
然而,平时只把它的一部分,也就是缎带系在头顶的雪乃刻意地回应了一句话,模糊了两种服装的区别。
没有必要。
只要有美工刀就够了。
所以,她开口说道。
“没必要。而且也没空了。”
“……”
听到雪乃这么说,苍衣一脸为难地继续盯着雪乃。
看来他是不肯放弃这种形式主义,担心雪乃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
不管对象是谁,苍衣都很喜欢担心别人。
就算雪乃置之不理,他还是会以婉转的方式对这件事咬住不放,那样一来会更加麻烦。
雪乃沉默着拉开了隔扇,从摆在房间一角的皮革旅行箱里取出了自己带来的“服装”,在苍衣的面前用力地挥起连衣裙,把它当成大衣套在了学校制服上。
“!”
制服胸口的红色领结给漆黑的蕾丝增添了一抹鲜艳的色彩,彻底改变了它带给人的印象。
从缝隙间露出的白色制服也忽然变成了彩色,原本如同异物般绑在头发上的黑色蕾丝缎带像是回到了归属之处一般融入了整体。
“……这样你就没有意见了吧。”
雪乃说道。
“走了。”
雪乃说完便站了起来,苍衣在一瞬间愣愣地仰望着她,却立刻露出了受到震慑的表情,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
雪乃今天已经是第二次站在这栋房子的门前了。
挨着街边的玄关。挂在外面、写着“舟木”的铭牌。
一切都与中午来到这里时相同,然而落下的夕阳将玄关处的场景带给人的印象彻底转变了。
日本风的房子逐渐沉入夜晚的黑暗。
从玄关大门的磨砂玻璃中漏出了沉闷的昏黄灯光。
其实还有一处区别。刚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挡在玄关外、如同灵柩车的黑色货车已经踪影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停在门外、款式时髦的白色女用自行车。
那是千惠的自行车。这是她肯定来到了这里的证据。
这里看起来就像是这家人仍然在家,千惠被姑姥姥留下了一样。毕竟这副场景间接证明了千惠还没有出来的事实。
她的父母担心她跑去了哪里玩耍,又或者是遇到了事故或事件。
但是,千惠的自行车还在这里。雪乃已经确信了她遇到了什么事。
“……‘泡祸’。”
“是啊,可能性很高。小心一点。”
听到雪乃的嘀咕声,神狩屋回应说。
无视了那句明摆着的话,雪乃握住了美工刀。但是,明明本来会成为小姨子的女孩遇到了危机,神狩屋还是一如往常地平静,这让她多多少少有些在意。
虽然神狩屋也会在别人面前表现出紧张、恐惧、悲伤或担心,但是在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雪乃认为这些都只是表面现象。
现在也是如此。不过,现在不是关心这种事的场合,就算不是现在,也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进去吧。”
雪乃说着,打开了玄关大门。
然而——
“!”
雪乃忽然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打开玄关之后,她才发现房内充满了让人几欲呕吐、揪紧胃袋的浓密恶臭味,而那股味道差点就要溢到房外。
举个例子来说,那股味道就像是将腐烂的海草、鱼血和肥皂煮成了大乱炖。
强烈的腐烂礁石、血液和肥皂的臭味。比起会吸入气味的肺部,那股味道抢先侵入了胃部。
“唔……”
站在雪乃身旁的苍衣也捂住了嘴巴。
“这是…………雪乃同学,你没事吧?”
