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环视了一下梅迪姆湖四周。现在的季节是生命之月。由于是干季,因此湖水也不多。
浮岛降低高度,打算飞过湖的中央。圣域是利用思考能源漂浮。高阶的能源,会成为吸引新能源的触媒。
「大家快离开湖边!」
我在喊叫的同时跳下岩块,来到湖岸边。
「我有办法!大家快离开湖岸边!」
在备战状态下仰望上空的战士们,尽管脸上带着不满,但还是听从了我的指示。而在这段时间,第十二圣域也继续从湖的中央持续朝东——朝卡内雷克莱碧斯接近,自动人偶此刻也越过浮岛的城壁朝地面飞来。
我站在湖岸边,将银杖立在湖水中。我深呼吸稍作调整之后,便抱着决心撑开眼睛。
我双手握着手杖,冷静地开始吟唱。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传至伟大灵魂之处
传至亲爱之人身畔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解放之歌』与刻印的意识相违背。从刻印涌出的愤怒,压迫着我的心脏。就算那样,我还是继续唱下去。我开始唱起那首能从刻印中抽出能量、属于『理性』的『钥之歌』——
就算如火焰般燃烧的愤怒
就算如暴风般翻腾的憎恨
也愿能如无风的湖面般平静
此心让汝等得以为人
强烈的能量从『理性』的刻印中释放。能量带着光芒窜过湖面,仿佛划破天际的落雷般,一路窜上第十二圣域的浮岛。
巨响震撼了湖畔。
大量的水烟阻碍了视线,让我什么都看不见。
不——不对。我之所以看不到东西,并不是水烟的关系,是我的视线……变暗了。
如利刃刺入般的疼痛窜过胸口。
该死!来了!
我抓着手杖,缓缓倒地。
「喂!振作一点!」
有人正视图扶我起来。
傻瓜,别碰我。会被波及的。
「别、别把我给瞧扁了!就算我再怎么落魄,也是十大天使喔!」
是拉吉尔吗?如果是他,就算被我的思念波及也没关系。
「我要把歌——」
就算我想说话也喘不过气。我试图发出声音,几乎都无法成声。
「阿撒兹勒!」
我听见了后悔的声音。歌声在黑暗中响起。
往返不断的波浪声
请安抚我的心跳
当心爱的人在我心中浮现
请安抚那高声的心跳
那是仿佛连长眠的死者都会为之复生的美丽歌声,震撼人心的清澈旋律。那歌声唤回了我即将沉陷的意识。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后悔的脸。
「你唱『解放之歌』了吧?」
后悔的眼眶中满是泪水。眼泪夺眶,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抓着我的衣服,将脸凑到我面前。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打破禁忌?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不惜打破禁忌,也要教你咒歌?」
这些话要是被人听到就麻烦了。
就在我想这么说的时候,我察觉了环绕在周围的声响。凌乱的脚步声、激动的吼叫声、金属的碰撞声;怒吼、哀叫、破碎声。
蓝天中看不见浮岛。第十二圣域已经倾斜,并缓缓落下。从其中涌现的自动人偶们与大地之人的战士们就在此展开激烈冲突。
这一带完全变成了战场。
我推开后悔,坐起了身子。
「你别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你要我躲起来?」
后悔那被泪水沾湿的双眼中,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你心脏都差点要停了,究竟有什么脸对我说这种话!」
嗯,你说的对。后悔没有错,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麻烦——扶我起来。」
我撑着手杖,试图站起身子。后悔虽然还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但还是拉住了我的手臂,绕到自己肩上。