“……别小看我。”
听到苍衣的提问,雪乃表现出了自己的觉悟。她没理由被苍衣担心。
支撑雪乃的正是拒绝与对抗的意识。她与苍衣不同,已经把自己的全身心都献给了与“噩梦”的战斗,怎么可能遇到这种小事就害怕。对于雪乃来说,只有战斗这一条路可走。
雪乃松开了捂住嘴巴的手,踏入玄关。眼前是被昏黄灯光照亮的土地房间和摆在门口平台上的千惠的鞋。
虽然空气中充斥着恶心的气味,却十分冰冷。
这与海边的空气很像。准确地说,海岸被侵蚀后留下的洞窟空气。
在昏暗灯光的照射下,向前方延伸的走廊如同洞窟般孤零零地浮现在眼前。
周围一片寂静。即使玄关还没关上,外面的声音也显得很遥远,他们首先通过听觉感受到了这座房子仿佛已与外界彻底隔绝的事实。
“……”
神狩屋在背后关上了玄关的门。
听起来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屋外声音也完全断绝了。
雪乃回了一下头,与神狩屋和苍衣相视颔首。接着,她走近平台,从土地踏上了平台地板,来到家中。
咯吱。
铺着地板的走廊发出了碾压的声响。
雪乃持有美工刀的右手已经搭在了缠有绷带的左臂上。
这股味道和空气充分地传达出这里是不知道潜藏着什么的危险污染地带。在光线的照射下依然昏暗的走廊中,映出了如同褪色的泛黄旧照般阴郁的景象。
令人恶心的高浓度恶臭味和紧张感融合在一起,让雪乃的意识差点远去。即使空气寒冷刺骨,她的额头还是浮起一层讨厌的汗水。
在这浓密的空间内,视野开始扭曲,五感也受到了压迫。
“………………”
片刻之间,没有人行动。
不想让身体继续前进。但是,雪乃勉强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咬紧牙关忍住呕吐感,像是要跨越不安、紧张和恶心这一切的一切般,强行地迈出步子,站在了向前方延伸的走廊前。
于是,苍衣和神狩屋也恢复了自我,追在她的身后。
就在这时,一切都动了起来。
————咯吱。
想要踏入走廊的雪乃停住了脚。
此时,从雪乃怒目而视的走廊前方拐角处——————千惠突然以亡灵般的步履出现,站在雪乃他们的视线前端。
“…………………………”
在沉默之中,时间瞬间停止了。
为了搜索她而来的雪乃等人在看到她的瞬间,发现他们已经无能为力。
从走廊的拐角走出的千惠像是拖着一条腿,缓缓地将身体转向这边。她深深地埋着脸,从侧面射去的光线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而她脸上的表情从远处根本看不清楚。
他们只能看到她微微张开,不断抽搐的嘴角。
千惠身上有种幽灵般的氛围,也可以说是茫然自失的状态。她的全身没有显现出任何恐惧或悲伤的感情。
这与人类大哭一场之后的氛围很像。掩藏其中的感情残渣十分顽固——举个例子来说,经历了几乎让感情坏掉的恐惧或悲伤之后,人们就会释放出如同灵魂毁灭的气息。
“……………………………………………………”
她只是站在那里,仅此而已的事实就让走廊中的空气产生了变质。
仿佛被她茫然伫立的样子所震慑,站在这里的人在一瞬间,都忘记了开口。
空间的空气紧紧地绷了起来。
在让人感觉十分漫长,其实只有一刹那的沉默中,神狩屋终于呆然地说道。
“千惠……”
如同低喃般的呼唤。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但是,这一句话却将所有已经沉淀的均衡打破了。
像幽灵般伫立的千惠听到这句话,抬起了脸。她以缓缓的、像是生锈般的动作抬起了脸,将仿佛灵魂散尽、死气沉沉的视线投向神狩屋,突然用嘴角吐出了一句话。
“………………姐夫……”
低喃。
随后——
“姐夫————————————————————吗?”
千惠保持着空洞的表情,空洞的嘴角微微挪动,如此说道。
低沉、含混不清、难以听懂的轻喃。
神狩屋以困惑的声音回应。
“哎……?”
“姐夫————————————————————吗?”
她又说了一遍。
“哎?”
“姐夫——————————————————这样吗?”
又一遍。
她的话就像是倒带重放、声音沙哑的磁带。
“什……什么?”
“姐夫——————把姐姐—————吗?”
又一遍。
不断重复。
但是,当神狩屋再次发出“哎……?”的疑惑声音时————面向突然变得狰狞的千惠像是在战栗一般,发出了骇人的惨叫声。
“姐夫————是你把姐姐变成了这样吗!!”
刹那间,伴随着强烈的腐臭味,混杂着人类部件的大量泡沫发出了像是为了饵料而聚集起来的鱼的响动,从千惠出现的走廊拐角涌向走廊。
如同水坝泄洪,流入走廊的泡沫迅速地覆盖了千惠的脚边,鲜血的颜色从那里流出。诡异的泡沫又以海啸般的气势向雪乃他们袭来。
“!!”
三个人条件反射地摆出架势。在那个瞬间,雪乃以撕碎的动作摘掉了左臂的绷带。固定绷带用的金属别针被弹飞了,如同刻度的无数伤痕暴露在外。紧接着,“喀啦喀啦喀啦”的不祥声音响起,雪乃将手中美工刀的刀刃拨到了最长。
“————‘我的疼痛啊,燃烧世界吧’!!”
接着,雪乃喊出了包含着敌意的“断章诗”。
与此同时,雪乃把美工刀薄薄的刀刃按在自己的左臂上,猛地划了一下。
崭新的锋利刀刃掠过皮肤,薄刃瞬间切开了柔软的肌肤,陷入到手臂之中。刀刃从皮肤下方为数不多的坚硬肌肉上划过,如同冰冷闪电般惊人的疼痛从手臂贯穿到脑髓。
“!!”
面前几乎变得一片空白,疼痛与脑海中的敌意逼迫她睁大了眼睛。
一瞬间——
呀啊!!
在野兽被火焰焚烧般的临终惨叫声中,泡沫海啸的排头兵——游向这边的无数“手指”群被爆炸的火焰包围了。
手指像烧着的蛆虫一样,一起激烈地挣扎扭动,眼看着被烤成了形同树枝的黑色焦块,就此炭化。把冷水泼在通红炭火上的声音随之响起,大量的泡沫同时蒸发,炽热礁石的腐烂臭味以猛烈的势头喷薄而出。
可以把疼痛化作火焰,这就是雪乃被取名为“雪之女王”的“断章”。
火焰就是“疼痛”最纯粹的精髓——这是雪乃的姐姐深信不疑的疯狂碎片。
掀起猛烈的火势,灼烧“手指”的“断章”火焰暂且扼杀了涌过来的泡沫趋势。泡沫与火焰在凶残的蒸发声中互相啃噬,虽然泡沫的海啸被按捺一时,但泡沫很快就增加了数量,继续推进。泡沫中还有人类的“手”、“腿”、“头发”和“头颅”之类的部件像是奇特的鱼群一般逡巡畅游,它们接二连三地冲入了烈火之中。
“人体部件”不断地被火焰焚烧,渐渐死绝。
然而,把这些东西当成饵料吃掉,贪婪之“鱼”的数量和密度还在继续增加,而泡沫并没有减少。
人体部件互相吞噬,在泡沫中争当上游的景象令人几欲呕吐。那些浸在泡沫之中的异物吃下了同族尸体,以压倒性的数量向前推挤,渐渐地开始破坏雪乃的火焰。
咯吱——雪乃咬紧臼齿,用力地握紧左手。
急躁。焦虑。还有火烧火燎地向上翻涌,雪乃最大的原动力——敌意。
雪乃再次把美工刀搭在左臂上。
接着——
“‘燃烧吧’!!”
她大喊着划动刀刃。噗滋——美工刀的刀刃深深地切入手臂,碰到了肉筋,指尖变得冰冷而麻痹,疼痛让身体开始痉挛。
“……唔!”
强烈的痛苦唤来了更强的憎恶与敌意,又立刻化作了投入到“断章”火中的油。仿佛被浇上了汽油,火焰以爆炸般的规模增多了,将泡沫和人体的海啸舔舐吞没,墙壁与天花板都被染成了火焰的颜色。
手臂的伤口咕嘟咕嘟地流出鲜血,渐渐变得冰冷,流过手臂,在地板上滴出无数红色的斑点。雪乃的手紧紧地攥着,正在不停颤抖。疼痛与贫血灼烧着她的脑髓。
“…………………………!”