在这段时间里,周围仍进行着激烈的战斗,有战士遭到神经枪攻击而昏倒。湖岸及湖面上,也都散落着许多自动人偶遭砍断的脑袋及手臂。
虽然我不愿从战场上逃走,但现在得先让后悔移动到安全的地方。我在她的搀扶下,开始朝森林方向移动。
「请问这位女士是……?」
拉吉尔一面闪避着四处挥舞的武器,同时还紧跟在一路上战战兢兢的我们身边。「话说回来,您的歌声真是动人。希望您务必在我的歌剧中——」
在破风声响起的同时,一支箭矢从他鼻前飞过。拉吉尔一声惊呼,连忙后仰身子。
「想谈什么都晚点,现在先逃离这里再——」
我话没说完,便止住了嘴。
有人在盯着我。那是仿佛利刃般的冰冷视线——这是——那个臭小鬼萨基尔。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湖畔,将后悔推倒拉吉尔身边。
「你带着她往森林里逃。」
「你胡说什么!要走的话,你也要一起走!」
「快点!拉吉尔!」我无视后悔的声音,这么呐喊道。「你敢让她受伤就试试看!要是她有什么万一,我一定会把你变成冰柱!」
「啊啊啊啊啊……」
拉吉尔狼狈地用双手将后悔抱住。
「公主啊……公主啊……请您乖乖随我来吧——」
「阿撒兹勒!」
后悔的声音几近哀叫。我没有余力转头察看,眼前有个两侧由自动人偶支撑的白色人影,正低空朝我飞来。与健壮刚直的第十三圣域米迦勒在身材上不相上下、拥有魁梧身躯的第十二圣域米迦勒从天而降。
「喔喔喔喔喔喔!」
第十二圣域的米迦勒大声咆哮,只见他举起长度几乎与我身高相同的巨剑,在落地同时朝我挥落。
所幸我抢先一步,跃向后方躲开攻击。巨剑将我原本立足的岩块一分为二。真是怪力。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呜啊!」
他在发出吆喝的同时,轻易地挥动巨剑。由于武器庞大,因此动作也明显。我持续在间不容发的时机躲过巨剑的攻击。但是因为先前发作的关系,我没动多久便开始喘不过气。或许是米迦勒的暗示正在发挥作用,附近的战士们,始终没人转头发现我们。看来要期待旁人出手相助,是不可能的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上。我虽然试图起身,但双腿却使不出力。只见米迦勒露出愉悦的表情,低头望着我那按着胸口喘不过气的模样。
「你心脏有缺陷的这件事,看来是真的啰?」
我没有答话,取而代之的是紧握住手杖。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失败,就非死不可。
「这下结束了。死吧!」
米迦勒举起了巨剑,就在这一瞬间。
我猛力跃起,双手将手杖刺出。手杖的锐利尖端,不偏不倚地刺中米迦勒的腹部。
「唔、啊!」
米迦勒的巨剑脱手,手则按着腹部。我勉强站起身,用右手抓住他的前额。
「第十七圣域为什么会失去联络!」
就算对方不出声回答,答案也会在他的脑中浮现。第十七圣域『欢喜』降落到伊欧迪恩山的山脚。混种天使之一的第十七圣域萨基尔,爱上了同样在第十七圣域的天使。为了保护她,第十七圣域的萨基尔造反了,他给自己戴上项圈,断绝与其他混种天使们的联系,甚至还阻断了与其他圣域的网络。他将乐园降落到地上,打算在那里等待重建圣域的机会。
但是第十三圣域的萨基尔并不想那么做,她对圣域的再兴与存续都不感兴趣。十三萨基尔在混种天使中也是能力最为年轻的个体,并拥有优异的能力。她支配了混种天使们的统合人格,不容许他们违抗自己。
「如果她对圣域的存续不感兴趣,那么十三萨基尔的目的是什么?」
就在我即将掌握——她真正目的的时候……
「我才不会告诉你这家伙!」
米迦勒用口齿不清的声音大吼道。我在这时感受到了萨基尔的杀意,随即将手从他身上抽回。我用另一手拔出手杖,迅速从米迦勒身边跳开。
就在同时,米迦勒抱着头,倒在岩地上。
「为什么!」
他开始大声哭叫,并在地上翻滚着。
「为什么只有你!」
他壮硕的身躯像是触电般全身僵硬。在留下呕血般的惨叫之后,米迦勒丧命了。
我呆站在充满怒吼的战场中,低头望着米迦勒的遗体。萨基尔那纵使夺走同伴生命也要隐藏的真正目的。那不是要复兴圣域,也不是要让圣域存续。
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7