但是,暂时膨胀的火势被“鱼”的大军前线瞬间吞没。腐烂的礁石和肥皂,以及肉块与毛发燃烧的恶心气味扑面而来。只是那些火焰在泡沫中变成了引火的木炭,没多久泡沫和人体的海啸就失去了恐怖的攻势,只是成为了盛满可怕之“鱼”的骇人鱼塘。
泡沫的海啸已经失去了继续扩大的力气。
白色的泡沫水池。它的边缘在火焰的灼烧下变成了黑色,就像是死去了,慢慢地停止了动作。
“………………”
雪乃解除了一级戒备。几分钟后,“断章”产生的火焰就像幻觉一样消失了。
接下来,只有密度逐渐减少的宽广泡池发出“啪嚓啪嚓”的声响残留下来。
雪乃保持着警戒的视线,缓缓地接近泡池,她的皮靴发出了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她与站在中央的千惠四目相对。千惠没有说话,露出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胆怯且困惑的表情。
雪乃无视了她,再次把戒备的视线投向泡沫。少数残留下来的“鱼”还在持续微弱的活动,雪乃看向发出泡沫搅动声的地方,千惠浸在泡沫中的脚已经被彻底染成了鲜血的颜色,红色的泡沫正往四周扩散。
接着……
噗滋。
像鱼一样睁圆眼睛,拥有苍白面孔的女性头颅从泡沫中舔舐着血色的泡,发出了异样的声响。长发四散的头颅从血色尽失的嘴唇中吐出舌头,舔着混有鲜血的泡沫。噗滋、噗滋……仿佛在舔舐粘液般的声音随之响起。
残存的“鱼”聚向千惠在泡沫中扩散的血液。
“……‘燃烧吧’!”
雪乃不愉快的表情扭曲了,她毫不犹豫地在手臂上刻下第三道伤痕。
呀啊!——野兽般的嚎叫声在四处回荡,不停舔血的头颅被剧烈的火焰包围了。它的毛发发出了在燃烧中萎缩的声音和气味。于是,拥有巨大黑色眼瞳的眼球像蛋壳一样变成了浑浊的白色,耳朵、鼻子和嘴唇全被烧掉。头颅瞬间炭化,渐渐地沉入了泡沫中。
“唔……”
千惠捂着嘴角,身体折成了く字型。
苍衣慌忙跑了过去,用鞋子践踏泡沫,支撑住千惠快要倒下的身体。
“!”
在差点碰到千惠的瞬间,不知是因为洁癖症还是其他,她忽然打飞了苍衣的手。啪!苍衣不由得后退一步,而千惠脚步蹒跚地晃了几下,肩膀咚的一声靠在了土墙上,就此瘫坐在地。
“…………………………”
千惠面带着恐惧、痛苦和疲惫的表情,抬头看向雪乃。
沉默。神狩屋来到了雪乃身旁,站在她的面前。
“……千惠。你可能不会相信,但这并不是志弦。”
神狩屋看着千惠,面无表情地说道。
接着,他看向还在泡沫中蠢动的“手指”,依然面无表情地抬起了脚,用鞋底缓缓地踩了上去。
神狩屋的鞋底发出啪嚓的响声。
在这一瞬间,与平时的神狩屋完全不同的氛围让雪乃和苍衣不由得面面相觑。
但是,神狩屋很快就露出了一如往常的苦恼表情,向千惠伸出了手。他像是回想起她刚才对苍衣的反应,只好收回那只手,抓了抓翘起的头发。他看着千惠,有些为难地说道。
“呃……没事吧?还能走吗?”