一行人离开科吉塔堤欧溪谷之后,便在荒野中朝东南方前进。在行径因挖掘铅矿而有许多人聚集的普伦布姆矿山后,众人便沿着驿马车道路往艾克鲁斯前进。
虽然早晚的气候仍旧十分寒冷,但白天暖和的日子已逐渐增加,溶雪加快了河流的水量,河边也有娇小的黄色花朵开始绽放。
从离开卡库蒙到现在,又过了一个多月。这时他们总算来到了可看见密苏艾斯特街景的位置。
「暌违许久的大都市!」强尼兴奋地挥舞缰绳。「到那里得先喝一杯才行!」
「请不要再让主人喝酒啦。」
「说的对,安格斯一喝醉就会乱说话。」
亚克和赛拉做出反论。这让强尼嘟起嘴巴,气愤地抗议。
「什么嘛,你们两个。难道因为自己严谨老实,就不允许这世界上有乐趣存在吗?况且少了酒、赌博、跟女人,这世界还有什么意思……」
「嗯?」在与马车并行的马上,艾文格林发出不解的声音。「在城镇入口似乎有骑兵队在那里,是有什么事件吗?」
「喔!又来了!」
强尼转头望向安格斯,不满地大声发出抱怨:「你不是说不会再出状况的吗!安格斯骗人!」
安格斯看了看城镇入口,率领骑兵队的人是欧尼尔城市保安官。看来他似乎也发现了安格斯他们。只见他骑着马朝这里跑来。
「好久不见了,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
欧尼尔在马上对艾文格林敬了礼。
「现在我们碰到紧急状况。在卡内雷克莱碧斯北部的涅里尔隘口附近,东部联盟的骑兵队与原住民爆发冲突,现在仍处于一触即发的对峙状态。」
说到这里,欧尼尔表情严肃地望着安格斯。
「安格斯,你说过自己跟原住民有些交情对吧?」
「呃、嗯——」
「那么,麻烦你帮助我们。」
欧尼尔不等安格斯回话,便掉转马头继续说道:「详细状况到事务所再说。各位,请到这里来。」
「唉!真是没办法!」
强尼说完叹了口气,接着他挺直身子,用力甩动缰绳。
「快跟上去!哈姆雷特!欧菲莉亚!」
安格斯等人来到了保安官事务所,众人没有闲情找椅子坐下,欧尼尔也立刻在桌上摊开地图。看了那张地图的瓦尔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索利亚迪斯大陆中央地图,而且还是三年前改订的最新版。」
「毕竟做这个工作,地图是不可或缺的。」
这么说完,欧尼尔便迅速地开始说明。
「一个月前,东部联盟议会决定钢铁道路的西部延长计画。而路线……就是这里。」
欧尼尔伸手指向地图上所画的一条红线。
「按照这个计画推进,标高差较少,施工也较轻松。但是这条路线——」
「会通过涅里尔隘口南方,卡内雷克莱碧斯境内。」安格斯面带困惑地望向欧尼尔。「这样原住民当然会生气啊。」
「听说罗克威尔先生准备好了财物,打算透过交涉请原住民让出土地。但是,原住民并没有想要交涉的意思。」
「这还用说吗!」
这次出声抗议的人是赛拉。
「卡内雷克莱碧斯属于伟大的意志。原住民是为了保护伟大的意志而存在的。要原住民出卖伟大的意志,就算天翻过来也不可能!」
「呃、请问——你是?」
欧尼尔满脸困惑地望着赛拉。赛拉没有答话,只是用她那对大眼睛瞪着欧尼尔。被美少女这样怒目而视,似乎让欧尼尔感到相当难受。只见欧尼尔求救似地望向安格斯。
「我的意见也是一样。」安格斯说道。安格斯并不是不明白欧尼尔的立场,但在这件事上他无法让步。「我们跟原住民应该是有不会踏入卡内雷克莱碧斯的承诺才对。到伊欧迪恩山喷火,一切再次……」沉入混沌为止——安格斯想这么说。但声音却在半途止住。安格斯脑中浮现了毁灭的景象。喷火的伊欧迪恩山、流出的熔岩、燃烧的森林、被焚毁的村庄、陷入火海的城镇、四处逃窜的群众——
近了……这景象正在逼近……
「安格斯!」
某人大喊着安格斯的名字,并猛力摇晃他的肩膀。
安格斯吐出了憋在口中的气。安格斯感觉到心脏在体内剧烈跳动。仿佛自己停止呼吸了好一段时间。
「你还好吧?」
瓦尔特担心地探头望着安格斯的脸。
「你的脸色都发紫了,是贫血吗?」
安格斯无法解释。他不能对任何人提及关于那些幻觉的事,那是不该让这世界的人所知道的景象。
「……我没事。」
安格斯拨开瓦尔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抬头对瓦尔特露出微笑。