“……”
千惠的额头上浮起了汗水,她抬头看着雪乃他们。
俯视她的雪乃的额头上也浮起了一层因痛苦而产生的脂汗,她的左臂沾满了鲜血,脸也变得惨白。
千惠呻吟般地说道。
“……你们……到底……”
雪乃答道。
“类似于灵能者的人。”
雪乃说着,拼命地维持着自己快要远去的意识,而脑海的一角还在漠然地思考这样是不是真的结束了。
(插图)
间章 人鱼墓地
将牛仔裤的裤脚稍微卷起来,千惠的脚便露了出来。像是被泼了某种强效的药品一样,她的脚上到处都是腐蚀的痕迹,鲜血从中渗了出来。
“还是先别脱袜子了。大概会连皮肤一起剥下来的。”
神狩屋说服了很不情愿的千惠,尽可能地隔着衣服和苍衣一起支撑着她。确认了千惠的伤口以后,他指出了伤口的情形。
“穿着衣服被开水烫伤的人,都要用剪子割开衣服。”
神狩屋说道。
“还是采取同样的措施比较好吧。总之,我去找一把剪子。”
于是,神狩屋从房内找来了一把剪子,将千惠染成红色的袜子剪开并取掉,清洗了她皮肤几乎已经剥落的脚。
“………………!”
在他做这些处理的期间,千惠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
接着,神狩屋从由家里带来的药箱中,取出了纱布和绷带,对伤口进行了简易的处理。
“总之,还是先回家比较好。”
神狩屋说道。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现在我们可以做到的只有这些。”
“……是啊。”
按住缠在左臂上渗出鲜血的绷带,一脸苍白的雪乃听到神狩屋的话,严肃地点了点头。
…………………………
†
让千惠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神狩屋等人迅速地踏上了归途。
在这时的海部野家中,晚上的宴会刚刚开始,聚集在一起的亲戚们正在最大的客房里喝啤酒。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
瞥了一眼谈笑声传来的方向,一位离席的老年女性站在洗面台前。
没有喝酒,也没有力气在酒席上待到太晚的她早早地离开了座位,开始为随时就寝做准备。
在洗面台镜子前昏黄灯光的照射下,她正在刷牙。
当她拿出旅行用的刷牙套装,把牙膏挤在牙刷上之后,就一言不发地重复着刷牙的动作。
她的样子映在了洗面台的镜子中。
即使场所和状况不同,映在上面的还是司空见惯的动作和一如既往的身影。
“……”
和平时一样的刷牙。
口中已经满是泡沫了。
牙膏的薄荷味刺激着舌头,牙刷摩擦着牙齿和牙龈的部位。咕啾咕啾咕啾……口腔与头盖骨中淡然地回荡着含糊不清的声音。
没有任何异常的刷牙感触。
在口中搅动的粗糙感和薄荷的味道。
重复着早已习惯的无聊动作,女性思索着今天发生的事,还有明天的安排。但是,在让她几乎无意识的习惯性动作中————女性还没有发现,今天的刷牙已经遇到了某种异常。
嘶啦。
在口中搅动的牙刷突然产生了碰到塑料膜的触感。
与此同时,在她口中扩散的牙膏味道混入了一种强烈的铁锈味,并且随着牙刷的动作而扩散。
那是血的味道。但是,正在考虑事情的女性在五秒之内,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几秒之后她才发现。可惜,正是在这短短的几秒内,发生在她身上的异常已转变为致命的事态。
发生异常的几秒后,牙刷还在搅动。
但是,她的牙龈忽然有种酸痛的讨厌感触,在口中蠕动的牙膏泡沫混入了一些坚硬的小型硬物。
“…………………………”
直到这时,她抓着牙刷的手才停了下来。
血液的腥臭味已经充斥口中,她还能感受到缠在牙刷上的薄膜以及几个硬物的存在。
齿根特有的闷痛在牙龈内部扩散。
她僵硬了。拿着牙刷的手纹丝不动。
脑海中一片空白。她的大脑、理性和正常的思维,都无法理解口中的感触。
“…………………………”
沉默。僵硬。
然而,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映在镜中的嘴角露出了口中混有唾液的泡沫。
泡沫已经完全变成了鲜艳的红色————让人不禁怀疑她刚才是否在刷牙。
“…………………………………………!!”