「我只是有点眼花,不用担心。」
「可是你……」
见瓦尔特还想说些什么,安格斯对他摇了摇头,仿佛要求他别再多问。瓦尔特担心地皱着眉,重新坐回椅子上。
「状况我都明白了。」
安格斯重新面向欧尼尔说道。
「我们会到卡内雷克莱碧斯去。」
「你愿意出面吗?真是太好了!」
「可是,我也有事要拜托你做。」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地望向安格斯。安格斯没有因此动摇,继续说道:
「就算我成功说服原住民,只要骑兵队不从卡内雷克莱碧斯撤退,那就没有意义。」
说到这里,安格斯交互看了看在场的两名保安官。
「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欧尼尔城市保安官。我希望你们两人能够说服骑兵队员放弃战斗。如果是受众人尊敬的你们出面。骑兵队员是肯定无法忽视的。」
「当然,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了。」
欧尼尔表情严肃地点头同意。接着他转头对艾文格林说道:「您愿意一起来吗?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
「可是我——」
「已经不是联盟保安官了,如果是这类的藉口,就请收回去吧。」
打断艾文格林回应的欧尼尔,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您的英勇事迹,在骑兵队员之间已经成为传说。对充满荣誉感的骑兵队来说,恐怕没有人能不卖您一点面子吧。」
「我也这么认为。」
安格斯支持欧尼尔的说法,接着对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露出微笑。
「请您务必出力。」
艾文格林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好吧,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做的。」
安格斯一个颔首,接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么,我们这就朝卡内雷克莱碧斯——」
「不好意思,我也要和大家分开,去做其他的事。」
举起右手这么说的人,是瓦尔特。
「我要回巴尼斯顿。」
看了瓦尔特的表情,安格斯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打算去找麦可·罗克威尔吗?」
「真不愧是安格斯,你真聪明。」瓦尔特扬起嘴角笑道。「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史宾赛地图店的负责人,和罗克威尔也有点交情。」
「可是,这很危险的。」
「我知道,正因为这样,才必须趁现在尽早收集情报。」
「等一下!」
强尼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为什么要去见罗克威尔?又为什么那样会有危险?可以用我也听得懂的方式解释一下吗?」
「你仔细想想看。」瓦尔特说道。「这次的事情,跟在普拉托姆发生的事,起因都是东部公司企图开拓西部所引起的。而且这次还牵扯到了钢铁道路,甚至连骑兵队都出动了。既然这样,其中肯定是身为东部联盟议长、同时也是东部钢铁道路公司龙头的麦可·罗克威尔在背后操作吧?」
「所以你要去找罗克威尔理论吗?」
「不是的,据我所知,麦可·罗克威尔镇长不只经营巴尼斯顿,就连对维持东部一带的和平与秩序,也是持续付出贡献的好汉。到目前为止,都还没听过他有什么负面的传闻。那样的人为什么现在会突然做出这种暴行呢?强尼,你对这点难道不介意吗?」
「唔……」
强尼似乎总算掌握了状况。他苦着一张脸说道:「你该不会要说又是术文的影响吧?」
「现在还不清楚。」
安格斯低声说道。
「可是我们最近这一阵子,注意力都一直集中在西部。这说不定也是血腥快枪的计谋。血腥快枪可能事先将术文放置在西部各地,引发无数事件。然后趁我们停留在西部的空档,他则推进自己在东部的计画。」
「不能否定那样的可能性。」瓦尔特接着说道。「所以我要早一步回到巴尼斯顿,试着调查究竟有什么计画正在进行。」
说到这里,瓦尔特朝安格斯一个眨眼。
「不过,你也别那么担心。就算是我,也不会二话不说就直接杀到罗克威尔的大宅里。对了——我回去之后,就先亲自到图腾影像日报社走一趟吧。以爱德莲女士的本事,肯定已经掌握到某些情报了。」
8
与袭击卡内雷克莱碧斯的第十二圣域所展开的战斗,最后由大地之人获得胜利。第十二圣域掉落到湖畔北方的森林内,自动人偶也在战士们果敢的攻击下,全部破坏殆尽。在岛内虽然还有超过千人的下级天使幸存,但是他们早已因为受到心缚而失去神智。
大地之人将下级天使们从岛中搬出,并细心照料。可是他们不吃不喝,也不会运动肢体,只是不断地吟唱『尊严』的钥之歌。变成唱歌人偶的这些人——已经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救回他们了。
在这场战斗中有五十五名大地之人丧命。在将他们的遗体安置四天,重温生命的四季之后,便隆重地安葬在西方的森林中。
称赞他们的勇气,为他们灵魂送行的歌曲,是由『大地之钥』负责吟唱。尽管是悲哀安魂曲,但后悔的歌声听起来仍十分动人。
吊祭仪式结束后,我来到湖畔旁,站在岩块上望着湖面。湖面平静无风,丝毫无法想像四天前所发生的惨剧。可是视线转向湖岸,就会看到遭到破坏、仍旧弃置在此的几具自动人偶。
我把视线从自动人偶身上移开,再次望向湖面。湖面反射的阳光十分耀眼。我感到些微目眩,眨了眨眼睛。
「阿撒兹勒。」
就在这个时候,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叫住我。那是仿佛银铃般的美丽声音。我回头察看声音的主人——映入眼中的景象,让我不自觉地睁大眼睛。
在距离我数步之遥的岩地上,站着一具全身完好的自动人偶。那人偶有金色的卷发与蓝色眼珠。那是大天使Ⅱ型,第十三圣域的自动人偶。那家伙仰头望着站在岩块上的我,用美声对我说道:
「在这里,你应该……是叫阿撒兹勒吧。」
那是令我感到亲切、怀念的语调。尽管那是一具自动人偶,却没有人偶的感觉。我过去也曾看过这样的人偶。就是在第十三圣域,帮助我逃走的自动人偶。那个拥有米迦勒意志的人偶。
「阿撒兹勒……很好听的名字。」
「你想说什么?」我这么提问的同时,也绷紧全身神经,做好随时都能吟唱咒歌的准备。「我没有和自动人偶一起欣赏湖景的嗜好,如果你的中枢有什么毛病,我很乐意送你上路。」
「你说话还是一样不饶人呢。」
自动人偶轻声笑了。
笑?自动人偶会笑?
「好久不见了。」
那自动人偶拨起了盖在左耳上的头发。装在他耳朵上的,是一组我认得的银色连线夹。
「……加百列?」
从我口中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就在同时,我脑中也响起警报。这是陷阱,加百列的连线夹在那个萨基尔手中。装了那个连线夹的自动人偶会出现在这里,不可能没有任何目的。
「你想的没错。」
仿佛像是能看穿我内心想法般,自动人偶开口说道。
「我是来为第十三萨基尔传话的。」
「那个臭小鬼,这时候还想对我说什么?」
「你就算不那么紧张,我也会告诉你。不过……」
自动人偶皱起眉头。令人气结的是,他连脸上的表情变化,都与加百列如出一辙。
「用臭小鬼来形容女性,可是很失礼的喔。」
这具人偶不是加百列。就算心里明白,但我还是会受骗。这具人偶跟加百列实在太相像了。如果说萨基尔就是要动摇我的心,那我现在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救回加百列——我明白这是近乎不可能的想法。但看到与他如此神似的自动人偶在自己眼前说话,就让我无法不去想。
「我在逃出第十三圣域前,逮到了哈尼尔,得知了事实。我们是她透过基因操作所制造的合成种。」
「我早知道了,但我想你应该比较喜欢人家称你为杂种吧。」
「不只是我,是我们。」
自动人偶在『我们』的部分特别加重了语气。