在这个瞬间,她松弛了嘴巴的力气,把口中的东西一股脑地吐向洗面台。残存的牙膏冒出了泡,完全变成血色的液体大量地飞溅在水池和排水口上,倾倒一空。吐出的血泡里还混有几个白色的粒状物,在掉落洗面台时发出了声响,并弹跳了几下。那是她已被连根拔起,让人不忍清点数量的牙齿。
咣啷一声,牙刷从她的手中掉落。
裹着血和泡的牙刷前端沾满了有着淡淡的色彩,如同塑料膜一样的东西。这种物体在吐向洗面台的血液中也混杂了一些。那是从脸颊内侧、下巴上面和牙龈下方脱落下来的皮肤残渣。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喉咙深处迸发出了高亢的惨叫声。
举在面前的双手激烈地痉挛和抽搐,映在镜中、大大张开的嘴巴也露出了牙齿像是被拔掉,不断吐出血泡的伤口。她想要呼救,却只能发出惨叫声。因为,她喊不出来。口中的舌头已经变成了沾满鲜血的肉块,掉在洗面台上。
“————————————————!!”
恐惧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为了求助,女性在自己的惨叫声中,连滚带爬地离开了盥洗室,冲回大家所在的客房。女性的鲜血溅在走廊上,她抓住客房的隔扇,在上面留下了血手印。由于她的手抖动得太过严重,隔扇无法拉开。她徒劳无功地抓着隔扇,只是不停地制造出“嘎啦嘎啦”的响声。
终于,她的指尖勾住了隔扇的把手。
咻的一声,女性拉开了隔扇。
大家都在房间里。
展现在眼前的场景是——将腹中已经彻底融化的东西全部以血泡的形式吐出,皮肤变得像胶水一样黏着并融化,第一眼看上去连是谁都分辨不出——大家已缓缓地融合为冒着泡沫的块状物,正紧紧地贴在一起。
女性圆睁的双眼骨碌一下翻起了白眼。
已经不再正常的意识一角,听到了发现自己的惨叫声,正匆忙赶来的海部野夫妇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还有玄关大门被人慌忙拉开后响起的呼喊声。
但是,女性的意识在此中断,她保持抓住隔扇的姿势瘫倒在地,看着洒在榻榻米上的啤酒冒出泡沫,上半身滑腻腻地沉入了在泡沫中融化的众人。
就这样,来到海部野家的七位亲戚在一夜之间全部丢掉了性命。
而“噩梦”,仍会持续下去。
(插图)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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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要向把这本书拿入手中的你表示谢意。
许久不见,我是甲田学人。又或者是初次见面。
很久以前,有一家挂着巨大的黑马招牌,没什么人气的酒吧。
店长一直为没有人气而深感苦恼,但是有一天,他忽然想到了一条计策。
他改了店名。新的店名是“White Horse”。(注释:白马。)
在改名之后没多久,一个男人来到了店里。
“大叔,酒吧的招牌搞错了吧。”
男人说着,坐下来点了酒。
很快就有另外两个人走了进来。
“老板,这家店的招牌好奇怪啊。”
两人也点了酒。
接下来,客人们接踵而来。后来店里变得人气兴旺,酒吧的名字也一直在使用“White Horse”。
……于是,《断章格林童话Ⅲ 人鱼公主·上》在此献上。
正如我在第一卷的后记所做的预告那样,这是一个并非格林童话的童话。
才第三卷就无视主标题了吗!很遗憾,那样的抱怨我是听不见的。明知故犯的家伙的确很让人困扰呢。
与这本书制作相关的各位,尤其是亲自关照我的编辑和田先生和插画师三日月老师,我要向你们表示诚挚的感谢。
由于故事还会继续,下一次再让小老鼠登场吧。
另外,我还要向八月发售《魔法学园MA 番外篇4》的榊一郎老师致以特别鸣谢。榊老师在这本书中,稍微用到了《断章格林童话》的一点捏他。
二零零六年九月 甲田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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