「要不是哈尼尔陷入恐慌,你原本也会跟我们相连的。然而,哈尼尔却仅仅因为你杀死区区九十九名婴儿,就决定将你隔离,甚至让你戴上项圈。」
自动人偶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这么说道。
「你和我们是兄弟。」
「你说……什么?」
「我们被植入了大贤者的部分基因。最初的成功例就是我——第十三加百列。接着诞生的是第十七萨基尔,再来是第十二米迦勒跟第七拉斐尔。而在其他共同研究者陆续创出成功例的时候,当时没能制造出新个体的哈尼尔,想必很焦躁吧。所以她——终于把手伸向了那不可开启的禁忌之盒。」自动人偶笑了。他用那像是带着寂寞、悲伤,仿佛对某些重要事物感到自暴自弃的面孔笑了。
「大贤者的身体细胞藏匿在第十三圣域。而从移植其细胞核的未受精卵中所诞生的个体——就是你。也就是说,你在我们兄弟之中也是唯一一个拥有和大贤者完全相同基因的个体。」
我感到眼花,地面似乎在晃动。我在努力否定这个说法的同时,心中也有另一个认同这个说法的自己。加百列和我彼此共鸣,强烈地互相依赖,其中原来有这种理由。
「为什么——?」
我用走调的声音回问道。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要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
才刚开口,自动人偶便张着嘴停止动作。
其他灵魂进入了那代用的肉体。
「当然是为了要让你感到痛苦啊!」
口齿不清的声音——是萨基尔。
「是大贤者把『解放之歌』带到这个世上,让人类诞生,并促使人类进化的刻印意志,被大贤者狠狠扭曲了。大贤者正是导致毁灭的元凶、灾厄之源。而你是他的复制品。」
萨基尔嘻嘻笑道。
「你就别再忍啦。沉沦到绝望里去,放任自己的欲望吧。你很想要回加百列吧?」
「别说了!」
「啊哈哈!你果然生气了。你想要回加百列!因为他是你的大哥哥嘛!他是你最喜欢的人!你可以哭着求我说:『是我错了。把我的加百列还给我~~』试试看呀!那样我可以考虑放了这家伙喔。」
「——别再说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在颤抖。就算明白这就是萨基尔的目的,我也无法压抑这股冲动。就算我跪在地上道歉,萨基尔也不可能解放加百列。这种事我很清楚。我非常清楚。可是——我无法摆脱内心的动摇。我无法放弃他。
「我一直想保护你。」
自动人偶开口说道。人偶用跟加百列一模一样的语调,用跟加百列一模一样的眼神,做出这样的告白。
「我想在你身边,我想成为比其他任何人都接近你的存在。」
加百列——我克制着呼喊他名字的冲动,这东西是加百列,也是萨基尔。那是被统合的意识,只要没有用项圈隔离,就无法与混种天使们的意识切割。
自动人偶继续说着,用着那让人感觉内心受到重压的悲伤音色。
「这世界上有着无论如何期望,都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当我明白这件事的时候……内心是什么感受,你能明白吗?」
我感受到内心有个在颔首附和他话语的自己。
「我变得想把一切通通破坏。」
自动人偶举起了右手,他的手腕折起,从其中露出枪口。
「与其要把你交给别人,不如我亲手杀了你。」
你说的对,你有权这么做。如果你希望我死,我愿意实现你的希望。因为我只有这么做,才能回报我欠你的恩情。
我站在枪口前,等待神经针射穿我的身体。
可是——无论我等多久,都没能听见枪声。
「快……逃……」
从自动人偶口中冒出了走调的声音。
我惊讶地抬起头。
就在这一瞬间,自动人偶的脑袋在我眼前遭到砍落。一柄伴随破风之声飞来的斧头,砍飞了人偶的脑袋。失去头部的人偶,开始摇摇晃晃地走动,原来是一群发现我陷入困境的战士,飞快地赶来过来。战士接着挥动手中的斧头,将人偶的左臂砍落。
已卸除项圈的我,此时意识正与那些混种天使们相连。由于事发突然,让我无暇切断连接。因此那袭击自动人偶的冲击,透过操控自动人偶的萨基尔,同样侵袭了我。
身处在足以致死的疼痛中,我终于明白了。
我会天生拥有强大感应力并非偶然,原来我也是哈尼尔所制造出来的,和那些家伙一样——都是杂种。